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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文学》2018年第8/9期|张联:暮色在葵垛上绯红

来源:《黄河文学》2018年第8/9期 | 张联  2018年12月13日08:47

走过一片油菜地

第二日,我仍在西天下锄葵。离村三四里,不觉在埋首里辛锄,已是傍晚。

天空里淡淡的云儿飘动着,引来一股股悠悠的风儿,飘送着薄薄的暮色。暮归的羊儿,正沿着地沿向村子的方向移动着,在一片唏嘘声中。

这样的寂静里,在葵地回眸天际,注目四野,羊儿已远去。静的空旷一阵阵压迫过来,我们也该收工了。云彩儿在西天里正留下一唇天迹,泛着光儿,让阳儿掩映在厚重里,逐渐淡淡青墨无痕。

我和妻归去,走过一片油菜地。就像走入落霞中,这样的脚步声中惊起了几枚白色的蝴蝶儿,在黄灿灿的花朵上飞舞,飞舞着。黄花儿似也飞舞着,人儿似也飞舞着,这样的感觉里有仙意,萧音响起。

思维里闪显着一串“惊起白蝶黄花飞”的句子。在这样的农人暮归时,游而乐,而又不知人之乐中的情景。这样恬静淡泊的心儿,正走过油菜地,走在草场里。

让一双痴的脚步碰动着的牧草,婆娑而摇摆。看着远远的村子,在东天里,正有一轮满月儿泛着银样的光。我思想,时空里有几束淡淡的云儿呢,正在渐渐微红而又羽薄。

时空下,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走回村子去,扛着疲倦的锄儿,迎着两小儿的等待,和等待中打着的盹儿。傍晚后,一户人家正急着开门,抱着小儿要去上炕安睡。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我很歉疚地抱着小儿。

在慌乱的思绪中,再去空茫地回首整个天际。

就好像“静”在院中响,而不能和我一同进屋来,而遗憾。

我的木质小车

那日里,暮色暗淡着,是一个秋的连阴天。我在院子里挑葵,用四股铁杈把一个个敲去了籽的葵头挑上车,然后,拉到院外去。

这些脱去了葵籽的外壳,在这阴沉潮湿的傍晚里,被暮色浸透,一个个变得紫黄紫黄。这些黄色的外壳,胡乱地堆积在院落里,让院落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斥着紫黄紫黄。

在这潮湿压抑里,我默默地挑起一个又一个紫黄,挑上车去,好似挑穿着一个个暮色的紫黄。

这移动着的黄色,在一个简单的节奏里,上了小车,上了我的木质小车。需要拉到院外去,这可是一车车的彩霞啊。今日里,我要在院中挑起,运到院外的草地上去,让它堆积,我似在营造着一个落霞的满地。

在这秋的潮湿压抑里,我做着一个丰收的梦。只是在这连阴天里,我不停地敲打,挑起,又不停地拉到院外去。让这秋日里的伤口,晒在阳光中,让风儿在白日里舔舐,就像有几条乖巧而无形的小狗,一起过来,让这伤口慢慢地干硬,收缩,痊愈。

这个傍晚,我移动着紫黄在院落里。灶屋内勺儿叮当。勺儿叮当,在世界内鸣响。本也平和的日子,谁让那换苹果的车儿驰了过来,叫卖着;驰来又驰去,两小儿嘟着小嘴要吃苹果。

我任凭女儿的哭泣声传遍了我的小屋,传遍了紫黄色的院落。我让我的思维埋在这许多堆积在院子里的葵中,以及敲去了的和等待要敲的葵儿,在这秋的傍晚里容纳着女儿的哭泣。

我不停地忙碌着,忙碌着紫黄。我要装载完,装载完今日在院落里堆积着的潮湿、压抑和暮色,以及女儿盛满了院落里的所有哭泣。

就在这一片黄的春光里

昨日里,去了妻子的娘家,又在傍晚里归来。开着我的“双力”三轮车,奔驰在乡间的土路上,驱车向东天而来。这样的场景,自然是背对着落日的一片温暖惬意。

就在这一片的黄的春光里,迎面走来几个陌生的小童。她们背着书包,迎着落日的余晖,放学归去。在黄亮亮的光里,一脸的圣洁,一个个怀里抱着一小捆捡拾好的干柴。

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今天是正月二十三,心里不觉一片的暖意。这样几个陌生的小童,一脸圣洁的光,怀抱一小捆的枯柴迎着夕晖,向西天里走去。不会是几个神童吧?像女娲当年那样抱着五彩石去补天,一样的神秘伟大,去燃烧新年的春光。

我几乎是要随着这样的神迹,去追逐春光,而要看个究竟。回首里,看着那样几个渐渐离我远去的背影,内心万般的惆怅。在暮色来临之时,和世界里的所有的人们一样,不管是城市,还是村庄,你们被谁点燃了篝火,点燃了春光,点燃了心中的希望。

在这一日,父亲总要说起一个传说中的故事。今日是地球上人类的灭亡日,有一位天神,为了救世间的生灵,便告知下界秘密:今日落日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一定要燃起篝火,在这个黢黑的夜里,让上天看到人间正在烈火中焚烧,痛不欲生,跳来跳去,生命已在灭亡的假象。

所以,这是为了纪念这神圣的一日。生命重新存在的真正含义,和这样不息的生长。我和女人在微笑里,再回首,看那陌生的小童,正执着地走着,怀抱一捆神圣的使命,在那一片黄的淡光里,追逐那一缕春日里的火焰。

一个新的火种点燃手中,在我的思维里,好像今日里世上的人们,命运全掌握在这几个陌生的小童的走动里,生命重新地开始,重新地燃烧,而我不能道破天机。

暮色在葵垛上绯红

在暖冬里,开车走出户外,在葵地里拉葵秆。这是一辆新买的“双力”牌农用车。在1998年这个年份里,倾我所有家产,为了合适的生产工具来种葵。

因气候的干燥,雨水的减少,其他农作物已在这片土地上不能很好地生长。只有葵,葵这种植物真的很耐旱。

我这个不懂机械的人,为了生计,在农村的天底下磨合着我拥有车的另一种心态。适应学习发展和女人装葵秆。潜意识里已在为更多的日子,做着一份准备的工作。

傍晚里开车回来,拉完了这一块地上的所有葵秆,很欣慰地注视着院门口不远处堆积起来的新葵秆垛。一个风景,一种新意,和一个心情,填充了所有的好日子。

在这样的心境里,已让暮色在葵垛上绯红。看着落日的悠远、宁静、淡泊,以及霞光的飘逸;看着天空的淡蓝、澄澈、明丽;看着环绕着整个院落的静寂。在这个十二月十七日里,我又在独自的一个我中,谁人知道。

妻已在灶屋做着晚饭。当我背转身,走过院的宁静,想去灶屋里帮忙。侧首就见两小儿伏着院面弹跳珠,嬉笑着所有的绯红。

怎知柔和的暮色,也正随着我贴着柔和的院面,去和两小儿弹跳珠,我要以自然父的胸襟吗?

原来,暮色本是一个归家的孩子,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我很怜爱地走动着,悄悄地离开他们的世界,和女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私语。

可否让羊儿回去复命

这样一个牧羊日里,我走动着,漫游在草场里,伴着羊儿的走动。

傍晚时,走到了村旁,走在暮色里。今天,我想对傍晚说,我背向着你走的时候,并跟着羊儿一起走动,你是否也跟着我的羊儿,扮作另一个牧羊人,和我一起走动。

走在闲适里,脚步很轻,步子很缓,内心里一片的坦荡。一定很像一位神者,伴着羊儿,看着霞光在羊脊梁上闪烁着光彩。我们让羊儿慢慢地把霞的彩带带回村去。

只因背向着你,心中就暖暖地珍藏着那轮浓浓的红意。落日,就在我心里,在浑圆的沉默里。

我背向着你走的时候,并跟着羊儿走,载运着满天的彩霞。正在村旁移动,我记住了此刻。此刻,天空里,已没有了更多的云彩,让我载运。

傍晚,今天我想对你说。我背向着你走的时候,并跟着羊儿走,你就在我的身后走着,不肯近前一步,我也不肯调转我走动着的眸子,去窥视你的身影。

只是不去过多地惊扰。你让我们在一种默契里,静静地走动。就要走进村去,让内心无限的惬意。

保留着,保留着,等到回到村子去。今日,你和我,可否在暮色里沉默良久。

让羊儿独自回去,复命。

这世界怎么了

春日里,人们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力量。这样的傍晚里,谁知怎么就有了一场闹剧。

我在院落里,看着一片黄亮亮的光走来。你看这户内户外,为了晚餐。在傍晚里,厨房门前的小鸡在叫,小猪在叫,孩子在叫,他们已经很饿了,向他们心中的神在祈求:快开饭吧!快开饭吧!

屋内传来妻子的牢骚。我看着这样的闹剧正在开始,心里很开心,独自微笑着走开。为了檐下的霞光和宁静,燕子在叫,也好似同样是为了晚餐的事吧。

你们叫吧,叫吧。我只好走到院外门前的草坪上去。可是,这里,已有了几只白色的小羊。小羊在叫着,咩咩地呼唤着母羊,它们的母亲。也是为了晚餐,叫吧叫吧,这世界怎么了。

一阵阵凉爽的西风吹来,伴着晚餐前的叫声,让乐音飘得很远很远。

西天里的太阳。今日里,在淡淡的云系中,似毛玻璃般的,一片模糊的亮光。正在村落旁慢慢地滑落,似滑落着老屋院角,那棵杏树上的几声啁啾。

那灰色的尤物,也在叫。这麻雀儿,仍是为了晚餐吧,今日里,暮色是这般的声响?

我只是在走动里,何尝不是为了等待晚餐,而独自不鸣叫罢了。

阵阵微微凉风吹来,怎知这美妙的乐音,飘得是那么的远,那么的远,甚至已超过了地平线!

谁知,就是在这乐音里,为什么总是有着我的一份深深的祈求和愿望。

土屋,这黄色的墙面

冬,农历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从外归来,骑着自行车,只是经过这样一个邻村。

气温也好温和,天暖暖的,没有风。

落日在村旁的一房高处,黄亮亮地照着暖暖的冬。我的思维,便也这样想着,太阳是一个暖暖的黄门帘。在宇宙间,西天上挂着,温暖着万物。谁知,眼帘里的落日正映照着村旁一户土墙屋的门面,那低低垂挂着的黄色门帘,是用几个黄色塑料袋儿钉成的。

只是门帘一闪,闪出的两个黄色的小丫丫。这两个小女孩,在门帘旁,正依着土屋。这黄色的墙面,在一片柔光祥和里静着,她们低着头,悄悄分吃着从土屋里偷拿的什么东西,又能是什么好的吃物呢。

今日里,这个时刻,一线天机。落日,正是为了映照这黄色的门帘,低低地垂挂着,这样一个土墙屋的门面,让世界最仁慈的光亮降临,温暖人间。让时空在黄的暖暖的宁静里依着,静静地依着,依着一个黄色的门帘。

在冬的傍晚,这样一个大的门前,和这样一个小的门前。此刻,同时低低垂挂着一个黄色的门帘,互相映照着。

我不知怎么,就走进了这样的境界,只是一侧目,或是一回首。我对生活,或是生命,在偏僻贫穷和困苦中,是唯一或者是最直接,最能得到的温暖和博爱,是来自于大自然和宇宙空间。

我的心灵在震撼里,长久地祝福,祝福天地间有着一个永远的黄门帘。

小村里响彻着风

春天里的风尘,总是很大很猛,遮天蔽日。小村里响彻着风,所有的人们都封闭在户内,无奈中做着各自喜欢的事情。

我看着窗外的黄尘,一阵阵从村子的上空滚滚而过,呼啸着,似要抬走整个世界。我会去看书,去思索,不觉已是傍晚。风停了,一阵静寂传来,一片清朗传来,好似来自天外,人们迫不及待地涌到门外去。

走到户外,把一天的浮躁和闷热挥去,不仅要看看天,还要看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似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洗礼后的小村,便有了新意。难道还要感谢风,感谢尘埃。你不见那尘埃,还在天际雾沉沉灰茫茫。可内心还是不由叹道:“这阵气色很好。”天空里褪着变化的青云,扑面而来的缕缕清风,一阵阵的凉爽。

看牧羊人从村外归来,让暮归的羊群,星罗棋布地点缀着房舍旁的青青草地,这是一幅美的素淡的画。

此时,西天里一轮橙色的圆太阳,正徐徐落下,呈现给人们的是一份惬意、宁静。

院内,女人也是一份好心情,站在院子里,拣着韭菜,准备着晚饭。我想此刻,所有村里的人们,都是一份好心情:大漠里落日正圆,小村里孤烟正直。内心里悄悄珍藏着,这份美妙“这阵气色很好”的心情。

我自然悄悄静下心来,坐在门槛上,看我心爱的诗集《叶芝抒情诗选》,让暮色的清凉和宁静,充斥着小院里的温馨。

不觉,在思维的时空里,暮色已隐匿了五月桃的花的馨香。女人喊了,吃饭了——我迟迟不愿合上手中的诗集。

在美妙的无奈中,站了起来,心里想,晚饭就要开了,这是多么惬意的满足和充实。

一个村子最后的运动

日子伴我,走到1998年1月14日这天,这个白日的尾里。

在冬的单调、淡泊、宁静闲适里,村子里的最后的运动,就是我。我这样的一个农人,提着一袋似暮色的干草,拉着骡,要到父亲的老屋去,把骡拴到那个院后的牲口棚里。

在暮色的柔光里,我的思维闪现着一个意象:日落村间后,寂静幽长。走进父亲老屋院墙和邻人院墙间夹着的一个白色的场面,这样的两面墙之间的时空里,骡的蹄声正清晰地敲击着空灵的场面,伴着我的孤独的脚步声,寂静更加幽长。

在这日落后的村间里,在我无言地侧首时,看到邻人院角的墙头上,正擎着一轮黄色的月亮。

这样一个浑圆的天物明晃晃地醒着,照耀着小村的初夜,照耀着我。而我那颗孤独的心也正在独自醒着,在这天地之间,多少年了,至少还有一个月儿,也在醒着,只是在这须臾里,看到了月儿,一下子像遇到了知音。顿时,我的心扉就像月儿一样亮亮地打开了。

可是,我在惊奇,只是在另一个须臾里,我的视觉的感观里,两面醒着的墙和一个醒着的场。一串足音在响。墙壁内的上空里,几面青幽幽的树冠正在寂寞地生长,像几个圣人似的注视着。一个闲人走过来,提着一袋暮色和牲口,伴着寂静幽长。

在这淡蓝的天空下,这样一个小村里,醒着的两面墙,正相对着一个醒着的场。还有一轮黄色的月亮。闲人正在走过来,提着一袋暮色和牲口。一串足音在响。串心音在响,我似在消融,正化作一粒暮色,在村落间翱翔。

在时空的静静默默中,我的心就像月儿一样明晃晃地亮着。我在惊奇中目睹了很多,也悟释了很多。

这是世界里一个村子的最后的运动。在这白日的尾里,一个农人,两面墙,一个场,黄的月亮和青的树冠。这样的一首诗,便在这个日子里形成。

村里的一户院落

小村里的一户院落,屋檐下,一个老人给两个小孩儿讲着《白狗大大》的故事。

院落旁是一片榆树林,一轮红日正在院后滑落, 一片绚烂的霞光,正通过稀疏的榆树林,辉映着整个土墙面的房屋。房的影子在院面里移动,暮色已经来临,从榆树丫上悄悄地下来,正要走进村去。万物一片寂静。

天似穹隆的浑圆里,地似石磨盘的浑圆里,夕阳在红的浑圆里,时空在转换,日月在交替,星斗在转移,人和自然在一片恬静的画面里。

这个故事,已讲了千遍。有一日,老人突然手指一指:一只灰色的兔子,正从榆树林里跑出来,在榆树林霞光罅隙的斑驳迷离中,向邻居那位孤居老人的茅屋窜去。其中一个孩子,便跑了过去,去寻那灰兔。

他在孤居老人的房前屋后,以及各个角落,找了个遍,灰兔哪里去了呢?他疑惑地推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炕上躺着一位老者。他连叫了几声,老人猛然坐起来,神色严肃地说,孩子,我是暮色老人。

他惊奇地注视着这个陌生而怪异的老人。难道是那只灰兔变的,他在惊恐中转身跑出了屋子。从此,他就有了一种灵气,有了一种对大自然产生神秘而奇特感觉的能力。

上了小学,下午放学回来,他就会背着背篓,领着弟弟在傍晚里和那位会讲故事的老人,也就是他们的祖母,一起在原野里拾取被太阳晒干了的牲口粪便。他任性,好奇,独自追寻着,从一堆堆染上了霞光的驴粪蛋中,拥有了许多独自的遐想。

他不愿将拾到的粪蛋和祖母的混合放在一起,尽管祖母生气打了他,哭得很伤心。可是,到了晚上,在梦境里,他却坐着祖母的背篓底子飞了起来,像蜻蜓一样,闪着光亮的长翅膀,环绕着房前屋后,穿行在榆树林间,观看着落日的浑圆和美丽。

他已开始用思维注解着人在宇宙间、自然界中的和谐和完美。

张联

宁夏盐池人,诗人。著有诗集《傍晚集》《清晨集》《新诗八味》(合集),随笔评论集《村间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