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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拳击

来源:《科幻立方》 | 彭思萌  2018年12月17日09:14

-1-

家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如同一具喷着冰霜的行尸走肉,我麻木地走进卧室,跌进了棉花堆一样柔软的床垫。

“啊!啊!”我拼命捶着床垫。

这一整天,我用尽全力维持先锋产品经理的形象。不!不是那种普通的先锋产品经理,而是内蕴激情,对最新科技动态了若指掌,又能为达成目标而一鼓作气狂加十年班的实干派——这是我最初自己规划的饱满立体形象。

然而,今天的遭遇耗尽了我的心气。此刻,我声嘶力竭地打落心头的盖子,那里面正煮着一锅恶毒的绿汤,不断翻滚的汽泡释放着咒骂的音符。

我的技术合作人是薇姐,她用一双纤纤玉手递过来她的技术实施方案,虽然迟交三天,但好歹是交了。我接过来一瞥,封面上的“广告”写成了“厂告”。

她完美的假睫毛下是完美的眼线,完美的眼线下是完美的口红,只见双唇轻启:“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想冲她下巴来一记左勾拳,让她该死的鲜血淌在那该死的妆容上。

“没问题,太谢谢你了。”我微笑。

我的上司东哥,两个月没打过照面,我拿着下半年工作计划去找他,他让我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小时,终于钻了进来,“快!快!我这儿一堆活儿等着呢!这事儿那事儿的!”

我将五条计划一条条讲解完毕,深思一口气,停下后,迎接我的是一阵沉默。

“您觉得这……下半年计划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忍不住问。

“啊?结束了?”东哥猛地说,他迷瞪的双眼忽然瞪得溜圆,鬼知道他刚才在眼镜后面看什么。

他清清嗓子:“没问题,很好,很好。”

我只想冲他脑袋挥一记右摆拳,让他见鬼的工作把他彻底埋在这会议桌上。

“好呀,那就这样吧。”我笑道。

从东哥的办公楼一百一十层回到我的负五十层,一群格子衫的年轻人跟我一起挤进了子弹电梯,毫不避讳地开起了玩笑。

“你知道活动部有多傻?”

“他们又在做什么?”

“那套改了‘一百年’的广告系统呗,继续改。”

“跟他们比,我们得算前沿科学家了吧!”他们笑得满面春风。

没错,活动部,那就是我刚刚调入的部门,广告系统改版,是我也在参加的项目。我该怎么对付他们,跳起来扫踢扫倒一片,让他们趴在这里感受直降地底的快感?这不成,拳击比赛不能用扫踢,得想想别的招数。

我走出了电梯。

冷静,刚调岗不适应是正常的。我蜷了蜷背,让自己更深地陷进了床垫,暖气渐渐温暖了我被寒意浸透的身子。我一抬眼,眼神触动了视界上方喷着白气的发动机,四面黑暗落下,我受够了这些人,只想去《野兽拳击》里堂堂正正打一场。

想到《野兽拳击》,我的心微微收紧了,两个月来,第一次发现这个游戏的兴奋的火焰依然在我心头燃烧着。

-2-

那是和今天一样精疲力尽的一天,回到家中,夜已经很深了。

“欢迎回到巨力引擎”,耳边是聒噪的鹦鹉叫声,我接入引擎,回到了我的草原。

头顶是瓦蓝的天空,云朵一层追着一层赛跑,牧草随着微风一浪一浪倾倒,一直舞到我的脚下,广阔的草原一望无尽。

“最新游戏……”我有气无力地说。

一堆五光十色在我眼前铺陈开,我打起精神,抬了抬眼皮,一个一个看过:解谜、拼图、悬疑探案、小宠物换装、5V5MOBA、日式和风RPG……

净是些老掉牙的游戏,而且娘炮,娘炮无比,我一无所获。

难道没有带劲点的游戏吗?我一下子望着萌萌:“我想打架。”

萌萌是一只五彩金刚鹦鹉,长期以来,它总是敬业地在栖木上歪头看我,神气活现,聪明非凡,但现在它眯起了眼,露出一副迷瞪瞪的表情,而显然,我是更傻的那个人。

我字正腔圆又对它讲了一遍:“有没有能让我发泄情绪的,可以打人的游戏。”

“看看这个,”萌萌奶声奶气地说,伸出一只爪,向我比出一个“划”的动作。

从两边的角落里,一只老虎和一只狮子忽然蹿向空中,它们人立而起,带着一红一黑两只套子的兽爪相对挥出,重重相击,望天而嚎。

四个黑字应声出现:“野兽拳击”。

有意思!

我冲那两只凶恶的野兽眨了一下眼。

一张纸飘落在我的面前,标题是:《野兽拳击》游戏规则。

我抓住这张泛黄的羊皮纸,只言片语映入眼帘:“身体致伤风险”、“年满18岁”、“必须安装至少13片标准重力感应芯片”、“准职业等级比赛需装备标准电竞服”……

怎么回事?像真的一样,一般而言,这种官方辞令在游戏开始前一滚而过就可以了。

我一阵烦躁。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款良心作品呢,我安慰自己,耐着性子对羊皮纸眨眼,羊皮纸纹丝不动。

我看了一眼萌萌,它正伸出一只爪子微微晃动,好像握着一只看不见的笔。

好吧,我抓过羽毛笔,歪歪扭扭署上了自己的名字:“王文”。

羊皮纸心满意足地卷起来,轻巧地飞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开始了,来吧,细节考究的“良心”大作。

空间的抽离发生在一瞬间,流云天空与草原消失了,一切都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我只点着一盏小灯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了无生气的天花板。怎么回事?我闪退了?

“嗨,丫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一个老人站在我的屋子中央。

它周身的微微光亮提醒着我,这是一个虚拟形象。

“你确定这个地方合适比赛吗?”它四下望望,“我看也行,勉强能安置下拳台。”

这可真是一个高度拟人的AI,面部表情细腻,语言素材也很丰富。作为硬核玩家的我,很想见识一下设计它的这位同行。

老人的背心上也绣着狮虎相搏的图案,显然,和萌萌一样,这是游戏中的那种引导新手的NPC。

“我们要在AR视角下比赛吗?”我问。这年头,只有专门设计给工作时偷偷玩的小游戏,才做AR模式呢。

“丫头,别那么迷恋画质,重要的是打斗本身,”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站了起来,撞了撞两个硕大的手套,“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这就是我的对手?

“等等,”我说,“你是我的对手?你是……人吗?”我已经顾不得措辞。

“是的,我就是你开局比赛的对手,叫我’大师’,”他弓起身子,出起空拳,“带上你的拳套吧,没有也无所谓,能痛快打一场就行。”

我可能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王文,一个互联网产品经理,可能是天天沉迷于那些精密的全景式VR和虚拟系统设计,忽视了身体的锻炼,但终究是个一米七的有志女青年,血气方刚,孔武有力,现在要和这个干瘦的老头子干一架?

忽然我也没那么想打拳了,我摇了摇头。

“来吧,我可比你强壮多了。”老人坚定地说,他的眼里闪着光芒,不再像一个老人。

我跳下了床。

我们身边竖立起四道围栏,堪堪沿着我家的墙壁而立。

“叮”,天花板不知何时垂下了一只铜铃。

老头向我冲了过来,挥舞着大大的拳套,比我想象中快,也比我想象中有力,我想说“我还没准备好……”,但话音未落,我徒劳地举起双手抵挡,他把我举起的手臂打到我头上,即使隔着一层手臂,我的眼前仍然一阵一阵发黑。

“好痛……”,我呜咽,我的脑子疼极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害怕自己会死掉。我抱着头朝后踉跄,一直退到围栏边,如果不是害怕背过身子会死得更快,我一定要翻出围栏跳过去。

好在老人的攻势没过多久就缓和了下来,我的手酸到再也举不起来,就放下胳膊,大着胆子凑上去,学着他的样子挥去一拳,但他很灵活地压低身子,躲闪过去,瞬间就绕到我旁边,“咚”地打中了我的肚子!

我好像被一头猛犬迎面撞上,肚子上松软的皮肤凹陷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的拳头直接揍上我最柔软的一包内脏,我无法作主,一下坐到了地上,弯着腰,晚饭吃的金枪鱼三明治喷涌而出,整个房间里都是一股酸臭味,我又吐又喘,难以呼吸。

“哎嘿!”老人大叫一声。

我勉强抬起头看他,他跳到了拳击台另外一个角落——我家大门口,在那儿看着我,十分得意。

而我面前出现了两个亮闪闪的红色数字,从“10”一直倒数成“0”。

铜铃“叮”地敲响,“‘大师’获胜”、“KO”两行红字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老人走了过来,“试着站起来,”他对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我感觉肚子上破了个大窟窿,乖乖站着毫无知觉,但只要有一丝动作牵动到肚子,它就整个开始抽搐。

痛经到昏过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我就捂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个白痴。

“来吧,年轻人,再跟我练练。”

练个鬼!我想,对着蒸汽机眨了两下眼。

老人消失了。

我肚子上的伤痛也是。

房间内的光芒黯淡下来,只剩我的莫奈地毯美妙绝伦的睡莲叶上堆积着一些真切的呕吐物。真见鬼,我没有钱买家庭机器人,还得自己清理,明天还要上班,我头痛欲裂。

但奇迹一般,呕吐后的第二天,我依然回到了这个游戏,跟着游戏里的教学NPC“影子”学习了基本步伐和拳法,我很快找到了诀窍,即使带着痛苦,也能挥出拳头。一个星期后,我就打败了这个绰号“大师”的老人。我喜欢上了这个要么痛揍对方、要么被对方痛揍的游戏,它带给了我现实中难以寻觅的快乐。

-1-

我才刚开始期待在《野兽拳击》痛揍更多对手呢,东哥却破天荒给了我一个大项目,“很多人说你根本不适合做产品经理,倒是做行政这种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事儿比较合适,但我也实在没有其他人选了。”东哥说着,丝毫没有顾及我作为听众的心情,就把这任务扔给了我。简单来说,就是大搞一场全民广播体操推广,只为配合一个政府的体育日活动。

从二十年前虚拟实境技术大爆炸到现在,全世界人们都被这个虚空中铸起的新世界深深迷住了,在这个纷繁迷人的世界里继续过去的游戏,依然是杀杀怪物、做做拼图、开开脑洞、换换服装,但一切的乐趣都千万倍于过去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人们简直就像从木房瓦屋搬进了云上的凌霄宝殿,很快习惯了这里。

不要说那些从此一两年都不离开房间,戴着植入式眼镜躺在家里的极端分子了,他们宣称足不出户依然浪游世界,就是对那些只在休闲时接入VR游戏世界的人们,再想让他们费劲儿伸伸胳膊动动腿也难极了。只有谨遵医嘱的病人和苛求自己身材的精英会走进健身房猛练一阵,枯燥的投入和微小的进步哪儿比得上虚拟视界带来的无限刺激呢?

出于对社会健康的考虑,政府经常办些全民健身日之类的活动,每次都要找关系紧密的眼镜公司合作。

大学毕业后,我在澳洲学了两年工业设计,毕业回来就进了这家全国最大的眼镜公司,这可是个好行当,因为这年头人人都有眼镜,就算打个扑克、麻将,阿伯阿叔也一定要用眼镜接入引擎去打,伴随着轰隆轰隆的炸弹特效,这样才带劲儿嘛!

如果你生在上海这种大城市,政府甚至会直接发你一副眼镜,就担心你不知道怎么交那些个电费、水费,开证明办证件,或者错过天上地下的虚拟广告牌。当然了,广告牌全由政府批设。

公司的生意冲出中国,遍布世界,和政界广泛合作,在整个华人世界里卖出了十亿个眼镜终端,包括了上海的普发眼镜。我在这家公司担任软件产品经理,听起来很美好,我负责的任意一个产品改动,只要审核部门轻点同意,就能立刻就在公司所有的眼镜上生效,可以说我能主宰十亿人的一部分虚拟世界体验,而在我们这个时代,虚拟世界体验基本就是人们精神生活的全部。这听起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我始终没有学会去主宰任何什么人,哪怕是我自己。

作为一个刚工作一年的产品经理,我还从没接触过资源更多的项目,我之前的数个小项目都做的如温吞水一样寡淡无味。我在活动部的工作终于慢慢展开了,这就是那个可以做出点儿成绩让人们看看的机会,我开始整日整夜扑在这上面,几个月的时间里自动忽略了一切娱乐。

我想把事情做到好,让别人知道我不是个徒有其表的孬种,我知道其他的同事怎么在背后议论:“那个‘女海龟’不过是小白脸,除了一张脸,她还有什么本事呢!”

他们怎么说都还好,只要小叶不这样说就好。

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会跨越大半层办公区,去办公区最边上的天台抽一支烟。我站在巨大的虚拟天台上,这是地底造景的权宜之计,但那拂面的清风和偶尔徜徉而过的鸟群依然让我心神荡漾。当整支烟的三分之一在火星中燃尽,不出所料,门会被推开,四个男人推推攘攘进来,偶尔会少一两个,但大多数时候是四个都在。两个格子衬衫,一个深色衬衫,一个灰色帽衫,他们在天台上你给我点一根,我给你点一根,消耗完一两支烟的时间,讲些我很难听懂的笑话,再推推攘攘回去。

“你也是产品经理吧?”

“是呀,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第一次搭话是深色衬衫起头,我后来知道他叫大象,那以后我们也会一直聊天,他们有些固定的话题,看我总是落单,便也捎带着我。我们每次至多聊到一支烟燃尽,但相遇实在太巧太频繁,所以慢慢也就熟悉了,他们四个都是隔壁技术部的,穿格子衬衫的是两个程序员,穿深色衬衫的就是大象,我的同行,另外一个产品经理。灰色帽衫的那个是项目经理,眉清目秀的,叫小叶,他们聊天的时候他话最少,老是笑,但他不知道,我会一直竖起耳朵听他说话,我知道他的口头禅是“唔”、“可以”、“有意思”,这无趣的话究竟有什么趣味,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我只能任凭这每一个字轻轻地敲击在我心上。

那个下午,我从看过的几十套广播体操中抬起头来,终于完成了整套广播体操的设计。

人的全身共有六百多块肌肉,这套广播操照顾到了大部分主要肌群,动作也充满巧思,设计可谓独特又合理。我招招手,和我的程序员胡神一起走进我们项目作战室,那是临时征用的一间体感室,就在吸烟室的旁边。

我刚进公司就植入身体的那一套动作捕捉芯片派上了用场,我昂首挺胸走起路来,从第一节“踏步运动”,到最后一节“伸展运动”,我不知录了多少遍,停下来多少次,终于完成了动作粗录,我满身大汗躺倒在会议室地面上,看着空中那个做着操的蓝色小人,疲乏忽然爬满了身体。

“明天你再细调下动作,广播操的雏形就出来了。”

“这个体操为什么不让专业人员来录?”

“东哥说了,这部分没有预算。”我叹了一口气。

“我还有个问题,这个广播体操究竟有什么意义。”

“做广播体操可以让大家锻炼起来呀,能让最普通的群众都参与到运动中来,你说有意义吗。”我张口就来。

“但政府不是要送出引擎币吗,如果不是为了拿游戏币谁会来做这个操,这个随便设计一下不就好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事实上,这个东西哪怕照抄一下九十年代最老土的广播操,对最后的结果也毫无影响。

“走吧走吧,再躺地上要着凉了,”我的程序员胡神拉我起来。

走出体感室,整个办公区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对于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我坐上了回家的胶囊快车。

快车高高掠过地面,在高楼大厦间游龙一样穿梭,万家灯火在窗外闪过,我记得刚刚从澳洲回国的时候,第一次乘上这列远比悉尼先进的胶囊快车,车内窗明几净,全透明的车厢外是这座城市繁茂的植被和闪闪发光的建筑,深深钻入地下数百层的建筑在地面上拔起喷泉水柱造型的高楼,极速电梯舱像炮弹一样从地下发射出,直达千层高楼的最高层,我的心也快要被弹射出去了。

那时,比起那些留在地广人稀的澳洲的同学,我觉得自己要幸运得多,能和这个世界互联网中心城市一起成长,打定主意做一款最伟大的产品。而现在,我不恨任何人,我回忆不起任何一张脸,我只感觉快要被恼人的庸常淹没。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迷人的建筑里有一些人影,在巨大建筑的掩映下,他们人数众多,面目不清,动个不停,像蚂蚁一样渺小,我恨这些蚂蚁,我恨这种渺小。

胶囊快车外不时穿过城市上空的霓虹灯,也让我心生怨恨,那些身上带着Logo和广告标语的飞龙和热带鱼扇着翅膀翩翩飞动,比真正的动物更生动美丽,微笑舞蹈的明星虚拟图像,比明星本人的笑脸更闪亮,他们之中不时喷出一阵虚拟烟火。我想,我也是这样华而不实,说实在的,我真的有点讨厌我的外表,苍白的皮肤,无辜的大眼睛,像个没有经过事的书呆子,我恨不得长一张同事大象那样的脸,他的脸就像他的人一样,黝黑,不起眼,但连薇姐都觉得他可靠可信,大家交口夸赞。

我干脆取下眼镜,所有的虚拟人物和人造星空一起消失,整个世界静谧下来,只剩灯光映照出火烧一般的天空。

不过十几分钟,我就回到了佘山市郊,这儿曾经是富人的别墅区,但现在富人纷纷迁到了更时髦宁静的金山,整座山都是给我这样的年轻人提供的市政福利建筑,蜘蛛网一样的自动扶梯直通家门口,我恍恍惚惚站了一会,就进了家门,而家门合上,我已经不太记得我为什么不高兴了。

我倒在床上,打开了眼镜,浸入引擎,现在正是游戏时间,所有的同事都在线,他们全在引擎上最大的游戏《太空战记》中厮杀个不休,我却兴趣寥寥。

读书的时候,我可是个狂热的游戏爱好者,真正的硬核玩家,一有什么新游戏就非要试着玩玩,我也曾对《太空战记》还有其他一些大众游戏感兴趣,造军舰、组兵团、在宇宙中开荒拓地,跟同事们热热闹闹玩上一阵。但很快就丧失了耐心,两三天没玩,就发现差距越拉越大,等级差得太多,竞技场也打不过了,就没意思了。

总的来说,我是个小众游戏迷,我特别喜欢发掘各种特别的小游戏,我宁愿玩这些很少有人参加的游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玩着,至少我可以自己控制节奏。

此时的草原,几只无尾羊、刺猬、喷火龙,还有一个戴着红头巾的哥布林推推攘攘,想往我面前挤,这些都是游戏里的小信使,个个驼着邀请水晶,看着它们,我才意识到我为那个广播体操项目忙活了多久。

“让它们都回去,以后不许再来,”,我对萌萌说,“给我接野兽拳击。”

很快,游戏中的影子老师站在我的地毯上了。

“欢迎回来,王文,”面目黑暗模糊的影子举起双手,叉开双腿,摆出一个格斗式。

我站到他旁边,模仿他的步伐,他左右滑动的步伐,同时看着他的手臂。

“左勾拳,这个是左勾拳。”他说。

我挥出左勾拳,感受着拳头击破空气,撕出一条口子。

“用心些,打时要无人似有人,有人时似无人。你要尽力打好练习的每一拳,像痛揍你最恨的人,不留余地,不用全力,你根本不会提高。而真的跟人对打时,你反而要冷静。现在,想象你最想揍的人站在你对面,你要打掉他的下巴。”

力气经由拧胯传至拳头,我大半个身子卷过去,挥出一拳。

揍掉他的下巴。

“你手上带的是什么?”我问。

“是拳击手套,你连拳击手套都不知道吗,你不会真对拳击一无所知吧?”

是的,我对拳击一无所知。

我就这样跟着他整晚打空拳,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打拳直到第二天清早,整条地毯上都是我的汗水,两条胳膊都酸到抬不起来,索性一天没去上班。

-2-

两个月后,广播体操的产品终于对外发布了,我跟胡神一起守着监测数据,瞪着干涩的眼,等着小红点在全国地图上亮起。

“十点整,”胡神说。

第一个小红点亮了,那意味第一个做广播体操的人进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小红点亮成一片,数据不停跳动,终于,十万人同时在做广播体操。

要问我的感觉,那就是没有感觉,数据不好不坏,基本达到预期,但我忽然糊涂了,我在上海地图上触开一片红彤彤的区域,画面倏忽放大,那是我们一个实地活动点,在一个小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做最后一节伸展运动,他们前面的空中有一个闪着蓝色幽光的小人在领操,大妈们跟着这个小人比划动作,可以说参差不齐,但也勉强到位。

“毕竟是老年人,不容易了。”我说。

小人结束了伸展运动,俏皮地做了一个空翻,鞠躬扬手,向各方致意,大妈们停下了动作,眼神涣散地盯着四面的空中。

“我领到了!张姐!”“我也领到了,引擎币哎,真的太好了。”“来嘛,打一盘打一盘。” ……三个大妈在广场上席地而坐,马上开了一盘斗地主。很快,整个广场上都是一片炸弹轰隆之声。

我关闭了这个细部影像,回到全国地图,小红点依然闪烁一片,数字翻动不停。我感觉胡神的眼光投向我,但我不敢接。“我去抽根烟,”我一脚踢到了椅子上,简直是逃出了作战室。

作战室外,技术部的人们都不在自己位子上,他们聚在一个工位旁,像嘈杂的鸟群一样,对着天花板指指点点,嘻嘻笑着,我顺着他们的眼光往那天花板一瞥。

一个蓝色的影子,再仔细看一个蓝色的小人,在空中翻腾不休,侧上举的双手画出一个圆周,我的手臂一阵酸痛,这是第三节“双臂运动”。

“下一个季度大家继续努力,要是谁偷懒,那简单,你猜怎样,我会把你弄到活动组去做这个广播体操。”中间工位上的人说。

那人一身紫色的夹克,尖尖的头顶,那是技术部的头儿——拉哥,他牵动着嘴角一笑,我搞不清楚这算是玩笑还是当真。但他旁边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实在的哄笑,人群的嘈杂更胜一阵,人群最外面那个穿着蓝衬衫的,可不就是大象,而大象旁边,是的,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一个灰色帽衫的身影。

我踉踉跄跄,没有去吸烟室,而是跑向了洗手间。

自那之后,我不再傻干活到半夜,而是尽早干完活儿,尽早回家。我家里被我弄得一股子汗味,最后一件妨碍打拳的家具也搬走了,餐桌、懒人沙发、床头柜,都没有了,莫奈地毯上沾满星星点点的污迹,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努力跟着“影子”练习,不断挑战新的NPC。

有时,我会问其他同事:“你们玩体育游戏吗?”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继续追问:“拳击游戏呢?那种互相打架的游戏。”

“是真的打架吗?”

“是的,但不是和人,是跟NPC对打。”

“像街斗那种?”

“不是,不是那种遥感游戏……要你自己去打,真的要去揍别人。”

他们对我笑一笑,说现在还玩体育游戏真是难得,然后说他们宁愿自己身体好好的,不要跟什么虚拟人打来打去。

新的项目接踵而至,但哪怕在公司里,我也开始分心,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就着手做些准备。

其他同事躺在午休室里,接入梦境控制,睡一个美妙或轻浮的短觉,要么打一会《太空战记》,趁中午时间将昨晚被击落的星舰修复一新,而我躺在那看老拳手的视频。

这些资料还算好找,几十年前,世界各国还广泛存在着拳击联赛,随着人们热情不再,电子竞技兴盛,拳击联赛渐渐消亡殆尽。好在视频资料都保存下来了,我就一个接一个看着那些视频,想象着自己在场上出拳,有时候也忍不住真的比划两下。

“哎!你在干嘛?”一个同事恰好准备在我旁边的床位休息,显然是被我乱挥的手臂吓到了。

“颈椎病,活动活动。”

“哦。”

我开始变得对同事特别宽容,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隐姓埋名的高手,在准备那种真正的高手间的对决,马上就要赶赴华山之巅,除了挤出时间多做练习我没有第二个念头,这感觉太美妙了,我都无法跟任何一个人描述。

学习、战斗,一遍一遍地挑战“钱哥”。

这个矮个子黑人从他金光闪闪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出场非同凡响,无数的美元从天而降,绿色的纸币、金光闪闪的硬币,莫奈地毯上、拳台上瞬间堆满了这些玩意,我试过把这些闪亮的钱抓在手上,但比赛结束它们就消失了。他抖落金光闪闪的披风,八字大步晃过来,但比赛一开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的步伐完全变了,他一个滑步,我想躲开,但躲不开,永远躲不开,像此前无数次——他的重拳砸到我的额头,我应声而倒。

我受到了伤害,我想,我的脑子,我不能保证它是否还好好地悬在头骨中。拳头好像重重砸在了头骨上,砸出一片混沌,受伤的脑子燃烧了起来,我的两个手在地上扒拉,在满地的美元里扒拉,我要浮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深信自己是一只鸭子,我不能沉下去,我要浮起来。

过了一会,脑子里的火团渐渐黯灭,我又能想起来我是个人了,我感觉到倒计时数秒的红光在我头上亮起,一片模糊的光影在头上盘旋。

钱哥走过来了,“又是你,小妹妹,你太业余了,我可是职业选手。你知道我这职业选手的拳头有多值钱,这拳头又经过了多少锤炼?不,你不会知道的,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你太弱了,你不是天生的拳手,没有天赋,没有斗志。弱者,就要趁早认清现实。”

我的背上凉凉的,怀疑他朝我啐了一口口水。

我用手拽下了眼镜,痛感消失了,我又能看到东西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3-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络上搜寻,我和钱哥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马里亚纳海沟,无论怎么向“影子”学习都无法打败他,我要找个挥锹人,无论如何,带我填平这条深沟。

我要去索寻一个老师,一个真正的老师。

还好在这个时代,最小众的爱好也有线上的聚集之所,很快,我在“拳坛”找到了一个叫库总的人,他坐在“拳坛”充满神圣意味的白色大理石阶上,高谈阔论各种历史和实战话题。

我仔仔细细观察着他,对于所有人的问题,他都直言相告,哪怕惹得对方不高兴,也要说出那种打拳的方法不对,错在何处。跟我与人疏离不同,他有一种对人真正的关心,而这是我唯一能与之相处的一种人。

当然,除他之外我也别无选择,库总经营着整个上海唯一一家拳馆,而我迫切地需要一个拳击教练,不然就只能放弃游戏了。

一想到放弃两个字我就没有任何的想法,不行,死也不行!

于是我在论坛跟他联系,说我想找一个教练长期训练。

“来就是了,这周六,”他什么情况都没多问。

那个周六我在宜山路上来来回回好多趟,一条电子飞龙在这条街上飞来飞去,其他闪着亮光的广告牌也弄得我眼晕,这样来回多次,我终于注意到了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它没有使用任何的虚拟广告牌,也没有在电子地图上登记,就这样夹在两处店铺之间。

这招牌甚至还没有普通房门宽,黑底白字,上面写着[技术性击-倒聚乐部],因空间过于狭小,只能写作两行。招牌下是一截通向地下的楼梯,又窄又陡。

顺着楼梯下去,昏黄灯光中,除了脚下的阶梯什么也看不到,能听到间或响起的重物击打声,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下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在这个投射着冷森森荧光灯的地方,我看到了老式拳击训练视频中的一切:沙袋、拳击台、哑铃,几个男人击打着沙袋,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汗水和铁器混合的复杂味道。

一个站在沙袋旁的男人注意到了我,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王文。”我抢先说。

“你好,我是库总。”他这样介绍自己,把库总两个字咬得很清晰,我以为这是个外号,但他说得好像他生来就叫的名字一样。

库总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又矮又壮,一身肌肉,穿一件白色背心,说话时完全不笑,让人想不到他是一个上海阿叔,这种阿叔在傍晚的公园石桌旁有很多,但没有一个像他这么强硬的。

“原来是个小姑娘,很好,很好。你之前练过吗?”他问道。

“自己练了两个月”。

于是库总叫来旁边一个叫徐运的学员,跟我做实战练习。

徐运拿来绑手带和拳套,但我两手一摊,全然不会,他只好一点点教我,给我示范了三遍绑手带的绑法,“记住了?”徐运咧嘴。

“嗯。”我使劲点头。

我们站上拳台的时候,我努力把他想象成一个NPC,一开始我打得很强势,徐运在拳台上躲来躲去,但第三回合的时候我有点累了,他瞅准一个空隙打中了我的脸,我的鼻血瞬间流到了嘴巴里。

“对不起,对不起”,徐运过来说。

“没事,我们把这个回合打完吧。”我说,我不想流露一点软弱,我想让库总喜欢我。

我们打完以后,库总看起来很高兴,虽然依然没有笑,但说了很多鼓励我的话:“很好,王文,很好,你很有天赋,徐运已经打了三年了,你打得简直和他相当,当然,力量不如他,但对女拳手来说,很不错了。你的节奏好,战机也找得相当准,你的步伐非常灵活,就是体能弱了点,只要让我训练,我一定能带你赢职业联赛。”

我很高兴,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职业联赛了,但又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前几天我刚被钱哥揍得没有还手之力。

“你能让我打得比钱哥还好吗?”我问。

“钱哥?”

“他是一个黑人,游戏里的NPC,他说自己是职业拳手,他打我就跟捏死小鸡一样!”

库总眉头一皱,吼了出来:“别在我的拳馆里提什么游戏!”

“不是那种摇杆游戏,”我着急了,“是真正的拳击,跟刚才的对打没什么两样!”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们这里只有真正的拳手,不要跳舞的娘娘腔。”

说完他就背转过身子,不给我解释的余地,“你,看什么看,继续打沙袋!”

徐运飞快向我投来一瞥,砰砰揍起了沙袋。

我傻乎乎在那儿呆站了一会,看着库总继续训练徐运打沙袋,知道他不会回转心意了,只好回家。

这事儿让我郁闷了几天,但我马上又开始在家里对着老视频打空拳练习,我想:去他的,自学也可以。

下个周六,我按惯例一直睡到下午醒过来的时候,收到了一个看起来怒气冲冲蹦着的小信封,“你怎么还没过来?你想偷懒吗?”

那是库总发过来的消息。

血涌上了我的脑袋,我身上好像生出翅膀,直接飞过去找他。

-4-

我开始在库总的拳馆训练,周末两天都泡在这里。

库总跟我好好聊了打拳这件事,之后训练结束的时候也会抓着机会跟我长聊,他对聊天的热爱简直不比对拳击少。

他不止是问我上次打得怎么样,这次打得怎么样,下个星期来不来。他希望了解我这个人,他确实对人有着真诚的关心,不像以前我认识的那种训练班老师,说话浮于表面。

当然,当然,平时我也会跟别的人聊天,他们也会问我一些问题,但我不会说太多,因为我觉得别人问诸如“你在哪儿上班?”这种问题只是在确认他们心中的刻板印象,我的嘴巴张张合合,毫无意义,我便流于表面敷衍两句,但库总不一样。

没有什么朋友的我简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尽情讲述,包括我觉得自己在公司就是一头废物,我第一次打拳也只是想揍那儿的一些人,我觉得我服务的那个巨型公司,这个产品经理的头衔,还有我这张漂亮的脸都没什么意义,总的来说,我这个人就没有什么意义。

库总说,“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意义,那你就不会有意义了。他人只会因为你过去的事肤浅地评判你,他们不会真正了解你,甚至都不想了解你,而你这个人只会由你自己去定义,如果被他人的看法钳制,那就太傻了。”

我说虽然拳击只是一个游戏,对于我却意义非凡。

库总说,“因为它触动了一些你内心深层的东西,你生在现代,但你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你不害怕出拳,你也不害怕挨揍,总有一些人想用各种办法阻止人们出拳,反对暴力,减免受伤,设下一道道禁令,也总有人突破规则一次一次的出拳,那些人知道,不是只有皮肉伤才是伤害。你可以一拳不挨,依然被生活揍得面目全非。我想你已经在别处领教过一些无从反抗的拳头。何况拳击根本不像那些人指责得那样危险,它从来都不是危险性最高的运动,人们反对它、害怕它、抛弃它,只是因为这个隐喻太过于赤裸。”

我觉得库总很深刻。

这可不是单单指他会用“隐喻”这个词,我经常看到库总在拳馆看书,他把书递过来给我,我总是耸耸肩拒绝。

在库总的指导下我进步很快,唯一的遗憾是我去得太少了。我经常会说抱歉我真的没有更多时间来,如果我像徐运那样干着清闲工作,只是做做药厂的渠道维护,几乎天天都能来,一定能进步更快。

库总不直接回应我,他只是说:“只有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更多的人在周末会躺在家里休息,或者随便出去逛逛,怎么过都是一生,关键是你自己的选择。”

虽然他不强制我过去,但每次我去,他都非常严格地训练我,他总是给我订一些非常具体的目标,然后拼命鼓励我去完成。

我这辈子还没试过什么体育训练,最相近的也只是高中时学过油画,那种长时间对着一个陶罐的素描训练,也像是一种拉力赛,而最后我总是昏昏欲睡,败下阵来。我身形高大,但面色苍白,长期加班始终让我处于一种亚健康状态。而库总说如果我不能增强体能,再好的技巧也无法运用,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体能训练。

一开始跑步,我连两公里都没办法坚持跑完,跑跑停停,叉着腰看那些迅速跑过的大妈。但库总鼓励我,他让我死也要跑到五公里,一个星期后我做到了,这是我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一个月后我就可以连续跑上十公里。

每次去拳馆,我都要先做完我的体能训练任务:先去旁边的公园跑上十公里,然后是跳绳、仰卧起坐,以及一整套肌肉拉伸动作。全部做完后库总会来检查我的电子运动记录。

每个拳击学员都有一张自己的小木板,就在拳馆地下室入口,库总会把每天的体能训练记录打印出来,钉在小板上,每次看着他把我的单子用大头钉按进小板里,我的心都在颤抖。

我不去拳馆的时候,也会在家坚持训练,我每天在上班前两小时早起,就为了做这些训练,再把电子记录传给库总,因为我知道,下次去拳馆,我会在小木板上看到这些训练单都钉得好好的。

做完体能训练,库总会安排我做技术训练,他拿靶,让我以各种拳法击打,或者和其他学员实战训练,然后打沙袋练习。

一般我会打上三分钟然后再休息一会,重复十次,作为一组训练,这样来上几组,一个下午就飞快地过去了。

几个星期后,我在库总那儿训练,最后的自由训练时间,我就专心跟梨球较量。梨球是个有趣的东西,影子老师可没让我练过这个,它就像个老狐狸那样狡猾,打得时候得全神贯注,不然它总能从拳头前溜走,我那时还不懂诀窍是竖起耳朵听它的震颤,而不是紧盯那颤动,老被它一颠一颠打中手腕。

我正现在这种沮丧里,没料到头上一震,库总用拳套给了我一下子,“别傻了,走,吃饭去。”

我跟他和拳馆众人走了出去,我们从宜山路一直走到桂林路,钻进了一头虚拟公牛肚子后的烧烤店,大吃一顿牛肉烧烤。

这一个月的其他时候,我们都要遵循库总制定的死板的食谱,但今天,大家尽情放纵,大嚼冒着油花的牛肉。库总很享受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光,他不再板着那张脸,嘎嘎笑着给我们讲各种笑话,我抓住这个机会对他大问特问,原来库总老爹是个来上海做生意的台湾人,一个拳击迷,找了个上海媳妇就在这儿留下了,然后有了库总,怪不得他说话不太有上海味,除了骂人的时候。

库总从小就被他爹带去学拳,而他也确实爱上了这个运动,他年轻时候还参加了一阵国内最后的职业拳击联赛。但那时候拳击已经走下坡路了,拳迷越来越少,拳赛的票都卖不出去,后来联赛组织全部解散了,库总也就再没比赛可打,拿着他爹留下的钱开了这家拳馆,收留了一批拳击爱好者,大部分学员都和他相识多年了。

他认为是电子游戏抢走了人们对拳击的兴趣,这是那些眼镜公司和游戏公司联合起来搞的一个阴谋,所以他憎恶虚拟游戏及其相关的一切。

库总会把拳击场借给几个学员教小孩子上拳击课,收个场地费,但对我们这些亲传弟子,他是不收钱的。刚听到这件事,我大吃一惊,因为他根本入不敷出。他对老婆儿子拥有绝对的权威,却全靠他们的收入支撑这个拳馆。

但库总觉得理应如此,他有自己的挑人标准,没有天赋或者不努力的学员他都不要,他觉得留下来的人都是他养着的职业拳手,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比赛可打。

“等着吧,职业联赛会回来的。精神的强壮需要肉体强壮的反哺,我们只要等待在这虚拟时代里的‘文艺复兴’。”库总说。

我们只剩满桌空盘,这话也就成了结语。

我们走出烧烤店,一个老太太在门口等着,笑眯眯的,其他学员都叫她库嫂,我也那样叫她。库总跑过去一下牵起她的手,挥了挥手跟我们道别,“小姑娘,有天赋,好好打拳。”他特意对我说。

拳馆训练让我非常愉快,身体情况也越来越好,甚至在公司里,我也感觉好受些了。

“薇姐,你答应今天给我的方案。”我在薇姐办公位后面站定。

薇姐今天化了个淡妆,蓝色的眼影下厚厚睫毛膏的睫毛一闪,头也不回,“我正忙着呢!没看到吗?”

“你上周三答应今天三点钟给我的,广告系统改版的新架构方案,现在离三点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没有这个方案,我和胡神他们手上的事情都没办法继续,请您一定抽出时间。”

薇姐转过了身子,她那抹得煞白的脸,还有脸上的蓝色眼影、紫色唇膏,一脸用色大胆的妆容上最不引人注目的棕色小眼翻飞,从头到脚,从我身上刮过。

“你急什么,再过一个小时就给你。别在我这儿杵着,一会儿自然给你!”她那比普通人厚重三倍的睫毛从下至上一翻,放飞出一个完美的白眼,又转了回去。

一个半小时后,我真的拿到了那份方案。

我已经在库总那儿训练了半年,体重增加十几斤,浑身都是肌肉,在这个全是男人的拳馆里成了一霸。但经过了这段训练,我性格的弱点也暴露出来了,顺风顺水倒还好,只要稍微陷入下风,我就乱了阵脚,一次,我正和徐运对战,他把我逼到绳圈一角,我几次想突围都被他的拳头堵了回来,我着急了,还击也绵软无力、毫无章法,徐运轻松躲了过去,一记重拳击中了我的肚子,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其他学员在旁边哈哈大笑,库总恶狠狠地冲了过来,“港都[注1]!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你不是在跟游戏里傻乎乎的影子学着玩了。你总有落在下风的时候,别像只疯狗一样失态,再怎么劣势,你得一拳一拳好好地还回去!”

徐运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继续继续”。

训练结束后库总找到了我,“听着,”他瞪着我,好像在威胁,而不是在为自己刚才过重的话找补。

“你有真正的拳击天赋,等职业联赛重开,你会成为真正的拳王,我们这拳击复兴时代的第一个拳王,不要浪费你的天赋。”他说。

这样被夸,真让我感到受宠若惊,我努力回忆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受过这样的夸奖。

我像前面钓了一只胡萝卜的驴,拼命往前赶,我真的很需要这些肯定,每当我取得了一点点进步被库总夸的时候,都飘飘然欲飞,我对自己说,我要把拳打好,哪怕就为了库总一个人的鼓励。

-1-

那天好巧,我做完了一个又长又复杂的产品设计,抬起头来,正好是下班时间,剩下的工作也不紧急,我就没有继续加班。

走出公司,天光正亮,疾劲的北风直拍到我脸上,我朝车站的方向望了一眼,鬼使神差,却没往车站去,而是走向了反方向,漕河泾深处一座叫腾飞大厦的破败大楼。

据说这里几十年前是一个巨型企业的办公楼,但现在早已人去楼空,改建成了一个松散的艺术区域,专门收留一些落魄的艺术家。我走进了楼底下的车库,这儿空无一人,只在边角停着几辆单人蛋形飞车,在公共交通变成了一张密网的现代,是没有多少人保留个人小车的。车库中间几根粗大的水泥立柱间,是一片空旷的区域,和上次我来这儿一样。

我感觉到身体里分泌出大量的肾上腺素,心脏怦怦直跳,视力都变得更清晰,从脚腕一直延伸到后背的酸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深吸一口气,我浸入引擎,召唤出《野兽拳击》的NPC,我要在这儿打一场定点赛——虽然库总讨厌我打游戏,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试试他教我的东西。

一个高大白人出现在车库中央,满身肌肉,满头卷发,一对下垂的大眼睛,面无表情,而且似乎他的左脸比右脸显得更僵硬冷酷,他的绰号是“种马”。

拳台在立柱间升起,种马高大的身躯向我靠拢过来。

他上来跟我握了握手,我一愣神,没去接,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但还是平静地说,“我们都不是废物,对吗?不管谁输谁赢。”

“对。”我打心底里说,我觉得他倒像条汉子,和这傻名字一点儿也不像。

但很快,种马就被我打爆了。他太笨重,动起来太慢了,我的第一记右手拳直接把他撂倒了,他背不沾地,从绳圈上弹起,但刚站直,我又给了他一记右手拳,他单膝跪倒,但倒数的数字刚刚跳动到“5”,他又站了起来,左眼肿胀,眯成了一条小缝,我怀疑那只眼还能不能看清东西。第五回合,我故伎重演,这次他倒下后没有再站起来。他太高了,倒下之后几乎横跨了整个拳击台。

“王文胜”和“TKO”的字样在黑暗的车库中闪闪发光。

我能看到种马的嘴巴一开一合,嘟哝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我们都是好样的。”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

“厉害!”我被身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拳台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园区保安,他们站在入口那儿,朝我挥手。

我冲他们笑了笑,飞快地逃离了车库。

第二天,下班时间刚到,我就跑出了公司,赶赴第二场定点赛。

坐上从未踏上过的胶囊列车R2线,我从城南乘到城北,循着坐标一直走进华师大的校园。沿着校门主干道进去就是一片草地,草地外是细绳拉的围栏,但坐标恰巧在草地围栏内,我只好掀起细绳钻了进去,还好天色已暗,旁边人也不多。

我踏着枯萎的草皮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草地正中央,就是这儿了,视界上方的指路小标记变成了绿色。

我开始了比赛,对手是一个绰号“吾血”的白人拳手,抖落翠绿的披风向我走过来,我想他是个爱尔兰人,因为他的短裤上绣着绿色的四叶草。他说,“我别无选择,生活只教我打拳,我别无选择,只能让你倒下。”

我说:“谁又有得选呢?”

我开始了比赛,大概一分钟后,吾血就被我照准面门的几记猛击打得倒地不起,我打破了他脆弱的鼻子,让一大片草地上染上了深色的光芒——沾满了他的鲜血。

我发誓,我没有任何出风头的意思,但比赛结束我终于有心思环顾四周时,发现这儿已经围满了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他们朝我鼓掌,好像我是一个英雄。我害羞地笑了,从人群中走出来,看到远处的夕阳像刚从蛋白里面滚落的糖心蛋黄,打在了地平线上,染红了周围一片天空。

定点赛的NPC像待割的韭菜一样诱惑着我,我受不了诱惑,第二天还没到下班时间,就从公司偷偷溜出去打第三场。

那地方倒是不太远,我循着坐标点找到到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小路——乐山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等到坐标变绿,抬起头来却傻了眼,我走到了这里居民区的小菜市场。

正好是下班时间,整个菜场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不要说根本没有比赛的场地,就算有,我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抗拒着在这么多大爷大妈面前招摇。

我在菜场入口呆呆站着,菜场散场后也会很快封闭,我努力想着有没有其他办法,买菜的大爷大妈在我身边川流而过,嫌我碍事还把我推到了一边,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终于,我狠下心来,跟着人流走进菜场深处,各种菜铺挤在一起,这家菜贩的菜蔓延到了那家的摊位上,连成一片蔬菜的海洋。寸土寸金的菜场中央倒是有一片空地:一条白瓷砖台面上立着一块硬纸板,上书[肉铺休息,明日开业],台面后是一块空门店,地面泛着油光,门店上还挂着几个吊猪肉的铁钩。

显然,这不是一块好的拳击场地。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猪肉铺正中间,开启了游戏。

一个外号“老爹”的红脸硬汉从猪肉铺一角的板凳上起身过来,他又高又壮,只是上了点年纪,须发花白,但他打得十分强硬,几乎从不闪躲,一直在进攻。

“人不是为……失败而生”,他气喘吁吁,晃动身体,“人可以被毁灭……”他蜷着的背忽然伸展,送出一记直拳,“但不能被打败。”

但他还是被我打倒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伴随着一阵叔伯们的欢呼声:“老驴!”“结棍啊!”

而我一不小心滑了一脚,踩到一块半凝固的猪油,触到围栏绳上的时候,四周是一片惊呼。

“侬当心点!”一位上海老阿姨从绳圈外探进身子,拍拍我的肩,她手腕上挂着的一袋葱挠得我脖子刺挠挠的。

在第二局我第三次击中他,他的肋骨发出“咔咔”的响声,那声音十分古怪,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有肋骨断了,而且不止一根!

他带着这些断掉的肋骨又和我打了一局,终于举起了手,放弃了比赛,铃声敲响。

“结棍、结棍,打啊国赤佬!”“小姑娘老卵啊!”大妈和叔伯们口口相夸,整个菜场里没有人在买菜,连菜贩都站在摊位上,大家手里拎着鱼、葱、鸡和鸭,把猪肉铺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人想把一捆芹菜、几个西红柿什么的硬塞给我。

我俯下身子,从人群中底下奋力钻了出去,我的衣服领子被拽出了好些个线头,身上那股子猪油味,几天都没有散去。

-2-

库总酷爱研究拳击视频,他几乎对每一个知名拳手、每一场经典比赛都如数家珍,训斥一些老学员的时候,最爱引经据典。

“你怎么能这样走位,你可知道‘甜豌豆’维塔斯当年是怎样闪避开这一拳的?”他冲着和我对战的一个学员嘚瑟。

“是维塔克,‘甜豌豆’维塔克。”我插了一嘴,我也近乎疯狂地研究过那些上个世纪的老拳手们。

“不错不错,你说的对,你了解的倒真不少,我就没看到过像你这么爱拳击的孩子,”他嘟嘟哝哝,似乎又对我竟然在拳击知识上超过了他很不满意。

“但你的闪避赶不上‘甜豌豆’一个小指头,去去去,去练闪避!”他说。

库总把我带到沙袋区,让我以各种姿势躲开沙袋,他用手推动沙袋,让它晃动起来,这样我就要注意从各个角度躲闪,路过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在玩某种游走游戏。

“你当然要做那种总是能打倒对手的人,但你也要避开对手的致命一击,闪躲,要够快,你闪避一千次,注意,是集中精力的一千次,可不是马马虎虎的一千次,你就会像我的猫儿躲开水一样灵活。”

如果我不幸被沙袋砸到,库总就要吼起来:“港都!侬则港都!”[注2]

我们这样一直练着,何止千次,直到库总喊停,扔给我一瓶水。

“你该和那个钱哥打一场了。”

我举着水瓶的手僵住了,看了一眼库总,他面色舒展,不带表情。

“要不算了吧,游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现在我觉得打好拳就够了。”我小心地说。

“任何击倒过你的人,一定要抓住一切机会再跟他交手,很多以前伟大的拳手都是在二番战才击败了强敌。千万不要害怕你的对手,当然,我这样说了,你还是会害怕,因为你输给过他。你的这个高科技游戏会保护你不受皮肉伤,但有战斗就有失败,失败会带来精神上的伤害,那些无畏的英雄也会害怕,但我需要你驾驭你的恐惧,就算怕到极致,也要打好你要打的,去面对他,战胜他,这样才能康复,甚至变得更强大!”

我点点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倒。”

库总眉毛一挑,似乎不相信这话是我说的。

我依然不放心地追问:“你不是最讨厌游戏吗?”

库总说:“你是因为这游戏开始打拳的,继续这个游戏对你也有好处,我想过了,不是所有游戏都是坏的。继续这游戏能让你强大,你的心,可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年幼。”

我仰脖将水一饮而尽,跟库总说就在这训练馆的拳台上打一场,他说行。

虚拟拳台和拳馆的训练台叠加在了一起,拳馆里的学员们围作一团,一阵飘飘洒洒钱雨落下,大家纷纷在拳台下争抢,我看到徐运把两个拳套拼命一扔,为了更方便的捡钱,库总骂了句再捡钱全部出去,大家才停住了手。

钱哥抖落金披风,走向拳台中央,依然傲慢,“又是你,小妹妹,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但金钱的滋味,着实诱人,对吗。”钱哥咧嘴笑着,“可你永远也尝不到。”

“这只是我的爱好,我跟你不一样。”

“爱好?钱不多时,都唤做爱好。若能靠拳头打下满仓钱财,又是另番天地。你还没体会过钱的滋味吧?你可以先尝尝大爷的拳头,拳头,钱,是一回事,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他肯定是哪个挣了大钱的拳手,还以为这是他发迹的年头。我听库总讲过很多这种故事,以前的拳手,大多是贫民窟的小孩,为了一点钱跟人打得死去活来,但也有靠打拳出人头地,赢得了不敢想的财富。但我哪儿指望从打拳挣钱呢,这爱好可没少花钱,世道变了。

“别跟他废话,开始开始,赶紧开打。”库总催促。

我开启了游戏,钱哥脸上的傲慢一扫而尽,眉头紧蹙,弓身跳跃。

钱哥几记致命的勾拳都被我躲开后,迅速调整了策略,他不再像之前跟我比赛那样,迅速挥出重拳将我击倒,而是更加耐心,他瞅着我的空档,主动进攻少了很多,而我有了更多余地挥出了几拳——全部落空。

钱哥笑了,他那两片黑色的厚嘴唇上下翻动,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不出声音地对我说话,“打不到,气死你。”

我气得又打出一组猛攻,这没有章法的几拳被他迅速闪过,四下一片嘘声。

库总急得在旁边大吼,“清醒点,港都!”

铜铃敲响,中场休息。

我喷着粗气,走向绳圈一角,钱哥走了过来,“疯丫头,从我的绳圈滚开。”

我回头看到库总在另外一角绳圈向我招手,见鬼了。

我掉头走了过去,“冷静点,你还没输,”库总扔给我一条毛巾,“他是个高手,但你比他更快,当他是个活靶子,把他的肋骨打爆。”

库总拍了拍我的背,让我继续上场。

我沉下心,当心注意着钱哥的每一拳,用一记直拳擦伤了他那张从来没被我碰到过的干净的脸,然后步步紧逼,把他压制在拳台一角。库总说得没错,只要我沉下心来,我就比他更灵活。钱哥成了一个活靶子,我的拳头疯狂地落在他头上、身上,我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一个人,就像打沙袋一样,我怎么打沙袋就怎么打他,直到他瘫倒在地上。

他又扶着围栏站起来,扭了扭脖子。

“有了金钱,有了名声,整个世界都会承认你,”他拼命晃动身子,躲过我几记刺拳。

“你想成功吗?那是一种最美妙的滋味。”他送出一记带着劲风的直拳。

我躲闪不及,学员们中发出一阵惊呼,这记劲拳直接打在了我的右肩上,但我同时近距离送出一拳,打中了他右边肋骨,这位置已经吃了我好几记重拳,又挨上来这拳的钱哥,仰面倒了下去。

我还是控制不住想让拳头继续落到他身上的冲动,但看不见的裁判拦住了我,我回头冲向了我的角落,难以抑制地叫了一声,那声音非驴非马,像是发自声带中某种极为原始的音域,在闭塞的地下室中回荡。

我站在我的角落,等着数秒结束,那条马里亚纳海沟被填平了,我打败了曾经不敢想象的对手,这滋味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假。

我还不能像在视频中看到的拳手一样,在胜利时即刻体会到喜悦。原始的兴奋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发生再好的一件好事,我都要好久以后才会慢慢醒过味高兴起来,而这种乐潮正像阵阵细浪,轻轻涌过来,渐渐没过了我的脚背。

数秒结束,铜铃敲响,“王文胜”, “TKO”!我稳稳地举起了双手,看着库总,我想让自己看似一个胸有成竹的职业拳手,像他教我的那样。

“要命!这个游戏有播报字幕。”库总咆哮。

“这游戏不是一直这样吗,”我刚说完,就看到了视界正中缓缓滚过一行字:

“《野兽拳击》王文TKO胜利,击败拳王钱哥!”

这行胜利播报红字滚动到视线正中停下,让我根本挪不开视线。

该死,红字?不是绿字?

绿字是整个游戏内玩家可见的播报,而红字是遍及世界的巨力引擎的全平台推送,只要接入平台的玩家都会看到,在这个周六的晚上,所有人都在打游戏的晚上,会有多少人看到这条消息?在我认识的人中,我甚至说不出一个没有接入巨力引擎的人。

我只在去年的《太空战记》年度总决赛的那几天连续后看到过红字推送,而那些推送的名字都成为了明星。

我忽然注意到整个视线右上角的小信封,那儿不停地闪动,但我看不清楚,私信消息数量从0开始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了10000+。

[注1] 上海话:傻逼!

[注2] 上海话:傻逼!你这个傻逼!

-1-

我收到了很多很多巨力引擎上的私信,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疯狂地发消息给我,除了身在家乡的父母,我谁也没有回复,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在这个疯狂的游戏里受伤,也会处理好后面这些事儿。虽然爸妈还有很多忧虑,但我自己也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他们也就善解人意地没再追问。

整整三天,我没有去上班,躲在库总的拳馆里。他放任我躺在拳台边那张破旧的绿沙发上浸入引擎,只在饭点把我拉去吃饭,而我已经完全信息过载了。

躺在我的草原上,我让萌萌一条一条播报那些不可计数的私信,有一些发信人声称和我一起参加过小学课外活动,还有和我同一届高中隔壁班的人,但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更多的是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看过了我的基本介绍资料,就迫切地想见我,他们都想知道我是谁,我到底在这个游戏中做了什么,有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野兽拳击》是什么就疯狂地夸我,还有一些奇怪的威胁,一些没有意义的短句,比如,一些人失恋了,或者遇到了一些倒霉的事情,也向我倾吐。有很多留言来自国外,萌萌都帮我翻译成了汉语,有一些美女传VR形象给我,其中有一群美女站在草原上跳舞,令人难忘,但我不得不把她们都赶走了,她们不知道我也是女人。还有很多媒体希望约见我,太多家了,我不知道该答应哪家,所以一家都没有答复。还有几条留言声称他们也是这个游戏的玩家,他们想知道我是怎么打败那个变态的钱哥,也想知道这个游戏到底为什么能有这个推送权限。

所有的这些留言我都看过了,是的,每一条!我想加起来应该有好几万条,萌萌不知疲倦地给我一条一条展示,我就长时间地躺在我的虚拟草原里,一收到新消息就马上查看,还利用间隙刷着媒体上放出来的消息,巨力引擎的保护工作做得很好,除了我的名字、年龄,媒体对我的其他信息一无所知,而且这个名字太常见了,他们也没办法确定我究竟是谁。

忽然“叮咚”响起了门铃声,我看看萌萌,我明明第一时间就让它屏蔽了串门,但它挠了挠脑袋说,“巨力引擎的官方人员想见你。”我只好冲它眨了眼,这毕竟是它的boss。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骑着马一直跑来了我的草原中间,下马站在我面前,我站起来和他们握了握手,他们马上恭喜了我,我也道谢。

他们自我介绍,比较矮的中年人是巨力引擎的CEO方谅,另外那个年轻的瘦高个是游戏业务的商务负责人谢竟然。

方谅说:“感谢你,孩子。我知道你是《野兽拳击》最成功的玩家,感谢你为这款伟大游戏的付出,我们已经等了你六年了。”

“为什么要做这个拳击游戏呢?”这是我最大的疑问,“很多运动比拳击更加热门,足球和篮球到现在还保留了联赛,而拳击却差不多死了。”

方谅说:“《野兽拳击》是我的老师席蓁先生最后的作品,拳击是老师当年的爱好,他视拳王泰森为偶像,还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大师,但谁也没这样叫过他。”

“我想见一见席蓁先生。”我说。

“这个暂时没法办到,他已经在五年前进入了冰冻状态。”

我努力让自己维持着表情,不至于显得那么没见过世面。没错,一直有传闻说一些有钱人会花上一大笔钱,在垂垂老矣之时冰冻自己,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解冻技术,但他们期望在未来会有更先进的唤醒和延寿技术,让他们醒来再活上一段日子,这是现代的木乃伊,神秘的永生之术,但谁真的这样做过我可闻所未闻。

他又和我聊了些别的,这个游戏是席蓁带领他一起创作的,他回忆起当年设计这个游戏的一些趣事,但也告诉我不能透露太多了,这个游戏的惊喜还在后面,让我好好打拳。

“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方谅跟我握了握手,就骑马离开了,让谢竟然留下来和我聊合作细节。

谢竟然告诉我,他们现在非常看重这个游戏,会成立专项组来运作,趁现在关注热度最高,让我先把现在这场比赛的视频播放权签下来,再配合做一些宣传活动,然后展现给我一份商业合同。

我抬起头来看合同,但忍不住问道:“那位……席蓁先生是什么人?”

“席蓁先生是巨力引擎的创始人,同时也是一名游戏设计艺术家。《太空战记》这款载入史册的VR巨作,就是他的作品,咱们现在看来稀松平常的虚拟沉浸式体验,在当年可是划时代的作品,而这款作品依然长生至今。当然,比起那种大型游戏《野兽拳击》只能算一个小品,但小品的意思也是小型艺术作品,对于席蓁先生来说,每一款作品都价值非凡。他的大作年年迭代,几十年来人们热情不减,有了这些大作为基础,他顺势打造了巨力引擎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虚拟现实游戏平台,他就是虚拟现实游戏浪潮的领潮人,他是个伟大的游戏天才。”谢竟然实心实意地赞叹。

“那……究竟为什么是拳击呢?”我觉得理由不会像之前方谅说的那样简单。

“私人化的原因,恐怕只有谅总完全的清楚。但我听说,做这游戏,出于他对过度虚拟化的一些担心,他一手开创了虚拟化娱乐的时代,但这个时代的一些苗头也让他不安,他想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真实的搏击游戏,让人们感受强健肉体的力量,可能像方总说的那样,他自己在拳击中感受到了些什么东西。”

“我想他跟我的一个朋友一定很有聊头。”我感叹。

谢竟然点点头,继续说:“这游戏六年了,参与的玩家不到千人,大部分人连第一个简单的守关NPC都打不过。触动推送的NPC钱哥的设定源于上世纪的一个职业拳王,虽然做了部分能力削弱,但公司内也怀疑过钱哥是不是设定得太难了,会不会永远没有人能击败他,不过还好,你出现了。”

我默默不语。

“现在可以看合同了吧?”

我仔细看了分成比例,非常可观。职业相关,我也研究过一些电竞直播赛事的分成,这个确实算高了,我痛快地签了。

谢竟然带着合同走了,他十分满意走之前他对我说:“前途无量,好好打拳,找个经纪人吧,年轻人。”

-2-

第二天我就回到了公司上班,我尽量谦虚、低调,但说实话,这一天跟这两个词都毫不沾边。

显然我不在的这几天公司上下已经传遍了我的事情,现在更得到了证实。每个人要么一脸真诚向我祝贺,要么揶揄打趣。

所有认识的我同事,活动部和技术部的,都带着满脸真诚向我问好,东哥专门从楼上跑下来看我,跟我聊了好一会,完全没有过问我这几天缺席不上班的事情,还给我推荐了一个绰号叫“公主”的经纪人,“她是我大学同学,相当有经验,希望跟你联系上,你一定要跟她聊聊。”

我真的需要一个经纪人,所以即便是东哥介绍的也没有介意。当天我就去见了公主,她是一个非常主动也很有头脑的中年女人,一头时髦的短发,小鼻子细眼睛,但穿着利索,显得专业又冷静,还很直接。

“我在这行干了十年,”公主啪地按下了打火机,“而且我刚离婚了,带着孩子,我需要钱。我们都有过运气不好的时候,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如果能帮你操盘,我们的利益会牢牢绑在一起,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她向空中喷出一道细长的烟雾。

我给她解释了《野兽拳击》的种种,我如何通过一年的艰苦训练达到了这个位置,她也给我说她的计划,她觉得我的首要任务是把游戏打穿,在首次击败榜上领先,保持推送曝光和在这个游戏上无可争议的第一位置,然后掀起一波搏击精神的推广热潮,在这潮流里成为一个符号性的领军人物。维持粉丝的热度也很重要,她希望我取悦电竞迷,后面的比赛要全部直播,让所有人看到我把强壮的虚拟拳手撂倒在地的样子,何况我还有一张适合上镜的脸,要定期参加一些曝光活动,竖立一个正面形象。

这些我都同意,我觉得她资源丰富,深谙此道。

“我知道你还有一份工作,但你必须全力以赴。在巨力引擎上有几百万个游戏,几十万名专业电竞选手,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再出现这样一个传奇的吸睛游戏,无数希望出人头地的人也会盯上这块肥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必要的时候你总要做出选择。”她盯着我的眼睛说。

她让我放弃工作,这可能是我唯一无法同意的意见了。

我带她去见了库总,让他们一起聊了一会儿,他的意见对我非常重要,而库总也对她满意:“说实话,我讨厌商业那一套,我当不了经纪人,但你确实需要一个经纪人,拳手要靠这么个角色和商业社会打交道。她很精明,是个行家,她或许真的懂现在的年轻人爱看什么,也明白有钱一起赚的道理。只有一条,跟她合作你要永远记得你是一个拳手,你是未来的拳王,不要被她完全包装成那些打游戏的娘娘腔。”

于是我跟她签了约。

她帮我卖掉了我过去比赛的好几项权利,还向巨力引擎争取了一份更优渥的长期合作合同,光第一笔视频的播放收入就让我咂舌,钱哥说中了,这是我从未拥有过的财富。

这些所有的收入我都要分她和我坚持要加上的,库总一份,我知道库总日子过得不太宽裕,而且我确实欠他一份。

接下来我继续训练,还要参加公主为我安排的宣传活动,而我也很享受被人注目的感觉。《野兽拳击》已经变成了一个现象级游戏,我知道NPC钱哥在应付着无数拳头的冲击,也成功地把绝大多数人打翻在地。无数热血少年希望打败钱哥,所以每次我说些什么,人们总愿意去听。

“我面对一个没有奖励的游戏全力以赴打了一年,哪怕我不知道有这份为人所知的奖励,我只是想打败那个挡在我前面的人,这就是战斗精神,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而战,这就是我们给自己的奖励。”我在直播节目上这样说。

而库总说得更激情四射:“看看我们的斗士!我们的时代需要拳击精神,所以王文出现了,看看我们的时代,这个时代还有人在乎拳击在乎这个热血的运动吗?公元前三千多年第一届古代奥运会上的拳击就在我们这一代消亡了,我们甚至都没有一个拳击联赛让我们的拳王加冕,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时代!”

当然我在尽力争取我的那份奖励,在没有奖励的时候我在疯狂努力,而现在我已经尝到了甜头,我就害怕再落到无人关注的境地。

公主再次找我提出了抗议,要求我辞掉工作,现在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事了,我一会儿要光鲜亮丽地坐在媒体面前大放厥词,一会儿要汗如雨下地在拳台上训练、比赛,那还怎么指望我去公司跟程序员周旋产品设计呢?

我去问库总的意见,我的训练时间不够,库总也很无奈。

“还用想吗!”库总说。

“如果这游戏难到我再也打不过呢?如果我没有更高的天赋呢?这个游戏打穿以后我去做什么呢?我怕我不会继续赢。”

我忽然意识到:我并不像在拳击场上那么勇敢。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拳手,我年轻时经历过参加过职业联赛,我知道职业选手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都不如你,你有真正的天赋。我是训练拳手的,但我从来没办法把你没有的东西强加给你,我只能看见你的天赋,然后告诉你,你会成为拳王,哪怕是这个虚拟游戏,但在这一代人的眼里你就是拳王,你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第一代拳王,千万不要怀疑你自己,把你的字典里面‘不’这个字给我删掉!”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去相信他。

第二天我就去提出离职,公司出人意料地善解人意,我知道我不是工作最出色的员工,但上海总部的老板F总亲自来和我谈。“公司仍然希望在各个维度上和你保持合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F总握手送别,让我如沐春风。

最终我们在公司大门前合影,这张照片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这就是东哥、F总他们最喜欢说的“双赢”。

但我明白,对于我来说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均衡,库总说过,从来不要想着均衡,你要在意的只有选择,以及选择对你的意义。

-3-

那以后,我的目标单一而明确,要做的事情简单而重复,周一到周六,反复训练,周日,战术研究。

击败钱哥以后,我正式进入了职业比赛,这些比赛中每场都要穿上昂贵的电竞服,在一个密闭的人形器具中穿脱,电竞服会产生真正的反作用力,而不仅仅是神经信号。真人会被对面的虚拟拳手揍飞,血会在拳场上喷洒一圈,对观众来说这可真叫刺激。

我的训练也穿着电竞服在一个专门打造的训练馆中进行,在这里还让虚拟造景师弄了一整套完全适配的虚拟拳房,完全浸入式地训练,我击打沙包的时候,力度、角度等数据都嗖嗖地往外冒。那是一整个独立场馆,建在金山,圆形玻璃穹顶下宽敞、明亮,挂满了崭新的沙袋,不像库总那儿的——已经冲刷不掉的一股汗味。但库总骂个不停,“这地方不赖,但我得照看拳馆,还得抽空看看库嫂,这里实在太远了。”库总拍拍我的肩膀,但我不能没有他,他每周过来陪我训练两次,和从前一样。

库总不在的时候我只能完全依赖我的新团队。我有了一整个最好的训练团队,最好的教练,最好的陪练,还有一流的数据和战术团队,他们会帮我分析每一个选手的技术特点,以及历史上什么样的人都以什么样的方式击败了他们,我们调出视频资料,整天研究这些东西,然后针对性地我练习应对的招数,虚拟拳房里,一切赛况都通过数据反映出来,最后算出来一个我的胜率,而我只会公开打胜率在90%以上的比赛。

我的生活就是训练、训练、训练,并追赶那些数据。很多人都会羡慕我一朝成名的机会,但我想这样单调而枯燥的生活是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忍受的。媒体会问我,出名后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说:“单调乏味,枯燥无聊,绝大部分你们看不到我的时间都是这样,训练就是这么回事。”

几乎每一天我都带着伤痛入睡,但第二天又能神采奕奕地投入到训练中去,我知道我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好的机会,我想牢牢地咬住这根胡萝卜。

《野兽拳击》带来的拳击热潮在持续发酵,席蓁和《野兽拳击》的这段故事在我们的几轮宣传下已传遍游戏界。首先是席蓁狂热的粉丝们,然后是巨力引擎上爱好尝鲜的游戏迷们,最后我已经不知道有什么人没在玩这游戏了,它成了跟《太空战记》一样成功的游戏,或许还要更成功一点?公共绿地上常常能看到一个年轻人赤膊上阵在跟一个虚拟老头对战,旁边围着一圈呐喊助威的朋友。

巨力引擎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战略会议,他们正在筹划新的拳击游戏,一个联网对战的大型游戏,游戏中甚至包括了职业拳击联赛的部分,这部分筹划需要几年时间,但如果成真,拳击联赛将真正被复活。

库总知道后非常高兴,高兴到好几天的时间里都怀疑这是不是游戏公司搞的一个新阴谋,直到新闻铺天盖地,我对他说破了嘴,他终于点头。

我也很振奋,这意味着未来我可能会有更好的去处——成为专业的联赛拳手,一切的后顾之忧都解除了,我只需要打好拳。

现在每一场比赛都签订了直播合约,我努力适应这种转变。

我那么希望得到关注,却比以前千百倍地害怕失败,为了应对好这些直播比赛,每一场比赛前我都会充分准备,我会在比赛前就召唤NPC对战试探他们的拳路,打上一场试探性比赛,然后在结果出来前终结比赛,再跟库总一起研究这些对手。

我们反复地观看每场试探性的比赛,发现每一个晋级NPC都取材自拳击鼎盛时期的著名拳手,库总能一个一个说出他们的名字,这真叫人兴奋,从来没有什么人能领教这么多巅峰时期的传奇拳手,尤其《野兽拳击》抹掉了不同重量级拳手之前的力量差异,让我这样的女拳手可以跟最重量级的拳王比赛。

我又打了几场比赛,线上挤满了观看直播的观众,赛场边也坐满了观众。公主把这些比赛安排在那种大型体育场里面,看台票销售一空,因为有了充分准备,这些比赛打得好看又卖座,我渐渐被冠上了一个绰号,叫“击倒”!我真喜欢这个绰号。

这些比赛前的试探性准备,库总觉得是为了更好的复兴拳击这场比赛,无损于拳击的荣誉,“过去的拳手也会在赛前做充分的准备。”但另外一些安排就让库总不太满意了。公主为我拉到了赞助服装、赞助眼镜,开场时还要拿着一些广告商品做宣传,比如以特定姿势喝某些牌子的运动饮料。以我出现在杂志封面的频率看,我和娱乐圈人物也没什么两样。

“这个雌老虎,把你卖了个底朝天,我算看清楚了!”库总吼叫。

公主把比赛安排得十分频繁,商业拳赛、表演拳赛、各种演讲和采访,库总越来越生气,他不同意这种安排,跟公主吵了几回,公主都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库总干脆拒绝再和公主说话。

我没掺和他们的争执,但在我心里,我觉得公主没有错。我赢来了这些东西,全靠的是自己的努力,我的拳赛收入存在引擎账户里,等到比赛就能全部取出,那里面的数字有多少个零我已经数不清楚。

我的广告收入换来了最好的训练场馆,最好的训练团队,这些让我永远都是最棒的拳手。我还给父母买了大房子,给周围的人买了一大堆礼物,我得到的钱和声名,都是这该死的世界一直以来欠我的!

后来,库总不再和我说起这个话题,他只和我谈训练,不再说起这个话题。

我知道库总对我失望,但我没有办法,就算拿出打拳赛的劲头也说不过这个倔老头,何况我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忙。

库总的拳馆新来了许多卖力的小子,每天从早到晚练习,把沙袋揍得通通作响,他们从别的电竞项目转过来找找机会,进步很快。还有很多电竞选手、拳击爱好者、运动员纷纷涌入了这个游戏,他们中最有天赋或者运气最好的那个打败了“钱哥”,听说在贵州还有人打败了“石拳”。

后来我在拳击论坛上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贵州拳手,他发布了他打败“石拳”的视频,他个子不高,但打得非常凶狠。

他主动给我发来了文字留言“你好:)”,我也回复“你好:)”,但从此就不发一言,我们知道彼此都在憋足了劲往前跑。

-4-

六月是一个特别的月份,我中了一个名字的魔咒。

夜半惊醒的时候,会有十秒钟的平静,脑中平静如一汪幽碧深潭,十秒钟以后,一只怪兽从潭水中探头——这个名字又追上了我。

这个名字,就是我的下一场的晋级赛对手,正式比赛前的试战中我见到了这个传奇拳王,他的名字几乎就是拳王本身的代名词:阿里。

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他打拳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这个我就做不到,因为我会喘不上气。这些话没有一句指向某件具体的事或某个具体的人,每次我仔细回想他说了什么,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没说。那些意义不明的话语总在我的噩梦里出现,库总说这个叫箴言。

他还有一件让我着迷的事:有时候,我召唤他出来,就是为了看他的蝴蝶舞步,这真是个迷人的东西,每次他调动起舞步,训练馆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趴在围栏边看个不停,他可以从第一局舞到任何一个我不得不结束比赛的时间点,全场轻盈地点着地前后滑动。

“动起来,你也那样动起来!”训练馆里的清洁工都能这样冲我大叫,“王文,你也那样试试,”我的陪练也在怂恿我,“是啊是啊,”他们全在附和。

“闭嘴,我才是专业选手!”我这样说着,但也试着像他那样跳动,第一局没有结束,我的腿就一下一下抽动起来——那是抽筋的前兆,而他永远这样轻快地跃动,保持在我一米开外用超长的臂展不停地打出刺拳。

我忙着应付这些刺拳,而每当我向他近身突破想打出重拳,他都轻轻巧巧滑步闪躲开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向哪儿挥出我的拳头。

库总也仔细看了那蝴蝶舞步,他在拳台前踱步,拳台前那一块被他踏得光滑锃亮,他用脚尖在这地面上弯弯绕绕的画着弧线,不留一点痕迹,所以没有人能看出他在画什么。但忽然有一天,他说,“来,学点新鲜物事。”

库总让陪练在我对面蹦蹦跳跳,我要盯住他,小心他的刺拳不给我好过,还要瞅着那些空档,猛地下蹲,绕出一个“U”字到他身前,左右开弓,一组组合拳打得他身上得护具邦邦作响。这打法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偷东西的贼,每次练完这一套,我的肚子就像被人咯吱了一整天,一点也弯不得。

我学会了这一套偷偷摸摸的打法,就再去找阿里试战,我迫切地想击倒他,我的拳头能沾上他了,但只要我的拳头沾上他,他几乎是同一时刻,就那么一晃一退,我只有扑空。他是个卸力的行家,永远不会愣生生挨上一拳。

我变得害怕听到比赛这个词,有时候我想,这一切快结束吧,只要不继续训练,让我干什么都行,但马上又想,懦夫,该死的懦夫。

我问库总,什么时候比赛?库总让我自己决定,他说好的拳手都会自己决断战机,我的手开始发麻,那是惊恐发作的一点前兆,最后,还是发出了一条留言。

就在我向公主发出那条留言后的几天,“传奇拳王阿里”、“两个世纪之战”,这样的标语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在向我打听现场票,还说加多少钱都可以,我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

开赛前我坐在后台,双腿像筛糠一样地走动,库总走了进来,“拳王,看看你的样子!”

我迈动双腿走上场去,跟阿里打足了整整七局。

直到铃声敲响,我还在拼命挥着拳头,最后无力地靠在了阿里身上。

“这比赛没有加时赛吧?”

“哪有加时赛!”

这可不是一句箴言。

然后,阿里消失了,我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很多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要拉我起来,我翻过身来用拳头乱揍一通,“该死!别碰我!”

但一只有力的手还是把我拽了起来,“点数胜利,运道好。”

“王文、王文、王文”,拳台下的叫声越来越响。

我站直了身子,举起拳头:“谁是最伟大的!你们说,谁是最伟大的拳手!”

全场呼喊着我的名字。

这时候,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一条银光闪闪的腰带从天而降,围上了我的腰际。

“恭喜王文获得《野兽拳击》世界银腰带。”新的世界推送红字开始闪耀。

一阵欢呼的巨浪慢慢将我吞没,浪潮之中,一张羊皮纸轻巧地降下停在我的跟前,我憋红了脸,抽出被库总搂住的一只手,用拳套攥住了这张纸,我拼命看清那上面的内容:

银腰带持有者王文:

您已于2052年8月6日获得野兽拳击颁发的空缺世界银腰带,世界银腰带奖金5,000,000元已发放至您的巨力引擎账户,游戏完结后可统一领取。

作为世界银腰带持有者,您已获得向世界金腰带持有者——“铁拳”发起挑战的第一优先挑战权与强制挑战权。

经野兽拳击管理协会商议决定,您须在三个月内,即2052年11月6日24:00:00前,于指定挑战地点(30.889592,121.858359)完成挑战,若超时未完成挑战,您的银腰带将会被收回。

世界金腰带持有者仅能在三个月内接受一次挑战,若挑战成功,您将获得世界金腰带,并保留“野兽拳击拳王”头衔。若挑战失败,您将保留您的银腰带,并清空账号成绩及所有奖金,第二顺位击败NPC阿里的挑战者,会获得这条银腰带及相应的金腰带挑战权。

祝您拳击生涯顺利!

《野兽拳击》管理委员会(引文格式)

-1-

这一次我不得不在黑暗中战斗,不能试战。

公主希望我去问问方谅金腰带的持有者是谁,我倒觉得没这个必要。我不想破坏拳赛的规则,而且那人除了迈克尔•泰森还可能是谁呢?不要说设计师本人推崇泰森,泰森的绰号就是“铁拳”,“铁拳迈克”。只有如此疯狂的拳手能配得上如此疯狂的游戏规则。

拿到结果的那一天,我的训练团队就开始了高效工作,他们搞出来了一套《野兽拳击》拳手的模拟算法,结合泰森巅峰期的战斗数据,跟我做了对比。

结果是,我毫无胜算。

就连我碾压大部分男性顶尖拳手的灵活性,在泰森面前也不值一提。

他们又夜以继日地工作。我说过了,他们都是最好的专业人才,三天时间,搞出了一个虚拟泰森,库总、公主、教练、陪练、分析师们全部围在拳台旁边,屏息凝神。我换上电竞服,钻过了虚拟围栏。

眼前的泰森只是一个粗陋模型,面目不清,身上的肌肉却像最精细的山脉一样座座隆起,与其说是较量,不如说是一场虐杀,我的拳头根本沾不上他,而我一次一次被掀翻在地上。

在我第十五次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又拼命想爬起来的时候,公主打破了寂静:“可以了,可以了,我们都看到了。”

公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一向如此,她紧紧抱着两条胳膊,抿了抿嘴,看着我,声音如常,“抱怨的话不用多讲,放弃比赛吧!”

库总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们平时都不怎么站在一起,我这时才发现,他们身高竟然差不多,库总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我不同意。”

公主的眼神毫不避让,“高阳,把胜率计算给他看看。”

高阳说:“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基本不会有太大变数,按照现在的训练数据去估算,按照最乐观的情况,胜率不会超过10%。”

公主说:“听到了吗?10%!也就是说,王文有90%的概率失去引擎账户上的所有奖金,而且,只留下一个清空了的游戏账号。《野兽拳击》在挑战上做了那么多限制,王文可是花了两年时间才走到这一步,从头再来没那么简单,你最清楚一个拳手的运动生命有多长,你觉得这样没问题?”

库总说:“她是拳手,不是懦夫,没有哪场比赛是注定会赢才会打的,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拳手生命到这一刻就可以结束了,还做什么拳王!”

一阵能杀死人的平静,我的陪练小伙子说,“您老息怒,话也别说这么死……”

公主转向我,她放下了抱着的胳膊,微微垂下柳叶眉:“你的意思呢?王文,你自己决定。”

所有人都望向了我,我却低头拨弄着拳套带子。

“我同意放弃比赛,因为……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对大家都比较好的选择。”

“很好,我会马上放出去你训练受伤的消息,下个星期我会安排一场媒体发布会,到时候你正式宣布因伤退赛,放弃这场比赛,咱们照样可以去打商业比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公主又抱上了两个手臂,眉梢牵动细细小眼,瞪着库总。

我赶快翻出围栏,想找库总解释,但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他早已不在训练馆了。

-2-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无聊的一个星期,原因很简单,我不用训练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自从我开始职业比赛,我都是为了后面的比赛才拼命训练,现在我却没有比赛可打,我给自己和所有工作人员都放了个假。

真可笑,为什么不能放弃比赛,我有得选吗?谁会傻到去打一场必输的比赛,我的钱,我的世界第一的排行,我傻吗?我为什么要把赢来的财富拱手还给引擎?我才没有害怕失败,我可是被钱哥无数次打倒又无数站起来的人。库总为什么总是这么极端,他是不是嫉妒我这么年轻就成了他梦寐以求的拳击明星?!

我越想越有道理,但我的胸口却越来越闷,我想去找库总辩论一番,但他正在生我的气。我迫切地想找人聊聊天,随便哪个朋友都可以,而其他朋友……我好像以前没有注意到,我竟然没有朋友,曾经的同事全都疏远了,而全心训练的时候,我也没有时间去认识其他朋友,我想来想去,我最想聊天的人,还是小叶,我毫无理由地觉得他会理解我。

但我不可能去找小叶,自从我离开公司,就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哪怕在我出名之后,他连个招呼都没和我打过!他肯定记得同事里出了一个女拳手,但我能跟他说什么?他又能回答我什么?我们根本毫无交情,所以我只好买了一个“小叶”。

这是一个跟他本人几乎完全一致的虚拟人,比我高一个头,面目白皙,他的话不多,接话时说的最多的是“唔”、“可以”、“有意思”。我拉起他的手,皮肤的是男性那种粗砺的弹性,温度比我略高,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打开眼镜,他会出现,关掉眼镜,他就不在。

我对天发誓,他唯一作用就是陪我逛街,我跟他一起走在街上,路人一定都以为我是那种有钱的女变态,才会弄一个虚拟的年轻男陪伴在身边,弄得我一定要带上虚拟面罩。

VR环境的试衣间已经通行,但很多女人还是坚持要用手去摸衣服或者包包的质感,一身运动服的我显然不属于此类,但此时我就和小叶在这些商场里瞎逛,我现在有数不清的钱,却没有沾染任何花钱的嗜好,每天就是训练、训练,我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那些钱大部分还存在巨力引擎的账户上连提都没有提出来,只是到手的那些广告费也够我花个痛快了。我们说说笑笑,不停地挑东西买东西,什么都不用想,非常开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打商业比赛?”他忽然问。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真的想就这样去打商业比赛?我的手又开始发麻,这酸麻一点点爬上了我的两条胳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眨了两下眼,“小叶”消失了。

他压根没有体会到我的处境,而我也没有什么奢望,我能奢望什么,他就是一个虚拟人。我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抽烟,看着环形商圈中间跳着草裙舞的草泥马,神游天外。

“王文?”有人叫我,我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虚拟口罩,我抬起头,准备给我的拳迷打个招呼,但那个人竟然十分眼熟,我使劲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他是大象,我以前在眼镜公司的前同事。

大象走了过来,他眨着眼,微微惊诧地停在我面前,我站了起来,觉得一阵尴尬:我差点没来得及把“小叶”给收起来。其他尴尬都是小事了,比如我直接跑完步过来,穿着一件破破烂烂满是汗味的速干T恤,在商场门口的椅子上缩着,脚边是一堆五颜六色的购物袋。

而大象穿着浅蓝色的高档休闲裤,铁灰色衬衫,俨然一副IT精英的样子,我几乎忘了我以前有一阵子是完全朝他这个样子去打扮的,我离开公司的时候他已经是公司内最成功的年轻产品经理,连拿到公司奖,后来听说他跳槽去了一家外贸公司,他在那儿干得挺成功,我还能断断续续看到关于他的媒体报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

“逛逛街,比赛前,放松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听说你比赛前准备的太辛苦,受伤了,是哪儿,腿?”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

“我女朋友很迷你,你得跟我录段视频。”

我点点头。

“好久不见了,你们都还好吗?”他继续问着。

“好,好,我们一伙同事都等着买票去看你的决战呢,但现在还没开放售票,你这儿能帮忙买到吗?”

“没……比赛时间还没定,还没开始订票呢。你们都有谁?”

“小敏,东哥,胡神,拉哥,还有我们一起抽烟那几个,我们现在还老聚呢!”

“小叶来吗?”

“小叶?来!他女朋友也很迷你。”

“哦……”我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真的好久不见了,你的胳膊好壮啊,比我还壮,我都有点怕了,哈哈。那时你还跟我们一块儿做产品经理呢,想想就好玩。”

“我那个产品经理做得也不是很成功。”

“没有没有,别这么说啊,你运气太差了……”

“不是运气,可能只有打拳比较适合我。”

“没有,没有,”大象摆手,“当时你确实挺倒霉的,好几个转部门的,就你进了活动部,在活动部做的那些事儿也很不容易了,当时我们同时进公司的这一批,拉哥一直跟我说你最有潜力。”

听到这话,我糊涂了,“当时拉哥分明在取笑我……我的广播操可被你们笑惨了。”

“哦,那事儿,你还记得啊,是有点过分了,”大象笑了,“但是呢,拉哥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说的也不是你设计这事儿,他呢,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事儿挺可笑的吧,他可不就是什么事情都取笑嘛。你可能不太了解他。”

我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咱们当时老在阳台上抽烟吗?太巧了,都是缘分啊。”

“是监测器,我在你们工位上装了监测器,你们中有一个站起来我就能知道,我就提前跑过去吸烟室,在那儿等你们。”

“为什么这样做?”

“孤独呗,没有朋友。”

“哈哈,原来是这样,谁又不孤独呢。”大象看了看我,“你觉得我们算朋友吗?”

“你觉得呢?”

“一起抽过烟,聊过天,就算。”

“嗯。”

-3-

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我到了会场后台,公主早已经在那儿等我了。她的头发一丝不乱,穿着一身白色套裙,干练依旧。她递给我一张盖着红章的白纸,大大的标题上写:伤情鉴定书。她郑重地盯着我的眼睛,“你仔细签上名字,一会儿带进来,给媒体展示。”

我在发布会镜头前露面的时候,一阵刺眼的白光狂闪,公主微笑着伸出手帮我挡住亮光,声音放得柔若无骨,她对台下记者们说:“请王文讲一下比赛的准备情况吧,但请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她上个星期辛苦备战对泰森的比赛,腿部严重拉伤,伤及肌腱,这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了,王文是那种看上去特别坚强的女孩儿,但伤情真的很不乐观。”

我咬着嘴唇,把攥在手心的伤情鉴定书掏了出来,慢慢展开,拉平,从左至右展示给在场的所有记者。

记者们眼睛瞪得老大,跟左右的人疯狂地交头接耳,一时声音大过菜市,甚至没有人在拍照,然后,一个站后面的老记者从椅子上立起,鼓起了掌,其他记者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对着我鼓掌。

“好!牛逼!”有人叫道。

公主的两条柳眉挤作一团,瞪了我一眼,我毫无反应,她向前探过身子,看到了伤情鉴定书:那是一张白底面的纸,上面有几个大字:我将挑战泰森。

我给大家看的是伤情鉴定书的反面,那是一片白底,我用记号笔写上的几个大字。

记者们散后,我想走向后台,公主一把揪住了我。

“咱们之前是不是说好了?你怎么没有一点契约精神?”

“对不起,我改主意了,我还是想打这场比赛。”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想挑战一切不可能吗?你这个蠢猪!”公主倒竖双眉,把伤情鉴定书一把夺了过去,往空中一扔,那页纸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公主粉色的高跟鞋噔噔直响,一把推开了门,蹬蹬走了出去,又狠狠把门砸了回来,门发出一声通天巨响,关上了。

三秒钟之后,门又被猛地撞开了,打在墙上,又是一声通天巨响。“改主意可以,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今天这个主意,明天那个主意,老娘还要养家,没空陪你玩!”公主粉色的高跟鞋又蹬蹬而入。

她举起手一划,一排白底黑字的文件投在了空中。

“你已经严重违反了合作条款,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一切按退出机制来走,这些账,咱们来一笔一笔算个清楚!”

-4-

我没有想到芦潮港是这样一个地方,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延伸到海边天际,无休无止的大风拨弄着它们,芦苇汇成浪潮“哗哗”的声音,比我在引擎里的那片草原更加苍茫壮阔。

芦苇荡中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四面是围栏和草地,公主想搞一场摇滚现场那样的热闹比赛。她不相信我对泰森有任何获胜的机会,已经决定和我解约,清算完了所有我的广告收入和团队支出,到最后,我竟然还背了一笔负债,公主愿意把这最后一场比赛的收入当作最后的合作,来抵扣我欠她的那些运作经费,所以她极尽宣传。

我一清早就来到这里,在后台调试好眼镜和电竞服,就待在高高的舞台上,看着临时增开的胶囊客车一艘一艘抵达,豪华空客飞机一架一架降临,舞台下的观众越来越多,有一些人穿戴着我名字缩写的衣服和帽子,甚至还投射出几个小小的我到空中,小小的我在空中挥胳膊蹬腿,十分精神,但那小小的样子让我想到侏儒,我有点犯恶心。

为了舞台效果达到最佳,开场时间定在傍晚,开场前,舞台下已经人满为患,我猜公主一定卖出了巨量的票,五万张?十万张?甚至更多?此外,还会有难以估量的观众在巨力引擎浸入直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期待着我的胜利,我每天都会收到太多的消息,大部分都是鼓励,但肯定也有不少人是为了看我第一次倒地而来的。

我回到了后台。

每过一会儿,都有人忽然扯直喉咙,高叫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尖利。

夕阳已落,舞台上空升起了一只巨大的铜铃,敲响了一声,我吸了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公主正在跑前跑后,正好经过我身边,她说,“别急,还没到时间。”

我差点忘了那只乐队,公主弄来了一支叫“阿喀琉斯”的摇滚乐队做开场表演。

他们的标志是一位持矛和盾牌的古希腊战士,公主觉得这形象与我的战士姿态十分契合,这位带着鸡冠帽的虚拟战士在舞台上高高升起,豪放地用矛拍盾,发出一声巨响,“阿喀琉斯”的四位成员此时乘升降机来到舞台正中央,狂放地又叫又跳。他们巨大的虚拟形象也着希腊战士服,和那位带着鸡冠帽的希腊战士一起熠熠生辉。

“阿喀琉斯”三曲终了,舞台上的轰鸣声和四位虚拟战士一起跳向虚空,凭空消失,四位乐队成员也从舞台中央降下。

舞台上陷入一阵黑暗,只有高空中的铜铃泛着一丁点冷光,观众开始有节奏地呼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深吸一口气,站上了升降机。

黑暗中,我升上了舞台,一小束灯光打向了我,同时,我知道背后也升起了一个巨大的虚拟的我,好让离舞台最远的观众也能清清楚楚看到我额头上每一颗紧张的汗珠。

观众中爆发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然后那声浪马上熄灭了,因为我吸了一口气,启动了游戏。

“您确定开启金腰带挑战赛?这是您赛期内仅有的机会。”巨大的文字在拳击台上空闪耀。

我眨了一下眼。

一座泛着光芒的铁笼在拳台正中降下,笼中一个黝黑的身影,徒手撕裂铁笼,站到了拳台正中。那个我在无数比赛视频、照片,甚至是无数个无聊的娱乐节目中见过的“野兽”出现了。

他的腰上闪闪发光,这黑暗中仅剩的一点点光芒似乎都在那条金腰带上流转,我和黑暗中屏息静气的几万名观众一样,眼神被那腰带死死吸住,挪不开视线。他个子不算高,用拳击手的标准来说,一米八真的矮极了!我已经习惯了跟各种小巨人一样的对手搏斗,但他黝黑的肌肉饱胀而闪闪发光,比两个我还要宽阔。

他压低头颈,翻着眼睛看我,好像在打量一头猎物。然后,他向我走过来,一直走到把脑袋重重抵上了我的额头,舔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真的野兽是不说话的。

我使劲推开了他,“比赛开始!”我大声说。

泰森冲了过来,观众们,尤其是很多小姑娘的尖叫声满场都是,此起彼伏,若是抛开此时的处境,我会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点,我的拳迷中,女性比男性更多,《野兽拳击》如此暴力恣肆的游戏,玩家的数量也是男女均分,抹去了力量差异,出现了很多厉害的女拳手。

在这片尖厉的叫声中,泰森省略了所有试探动作,重拳一记一记“砸”了过来,我拼命克制转身逃跑的冲动,任凭身体带着我晃动,左、左、右、右、左,错了,是右!我被当头撞翻,左脚离开了地面,然后是右脚,我倒下了。但混乱中,我抓住了一条虚拟围栏,我抓着那软绳往上站,但又滑倒了,怎么回事,地上抹了油?我想大叫,这地上抹了油,但只发出一阵嘟哝,我拼命抓着软绳,但那绳也像抹了油,怎么到处都是油?!

“该死!给我站起来!”库总的声音,我苦等不来的他,竟冲到了场边。

没有油,根本没有什么油,我拼命站了起来。

数字倒数到五,停住了。

场下的观众一片狂呼乱叫,跟我的头脑一样混乱。

“册那,侬库嫂出去称个猪肉竟然滑倒了,我刚送好她去医院。”库总小声嘟哝,又大叫起来:“集中精神,步伐,你的步伐!像我们之前练过的那样!”

在我确定比赛后的那个下午,我就冲到了库总的拳馆,在那儿苦练了一个月“甜豌豆式”躲闪,就是为了不至于刚和“铁拳迈克”打个照面就趴下。

我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开始活动起我的脚步,前后滑动,我要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我守住这个信念。他没什么好怕的,他只不过是个大号沙袋。

我再次闪过泰森一组快拳,鼓起勇气,勉强打出一些刺拳,看得出,泰森对我的转变颇为恼火,我的拳头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威胁,而他开始越来越猛烈地出击,一个刺拳击中了我的眉骨,一些痒乎乎的东西越过脸颊,爬进电竞服,爬到我的肚子上。

万幸,铜铃敲响,我逃向了我的角落。

我竟然撑住了第一个回合。

-5-

库总冲了过来,用一堆酒精棉塞上了我的额头。

“剩下的六个回合怎么熬过去?”我倒吸着气。

“揍他!”

“怎么揍他?”

“狠狠揍,揍他的脑袋,狠狠地打,把你的上勾拳打出来!”

铃声敲响,我回到台上,抢先向他打出一拳,泰森牵动嘴角,那意思仿佛是,“来吧,我还没跟女孩子打过,就陪你玩玩,”我打出两个直拳,他轻松闪避,回敬一拳,直中我面门。

我只觉得被一辆卡车撞翻,眼前一黑。

四周一片嘈杂,像网络故障一样的杂音中,拖着尾音的解说讽刺着:“王文遇到了一点麻烦,‘击倒’遇到了真正的击倒艺术家……”一个巨大的沙袋从天而降,在我的头上盘旋,像无数次闪避过那沙袋一样,我想躲过去,但我没有一点力量,我躲不开。

我扯着嗓子叫起来:“不!我要赢!”这声音高亢尖厉,穿越我的幻觉,在整个拳台回荡。

我扶着地,一晃三摇,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汗,血和泪,看不清眼前的数字,我抹了一把泪水,看清那数字停在九,两个白衣的工作人员冲了上来,“你还能继续吗?”

“我可以,可以!”我拼命点头。

一个工作人员摇了摇头,“你头上破了个大口子,像刀砍的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衬衫,那儿是一排飞溅的血点子,我看了看擦泪的手,尽是一片血红。

“让她打,”库总说,“没伤到主动脉,死不了。”

“让我打!”

工作人员对视一下,走了下去。库总说,“揍他下巴!”也走了。

“叮”铜铃又敲响了。

泰森走了过来,此时他的表情褪去笑意,对我略微点了一下头。

我连续打出一组拳,那是我最好最快的一组拳,泰森轻轻左右摇晃,一个不落地闪开。我拼命挥出最后一记勾拳,正中他下巴。泰森微微后退一步,全场一片欢呼,然后他冲过来照我面门给出一拳。

我拼命站稳,但他马上冲过来,连补几拳,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摇,拼命抱住了他。但他一把把我推开,又是一拳,我依然抱着他,泰森疯了一样击打着我的头颅。

血,一股一股涌了出来,血色的帘幕遮住了一切。

“不……”我死死抱着他胳膊,“我不想输!我不要输!死也不要输!我要赢!”

泰森一动不动,他死硬的脸上全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那穿透灵魂的眼神望着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怜悯?或者是同情?还是,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某种尊敬,那是对于对手的尊敬,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看到了这种尊敬,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再好好给他一拳,我的双手根本都抬不起来,但我不在乎,我盯住他的眼睛,等着活力重回双手。

他一动不动,依然带着那样复杂的眼神,紧紧盯着我,四面吵闹的观众此时鸦雀无声,整个拳台上只有一阵一阵劲风掠过的呼啸。我感到背脊骨发凉,本就模糊的视线越发昏暗,他的眼神将我拖进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结束了,等我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倒下的,是泰森击倒了我还是有人把我拖走了——以免我被打死,我最先看到的是那行熟悉的绿字:“《野兽拳击》铁拳KO胜利,击败挑战者王文,卫冕成功”。

泰森的身躯正变得越来越大,他的身体像火焰一样越蹿越高,比整个舞台周围的看台还要高,立在郊区的黑夜中熠熠生辉,台上一切其他的虚拟形象在他的映衬下,都显得像一些可笑的玩具。他的后背向天空中放飞了无数只狮子、老虎,这些虚拟猛兽照亮了整个芦潮港的夜空,它们在空中跳跃,甚至蹿到了满地芦苇中,在疾风阵阵的芦苇荡中左冲右突,发出阵阵啸叫。

库总和医生在我旁边,死死按住挣扎的我,往我头上喷了些什么止痛药,让我整个脑袋都没有什么感觉,而身体其他地方却都像燃烧一样疼痛着。我拼命甩开她们,站起来,我跌跌撞撞跑下舞台,往正四散着离开的人群里走去,有一些人直接搭乘胶囊快车离开,有一些人跑向旁边的草丛中去看那些光华流转的狮子和老虎。

但是,我一定要去看看这一张张正转身离开的脸,我看到有疲累的中年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能看到一道伤疤划过闪亮的眼睛,我看到有年轻的女人牵着女儿,一路走一路拍着哭泣的她的背,我看到有一群年轻人勾肩搭背走在一起,撸起袖子做出拳击的动作,我还看到我还看到一个熟悉的灰色帽衫的身影,他牵着一个雪白小袄的身影。

我就静静看着这些人越走越远,这一次,我第一次敢面对这所有的观众。

地下拳馆惨白的灯光下,依然是那些汗津津的沙袋,我跟库总说过无数次了,他总是说,“明天、明天”,但就是不去换。

所以我现在还是只得一拳拳地打着这些汗臭四溢的沙袋。

“库总,沙袋真的要换一下了,就算不换,拿到太阳下晒晒,去去汗味也好,你现在这么多学员,用得着省这个钱吗?”

“啰唆,你有那高级训练馆的时候,怎么不替我换换沙袋?明天帮我搬出去晒晒!”

库总拖着步子走过来,一直走到我的沙袋前,“慢慢打,用尽最大的力气,再打出十拳。”

“一、二、三……十!”我像只癞皮狗一样瘫到了地上,紧紧抱住了沙袋。

“不错,不错,后天那场比赛,我看是稳了,”库总说,然后他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又给来我一下子,“起来收拾吧,今天聚餐。”

“不去,我跟人约了吃饭。”我摸摸脑袋。

“和人约吃饭?和谁?是不是上次送水那小子?”

徐运凑了过来:“谁?和谁?还是上次送水来那小子?”

“不错,不错,”库总难得带了点笑意。

“叮,”钱款到账的声音,我打开了视界上方的提醒,盯着库总,“库总,你……”

“你走运的时候分我的钱,我都给你保管着。很多拳手是穷出身,有了钱就会挥霍一空,尤其你又是女孩子,所以我操了点心。你倒没乱花钱,但结果还是一样,我倒宁愿你乱花钱。你拿去买些衣服吧,不要天天闷在拳馆,多去外面转转,别还给我,千万别还给我。”

我觉得库总真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