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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文学》2018年第8/9期|单小花:打零工

来源:《黄河文学》2018年第8/9期 | 单小花  2018年12月07日09:04

街道的各个路口,三三两两的人急慌慌地奔向一个地点——劳务市场,来这里的都是打零工的,时间或长或短,活儿种类繁多。

为了生计,我也成为“零工族”的一员。和搭档小白约好今早在劳务市场会合。五点钟出门时,天空中几颗稀拉的星星闪烁着清幽的冷光,路上没一个行人,四周黑漆漆的,自幼胆小的我顿时感觉头皮麻酥酥的,心头紧缩起来,一边掏出手机照亮,一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临近街道,路灯亮着,没了之前的恐惧,我的心也跟着豁亮了。

凌晨的街道显得空阔而静寂,偶尔一辆呼啸疾驰的车驶过,车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像舞台追灯似的。招工的老板还没来,经常在一起打工的几个女人簇拥着说笑。大家裹着围巾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活像个夜行者。

马丽靠在墙上,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头像拨浪鼓在摇摆,不住地张嘴打哈欠。“晚上不睡觉干啥着呢?”西子调侃道。马丽稍稍闭了闭疲惫的眼睛,又突然睁开,慢腾腾地说:“昨晚停电了,在炉子上撩成了一顿饭,吃罢大半夜了。”

天快亮时,越发冷了,一股冷风悄悄从我身后窜过来,灌进了身体,如泼了一盆凉水,我不由得打了个战战,将肩膀缩了缩,把两面的衣襟往一起拽了拽,用嘴哈着手。“这鬼天气,冻死人了。”小白侧过脸对我说,之后将头上的围巾紧了紧,双手塞进了袖筒。

这时,王嫂子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鬓角罩满了白霜。“车还没来啊,我以为迟了,没命地跑,早知这样,就慢慢走。”王嫂子抱怨道。

“哎呀!你五十多岁的人了,不在家缓着,跑来受这苦。”小白对王嫂子说。“八十老门前站,一日不死还要吃一日的饭哩。”王嫂子应着。“也是,人啊,只有睡在坟坑里就闲了,活着永远不得闲。”小白说。

“今天叫干活的人咋还不来,昨天这个时辰,我们已搭上活了。”小白念叨着。“一天和一天不一样,天天那么顺,就不会在这里挨冻了!”我对小白说。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田里的萝卜、洋芋、玉米等都等着往回收呢,活多,工价也好,大家心里都明白,就耐心地等吧。

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过来,车灯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到路口时车停下了,啪的一声车门被推开,下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两手抄在裤兜里昂头阔步地走过来,说:“我家剩的洋芋不多了,你们跟我走。”小伙子特意走到我身旁,对站在我旁边的三个女人说。“我们一搭的,一个还没来,能不能再等会?”“让她再另找活吧。”“那不行,我们一起合作多年了,再等等吧。”“看来你们是一把韭菜不零卖。”小伙子说完扭头走了,很快雇了四个人,车辆启动,离我们的视线愈来愈远。

不一会儿,路旁又停了好几辆车,班车、私家车、出租车都有。

“喂!快过来走。”一辆大班车上的老板两手扶着车门向一群女人大声呼喊,之前给他家干过活的女人速速上了车。我冻得挨不住了,对小白说:“咱们也走吧。”“这是合作社的。听说干一天活只给两包方便面,活还催得紧,咱们再等等吧,找个私人家的。”小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说着我一步登上了班车,小白只好也跟着上了车。“干一天多少钱,几点散工?”小白挤上前,扬着头,鼓着腮帮子问老板。

“有挖洋芋的机子,你们只负责抱蔓拾洋芋,一天一百四,六点准时结束。”老板看了小白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站在车门前的一群女人听完老板的话,抡着胳膊甩着衣襟速速上了车。车启动时,我回头一望,还有没搭上活的同伴,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车快速地向前行驶,路两旁的景物向后倒退,不一会儿就出了城。车沿着细长的山路蜿蜒而行,乡间秋天的早晨,到处铺着白白的一层霜,把乡村装扮得银装素裹。一片片田地,时起时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有的地方是一片小树林,有的是低矮的山谷。村口有挖洋芋的男女扛着镢头往地里走,镢头把上挑着的干粮袋一摇一摆,荡秋千似的。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到了一个供销社的门口,车突然停了,老板让我们下车。门口的树上,一群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深秋的村庄显得萧瑟荒凉,稀稀拉拉的人家在树的掩映下影影绰绰,远处的山上栽满了不同的树,树叶橙红黄绿,在风的牵动下摇曳。

洋芋地在山顶,路很陡,车不好走,需步行。脚踩在裹着厚厚白霜的杂草上,霜花乱溅。一层层梯田在黄土地里裸露着秋天的离愁,一脸倦容。地坎上一排排捆好的玉米像放哨的士兵整齐地排列着。到达山顶时,太阳探着脑袋,担在山畔上。王嫂子仰头对太阳说:“热头热头快出来,我给你烙个油馍馍,你吃着,我晒着,我在阳洼冈冈里给你炒菜菜……”太阳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从山畔上缓缓地升起来,笑眯眯地悬挂在我们的头顶。地里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银光闪闪。我们像一群觅食的鸡,撒落在地里,一步一步地开始向前挪动步子。

“喂!所有人快过来,先拾昨天剩下的洋芋。”突然,老板向我们大声喊道。随后,他扛着铁锨去看挖洋芋的机子。大家直起腰一窝蜂地涌过去。我提起一株株洋芋蔓,抡起胳膊使劲抖蔓上缀着的洋芋,红艳艳光溜溜的洋芋顺势跌落在地面上,你挨我挤,远远望去,铺了一地的红洋芋像绽放的花朵。工友们弓着腰,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移动,渐渐地看不到她们的身子了,只有五颜六色的头巾在跳动,像栖息在花丛中的蝴蝶,时起时伏。

平日里爱拍照片的我,悄悄地掏出手机,急急忙忙咔嚓了几下,留作纪念。之后,赶紧弯腰接着拾洋芋,生怕被老板看见。

太阳越来越高,温暖的阳光洒下来,照在脊背上热乎乎的。向阳的一面白霜像泄了气的皮球,小霜珠一点儿一点儿地融化成水,慢慢地缩小身体,变成了水蒸气,地面上湿漉漉得像刚下过雨。背着太阳的一面,透映着紫色的暗影。工友们蹲在地上,低垂着头颅,干得热火朝天,口罩上布满了一层水蒸气,手套被泥土染得黑乎乎的,鞋帮子、裤口上沾满了泥土,只看见两只眼睛像蝴蝶,扑棱棱地在闪动。

“手都麻利点,把蔓上的洋芋抖净。”有人大声呵斥道。抬头闻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臃肿的女人,面色阴沉,怀里抱着个小板凳,威风凛凛地站在地坎上。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她,她不屑地瞥了我们一眼,选了一处地势最高的地方,将板凳立正,一屁股坐上去。我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女人,她目光冷漠,头上裹着一条红底蓝格子的围巾,口罩白得耀眼,穿着件大红棉袄,由于人太胖,胳肢窝里的线绷开,裂开了一条缝隙,衣襟下面的两个纽扣敞开着……

“喂!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你不好好干活,看我干吗?”她斜瞪着眼睛质问。我向四周环视了一下,侧过脸低声问小白:“在说谁呢?”“不知道啊!”

“我就说你呢。”胖女人的手指头直直地对着我。看到她凶巴巴的样子,我心里很不舒服,想顶她几句,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俯下身拾洋芋。“你咋干活着呢?蔓上还吊着个洋芋。”胖女人对我指责起来。我以为多大的一个洋芋呢,过去一看才核桃大。又偷偷翻了她一眼,继续干活。

“你去把地里的洋芋蔓抱到上面的地坎上。”胖女人指使我。抱蔓比拾洋芋费力气,我怕身体吃不消,不去又怕挨骂,正皱着眉头发愁时,小白突然站起来,扭过头笑眯眯地对胖女人说:“阿姨,我来抱吧,她今年动手术了,身体还没恢复。”胖女人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粗声大嗓地说:“一看那脸黄得跟玉米面一样,就知道是个病号,干活还不老实,耍奸溜滑!想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过,没门。想当年,我当队长时,村里那么多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们才有几个人呢?”

之后,她又问小白:“你们是姊妹还是亲戚?”小白说:“是朋友。”

“你愿意了就去吧。”胖女人说。

洋芋蔓乱七八糟铺了一地,小白走过去弯下腰,把洋芋蔓拾在一起,用手压瓷实,伸开双臂抱起满满一怀洋芋蔓,走很长的一段路,到地坎旁,猛地抡起胳膊将洋芋蔓扔在了地坎上。然后又返回继续抱。看着小白为我受苦受累,我的心隐隐作痛,同时,对胖女人的怨气更大了。

怪不得坐那么高,原来是在监视我们。有人问:“这是谁啊?”有人回答:“估计不是老板的妈就是老板的夫人,再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这老女人像个老地主一样,我们这几天给他家干,一直在那吼呢。”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在议论胖女人。

“手都麻利些干,嘀嘀咕咕说啥呢。”胖女人斜睨着眼吼道。

“哎呀!你这个老婆子,人干得紧你喊得紧。我干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人。”小白将抱在怀里的洋芋蔓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瞪着眼说。

“我雇你们这些人,一天成万元往出走。哪能由着你们的性子。”胖女人更是咄咄逼人的口气。

“你态度放好,我还操个心,你老吼,我看见的洋芋也就埋进土里。”小白一脸愤怒地说。

“你回去,我掏钱还怕找不上人。”胖女人一脸怒火。

“行,你叫车拉我回去。”小白满不在乎地说。

“亮亮,你上来。”胖女人扯着嗓子向挖洋芋机子的方向喊。喊了几声又开始唠叨,“我天天坐在这里盯着别人干活。谁做不好,我就点名提醒。”胖女人愤怒着面容,如一头咆哮的狮子。“我是用力气来挣钱的,不是任你摆布的。”小白梗着脖子,像一头被激怒的羝羊。

地里一片混乱。“说由她说,你不要理睬,埋头干活就是了。”“昨天我们干的那户人家人很好,不是这么个脾气,大家也都很操心。”

大家一会儿将目光移到胖女人那里,一会儿又将目光挪向小白,站在一起看着她们干仗。看到这个僵持的局面,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走过去站在了小白身旁。

“吼着咋呢?”老板拄着铁锹来到地头问,胖女人赶忙将自己的委屈向老板道了出来,原来是老板的妈。

老板妈手指头直直地指向小白,斜着脑袋歪着脖子说:“你把这个女人拉回去,你看我说了几句,人家比我还狠。连这些人一齐拉回。”

锁着眉头,老板吸了吸鼻子说:“这是我妈,说得不对的地方望你多多担待,有事和我说。”“你这个妈啊,真难缠,一会儿一个政策,把人指过来拨过去地当猴耍!”小白说。“怕人说,在你家待着去,我又没请你,谁叫你来?”老板妈瞪着眼说。她们像两只干仗的鸡,涨红了脸,谁也不示弱。

老板看着两人一个劲地斗嘴,气得将铁锹扔在地上,坐在铁锹把上,双腿交叉,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伸手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面前萦绕着。良久,老板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已经十点多了,你们再找活也不易,我再找人更不易。消消气快干活吧。”“你让老姨再不要乱吼,我们尽量往好里干,小白虽然脾气暴躁,干起活来两个人都顶不住。”我对老板说。老板很爽快地说:“行,我妈这里有我,你们快干活去吧。”

我拉着小白向洋芋地奔去,其他人随后跟着,老板的眉头也舒展了。随后,他抱来一捆红网袋,挑了四个女人装袋子,其余的两人一组拾洋芋,给大家做了分工。

装袋子的人把袋子用根细绳系在腰后面,需要时手背过去抽一个。开始装洋芋了,一个人两手撑开袋口,另一个弯腰将筐子抱起来朝袋子里倒。装满的袋子立在地上,鼓鼓的像个孕妇。拾洋芋的人蹲下身子,垂着头,步子走得更急,手拾得更快。今年的洋芋结得很繁,不一会儿一个筐子就满了。“手来麻利拾。你看那个穿绿衣服的女人,将左手里拾的洋芋转到右手才放进笼子,做的是重工活。有些人说是上个厕所就不见影了。还有些人咋那么多事情,电话接个不停。”老板妈忍不住又吼出了声。

“老不死的,不到家里坐着,横在这连个噪老鸹一样,把人吵死了。”“不让去尿尿,难道想让尿把人憋死吗?”“谁家没个三长两短,连个电话也不让人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抱怨道。

拾了一上午的洋芋,水米没打牙,我的肚子开始翻腾,咕儿咕儿地叫了起来。我饿得挨不住了,对小白说:“咱们吃点东西吧。”小白抬头环视了一下,说:“老板站在那监视呢,大家都没吃,再忍忍吧。”我乏得实在拾不动了,一个劲地捶背捏腿。老板看到了,问:“咋了?”还没等我开口,小白抢先说:“饿了。”老板听后笑嘻嘻地说:“再坚持一会儿,把这块地里的拾完咱就缓。”

终于熬到了休息的时间,大家像一群抢着吃食的鸡,以馍馍为中央,围成了一个圆圈。摘了手套把手拍打了两下,一只只都伸进了塑料袋。小白嘴角沾着泥土,手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土,我让她擦擦再吃,她冲我淡淡一笑,不干不净,吃上没病。一手拿个花卷,另一手拿个苹果,坐在地坎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下午的时候,两位年纪大的和体质差的已扛不住了,王嫂子双膝跪在地里拾,白口罩变成了黑的。马丽、子平坐在地上,两腿甩在一边,我耳边传来她们急促的喘气声。马丽头朝下,屁股朝上,将身子叠成了个“兀”字形。西子像青蛙一样匍匐前进……我的腿疼痛、僵硬、麻木,一会儿捶捶背,一会儿捏捏腿肚子,半蹲在地上,支撑着往前。地面潮湿,我提醒她们,坐在地上会瘆成病的,可大家实在是蹲不住了,弯腰跪着向前挪动。

我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空,希望太阳快点下山,可每次抬头,太阳都不偏不倚地停在那里。

拾着拾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拧成一股,赶在了我们前头。“野狐子、狼都是跑山的,既然在一起了就一个把一个照应着,跑到前头能干个啥?老板不会给你们多付钱,也不会让你们提前回家。”马丽不高兴地说。“唉,人家分明是在排挤咱。”王嫂子说。

“哎呀!你看你咋拾着呢,屁股后面几个洋芋明晃晃地摆着。喂!你不好好拾洋芋,游魂的一样咋着呢?还有你们几个,不赶紧拾,母鸡晒胯一样,躲在后面光扯闲话,你看,人家几个把你们撇得多远?”老板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又开始唠叨起来。我们拾洋芋的速度不由加快了。

“你看,我们拾得宽还是前头的那帮人宽?”小白站起来问老板妈。老板妈立马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几步跨在前,偏着头拧着脖子仔细看了看,对前面三个人喊道:“你看你们三个人就拾了一行子,我说咋拾得那么快呢。”前面的人直起身子朝后扫了一眼,目光冷冷的,开始往旁边扩大拾洋芋的宽度,很快,我们几个就赶了上去。大家睁大眼睛,在地里转来转去拣洋芋,散落一地的洋芋一个个拾到筐子里,再由筐子转到袋子里,田里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洋芋袋子。

“还有半小时就到点了,咱们就可以回家喽!”不知谁喊了一句。大家的手像电打似的,手指灵动,表情专注,忙得顾不上说一句话。散落一地的洋芋很快被我们拾完了,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等老板发工钱。

老板见大家急切回家的样子,走过来用祈求的口气说:“请大家帮个忙,那边还有剩下的一点也给拾完吧,不然放在地里就冻了。”

“娃娃放学了,我回去还得给他们做饭。”一个人将声音降得低低说道。

“拾能行,加工资吗?”另一个说。

“给你就加了?现在的老板心黑得很,把你吆到网里就不由你了。早晨不是说好六点准时结束吗,这会儿又变卦了。”也有一个这么说。

大家僵在一边,谁也不想再去拾。

“开口容易,闭口难。洋芋是养活人的,大家过去帮忙拾吧。”小白话音刚落,大步跨过去,低头拾起来。我不得不跟着她去。

“她这人真让人捉摸不透,早晨为拾洋芋的事和老板妈争吵不休,这会儿又跟个没事人似的。”马丽摇头说。

“走吧,看来洋芋拾不光,咱们回不去。”西子噘着嘴说。

大家闷闷不乐地走进剩下的那块洋芋地。老板母子看到我们动起手来,脸上立马绽放出一朵菊花。

人多力量大,又坚持了一个小时,一地的洋芋终于被我们清理光了。老板妈看到地里立着的洋芋袋子,笑得跟花似的,走到我们身边亲热地说:“辛苦你们了,今天给我家帮了大忙。”之后,她特意走到小白跟前,一把拉住小白的手,脸微微一红说:“娃娃,不要记恨我噢,今天我不该那样对你。”“没事,没事,我早忘了。”小白微微一笑。

月挂树梢,星漫苍穹。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向回家的路。

单小花:回族,1978年生,宁夏西吉县人。在《黄河文学》《安徽文学》等发表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