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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因为你们,大地才年复一年地复苏

来源:文学陕军(微信公众号) | 弋舟  2018年12月12日07:31

作为读图时代的标志性景观,对于老照片的解读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热点。从斑驳影像之中,浮现出一张张羞怯、谐谑、隐晦、木讷、沉郁、犹疑,乃至幸福莫名或者悲伤难言的脸,折射出民族、历史、家国等宏大的叙事,我们有限的经验掠过如此密集的信息,所感受到的巨大混乱,是无法用我们那空疏的历史知识加以廓清的。我们依靠的只有微不足道的、零乱的个人经验,这种微不足道和零乱给了我们认识和感受的自由,也正是这种大范围的以各自经验出发的自由阅读,才有可能成就一种现象的产生。面对着他们——老照片中浮现出的一张张和我们相同的脸——我们是谁?我们的特性何在?这样的问题容易导致这样的倾向:试图通过这些过去的面孔注释我们的来源,是为了给现实提供一种历史根基,甚至,是为了给教科书提供确凿的证据。

以绝对娴熟、符合教义的历史观解读老照片,这个要求所隐含的巨大的难度,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阅读者的阅读能力。何谓我们的历史根基,我们的认知肯定比教科书所界定的更为广大、庞杂。我们无力把握茫然的以“整体”面目出现的世界,不妨寻找一些偏僻的方向,在瞬间和片断里撬开现实表面的某个缝隙。因此,比较“投机取巧”的态度是:以一种“非考据的”“不尽科学”的态度去面对这些过去的影像,以一种阅读寓言的方式,去审视老照片。

有关中国近代史的历史描述有着固定的逻辑:从“洋务运动”到“五四运动”,我们走过的道路,无外乎是由工具的问题转到了人的问题。先是有感船不及人坚、炮不及人利,转而有感自己操作坚船利炮的人有问题,由此而来,我们的大地乃至大地上的一切都成了问题。近代史的经典写作对于我们文明所表达出的深恶痛绝达到了空前的力度,这种文化覆盖下的人被鲁迅浓缩成了阿 Q——私人生活上阴暗、肮脏,政治生活上糊涂、麻木。与之相对应的是,在论及“华夏汉唐”的鼎盛时,我们对于自己文明的伟大所做出的赞美同样地不遗余力,其间的巨大落差让人无所适从,历史似乎被割裂了:我们千百年恒常的秩序感,我们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些曾经光辉的一面,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狗屎不如的垃圾?挨打意味着落后,落后就意味着全面的落后?我们的文明就是这样被挨打后的心理全面地践踏了,与之同时被践踏的,必定是我们的人。

以一种阅读寓言的方式,我们从老照片中观察到的过去时代,就有了某种与经典相左的民族生活的经验。百余年前的乡土中国,是歧义多端的文化冲动纷纷“试猎”的场所,定格在老照片中盛大人间背后的生命质地的驳杂和纷繁,远非“贫穷”和“落后”等结论所能概定。要紧的是,作为个体的人,所呈现出的生命状态,往往是与庄重的历史背景疏离的。

照片中的这个形象,是一个走街串巷、守时打更的更夫,一个无业的平民、彻底的无产者。他可能没有发觉正对着自己的镜头,也可能是有意识地摆出了这样一个姿态——背靠铺门,手敲更板,扬起头,直着嗓子引吭高歌。他从粗糙、阴暗的背景中浮现出来,以一种几乎是优雅、体面的姿态如诗人般的自由吟唱着:“平——安——无——事——喽——!”不是吗,狞厉的时代和他身上千疮百孔的衣裳一起后退,变得可以被忽视。这有些滑稽,但也庄严,他在一瞬间以具有人性自尊的方式表达了自己,使残酷的文化分析难以将其完全覆盖。他以这样的姿态传达出的声音,由远而近,由近而远,穿透坚硬的时代,抵挡住人永恒的烦恼,在历史的隧道里萦回。我们灵魂中一些最基本的基因就此形成。面对这样的姿态,你无法用尖锐的教义去执着究诘,因为它在瞬间里展露了人类情感的隐秘结构:作为个体的人,无论身处任何时代,都是饮食的、男女的,具有人的小小的“不恰当”的快乐,甚至是阿 Q的。

是的,我们的历史知识告诉我们,这老照片中的更夫,他的生命成为悲剧的概率超过九成,只有一成,甚至不足一成的概率让他超越悲剧。唯有我们以“寓言”的名义抓住那“一成”的微弱可能性时,他才空前地丰满起来,使另外的“九成”成为可信的历史,由此才能成为被我们内心认可的历史根基。缺少这“一成”的存在,我们就有了幽暗的认识论疑难:当我们自觉懂得了历史时,是否只是表明我们满足于世界的已知部分,无意追究广大的未知?而谁又能保证我们的“知”不是一种牢固的幻觉?这隐秘的“一成”是第一张牌,推倒了它,所有的历史便次第倒下去,变得空洞。因为历史是如此多义、又如此世俗的一个构成,它在本质上就与心灵有关、与人性有关、与这隐秘的“一成”有关。

承认这种隐秘的可贵,阿 Q就不会被大师砍头;承认这种隐秘的存在,从老照片中扑面而来的过去时代的凄厉和缭乱,就可以使用这样的词语来寓言了:它具备一种盛大的、节日般的气氛。并且,可以用穆玛的诗句来赞美——

我还要赞美你

赞美你的坚持和眼泪

赞美人温热的躯体

所产生的一切欲望

因为你们

大地才年复一年地复苏

无视自身的绝望与孤独

一次又一次地复苏

为了你们

仅仅是为了你们

而我只是一个贼

溜进了她的子宫

溜进了你们的家园

从未给你们应有的尊重

而你们依然给我食物

并牵着我的手

要带我深入

你们的房间……

最后要说的是——绝大多数动物的视觉都是不辨色彩的,世界的本质在它们眼里都是黑白着的。如此一来,因为技术原因导致的老照片所呈现出的黑白面目,反映在我们眼中,从形式上也具备了寓言的意味。这样便推理出了一个可能令人憎恶的结论:面对老照片,我们的眼睛和一条狗是相同的,我们获得了逃开不适并且冷漠的历史氛围,躲进动物温暖的肌体中窥视世界的机会。

这当然很荒唐——以狗的视角想人的事。好在一切是以“寓言”的名义阐述的。当然,这样的寓言稍一扩展,就将面临坚硬的“准则”,我们可以把它定格为无穷世界的一个片断,在日常的流动中,被敏捷的目光捕捉并且固定在一个局部。

(选自弋舟随笔集《从清晨到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