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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18年第9期|于燕新:青梅·咖啡

来源:《时代文学》2018年第9期 | 于燕新  2019年01月04日08:44

殡仪馆火化炉的旁边有一间大屋子。大屋子里有几排铁柜子。铁柜子有很多铁抽屉。

侯如期躺进铁抽屉里的时候,脸色看上去是红润的,嘴角自然向上弯着,是释然、无憾的笑容。

明天,侯如期火化。我不知道侯叔的亲人在哪儿。我不是侯叔的亲人,但侯叔一直把我当作他的亲人。侯叔的后事,我是以他亲人的名义来办的。我想,应该给侯叔举行个遗体告别仪式,无论如何,要有人送他最后一程。送他的人不能只是我和我媳妇,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送送他,别叫他冷冷清清地走。于是我想到,把侯叔的故事发到我的微信朋友圈里。我相信,看到侯叔故事的朋友,都会来送送这个老头。

讲侯叔的故事,要从我的工作说起。

高考没戏,我应聘成为一名邮递员,负责一个片区的投递工作。有一天,我给侯如期送晚报,来到投递地址的一栋楼,却找不到他。我敲二楼一户人家的门打听,开门的大姨说,这楼上没有侯如期。我说奇怪了,地址明明写的就是这栋楼。大姨说从来就没有这个人,这栋楼住的都是老邻居,谁不知道谁呀!我下楼的时候,大姨在背后喊,哎,小伙子,我想起来了。西单元一楼储藏室,新近来了一个租住的老头,你问问他是不是侯如期。

我就这样见到了侯如期,一个高高瘦瘦、干干净净的人。屋里一张床,一个衣物柜,一张桌放着电视,一张桌放着电磁炉和简单的灶具,两把木椅。都是些旧家具,却让人觉得整洁和温暖。

每次去送报,他都沏一杯茶等我。他却喝咖啡,是那种管状袋的普通咖啡。他每次倒半袋到白瓷杯里,加水,用一个精巧的长柄钢勺慢悠悠地搅动。然后,吮一口咖啡,从抽屉里捏出一粒东西送到嘴里嚼着,我看出那是梅。我们就这样聊会儿天,他总是要我喝完两杯水再去忙活。侯叔说他不喜茶,每天三袋咖啡,提神。侯叔说话声音平和,像他搅动咖啡一样慢悠悠的,和蔼,亲切。

一天上午,我在侯叔屋里喝着茶,侯叔说:“李子,我感觉咱爷俩有缘分,这感觉是从心里生出来的,忒亲近。”

“侯叔,你有需要我跑腿的事尽管说,我骑摩托车也就一会儿的工夫。”我想到了什么。

侯叔问:“从这向南数第三条东西街,是不是你的工作范围?”

我说:“是。不是也没关系。”

侯叔问:“第三条街北有个菊花商店,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经常从那里路过。”

“那我就不客气了。”侯叔从兜里拿出叠成“又”字形的五块钱给我,说,“你帮我在菊花商店买三管咖啡,送报时捎过来,行吗?”

我说:“行!多大的事。”

侯叔说:“如果店主问你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

我说:“好。放心吧。”

侯叔问:“每天都去买,你不会嫌麻烦吧?”

我说:“不麻烦,顺路的事。”

“你真是个好青年,我福分不浅呐。” 侯叔笑得慈眉善目。

出了侯叔屋,我想,这老头有些怪了,他为什么不自己去买?又不是很远。他为什么不一次多买一些呢?还问我会不会嫌麻烦,能不麻烦吗?可是我答应了侯叔,我不能对一个长辈食言。

我在菊花商店见到了店主,一个白净清秀、满脸是笑的女人,岁数和侯叔差不多,年轻时的漂亮依然在脸上。柜面上一大包烙制的面花果子,散发着浓浓的麦香。

“真好看!真香啊!光是看着,口水就流出来了。” 我赞叹着,夸张地咽着口水。

女店主笑着说:“今天七月七,我烙的,拿来卖,你可以尝尝。”

我不客气地拿起一条鱼咬下一口,嚼着说:“老板,买三管咖啡。”

我把钱递过去。

“腚大的店,什么老板,叫鞠姨。”鞠姨接过钱拆解开说,“把钱叠成这样,你是小孩子呀?”

我说:“鞠姨,钱不是我的,我是代人买的。”

鞠姨把咖啡和找回的一块钱装在小塑料袋里,递给我说:“今晚早早回家陪媳妇,当牛郎。”

“我还没媳妇呢!”我在店门口回头喊。

鞠姨在身后咯咯笑:“这么好的小伙子,不愁媳妇。”

第二天,我把咖啡交给侯叔。侯叔接过看了看,神情有些阴郁。我喝茶的时候,侯叔问:“她好吗?”

我说:“她是个挺讨人亲近的老太。”

侯叔说:“她算不上老太,才六十岁。她没说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只是嫌我把钱叠成那样。”

侯叔不再说话,又给我叠好的五块钱。

第二次把钱给鞠姨,鞠姨照样把钱拆开,把用小袋子装的三管咖啡和一块钱给我。我把咖啡给侯叔,侯叔默默接过,再把叠好的五块钱默默递给我。我们默默地喝茶,喝咖啡,气氛有些压抑。我感觉到,这里面有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我问侯叔:“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侯叔很长时间不作声,慢慢搅着咖啡。我正要走,侯叔忽然说:“人老了,最先老的是记性。这不怪人,是老天爷把日月转得太快了。”

第三次把钱给鞠姨,鞠姨捏在手中迟疑着,眼睛看着我问:“你给谁买咖啡?”

我正欲回答,想起侯叔的嘱咐,我无言以对,只好开了个不算友好的玩笑。

我嬉笑着说:“鞠姨,你卖货,都要问问人家姓什名谁,家住哪里?”

鞠姨怔怔地看着我:“哦,哦,是我多问了。”

这一次,鞠姨没有拆开五块钱,只放进钱匣子里。而且,把找回的一块钱也叠成了“又”字形。

我给侯叔的时候,侯叔眼睛一亮,莫名其妙地眉开眼笑,笑得灿烂。侯叔没头没脑地说:“人是最有灵性的。天底下最有灵性的就是人了。”

看到侯叔与前两次判若两人,我感觉到,侯叔和鞠姨之间有一种联系,这一来一往“又”字形的纸币,就是他们联系的密码。我想了很多,想到了私情。两个老人之间的浪漫交往,让我心里说不清是种啥感觉。有很多次,我想问问侯叔,但最终都没能开口。我得信守对他的承诺,我得尊重两个老人的隐私。

时间就在侯叔和鞠姨平静的特殊联系中过去了很多年。其中有些细节让我记忆尤深,感触尤深。有一年冬天,侯叔感冒,他把叠好的十个五块钱给我。他说:“我要去医院住几天,咖啡你收着,等我回来。”我知道,咖啡对于侯叔,不仅是饮用习惯,还是一种情感享受。我说:“侯叔,我给你送到医院去,怎么着也不能让你断了顿。”我去医院送了六次咖啡,每次去侯叔都满眼泪花,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松开,好像我对他有多大的恩德似的。有段时间,鞠姨离开了这个城市,她的大女儿替她看店,每天早午晚三个时间点开门,晚上的时间长一些,我只好每天晚上下班后去买咖啡。鞠姨的大女儿照样把五块钱原样放进钱匣子里,把一小袋咖啡和钱交给我。我纳闷着。

“我妈有交代,有个邮递员每天来买咖啡,就是这样一袋。她都准备好了,你看。”鞠姨的大女儿说着,把一个小纸箱拿到柜面上,我看到里面一袋一袋都系好了口,有好多袋。

我被他们平静如水的执着所感动,所诱惑。终于没有关住心里的好奇,没有管住嘴巴。

我用逗乐子的语气问侯叔:“老爷子,你和鞠姨之间有故事吧?”

侯叔平静地说:“李子,我们是有故事,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我问鞠姨:“秘密联络了这么多年,你不想去看看他吗?如果想,我现在准备违背对他的承诺,带你去,或者把他的住址告诉你。”

鞠姨笑笑说:“李子,我每天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很好,这比什么都重要。他如果愿意我去看他,他早就来看我了。”

我说:“这么多年,我亲自经历,看在眼里,暖在心头,我无法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鞠姨说:“人之间,有些东西是珍贵的,要好好守护着,干吗要敞开来呢?”

鞠姨这样一说,我理解了。有些美好,是适合在心里储藏、发酵的。

就像我的爱情。我喜欢上了局里分拣处那个白净的田甜,我向她表白,她只是笑。于是,我使出浑身解数追呀追,追了三年,终于得到她的香吻。我心里的甜美,像发酵的糖稀一样流淌。我请侯叔和鞠姨喝喜酒,他俩都说热闹就不去凑啦,却都给我二百喜钱。这钱我本不该收,却收下了,因为都叠成了“又”字形。我相信这是爱的符号。我猜想他们当初,曾经用这种符号传递过爱。

就像我的命运。结婚不久,局里有老职工退休腾出编制,我毫无想法,却幸运地转成正式职工。并且,局里考虑我工作的区域离家远了些,要给我调整一个离家近的片区。我心里的甜美,又一次浓得醉人。但是我对领导说:“好事不能都让我一个人占着,匀开些吧。”田甜不高兴了:“你傻啊?还是不在乎我?”我说:“田甜,工作本来是可以调动的,但是有一件事我放不下。”我给田甜说侯叔和鞠姨,田甜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一个星期天,我带着田甜见了侯叔和鞠姨。田甜看到那种“又”字形纸币的传递,很感动,夸我做得好。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媳妇,我心里的甜美,又稠得腻人。

一晃,十年过去了。

有天下午,我去菊花商店,门却关着。下班后再去商店,鞠姨的大女儿说:“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我妈住院了,这个店,要关门一段时间。”

“什么病?她看上去那么健康。”我急切地问。

“肺癌晚期。我妈让我告诉你,抽时间去看看她,她有话对你说。”

“癌症,晚期。”我怔怔地喃喃着,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鞠姨见到我很高兴,叫我坐在她床头边,拉着我的手问:“李子呀,侯如期他好吗?身体还行吗?”

我惊讶地看着鞠姨。

我说:“鞠姨,原来,你心里明明白白的。侯叔他很好,这么多年,我只见他得过几次感冒,身体应该是无大碍的。”

鞠姨看着我笑,笑得那么亲切。鞠姨说:“傻小子,我能不知道吗?头两次,我见到折叠的钱,没当回事,以为是哪家孩子叠的。第三次,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些事情,想到了侯如期。我也照样把钱叠了回他,一来一往地不改样,我就断定他就是侯如期,不会是别人。他叫你代买咖啡,是给我们当了信使。我当时很激动,几十年没有音信的人突然出现在身边,我很想去看看他。可是,你嘴巴严。他呢?明知我的商店却不与我见面,我就等着。后来想想,他是对的,见了又如何?”

我想起一句话: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想见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

鞠姨又问:“他住哪儿?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说:“鞠姨,侯叔就住在你商店北面的第三条街上。”

“他在这儿买了房子?他的家人都在这儿吗?”鞠姨惊讶地问。

我回答:“侯叔租住在一间储藏室里,他从来没跟我说起家人,我也从来没见着有什么家人来找过他。”

“他自己?”鞠姨激动起来,泪落两行,喃喃着:“侯如期,你这是故意折磨我吗?”

我把纸巾递给鞠姨。

我说:“鞠姨,如果你想见他,我把侯叔找来。”

“他不来呢?”

“那就把他骗来。”

“骗他?你怎么骗?”

“可以说我爹在住院,想见见他,侯叔不会不来的。”

鞠姨想了想,说:“别,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吧。他见到我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想想也是,鞠姨和侯叔感情这么深,十年中天天相互问候着,关心着,任何一方有不测,都会给对方造成打击。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让青年人汗颜的东西。

鞠姨间歇性地咳嗽,我削了苹果,切成不分离的片状递给她。鞠姨吃了一片,压住了咳嗽。

鞠姨说:“李子呀,我知道,我得了这个病,就没有多少日子了。我有一只箱子要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猜得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说:“鞠姨你放心,我保证办好。”

鞠姨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很好,直到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天都很好。你要帮助我做到。”

鞠姨这个沉甸甸的嘱托,让我感动,也让我心酸,我的泪当即落下。

鞠姨像老母亲一样伸出手,轻轻抹去我挂在腮上的泪珠。

“你是个好孩子,你默默地为我们做事,从来没有厌烦和计较,我得说声谢谢。”鞠姨慈爱地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我给你说说我和你侯叔之间的事。再不说,对不住你当了十年信使,况且我也没有时间了。”

我俩像母子俩说私房话那样窃窃私语,我好奇地听着这个病危老人内心隐秘的直白。

鞠姨说:“我家和你侯叔家是一条街的邻居。我和你侯叔同一天出生,你侯叔大几个时辰。我家是农户,我爹除了种自家的一点地,多半时间是给人打短工,日子自然是穷苦的。你侯叔他爹是个私塾先生,侯家的日子稍微好一点。我和你侯叔从小玩在一起,从八岁开始,一起跟着你侯叔他爹学识字,学算数,不是入私塾,是晚上在你侯叔家里学习。”

我想逗鞠姨开心,我说:“原来你是个有文化的老太。”

鞠姨笑笑:“说不上有文化,兵荒马乱的年月,穷人家的孩子没福分进学堂。我是沾了你侯叔的光,没有他,我就是个睁眼瞎子。”

“你感激侯叔吧?”

鞠姨点点头。

“想想那时候真的好。晚上学识字,白天,两人一起去田野里挖野菜,割猪草,拾柴禾。你侯叔像个小大人一般懂事,总是先帮助我弄好。我们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长大。有一年过大年,我妈领着我去侯家拜年。我妈对你侯叔他妈说,这俩孩子好得形影不离,就像小两口似的。等他们长大了,叫俺闺女给你儿子当媳妇吧。你侯叔他妈说,好啊,我就稀罕这闺女长得俊,又伶俐。两个女人的玩笑话,在两家当家人那里就成了一件认真的事。两家约定了娃娃亲,还在一起吃了饭,喝了酒。那时候小,我和你侯叔都不忌讳娃娃亲,也不忌讳男女,不是吃住在我家,就是吃住在你侯叔家。”

我说:“鞠姨,你和侯叔这是青梅竹马啊!”

“算是青梅竹马吧,可俺俩这青梅竹马一直不顺溜。”鞠姨说,“十多岁的时候,你侯叔他爹忽然就成了完小的正式教师,国家发工资,发粮票。我爹对我妈说,侯老师吃上了皇粮,侯家的门槛又高了一尺,咱再高攀,闺女过门会受气的,退婚吧。我妈说,娃娃亲本来就是个说笑的话,说不上退婚。可是我爹当真,进侯家门把话说明了。你侯叔他爹说,这是咋的?俺侯家没计较,你鞠家也别拿个小学老师当回事。其实那时候,我和你侯叔还是兄妹之间的感情,只是两家的当家人当真。大炼钢铁的时候,我和你侯叔都参加了青年突击队,吃住在公社的炼铁工地上。俺俩干活互相帮扶着,生活互相照应着,就从那时候开始,俺俩真正产生了男女感情。那个年代,青年男女不能公开谈恋爱,俺俩就传信说话。碰面的时候,我把信塞进你侯叔手里,你侯叔把信塞进我手里,俺俩的信,都叠成“又”字形。就这样定了终身,两家人都高兴,正式订了亲,约定过了二十岁就把事办了。”

鞠姨说得口干了,咳嗽起来,赶紧掰下一片苹果吃,我给鞠姨换了一杯热水。

这时候,窗外已夜色朦胧,路灯发出昏黄色的光,临床的家属陆续来送饭了。

我说:“鞠姨,我去给你买晚饭。”

鞠姨说:“不用,闺女一会儿就来了。”

正说着,鞠姨的大女儿和女婿提着饭盒走进来。

鞠姨对我说:“李子,你也该回家吃饭了,抽空再来陪姨说话。”

又对大女儿说:“梅,和你弟去商店把箱子给他。”

箱子很特别,也可以说很精致,像一个中等拉杆箱的体积。紫红色的漆面光亮润泽,金黄色的锁件上挂着一把金黄色的锁,钢丝圈上三把钥匙挂在锁梁上,锁却没有锁上。带回家这样一个箱子,田甜很吃惊和好奇,看着箱子,再看看我,眼神充满了期待。我点点头。田甜摘下锁放在茶几上,迟疑中掀开了箱子盖。

满满一箱子管状袋咖啡。

田甜抓几管故手中说:“这么多咖啡,侯叔要喝多长时间呀,会放坏了吧?”

我说:“这是个问题,也不是个问题。”

我去找来个纸箱,把咖啡往纸箱里装。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一箱子咖啡。

咖啡底下不是咖啡。是钱。是一块和五块的纸币。是叠成“又”字形的纸币。

田甜惊讶:“有好几千个吧?要不要数数?”

我说:“不用数了,我知道是多少。一块钱的,是那些咖啡数的三分之一。五块钱的,从2008年8月6日到今天,有多少天就有多少个,你自己算吧,不会差的。”

田甜问我:“鞠姨把这么多钱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咱俩谁都不能动这个钱,就这么先放在箱子里吧。”

吃饭的时候,田甜又问:“鞠姨和侯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以前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今天,鞠姨对我说了她和侯叔的事。”

我复述给田甜听。

“后来呢?”田甜追问。

我说:“下次去看她,我想她会说的。”

星期天早饭后,田甜说我想和你去看看鞠姨。我说好啊,你真该去看看她。我用摩托车驮着田甜,先去商场买了水果和一箱奶。

在医院的电梯里田甜说:“我真着急知道,鞠姨和侯叔是什么原因没有结婚。”

我瞪着田甜说:“你可千万别冒失,鞠姨不说,你不能问。”

田甜怪样地看着我。

鞠姨见我和田甜来看她,招呼小女儿倒水。小女儿是个性情爽快的人,她倒着水说:“兄弟,你两口子既然来了,那就多坐会儿,我正好有个事要去办一下。”

我说:“姐,你去吧,俺俩今天都休班。”

小女儿走后,鞠姨叹口气,看着我笑:“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没心没肺的,怎么教都改不了。我不喜欢她这样。”

田甜这时候已经削好了一个猕猴桃,递给鞠姨说:“都说这东西有补,姨你尝尝。”

鞠姨接过猕猴桃说:“李子,你有这么个好媳妇,真是福气。”

田甜凑在鞠姨耳边说:“姨,俺俩是恋爱的,他追我,掉了魂似的。”

鞠姨笑出了声:“恋爱好,感情深,一辈子知冷知热地过日子。”

鞠姨吃桃,俺俩喝水,聊着闲话。田甜终于憋不住,又凑在鞠姨耳边说:“姨,你和侯叔的事,那个人跟我说了半截。我想知道,你们俩感情那么好,为什么没有走到一起?”

我向田甜瞪眼,田甜向我吐舌头,鞠姨看着笑。

鞠姨说:“两家原先约定了,过了二十岁就给俺俩办喜事。谁能想到就摊上了大灾荒,能吃进肚子的东西都吃光了,人还是饿得活不下去了。俺家有个堂伯,早年闯关东,那时在林场当工人。俺爹捎信问他,他说来吧,这里地广人稀,没有好饭吃,可是能吃饱肚子。俺爹就带着一家人奔堂伯去了。走之前,我对你侯叔说,等过了灾荒,我就回来。谁知在东北一住就是六年。六年后才回来了。俺家和侯家都在一个生产队,侯老师已经被撸了教师身份,不领工资和粮票,在生产队干活。侯老师从年轻就当先生,不会干农活,体质也不行,队长安排他挨家挨户收人粪尿,那是个埋汰活,还只能挣半个劳动力的工分。这个时候你侯叔问我,咱的婚事怎么办?我说办!横竖我要嫁给你。可是俺爹不同意了。俺爹说,说什么我也不能叫你和你的后人受他侯家的连累。你侯叔多次到俺家哀求我爹妈,我也以不干活、不吃饭抗争,都没有用。”

田甜着急地插话:“姨,你和侯叔跑啊?还去东北嘛!”

鞠姨苦笑,说:“孩子,你说得容易。那时候的人,哪有现在年轻人的见识和胆量。还有,我爹妈把我看得死死的,根本见不着你侯叔。就在这个时候,村书记的儿子当兵复员回来,他看上了我,我爹妈满心欢喜。都岁数不小了,两家都准备起了婚礼。你侯叔看到希望完全破灭了,人就突然失踪了,再没有音信。侯老师愧疚难当上吊了。可怜侯家婶子,孤零零的还受人歧视,整天以泪洗面,不到六十岁就走了。”

田甜泪流满面,抱着鞠姨的肩膀说:“姨,你心里好苦,侯家好可怜,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了。”

鞠姨也落泪。鞠姨说:“我给侯家造了大孽了。这愧疚,直到现在都在我心里。我的大闺女上初中那年,你侯叔给我来了一封信,我才知道他当年跑去了漠河,一直在林场伐木头。我查了一下地图,我的天!漠河在中国地图的最北边,那得有多远呐!真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跑到那里的!你侯叔前后来了三封信,我都给他回了信。也没啥,就是互相问个平安,说说各自的情况。俺俩的信,都是叠成当年那种“又”字形,这是俺俩共同的记忆和感情的见证。这件事,瞒不了闺女她爹,他动了粗。我自觉理亏,哭了一场,狠下心与你侯叔中断了联系。可是——可是——我的侯哥,一直在我心里,到死都不会没有他。”

鞠姨因为激动,落泪,哽咽,咳嗽。田甜赶紧拿过纸巾,挨着鞠姨的肩,给她擦泪,捶背,陪着流泪。

自从听了鞠姨的故事,田甜一有空就要我和她去看鞠姨,带去她做的饭菜。

田甜对我说:“你要像侯叔对鞠姨那样对待我。”

我说:“榜样就在眼前。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的工作。”

鞠姨不久就走了。遗体告别仪式上,我站在鞠姨亲人的行列。鞠姨的大女儿告诉我,这是鞠姨遗嘱中的一条。显然,鞠姨是把我当作她的儿子看了。

我依然每天把三管咖啡和一块“又”字形钱币送到侯叔手中,把侯叔的五块钱放在箱子里。

侯叔时不时地问我:“她好吗?”

我说:“挺好的。”

侯叔说:“都七十多岁了,她真的很好吗?”

我说:“真的很好,鞠姨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侯叔这时候就笑了,开心地笑。侯叔说:“她不知道我是谁就怪了。我第一回看到她把一块钱叠成跟我一样的,就知道她心里是透亮的。所以我那次对你说,人是最有灵性的。”

侯叔坐在我面前,跷着二郎腿,一会儿吮一口咖啡,那种悠然自得的幸福感反倒让我紧张。他不知道,他天天牵挂着的那个有灵性的人,他天天用三管咖啡去探询的与他心有灵犀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她以用之不绝的一块“又”字形纸币,制造着他的心安和幸福的情绪,一直可以延伸到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天。他的爱,他一生的情感,在他的晚年,以一种旷世无双的方式,得到了最瑰丽的绽放,得到了最深情的馈报。我有时想,假如侯叔知道了鞠姨的真相,会是一种什么结果?

一晃,又是三年。

我坐在侯叔对面喝茶。

侯叔说:“今天耽误你点时间,咱爷俩说说话。”

侯叔慢慢喝完一杯咖啡。我在静静的气氛中等待着侯叔倾吐心声。

侯叔说:“我感觉我快要走啦。我使唤了你十三年,心中愧疚,也高兴。我愧疚对你太不近人情了。我高兴遇上你这样一个好孩子。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该有多好啊!”

我说:“侯叔,你就把我当儿子看,我就是你儿子。”

“是呀,我就是把你当我儿子的。”侯叔说,“所以今天,我要向你交代我的后事。”

“侯叔——”

侯叔伸手制止我。

“我和你鞠姨的事,今天说给你听——你给我再冲一杯咖啡。”

我把咖啡端给侯叔。侯叔有些沙哑的声音冲击着我的心灵。

“她叫鞠花。我和鞠花同一天出生,侯家和鞠家是同一条街的邻居……”

我静听侯叔讲述与鞠姨讲述的一样的故事,他那哀幽、凄凉的语调,再一次让我感到震撼。特别是他逃往漠河途中,在饥饿、腹泻、高烧中挣扎,同草地里的瘴气、蚊虫、毒蛇抗争,与森林里的饿狼、野猪、黑熊搏斗,九死一生的经历,让我对生命的坚韧和顽强肃然起敬。

侯叔说:“我退休后,回老家打听鞠花,得知她跟随两个女儿住在这个城市里,就来找寻。转悠了一年,我在菊花商店的窗外看见了鞠花,就在这住下了。你要问了,这么多年,怎就不能当面见一见呢?我告诉你,我是无所谓的,可鞠花是当姥姥的人,我打扰她的平静生活干吗?那不是给她添乱吗?”

我这时想起了那句名言:若是两情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说:“侯叔,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打心眼里敬佩你。”

侯叔这时候从压抑的心情里走出来了,脸上挂着笑容,说:“行啦!算起来,我跟你鞠姨相处了四十年,半辈子,死而无憾了。床底下有两个纸箱子,你把它拖出来吧。”

我想到了鞠姨的箱子。

我把纸箱拖到侯叔面前。

侯叔说:“打开吧。”

果然,一箱是叠好的一块钱,一箱是叠好的五块钱,顶上有两张存折。看到这些在漫长岁月中存储下来的一块钱,看到这些用很长时间叠好的五块钱,我心中的震撼,比打开鞠姨的箱子时还要强烈。

侯叔说:“五块钱的,够用十年了。我走后,千万别告诉你鞠姨,你代我继续买咖啡。如果不够,用那张两万的存折,买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天。那箱一块钱原本是她的,在她闭眼前还给她。另一张存折有三万块钱,是给你为我办后事用的,我的身份证夹在里面。孩子,你为叔跑了十三年腿,叔没本事,就这么多积蓄,对不住你了。”

我无法抑制汹涌而来的情绪,跪在侯叔面前。我说:“叔,你别想后事,你觉着身体不好,咱去住院治疗。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儿子,我为你养老。”

侯叔过来拉起我。

侯叔说:“把后事交代给你,我无牵无挂啦。把箱子带走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