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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18年第6期|王昕朋:寸土寸金

来源:《芙蓉》2018年第6期 | 王昕朋  2018年12月07日08:53

北州市东郊的大龙湖这些天成了北州最吸人眼球的焦点,甚至引起全省和周边省市的关注。用新闻记者出身的市政府秘书长夏天的话说,咱北州是全省最穷的市,只有计划生育一项在全省排得上名次,没想到一个大龙湖让北州出了名。

北州是个农业大市,大龙湖是20世纪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初期,为了抗旱排涝两次人工开挖的水库,主要用于农田水利灌溉和蓄洪。过去,只有周边乡村的人们知道这儿有座水库,干旱的时候引水浇地,酷暑的傍晚大人孩子们在靠近堤坝的水里洗澡。乡里有个大龙湖水库管理站,负责平时的日常管理工作。站长和两个工作人员都不是吃商品粮的脱产干部,还得顾着自家的责任田,管理站的门常常是“铁将军”站岗。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水库也一度跟着土地一样实行了承包,一下子涌出大大小小上百个养殖场,有养鱼的、养虾的、养鳖的,有种莲藕的、种葫芦的、种芦苇的,整个水库被分成多少辖区,争水打架的、抢鱼斗殴的,甚至为了占水道打群架的几乎天天不断,水库的水质也渐渐发生变化。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湖南部一个村的人们突然发现水下有煤炭。这一发现引起了周边村子抢煤大战,连续几年出了人命。后来,乡里把水库收回来,开办了一个乡煤矿厂,日夜不停地开采,煤炭是开采出来了,也让周边的几个村子富了一阵子,成为那个年代第一批拆了50年代的草房、盖绿砖红瓦小楼的,而大龙湖的水却变黑了,变臭了,湖北一位叫原本的中学老教师给学生上作文课时称其为死亡之水。湖西当时姓韩的村主任背着干粮到省里上访,要求关闭小煤矿,给农民留口饭吃。十几年后,煤炭开采终于停了,因为塌陷,大龙湖也扩大了十几平方公里,但已经骨瘦如柴,没有了湖的模样,仅有湖中央残留点积蓄下来的水,有人称之为一个大坑。有的在湖里种玉米,有的在湖里乱采挖,有的在湖里盖临时仓库,还有的在湖里搭建厂房搞起加工厂。渐渐地,城市生活垃圾向这里集中,又变成了垃圾场。周围的村民因为失去了靠水吃水的资本,有的由开煤矿一夜富起来,而煤矿关停后又一夜变穷。

近年来,随着城市建设和发展需要,北州城区需要向周边拓展。北州地处四省交界,西部和南部与邻省只有十几公里,北部也没有了拓展的空间,经过几番论证,转向城东地区。一段时间,大龙湖北和湖南地区房地产业红红火火,上了几十个楼盘。大龙湖的治理也摆到了重要议事日程。两年前,市委、市政府决定清理、整治大龙湖,得到了全市市民的热烈拥护。市长张金阳本人就收到几百封赞扬他的人民来信。清理整治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整个大龙湖面貌焕然一新。湖底的污泥全都迁出用作加宽湖堤,湖堤全都用石头镶嵌,上边是双向四车道、双向行人道、盲人道,还建起了古色古香的楼台亭阁,湖中增加了一座两万多平方米的湖心岛。从大运河引来的清水灌满湖泊,绿绿的湖水碧波荡漾,与辽阔的蓝天、湖畔的青山相映成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原本激动地写了首打油诗:

改革春风吹活了大龙湖水

一湖珍珠哟一湖翡翠

站在湖边我想放声歌唱

曲儿未响人已陶醉……

从整治大龙湖开始,北州新闻媒体每天都在声势浩大地进行宣传,把大龙湖比作浴火重生,而浴火重生的大龙湖又如何美丽。《北州日报》记者丛琳在报上还开辟专栏,每天发表一篇来自大龙湖的报道。在一篇报道大学生志愿者参加大龙湖义务劳动的文章中,她这样写道:“这些年轻的学子对大龙湖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尽管每个人心中描绘的图画不一样,但有一样是共同的,那就是未来的大龙湖是北州璀璨的明珠,北州亮丽的风景。”市民们翘首以待竣工这一天。市委、市政府顺应民意,把竣工庆典放在五一节小长假的第一天举行。新闻媒体一周前就做了报道,一大早闻讯而来的市民就把湖堤站满了。来晚的,有的站在自家车上,有的爬到湖边树上观看。带着一群工作人员来回奔忙的夏天,衬衣湿透了,嗓子冒烟了,走路也打晃了,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乐呵呵地向张金阳汇报说,今天前来参加竣工庆典的市民初步统计有10万人之多。

张金阳眉眼都朝外溢着笑意,我沿路看见不少邻省牌号的车呢!

夏天说,高速路收费口统计,周边兄弟市来的车辆比去年多了十几倍。住建局长说,住建局网上有不少邻市的市民咨询大龙湖周边有没有新楼盘,房价多少?

张金阳说,噢,还有这事?他看了看表,整了整红色领带,庆典开始吧!

张金阳一行刚出指挥部的门,一群记者就围了上来,纷纷向张金阳抛出准备好的问题。

记者甲:张市长,大龙湖整治今天竣工,请问您作为整治工程总指挥,有什么话要对全市民众说吗?

张金阳:我一会在庆典会上要说。

记者乙:张市长,在这两年里,您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工地,晚上忙完市政府的工作无论多晚都到工地检查进度。大龙湖的水里有您的汗滴。请问您此刻感到自豪吗?

张金阳看了那位记者一眼,同志,大龙湖水里有全市人民的汗水,不要把成绩归于某一个人,尤其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位普通劳动者。我相信每一个北州人此刻都会感到自豪。

《北州日报》女记者丛琳突然从张金阳身后发问:张市长,大龙湖整治竣工,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请问市委、市政府对大龙湖下一步的开发规划出来了吗?

张金阳在昨天的市政府常务会议上的确说过这句话,当时丛琳和一些媒体的记者就在现场采访。但是一天之间,让他说出具体规划,实事求是地说为难他了。夏天见状,赶忙给张金阳解围。记者同志们请到会场去,庆典马上要开始了。

庆典仪式在大龙湖水库北岸小广场举行。这个小广场取名为龙腾文化广场,象征着北州市在改革开放大潮中腾飞。张金阳自认为小广场是其得意之作,昨天晚上十点多他还独自到小广场来过,在小广场一条石椅上坐了一会。广场周边几十座雕塑,分别是20世纪50年代以来北州市各个历史阶段、各个行业领域为北州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省部级以上表彰奖励过的先进人物。一座高大堪称丰碑的石碑上刻着碑文,记载着大龙湖从一个抗旱排涝的小型水库到现在全国二线城市城中湖排名第一的发展过程。当初,不少人建议碑文请张金阳撰写,张金阳严厉地拒绝了。他说,我张金阳只是千千万万个参加过大龙湖治理的普通一员,而且是个后来者,我有什么资格在这座丰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他建议请原本执笔撰写碑文。这件事在北州传为佳话。这个小广场大约能容纳一万人,所以也有人称之为万人广场。张金阳一行到达广场庆典台时,台上已经站满了人,西服革履的大多是北州机关干部、周边省市负责旅游的领导、为大龙湖治理提供过赞助和援助,或者承担施工的企业界领导,唯独老教师原本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对襟衣服,一副布衣形象。张金阳和台上的人一一握手,握到一个身材瘦小但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时,中年人把头伸到他的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市长,赵常委说他本来打算亲自过来捧场,省委临时有会走不开。他让我给您捎个信,说他想尽快看到整个大龙湖开发规划!不知是广场上音乐太响没听清,还是对中年人的话不感兴趣,张金阳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又去和下一位握手。

庆典在欢快的乐声中开始,又在欢快的乐声中结束,前后仅用了40分钟的时间。这也体现了张金阳喜欢开短会的工作作风。会后庆典主席台上的人合影时,张金阳把排在最后一排的原本拉到中间和自己站在一起。丛琳在台下感动地说,张市长这人做事就是注意细节。往往是细节看出人品,领导干部尤其是这样!丛琳说这话时,还看见一个在场的人们不易发觉的细节:那个身材瘦小但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想拉张金阳单独合影,张金阳扭过头假装和原本说话没有接受。站在丛琳身旁的市电视台一位记者也看到了,嘲讽地说了句,这个孙家祥也真够不要脸了,硬把热脸往张市长冷屁股上贴,还大老板呢,恶心!她回头又问丛琳,哎丛姐,张市长专访你拿到了吗?我们约了他几次,他的秘书回话说他太忙没时间,让我们多采访大龙湖整治工地的劳模人物。我这样空着手回去,肯定要挨台领导批!

丛琳不以为然,你们台领导也在现场,他为什么也没说动张市长?张市长要真是好大喜功的领导,咱想要的新闻稿不早就到手了。

两人再抬头朝庆典主席台看去,张金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一些市民在喜气洋洋地拍照。

张金阳是和夏天同车回城的。

车上的电台正播放着庆典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兴奋而又激动:大龙湖的整治竣工,不仅给北州和周边城市增加了一道美丽风景,更重要的是为北州带来新的商机,新的经济增长点。在庆典现场,本台记者采访了几位企业家。他们纷纷表示,一定借大龙湖整治竣工的东风,抢抓商机,加大投资力度,为北州的经济腾飞做出新的贡献。下边,请听本台记者采访天大置业集团董事长孙家祥的现场录音。

夏天看见张金阳的眉毛皱了一下,赶忙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关了关了,让张市长好好休息休息。

张金阳摆摆手,诶,听听,听听这些企业家怎么说。

记者:请问孙董事长,你此刻的心情怎样?

孙家祥:我和北州市广大市民一样,心情十分激动十分兴奋。整治大龙湖,我们天大集团先后出动一千多台次挖掘机,赞助了100多万资金。我们希望北州城市更美丽,北州人民生活更幸福。为此,我们已经做好了参与大龙湖开发建设的准备。

记者:孙董事长,北州人民谢谢你!请问,你对大龙湖下一步的开发建设有什么建议?

孙家祥:我是一个商人,对商机十分敏感也十分看重。我认为,大龙湖的整治竣工给大龙湖甚至整个北州市带来了新的商机。据我了解,在全国二三线城市中,城中有大龙湖这么大水面的屈指可数。这绝不仅仅是一湖水,而是一湖黄金珠宝。大龙湖周边可以说寸土寸金。

记者:孙董事长,请你说得更明白点。

孙家祥:我是搞房地产开发的,这些年一直在北州搞地产。北州的好地方是不少,但我认为大龙湖最有前途,沿湖开发高档商品房,一定会把北州的房价拉动提升。不知你听说了吗,大龙湖周边的房价这一个月上涨了不少……

张金阳朝夏天点点头。夏天会意,立即让司机关闭了电台。

夏天说,这个孙家祥倒是会抓商机,也会造舆论。

张金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能看到的,其他那些房地产商也能看到。大龙湖寸土寸金,恐怕早有人在做开发梦了。

夏天也笑了,听这话市长早已胸有成竹了?下一步大龙湖就是咱们北州的新的经济增长点了,我也觉得信心百倍。

张金阳拍了一下夏天的大腿,老夏咱是一个班子的,你这话说得有点见外。接着又说,李书记去中央党校学习走之前,我和李书记碰过。李书记昨天回来后,还没顾得上商量。

夏天一愣,李书记回北州了?怎么没出席今天的庆典?

张金阳平静地说,今天省环保督察的来北州,李书记说他在家负责接待和汇报。

夏天听了很感动,发自内心地赞叹,张市长,咱全省和邻近的外省几个市都称您和李书记是“黄金搭档”。有您和李书记两个“一把手”同心同德,北州这几年才有这么好的发展速度,这么大的变化。

张金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夏秘书,夏老弟以后不要再这样说,北州市就一个“一把手”,那就是市委李书记。“黄金搭档”也不是指我和李书记两个人,而是市委、市政府和市人大、市政协几套班子。没有大家共同努力,北州怎么会快速发展?对不对?说到最后,他开怀地笑了。他这一笑,让夏天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连说,那是,那是!

从大龙湖到位于市中心的市政府只有十多公里,但由于道路狭窄、拥堵,车子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朝市政府拐弯的十字路口,张金阳脱口而出地说,憋死我了!秘书长啊,庆典现场连个临时公共卫生间也不设,不注重细节呀!夏天忙检讨,我的工作失误,我的工作失误。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司机惊慌地叫了一声:大院被堵了!

张金阳和夏天伸头朝前看,果然发现市政府大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门外整齐地停放着农用小卡车、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司机说八成是来上访的。夏天说,可能是大龙湖周边村子或社区的。他们可能是看大龙湖周边的地价要涨了,觉得自己过去拆迁补偿低或者卖房的房价低,想着让政府给点好处。

张金阳突然笑了,我看是李苏书记在开门办公。他见夏天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又说,你看院外停放的那些车辆井然有序,门口的大路畅通无阻,不就说明问题了。夏天点点头表示同意。

司机已经在路边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夏天,秘书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没等夏天回答,张金阳解开领带,和西服一起放在座位上,然后拉开了车门,一边侧身下车一边对司机说,你去停车吧,我和秘书长也过去听听他们的意见。

渐渐走近市政府大门口,夏天发现那里的人群果然安静。他的个子高,眼也尖,比张金阳早些看见站在台阶上的一个留着小平头、正在讲话的中年男人。他低声对张金阳说,是李书记。

张金阳点点头。他这时也看见了市委书记李苏。

43岁的李苏比张金阳小两岁,在省委机关工作时还曾一度做过张金阳的下属,张金阳当副厅长时,他是处长。六年前,张金阳到北州来做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接替张金阳当了副厅长。又过两年,他从副厅长的岗位到了北州邻近的一个市当市长,张金阳同年也当选为北州市市长。今年初,原北州市委书记离任,省委决定他到北州任市委书记。他开始心里还有点打怵,怕和当过自己上级、年龄比自己长的张金阳不好和睦相处。两年多过去了,事实证明张金阳还是过去他了解的张金阳,忠诚担当,正直坦荡,不计较个人得失,工作起来敢“玩命”。两人住在同一个公寓,同一张桌上吃饭,吃的还是同一锅饭,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在工作上配合得非常愉快。当然,有时也因为意见不同在常委会上发生争执,甚至在宿舍里拍过桌子。但从来没有因此产生间隙和隔阂。有时是他认识到自己错了,主动到张金阳那里检讨。事实证明是张金阳错了,张金阳也会主动向他认错。在他和张金阳的带动和影响下,北州官场这几年风气日渐好转。今天上午,他向省环保督察组汇报完工作,就赶到了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接待日现场。

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接待日制度过去也有,但用北州市民的话形容“是挂在墙上好看的画,给人看的”。丛琳曾写过一份“内参”,反映市民对接待日的意见,上任市委书记看后大发雷霆,说丛琳是在歪曲事实,污蔑市委领导。李苏来北州后,主持市委常委会对这个制度进行了修订和完善,同时制订了考核细则。他和张金阳率先垂范,带头执行,只要是他俩的接待日都不落下,有时因公差在外推迟了,回来也尽快补上。听说今天来的人多,他建议把接待放在院里。一位工作人员给他搬来把椅子,想让他坐着。他看见湖西五区的老韩头在人群中,搬着椅子走到老韩头面前。老韩头说,李书记,这是你的位子,我怎么敢坐?李苏笑了笑说,您是长者,在这里只有长幼之分。说着,他扶着老韩头落了座。

老韩头觉得坐着不舒服,又站起来,平静地对周围的人说,各位,咱们有话好好说。谁也不许来歪的邪的。

李苏满面微笑,阳光般的目光是亲切的、真诚的、谦恭的,让面对他的目光的人不能不对他产生一种信任感。

一位穿着中式丝绸旗袍、脖子上佩戴着珍珠、手腕上戴着和田玉手环、脸上像抹了一层粉的中年妇女走到李苏面前,两手上下摆动,一张口唾沫星子乱飞。李书记,我们几代人都住在大龙湖边上,前年天大置业集团在我们那儿搞开发,征了我家的地,拆了我家的房,一亩地才赔偿四万元,房子一平方米也才补偿一平方米半。这才两年,听说下一步大龙湖周边开发,一亩地赔偿费已经涨到二十万,房子一平方米补偿二十平方米,那我们不就亏大了吗?我们要求重新给我们赔偿和补偿!

不赔不补就把我们的地和房子退给我们!一位中年男人跟着那个中年妇女后边喊,我们支持马二嫂子。

人群中有些骚动。

老韩头瞪了马二嫂子一眼,欲言又止。

李苏说,大家都说说,有什么意见和要求尽管提出来。

马二嫂子有人支持,好像信心更强了,没等别人说话又开了口,李书记,听说大龙湖四周要盖许多新楼盘。我们也不过分要求,给我们每户补一套房子,我们出租出去,挣点房租钱,这样亏得少一点。

住都不够,还出租呢,你们家房子多吧?人群中有人讥讽马二嫂子,谁不知道你们家上次就要了底商房子开了药铺。

马二嫂子回头恼怒地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韩头,低声叫了句:舅老爷。她的意思是请老韩头替她说话,帮她助助阵。老韩头犹豫片刻,扶着椅子缓缓地站起来,指着马二嫂子,不紧不慢地说,李书记,我们村和她的要求不一样。我们是想听听市委、市政府对大龙湖沿边开发怎么规划的?是不是会征求我们老百姓的意见?

李苏正要开口,已经挤进来的张金阳抢先回答道,老韩大叔请放心,大龙湖周边的开发规划一定会听取你们的意见和建议。我们这几年的所有城市规划都是通过各种方式广泛征求市民意见的。比如大龙湖整治,就在你们周边村贴过告示征求意见,镇上和居委会还开过会征求意见,对吧老韩大叔?

老韩头见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市长,都这么尊重自己,这么平等待人,心里既高兴又激动。对,对,这几年老百姓对北州的发展变化很肯定,都说市委的决策越来越民主越来越科学,办事都以人民为中心……

马二嫂子对老韩头的话显然不满意,手指着老韩头发难,韩村长你不要倚老卖老。你是三十多年前的湖西村长,现在湖西村已经没有了,你也代表不了任何人。你们湖西村欺负我们湖北村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马二嫂子的话立即引起在场的原湖西村、现在的湖西社区居民的不满,针锋相对地和她吵起来。有的说,你马二嫂子也是湖西嫁到湖北村的,连湖西的人话也不会说了吗?长者为大,老韩大爷还是你舅老爷,就是你爹你妈在他面前也得规规矩矩。有的说,前年拆迁时就你领头湖北村的人闹,拆迁困难户、钉子户都出在你们村,大龙湖周边十几个村谁不知道你闹到最后得到的补偿最多。你给我们说今天是市委领导接待日,来找市委、市政府领导说大龙湖下一步开发规划,没想到来闹补偿。现在讲法治,讲规矩,你还以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呀?!有的说,你只说当年的补偿费比现在的低,要二次补偿,咋不说当年的各种成本也低,你们上房时费用也低……

湖西社区一些人针对马二嫂子说的这些话,让在场的湖北社区的大多数人心服,连马二嫂子也一时哑口无言。可是,也有几个跟着马二嫂子、坐着马二嫂子的宝马车来的湖北社区人反驳湖西社区的人。两边互相指责,甚至翻出了多年不和的老账。李苏和张金阳眼看着两个社区的人争执在升级,矛盾在加剧,赶忙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张金阳说,李书记,我和湖北社区的一起回去,有些问题到现场再说。李苏想了想,点点头,好吧,我再听听湖西社区的意见。

征得李苏同意后,张金阳对马二嫂子和湖北的人说了去社区调研的意见,湖北社区的人一听市长要去社区都很高兴,噼噼啪啪给张金阳鼓掌。马二嫂子的眼珠子转了转,眉头皱了皱,一时找不到再坚持下去的理由,也勉强答应了。不过,马二嫂子临走撂下句话:市委、市政府不能给湖西的吃“小灶”,给他们什么政策,也得给我们什么政策。

张金阳他们走后,李苏又和老韩头聊了一会。临走,老韩头邀请李苏到湖西社区他的家里坐坐。李苏说,我一定去。老韩叔,听说您那个院子瓜桃李枣样样尽有,整个一个小果园。老韩头哈哈大笑,这事您也知道呀?!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李苏,犹犹豫豫,好像有话要说。李苏拉着他的手,恳切地说,老韩叔,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原本在一旁接上说,李书记,老韩头怕你笑话他。他是想说,能不能把他那个村、他家那个小院完整地留下……

大龙湖周边下一步开发的规划摆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议事日程。

张金阳受市委和李苏的委托,连续召开几个不同部门、不同人员参加的座谈会,就大龙湖下一步开发规划征求意见。

其实,大龙湖周边的开发早在张金阳还没来北州上任时就开始了。那些年,北州和全国一些地方的城市一样搞“土地财政”,大举开发房地产,上一届市委书记甚至提出,让北州的土地资源由死变活,由长庄稼变为长钱,不仅北州一些企业转型做房地产,外地的一些开发商也纷至沓来,曾有一年北州卖地的收入高过省会城市,受到省委的批评,上一届市委书记也因收受开发商的巨额贿赂落马。当时,大龙湖虽然还没整治,但因其地处北州东郊上风上水地区,而且拆迁成本低,除了湖东集中连片丰产农田被上级明令不得出让,湖西被煤矿开采时破坏较重开发成本高以外,湖北、湖南基本上都被用于房地产开发了,全市最大的拥有十万人口的经济适用房小区就在湖北,眼下的大龙湖实际上就剩下湖西大部和湖北一小块,用孙家祥的话说是最后一块堪称黄金之地,寸土寸金。因而,北州市委、市政府对这一片的开发相当重视。

这些年干部交流的力度加大,市一级的干部尤其是主要领导干部大多来于外地,有来自省直机关的,有来自兄弟市的,还有中央机关来挂职的。这些市级领导大多住在同一个宾馆,同一餐厅吃饭,但是能碰到一起吃饭的机会相对较少,因为大家的工作都很忙,有的一早起来就出去了,有的则是到省里开会或学习,晚上下班的时间也不一样,有的在办公室加班,有的在分管的部门开会,有的下乡。张金阳已经两天没和李苏碰上面,今天早上早早来到餐厅,果然在餐厅里等到了李苏。

有个好消息!张金阳开口就报喜,全国排前几名的房地产大佬东方欲晓看上了咱们北州大龙湖,要来投资!

李苏点点头,听说了。你见过他们了?

张金阳和李苏端着盘子在自助餐桌前打饭,两人的对话不时被一些吃早餐的机关干部打断。于是,张金阳找了张没人坐的桌子先坐下等着李苏。

李苏落座后,两人的对话才继续。那些机关干部包括夏天看到书记和市长像在私下沟通,都没有过来打扰。

张金阳:东方欲晓管市场的副总和市场部老总在咱们北州已经考察一周了,方案出来了才和我见面。他们还是打品牌,想用他们在全国开发地产项目的统一模式。

李苏笑了笑,东方欲晓的总裁我见过几次,都是在会上,很能讲,也有思想。

张金阳:胃口也很大。张口就是1000亩。

李苏刚刚塞到嘴里的一小块馒头,一下卡在喉咙里,嗡嗡嗡发不出声。张金阳起身给他倒了杯白水,他把馒头咽下才重又开口,张市长,整个湖西才有多大地儿啊?

张金阳:他们就是想把整个湖西全包了,包括湖西的大龙山。他们还建议把市委、市政府从城里迁到大龙湖来,建个新的北州行政区。

李苏沉默了一会,问:还有别的房地产公司有意向吗?

张金阳笑着点点头,多了。全国排名靠前的十几家都来了。咱北州更不用说,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昨天还和夏天开玩笑,一个变得美丽的大龙湖让北州成了房地产投资的热土!

李苏面前掉落了几粒馒头渣,他用右手食指蘸起来。餐厅服务赶忙端着盘子过来想清扫。李苏笑着说,小时候吃饭,不小心把馒头掉地上,捡起来拍拍土嚼巴嚼巴就咽了,这餐桌上有台布,不比地上干净呀?说着,把馒头渣放进嘴里。然后又问张金阳:到湖北走一趟有什么收获?

张金阳说,社区党工委开了个座谈会,大多数群众不支持马二嫂子的意见,认为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地价、房价和五年前怎么能比呢,这明显不合理。但是有一个意见比较一致,就是当年建了那么大一个社区,承建的开发商只顾赚钱,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盖上房子,社区绿地面积小、公共活动面积小,几万人的大社区连个文化活动室也没有,停车车位更是少得可怜,天天都发生车辆剐蹭、碰撞、拥堵的情况,交警支队的同志开玩笑说,湖北社区可以单独成立一个交通事故处理办了……

李苏沉思片刻,点点头说,这在北州的社区中恐怕不是个别现象。前些年的开发,在这方面欠账太多。所以,下一步的规划非常重要。

他看了看表,我今天到几个乡村小学去看看,明天下午市委常委会上先议议。

张金阳也吃完了,跟着李苏一起往外走。到了餐厅门口,李苏又叮嘱一句,所有项目打包上会吧。

张金阳点点头,好的,我今天就开个各部门的协调会调度一下。

李苏上车走后,夏天才从餐厅出来。张金阳把召开调度会的事给他说了,让他安排一下。两人一边向市政府办公大楼走一边说着工作上的事。不过基本上是夏天汇报,张金阳听。当夏天说到天大置业集团的孙家祥想在大龙湖湖中心岛上投资建个六星级宾馆时,张金阳突然停下了脚步。

张金阳直截了当地说,湖心岛那可是寸土寸金,他孙家祥的眼光倒挺贼!他在那建个宾馆,游人还能去吗?当初扩建湖心岛的初衷是建个供市民游玩的花园。

夏天说,是!

夏天接着把话题转到其他工作上,有关于环保的,关于社保的,关于财政的……张金阳偶尔停下脚步,打断夏天的话,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一直到了张金阳的办公室,夏天的汇报才停下,说要安排调度会的事就出去了。张金阳看了看表,时间刚到七点十分,离八点上班还有将近一小时,于是拿着文件夹坐到沙发上,想利用这个机会看看文件。刚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封用省委的信笺纸写给他个人的信函,落款是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赵刚。全部内容加上抬头和落款只有四行字,推荐的是让他看网上的一篇短评。他打开电脑,按照赵刚信上的提示,很快就找到了那篇短评。说是短评,其实不是短评,充其量是一个帖子。全部内容约200字,说听大龙湖周边百姓议论说,北州市委、市政府之所以整治开发大龙湖,目的是把现在位于市中心交通拥堵、没有发展空间的市委、市政府搬到大龙湖,而且在大龙湖整治之初规划就出来了。市委、市政府的大院就建在湖畔,湖西依山建一个公务员公寓,现在公务员不分房了,但要把北州最好的地方建供公务员优先的经济适用房,算是给公务员的福利,因为湖西要建商品房,价格一定是北州最高的。市有关部门把方案都做好了,不少公务员已经拿到了房号……张金阳看到这里拍案而起,骂了句:卑鄙!

夏天这个时候突然进来了。他看到张金阳站在电脑前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劝慰说,张市长,这个短评我昨天就看到了,之所以没给您和李书记说,一是怕影响您的心情,您现在工作那么忙,哪有闲心生这气;二是我看了直想笑,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大龙湖周边的村就已经知道而且还议论纷纷?一看就是造谣惑众。我原想让公安局网络中心查一查发帖的是什么人,后来一想算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去,他能把白说成黑,但不能把白变成黑。

张金阳的火气也消了。他指着椅子让夏天在自己对面坐下,问:你觉得发这帖子的人什么目的?

夏天很坦诚,哟,我还真没想发帖子人的目的。现在网络那么发达,每天帖子看都看不过来。我也就把它当作一般的帖子,看了就翻过去了。说完,他挠了挠头皮,皱着眉头,好像真的响应张金阳,在动脑子想问题。张金阳随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看上去不想给夏天什么压力,其实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夏天的神情。夏天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道听途说,发个帖子发泄一下;一种是蓄谋已久,达到个人或一个利益集团的目的。张金阳问:什么目的呢?夏天笑了笑,市长,您心中肯定早有答案了,故意考我吧?张金阳没笑,而是严肃地说,我认为目的很明确,一个字:地!

张金阳说着,拿起笔记本往外走。夏天抢先一步上前开了门。他没想到张金阳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突然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意思等着他表态。他毫不迟疑地说,张市长您说得对,我完全赞成!如果李书记看了,也一定会和您的意见不谋而合。

李苏听到这个信息时的第一反应的确和夏天所说的一样。当时,他正和住建局长、教育局长、扶贫办主任一行在湖西最大的社区小学调研。在同师生座谈时,一位女教师当面提到了这个问题。她说,按照市委、市政府这个规划,恐怕我们的学校也要搬迁了。我想问问李书记,打算把我们搬到哪儿去呢?大龙湖整治开发完成了,难道我的学生连一张放课桌的地方也没有了吗?在场的人包括李苏,当时就闹了个大红脸。原本作为退休老教师代表也参加了这次座谈会,他一听这话也按捺不住着急,话里带着火药味,李书记,这不是真的吧?您能不能给我们师生一个如实的回答?

如果在其他场合、其他会议上,在座的局长都会严格遵守官场不成文的规矩,即市委一把手不说话或者不发话不指名道姓,谁也不会轻易抢话说。可此刻不同,几个局长都清楚看见李苏手中的茶杯已被他转了几圈,眉宇间也隐约透露出一股怒气。教育局长挺身而出给李苏解围,抢先解释说,这绝对是造谣!请师生们不要轻信。他指着原本问:原老师,您老人家的孙子就在市委机关工作,是公务员,他领到房号了吗?

原本被问得张口结舌,脸一下子红了。

教育局长抢了先,住建局长、扶贫办主任等一行人个个不甘落后,都想在李苏面前表现一下。李苏没给他们机会,向他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站起身,心平气和地对在场的师生说,请各位老师和同学们相信,大龙湖是北州寸土寸金的地方,市委、市政府一定尊重广大市民的意见,拿出一个科学合理的规划。只要不符合广大市民的愿望,我们寸土不让!

座谈会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接着响起一阵暴雨般的掌声。

这次座谈会被《北州日报》记者丛琳用半版的篇幅作了报道,标题就是《寸土不让——市委书记李苏与市民谈大龙湖开发》。张金阳看后在市政府办公会上深有感触地说,李书记的话代表了市委市政府的意见,生态文明建设就要有寸土不让这种担当!

市委常委会议是在吃罢晚饭,看完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之后召开的。

位于南北交界的北州,初夏的夜晚夏天的特色并不明显,加上下午突降一场小雨,气温有所下降,会议室里有点凉意。有几个与会的年龄偏大的列席人员穿上了外套。

按照会议议程,张金阳首先发言。他汇报了大龙湖周边开发规划征求意见的情况。市机关各部委办局、各县市(县级市)区、企事业单位、基层社区共征求上来意见18000多条,市报社、电视台、电台等新闻媒体以“我为大龙湖开发献一策”有奖征稿活动收到来信、微信、邮件等3万多件。他兴致勃勃地说,全市上下对大龙湖的开发投入了极高的热情,为我们科学决策奠定了基础。据市委、市政府办公室分类统计,意见大致分为五大类,分别是高档商品房,市委、市政府行政中心,湖山园林一体的市民文化公园,新大学校区、市中心医院。五大类中,高档商品房票数最高,有的甚至给出了两万一平方米的房价……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只有李苏镇静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

张金阳也笑了笑,接着往下说,湖北、湖西的万户居民联名,强烈要求多开发高档商品房。湖北社区工委书记说得很干脆,有些居民意识到马二嫂子代表的要求市里不可能满足,改为支持建高档商品房,希望高档商品房房价能带动自己的房价上涨。

刚改任常务副市长的夏天分管城市建设,兼任大龙湖开发总指挥。他征得张金阳同意后插话说,马二嫂子在社区里对居民说,咱现在房价七八千一平,如果新开发的高档商品房卖到两万,咱怎么说也能超过一万二三。这话很有鼓动作用,有的家有两套三套房的居民,已经在做盘算了。

不过,我听到一个信息,有个别房地产商在社区居民中做工作,还用了非常手段。市委吴常委说,我是会前听到的,还没来得及调查。

李苏惊愕地盯着吴常委,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张金阳也停下汇报,问:你的信息来源可靠吗?

吴常委打开手机,读了条短信,接着又说,这条短信是机关一个青年干部发给我的。他是原本老先生的孙子。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张金阳首先打破沉默,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我个人认为,大龙湖适当开发几个高档商品房项目应当是可行的。第一,大龙湖整治竣工后,这一片水而且是好水自然成了房地产开发的优势资源;像我们这样的二线城市,城中有这么一片水的不多。第二,我们北州这几年的房价比起周边的城市略显低了些,主要是缺少高档的、高品质的小区拉动和带动,如果有这么几个支撑性的项目,北州的房价起码可以做到稳中有升。第三,房价与地价始终是连在一起的,大龙湖整治开始后,周边的地价就开始出现提升,有的在建的楼盘价格一平方米涨了20%~30%。现在大龙湖西岸、大龙山脚下更是寸土寸金,有的地产商估价……他看见李苏皱眉头,就止住了话头。

夏天接上说,有的地产商故意漫天出价。

李苏从张金阳的话里听出他对大龙湖开发规划的基本倾向。他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请与会的常委和列席的部门负责人讨论。与会人员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了解官场不成文的规矩,像这样的大事,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般都事前交换过意见,达成了共识才会上会,以免会上因意见分歧影响双方的威望,影响班子团结。北州市市委书记、市长人称“黄金搭档”,工作配合默契,他们身处北州官场感受深刻。所以,列席的部门负责人几乎都对张金阳的意见投了赞成票,市委常委中大多数对张金阳的意见也表示支持,只有吴常委和夏天提出不同意见。

吴常委说,我先不对张市长的意见发表评论,而是说两组数字请在座的考虑。第一组数字是关于老人的。现在全国老龄化趋势明显,北州也不例外,据市老龄办统计,全市60岁以上的老人已占到全市人口的20%;第二组数字是关于孩子的,全市少年儿童占全市人口比例也接近20%,这两组数字加起来就是40%。但是,全市供老年人休闲健身、供少年儿童娱乐活动的场所相当贫乏。前些年的市委主要负责人热衷于房地产开发,还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说,衣食住行,老百姓住房问题还没解决,要那么多绿地草木干什么?不少房地产项目挤占了绿地,甚至迎合房地产开发商的需求,把大街两边的树都砍了,弄得市民怨声载道。现在再说说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应当沿大龙湖多建一些绿地、公园,可以考虑在湖西建一个大公园,既保护绿水青山,也造福广大百姓。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很多人的目光聚焦在李苏和张金阳脸上。李苏从容镇定,张金阳面带微笑,仅从神情上看不出两个人各自的心思。

夏天说,老吴,规划建议里把湖心岛建成市民公园。那个公园建成了,是咱北州目前最大的公园。

吴常委说,夏副市长说得对,建成了是目前北州最大的公园。可是这个最大也就1万多平方米呀!又是在湖中心……他下边的话没说出口,但在座的都知道什么意思。

夏天说,我个人觉得老吴的意见有道理。他看了张金阳一眼,发现张金阳的表情有些不悦,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咱北州前几年房地产发展太快,造成空置率比周边城市高,房价却比周边城市低。固然,商品房品质、档次是一个因素,但与生态环境、生活环境也密不可分。目前,大龙湖开发之所以成热点,一是地产商炒地,二是部分人炒房,都突出表现在一个炒字上。这与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新发展理念背道而驰。再者,北州几百万百姓、这么大个城市就一个大龙湖,如果房地产开发一拥而上,后果不堪设想。

张金阳问:夏天同志,怎么不堪设想呀?

夏天说,湖西水下和山下当年也开采过煤炭,这一片的水面是当年的煤炭塌陷形成的,龙山的植被也被破坏严重,我认为首先要恢复生态……

会议再次出现短暂的沉默。李苏环顾了一下会场,问: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一位常委说,李苏同志,我个人有个不成熟的意见。

李苏微笑着说,今天就是先议一议,大家都是不成熟的意见,成熟了就不用再议了。

那个常委说,我还有一年就退休了,所以我不担心别人说我为个人着想。我们现在市委、市政府办公的地方,是20世纪50年代末建起来的,可以说已年过半百,像人过半百一样,身体各个零部件都不同程度出现损伤,每年维修费用很高。加上这些年城市建设发展,周边不断盖新房子,交通拥堵,部委办局来办事的同志多有抱怨停个车要花半小时。市委、市政府的办事机构也增加了不少,有的在附近租房子办公。这几十年来尤其是近十几年来,几届市委、市政府都有过搬迁行政中心的考虑,我个人认为在湖西划出一块地方建设新行政中心很有必要。

张金阳说,这个就不议了吧。本届政府换届后就明确表示过不考虑搬迁行政中心。李苏同志来北州工作后也鲜明地给予支持。现在,已经有别有用心的人在网上发帖说这件事了。

那个常委说,张市长,我们不能被一两个帖子左右决策。这确实是工作需要嘛!不知在座的同志注意到没有,那楼梯的木板踩上去都格格响,让人心里发慌。

会场上有人笑出声。

那个常委说,在座的都到兄弟城市学习考察参观过,还有几个像北州这样老古董的市委、市政府办公楼、行政区?就咱们西边邻省那个比北州财政收入差了快一倍的市,也早在八年前就建了新行政区搬进新办公楼。机关干部中有人说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都是外来的,干个三五年,升的升走的走,谁还管你营盘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也有点嘲讽的味道,所以会议里一下子又沉默了。张金阳看了一眼李苏,意思是他要说话。李苏轻轻摇下头表示不同意。接着,李苏说话了。这也是一个方面的意见,应该提到会上议一议。我说一下我个人的意见,不影响同志们畅所欲言。我在省里工作时多次到过北州,实事求是地说,我对北州市委、市政府办公环境也有过微词。来到北州以后,想没想过建一个新的行政中心呢?想过。可是,看到咱北州还有那么多群众住在棚户区里,看到有的群众一家三代挤在三四十平方米,过去多年建设的所谓两室一厅里,这个想法很快就打消了。我和金阳同志交换过意见,只要北州棚户区改造不完成,决不搬迁新的行政中心……

会场里响起一阵掌声。

李苏礼貌地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摆摆手示意不要鼓掌,然后接着说,今天所议的六个方面的意见,我个人倾向于多建绿地、公园,沿大龙湖大堤200米不安排房地产项目,湖西那片地方建一个北州文化主题公园。我们要向党中央看齐,一切以人民为中心,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把北州的生态文明建设好!看到有人想鼓掌,他没给机会,当即宣布: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希望同志们再进一步征求各方面的意见,下次会议再讨论。

会议室里的人们开始向外走,李苏对板着脸的张金阳说,金阳同志,请你留步。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个城市、每个社区、每个单位甚至到每个家庭,都有利欲熏心的人梦里都在盼望个人的目的实现。马二嫂子这些天一直在社区内外忙碌奔波,呼唤和联络一些和她一样有着炒房梦的人。内,是指她住的湖北一个社区;外,则是她的娘家湖西社区,还有她认识的同学、朋友。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大龙湖周边建几个高档社区,房价上去了,她手里几套房子的价格也会水涨船高,先挣上一笔钱,再换个新房子。

马二嫂子八年前就在北州出了名。当时,天大置业公司在湖北搞房地产开发。马二嫂子凭着过人的精明,听到风声后第一件事就让全家上阵,仅用了两天两夜时间就在原来的二层小楼上临时搭建了一层。天大的老板孙家祥自然不会认账,于是发生了对峙。马二嫂子在楼上堆了几个汽油桶,放上几堆干柴,扬言谁要是敢拆她家,她就带全家老少十几口人自焚。为此,她上过报纸、上过电视,成了北州有名的“钉子户”、难缠头。孙家祥原来想改规划,把她家甩下不管了,一来改规划就要增加投资成本,二来马二嫂子扬言你孙家祥房子建成当日,就是我马家告别这个世界之时,孙家祥在全村拆完后还是让了步,多给了马二嫂子家两个两居室的房子。等到合同签完,动工拆迁时才发现,马二嫂子放在二楼上是两桶水。孙家祥走到哪里骂马二嫂子到哪里。马二嫂子得意地说,骂呗,你能把我骂矮了不成?她把那两套两居室的房子出租,其中一套是一层,被她改造成底商出租,每月坐收房租几千元。村里人说,会哭会闹的孩子有奶吃,马二嫂子就是例证。

马二嫂子娘家在湖西,如果湖西搞房地产开发,她又摊上拆迁。所以,她不会舍得这最后一次机会。开始,她撺掇当过村领导的舅老爷老韩在湖西居民中做工作,没想到老韩在市政府上访时突然变了主意不再支持她。她和老韩大吵大闹一顿后,左思右想又盯上了孙家祥。她找到孙家祥,寒暄两句后直奔主题。孙老板,咱俩过去当过冤家。这俗话说冤家路窄,我看得改改了。咱俩现在碰上了,还要合作,这不叫冤家路宽吗?孙家祥抽了一口雪茄,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会,讽刺地说,看看这身材养的,哪姓马呀,该改姓熊了吧?马二嫂子平时最讨厌别人说她胖,就连她亲儿子说她胖劝她少吃也被她打了一耳光。此刻在孙家祥面前她好像没了脾气,扯着衣襟撒娇说,是呀孙老板,看你妹子连替换衣服都买不起了。孙家祥有点厌恶她,说话也不客气,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我面前掀衣服露肚皮的撩骚!我没沦落到那一步。孙家祥的话虽然很难听,马二嫂子不恼。她说你不是琢磨着湖西那片地方吗?你知道我娘家是湖西的吗?孙家祥这才重视起眼前这个老冤家来。怎么,你又想汽油桶里装水讹人?马二嫂子说你想歪了,妹子这回是想帮你!孙家祥警惕性很高,一边咄咄逼人地审视着马二嫂子的眼神,一边大模大样地抽着雪茄,没有马上表态。马二嫂子半推半拉地把孙家祥弄到自己的宝马车上,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

孙家祥耐心地听马二嫂子说完,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就是想占便宜。不过,这次她不是想占他孙家祥的便宜,是想搭他的顺风车占房价的便宜。他压根儿不想和马二嫂子这样的人沾上,一旦沾上了就像蚂蟥吸进肉里很难拔掉。但是,他的天大置业要想顺利地把湖西那片风水宝地拿到手,马二嫂子倒是可以利用的对象。他掐灭了雪茄烟,推开车门跳下车,还拍了拍落在马二嫂子车座上的烟灰。马二嫂子也跟着下了车。二人凑到一起时,孙家祥还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拍了拍马二嫂子的屁股。二嫂,你听说了吗?市委常委会上对大龙湖下一步开发有争议。李书记和张市长两人针尖对麦芒,意见不统一。马二嫂子翻了翻眼珠,唏,都想好处呗,这不明摆着。前边那个书记怎么进去的,不就是收了几百万还有两套房子!这些当官的……她突然盯着孙家祥看着,哎孙老板,听说你给那个贪官也送了?孙家祥脸红了,摆着手说,没那事没那事。咱不说前任,就说眼前。二嫂子你有多大把握?马二嫂子神气活现,捋了捋头发,万民信听说了吗?那就是你妹子的杰作。我就不信他们现在还敢违背民意?孙家祥说你那万民信是湖北社区的居民,湖西这边的呢?马二嫂子说,你不知道吧?湖西那个最老的村主任是我舅老爷。孙家祥一下子振奋起来,你是说老韩头?见马二嫂子点头,他伸长脖子在马二嫂子的脖子上吻了一下。我的好大姐来,我正想找老韩头呢。你牵头请他吃饭,我买单。马二嫂子身子朝车上一靠,两腿交叉,伸出一只手。孙老板,我登门请我那个舅老爷,总不能空着手吧?孙家祥二话没说,到了自己的车上取来一盒茶叶,一盒冬虫夏草,又放了个红包,递给马二嫂子。说定了,就这两天,我等你信!

马二嫂子带上东西开车走了,孙家祥冲着她的车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口。他上车后打的第一个电话,喜气冲冲,强子你抓紧给老爷子说,北州已经有两份万民书。对方问,不是一份万民书,怎么冒出两份了呢?孙家祥一下子火了,妈的,又出了份万民书,一加一等于二,还要我教你吗!

孙家祥以为他和马二嫂子在一起谋划很私密,没有人发现,万万没想到有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俩在一起密谋,同时也看到他给马二嫂子礼品和红包。这个人就是老教师原本。

原本虽然干了一辈子中学教师,但一个知识分子骨子里的正直和正义,让他始终关注着社会热点和社会治理。他认为社会治理是一篇大文章,这篇文章要写好,必须一遍遍修改。退休以后,他大多数时间用在社会调查和社会治理的研究上,先后给市委、市政府和有关部门写过上百篇调研报告、民间信息、百姓意见,也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针砭时弊、抨击腐败、批评社会不良现象的文章。前任市委书记曾怀疑原本一篇文章影射自己,在全市宣传干部会上大骂原本是“害群之马”,是影响北州安定团结的祸根,私下还命令公安机关对原本采取“非常措施”。公安机关认为市委书记的命令不符合法律程序,没有按他的命令办事,为此他还到省里申请撤换公安局长。李苏来北州上任后,仔细研究了原本的文章,认为原本是出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说了些真话,不是帮倒忙,而是帮正忙;不是传播负能量,而是传播正能量。他登门拜望原本,与他促膝谈心两个多小时,耐心听取他对城市管理和社会治理的意见……从此二人成了好朋友。这次,市委、市政府就大龙湖开发征求广大市民意见,原本一方面积极参与,一方面在社区和民众中广泛听取意见。湖北社区第一个“万民书”出现后,原本敏锐地认识到有人暗中操纵。他经过几天的了解,初步掌握了一些证据,准备继续深入了解,没想到在去湖北的路上碰见了孙家祥和马二嫂子躲在两辆汽车的夹缝里鬼鬼祟祟的场面。他知道马二嫂子和孙家祥过去因拆迁闹得不愉快,现在突然混在一起必定有隐情。他在大龙湖大堤上坐了一会,让湖面掠过地带着温度的风吹着,清理了一下前前后后的思路。他意识到马二嫂子下一步的目标是湖西社区,采用的无怪乎还是鼓动居民写联名信或者上访的老一套办法。这次不能让他们再得逞!他想着想着,马上骑上自行车赶往湖西社区。

湖西村老主任老韩头和原本是多年的老朋友。原本知道他在原来的村里、现在的社区威信很高,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所以,他直接去了老韩头家。

老韩头住在一座具有北方特色的四合院里。四合院坐北朝南,有一排堂屋,东厢房是客房和库房,西厢房是厨房、卫生间和存放杂物的小库房,院子里有两棵上了年纪的银杏树,高大魁伟、枝繁叶茂,仿佛天然的遮阳伞。院子另一隅种的是桃树、梨树,还有一片菜园,整个院子里仿佛一片绿洲,生机勃勃。原本到时,老韩头正坐在银杏树下边喝茶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地方戏。

原本说,老哥你真有福呀,快活像神仙。

老韩头等原本坐下,边给他倒茶边叨唠: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和我一样过快活的日子,你呢,老是觉得天降大任,一会也不愿停歇。你活该!

活该活该我活该。原本呵呵笑着说,老哥,人的体质不一样,你呢是静养型的,我呢是活动型的,要是让我和你一样,我肯定活得不舒服!

老韩头说,好好,我过去说不过你,现在说不过你,这辈子恐怕没有说过你的机会了。说吧,你这个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原本把凳子朝老韩头身边挪了挪,正准备和他说正经事,门口汽车喇叭响了两声,接着马二嫂子粗大嗓门的声音响起,舅老爷,我就猜着您在家。看看,还是孙女了解您吧。

马二嫂子看见原本和老韩头并肩坐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话也有点结巴:原老师也在呀!说着,她把一个西瓜放在石桌上。然后进了卫生间。原本盯着那个西瓜心里想,这马二嫂子对她舅老爷真够意思,半路上把孙家祥的礼品调了包。又想,假如马二嫂子半路上不去买西瓜,可能会在自己之前见到老韩头。她来老韩头家,十有八九和孙家祥见面所谈之事有关。

马二嫂子好像是在卫生间里打电话。这个电话一打就是十几分钟。她出来后大大方方搬了把椅子坐在老韩头和原本对面,手机放在面前的石桌上。不等老韩头和原本开口,她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舅老爷,您老人家听说市里边的规划了吗?老韩头不太高兴地摇摇头,你这孩子说话从来是颠三倒四。市里的规划多了,你说的是什么规划?再说,我这退休多年的老头子怎么能知道市里的规划。马二嫂子被老韩头劈头盖脸一顿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忽闪忽闪地好像要掉泪。可是,她的目光不敢正视原本,原本看她时,她就转过脸,不想让原本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秘密。原本很镇静,慢腾腾地喝着茶,仿佛对这爷儿俩的话不感兴趣。老韩头的话说完,马二嫂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对原本说,原老师,您今天怎么得闲了?您要是有事先忙去吧,我和舅老爷说点家里的事。原本对马二嫂子的逐客令正愁没法回答,老韩头却抢先发了火。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没规矩,越大越不懂礼貌?原老师是我多年的老朋友老哥们,他来找我聊天陪我喝酒关你什么事?你找我能有什么私事?有事明儿再说,我今天陪原老师,没空!眼看马二嫂子下不了台,原本赶忙接过老韩头的话,老韩哥,你亲外孙女来看你找你说事,你何必对她发火呢。咱哥俩聊天的时间还多着呢,改天我再来找你。他说着慢慢起身,摆出一副要告辞的架势。老韩头发了脾气,用手杖挡住了原本。你要走,咱哥俩的交情就此一刀两断,你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然后挥着手杖对马二嫂子说,你先回去吧,回去吧,别搅了我们老哥俩的雅兴!

马二嫂子的手机恰在这时响了。她拿起手机就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原本一眼。

又想拉我和她一起折腾事!老韩头等马二嫂子出门后,亲自去关上大门,回到石桌前就抱怨开了。就她那点出息,还想让我上当,哼,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原本问:老哥你知道她来的目的?

老韩头说,她一开口我就猜到她想说什么话想做什么事。规划规划,不就是大龙湖开发的事吗?市领导尊重咱老百姓的意见,咱们也得出于公心,提出合理化建议。她呢,就是为自己想得多,只要自己得好处。上次去市政府上访就是她给我装的药,回来我后悔死了。咱是几十年的老党员,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立场不稳了呢?唉……老韩头擦了擦眼睛。

原本听了老韩头的一席话,心里既感动又惭愧。见到老韩头之前,自己还曾怀疑他会站在马二嫂子和开发商一边呢!他反客为主,主动给老韩头倒了杯茶。老哥,这两天有房地产开发商在湖西转悠吗?老韩头摇头,没有,最起码我没见到。你听到什么了吗?原本如实相告:我今天看到你外孙女和那个孙家祥在一起嘀咕了半天。这个姓孙的,从大龙湖整治一开始就盯上了湖西这块地,据说私下里连盖房子的规划都做好了。

老韩头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老韩叔在家吗?

老韩头和原本几乎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说,李书记!

老韩头慌慌张张去迎李苏,李苏却大大方方地推门进来了。

李苏:老韩叔,我来赴约了!他看见站在石桌旁的原本,又上前一步和原本握手。然后四下环顾一眼,闻了闻,赞叹道:花香鸟语,方寸江南!

老韩头听了十分高兴,一一指点着院子里的树向李苏介绍。可能是他故意安排,最后才介绍银杏树。他动情地说,我们这祖上就有种银杏的习俗,家家户户院前或院后或院里都有,我这两棵树的树龄50年,最多能排个儿子辈。龙山的山前山后,银杏古树少说两百棵。

原本插话说,这几年成了北州一景,不说游客,就来照相的都源源不断。

李苏问:老韩叔,这么多年别的村新房子换了好几茬,草房变瓦房,瓦房变小楼,你们村却没有多少家换新房,听说就是舍不得和古银杏分开是不是?

老韩头擦了擦眼睛,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李书记不怕您笑话,我的老辈子就说过,银杏,银杏,杏……

李苏和原本跟着笑了。

落座后,李苏看了一眼马二嫂子临走留在石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韩叔,还有客人呀?

老韩头哼了一声,我那个外孙女!让我骂跑了。老韩头说着,把马二嫂子留在石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扔到垃圾桶里。

没等李苏开口问,老韩头就和原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

原本说,那个孙家祥的心思就是想盖龙湖花园高档别墅。

李苏问:老韩叔你们五区的居民什么想法?

老韩头端起茶杯从石桌边站起来,边转着圈子边说,我支持建个大公园。大龙湖周边的房地产项目太多了。又说,过去我主政时开煤矿、水上养殖、办小化工厂,对大龙湖要得太多,把生态环境搞得太差,现在想想,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说得太好了,咱得留下一块绿地给老百姓和子孙后代。

原本高兴地扑腾站起来,由于起身急,膝盖碰到了石桌边沿,疼得直咧嘴。他上前一步紧紧握着老韩头的手,喊了声老哥,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苏微笑着点点头。

马二嫂子出门刚上车,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带着一群小学生在村子里参观,正在一棵古银树前向小学生们讲解什么。她想了,噢,这不是那个和张金阳关系特好的《北州日报》记者吗?

马二嫂子摁了几下汽车喇叭。丛琳扭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高兴,这是些孩子,别吓着他们!

换在平时,马二嫂子哪能接受丛琳这样小姑娘家的批评。可是今天她忍住了,从车上跳下来,走上前张开双臂做出一副要拥抱丛琳的姿态。大记者妹子,我是你马姐。怎么,不认识了?丛琳嘲讽地说,认识,北州的大名人岂能不认识。马二嫂子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把姐姐忘了呢。我可没忘,那年第一个称我为钉子户的就是你和你那个《北州日报》!你知道吗,当时还有不愿拆迁的人到村里来找我,见面叫我钉大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丛琳知道被马二嫂子这种人缠上,就像蚂蟥叮咬在身上,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脱身。同时,她也想了解一下马二嫂子现在的心态,从这个嘴无遮拦的女人那里得到点新闻线索。所以,她对那些小学生的班长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先自由活动,然后才和马二嫂子坐在车上聊了起来。马二嫂子说,我今天不在这碰见你,这两天也会去单位找你。丛琳一惊,二嫂,找我有事?马二嫂子说,又是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吗妹子?咱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摔板凳地干起来了!丛琳故作惊讶,眼睛瞪成小灯笼,问:为啥?马二嫂子瞪着丛琳看了一会,一拍丛琳的大腿,妹子你给我装是不?北州的啥新闻你不是抢在姐前边知道。丛琳说,你说的这事我就不知道。马二嫂子可不想和丛琳耽误时间,就直言不讳地说,还不是为大龙湖开发那点事嘛!张市长支持开发高档商品房,李书记却要建绿地建公园。丛琳说,这都为工作,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干起来。马二嫂子十分精明,马上改口说,这就形容,形容你还不懂吗妹子?丛琳装作不明白,看着马二嫂子的眼睛,问:马二嫂子,这和你找我有啥关系?马二嫂子说,这太有关系了妹子!我知道你和张市长很熟,和张市长能说上话。丛琳嘿嘿笑了,马二嫂子,谁说我能和市长说上话。说上的都是工作上的话。马二嫂子又使劲拍了下丛琳的大腿兴奋地说,我想让你给张市长捎的话也是工作,而且是支持张市长的工作。他听了一定很高兴。丛琳好像没听明白,又好像来了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二嫂子。马二嫂子说,你转告张市长,我们大龙湖周边的居民都支持他。公园再好那叫公园,姓公;绿地再大那上边长的是树,不是房子。妹子,姐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就想让咱北州,准确点说让我家那房子的房价像火箭一样呼呼地往上蹿……

丛琳说,我听明白了。问一句马二嫂子,你这是大龙湖周边居民的意见吗?

马二嫂子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是,是。我过两天把居民签字的东西给你送去。

丛琳已经弄清了马二嫂子的心思,不想再和她谈下去,借口孩子们等得太久了,就和马二嫂子告辞了。

马二嫂子等丛琳带着孩子们走远了才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急又气地差点儿跳起来。她的手机屏幕上排列着没接的来电20多个,没看的信息10多条,而且全是孙家祥一个人的。她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手机招呼不打就静音了!接着,她赶忙给孙家祥回电话。孙家祥的手机传来的声音是“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她等不了稍后又拨了过去,接连拨了20多次,孙家祥的手机一直占线,气得她跳下车,对着汽车轮胎踢了两脚。半小时过去,马二嫂子终于打通了孙家祥的电话,说出的话火辣辣的,给哪个女人电话呢?我还以为你一口气上不来,正打算帮你叫救护车呢!孙家祥说,马二媳妇你少给我说话带刺。我干啥还轮不到你来管。马二嫂子听出孙家祥真生气了,忙嘿嘿笑着赔礼,孙老板你来真的了?我不是觉得咱俩近给你开玩笑嘛!要是换了外人,就是市长请我给他开玩笑,我也不搭理。孙家祥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想给你说市长的事,半天找不着你。马二嫂子的神经兴奋起来,一脚蹦到车上,一边发动车一边问孙家祥:孙老板孙兄弟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孙家祥有点不耐烦,你到哪找我?我正往大龙湖赶呢。给你说吧,绝对可靠消息,张市长和李书记两个领导现在都在那儿。马二嫂子刚喝了一口可乐还没咽下去,噗地一下子全吐在方向盘上。她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又喝了口可乐才问:孙老板你说吧,你让我现在咋办,你让我咋办我都听你的。孙家祥火了,你是三岁孩子,啥都叫人教啊?你动脑子想想书记市长怎么同时去那,就知道自己该做啥了。马二嫂子还想再问什么,孙家祥的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她气得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位上一扔,骂骂咧咧地开着车调头往湖西社区走。

张金阳确实来了湖西社区。他是和市住建局、环保局等部门的领导和几个专家来现场办公的。他们从龙山上来到湖西大堤上,浑身上下像被雨淋过一样,头发上往下流着汗滴,衣服前后都湿透了。一行人就地坐在大堤上休息,不熟悉的人看上去还以为是一群维修大堤的工人。张金阳招呼大伙往一起凑了凑,把一张规划图放在地上,怕风吹跑了,就用石头块把四个角压上。张金阳说,来,来,咱们一起给这个规划品头论足,都说说。

规划局长说,张市长,从这个规划看得出东方欲晓房地产开发集团的老板的目光早盯着这地了。

住建局长说,市长,我要说的话可能得挨你批评。要是这个规划能实施,你明年的《政府工作报告》肯定会多几次掌声!

张金阳笑笑:畅所欲言,想说啥说啥。

突然,两辆奥迪轿车在不远处停下。前后车上下来五个人。他们好像没看见张金阳一行,下车后就在那指指点点。住建局长悄悄对张金阳说,那个胖胖的中年人就是东方欲晓房地产集团的副总。张金阳点点头,认识。规划局长有点不高兴,我去叫他过来。看不见北州市长在这?!张金阳拉了他一把,算了,人家忙人家的咱忙咱的。话刚落音,那边又过来两辆车。前边车上下来的是孙家祥,后边车上下来的是马二嫂子。他俩和东方欲晓房地产开发集团的副总握手后,挨着站在了一起。张金阳眯着眼看了看,觉得有点稀奇,心想:这几个人怎么混到一起了?规划局长心直口快,感叹地说,竞争对手握手言欢了!是不是想联合开发呀?不对吧,东方欲晓不缺资金。住建局长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一个孙家祥,再加上一个马二嫂子……

几个专家也在猜测、议论着。

张金阳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像已经胸有成竹,走吧,过去会会他们!

看到张金阳一行人说说笑笑着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孙家祥不知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对东方欲晓的副总说,你们正面谈,我在后边辅助,先走了,先走了。他向马二嫂子招招手,示意她也赶快走。马二嫂子走到车跟前,不解地问:你不是想找市长当面谈吗,怎么见了市长像老鼠见了猫?孙家祥说,你不懂你不懂。上车,车上通电话说。

孙家祥在电话里开门见山告诉马二嫂子,这个张金阳和东方欲晓的老总关系不一般你不知道吧?赵强那小子让我不要和东方欲晓的争,而是要与他们和,这样才能从他们那里分一杯。这张市长眼光多尖,让他看穿了就不好办了。马二嫂子说,都知道张市长不是那种贪官。我听说咱北州有个房地产商给他送过一幅名画,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要不拿走,我就把你送检察院去,行贿是犯罪你懂吗?孙家祥听了挂断了电话。因为马二嫂子说的那个给张金阳送画的地产商就是他。他不想让马二嫂子这样的女人嘲讽他,嘲弄他。

孙家祥挂断马二嫂子的电话不一会,东方欲晓房地产集团副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对孙家祥说,老孙呢,你不是告诉我说,张市长对我们的规划很感兴趣吗?可张市长闭口不提我们的那个规划。是不是还有实力比我们更强的竞争对手呢?孙家祥说,不会不会,我说的一点也不错。你就放心吧。现在不是市委市政府关于大龙湖开发的方案还没定嘛!那个副总噢了一声,沉吟了片刻说,好吧,咱们随时保持联系。孙家祥说,喂,喂,妈的话还没说完呢!他想了想,又拨通了马二嫂子的电话。

李苏和张金阳在大龙湖开发规划问题上意见产生了分歧。上次市委常委会结束时,两人交换意见,谁也没有说服谁。

张金阳认为,房地产不是污染行业,对大龙湖未来的生态保护不会产生影响,如果增加绿地可以要求开发商在容积率上考虑。北州缺少标志性建筑,对招商、吸引高科技人才都有影响。再说,高档别墅区在北州也是刚性需求,不仅北州市,周边城市也有不少人想过来买房。李苏则坚持大龙湖山水园林一体的生态文明规划。将大龙湖和沿边尤其是湖西的大龙山总体建成北州最大的园林,将全市绿化率从目前的不到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以上。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激动时还拍了桌子,但双方心中并没有因此产生隔阂。张金阳最后表示,只要市委定了,我保证坚决执行。

市委书记和市长工作上正常的意见分歧,到了下边却一下子变成激烈的矛盾,被扩大到几倍甚至几十倍,有的干部开始琢磨如何站队。这种官场上的诟病在党中央全面从严治党的情况下虽然有了较大改变,但毕竟根深蒂固,或者说阴魂不散,在某种程度上影响那些想干事创业的干部的积极性。夏天就是一个典型。上次市委常委会后的第二天,他就因病住进了医院,市委常委会、市政府常务会、市长办公会都请了假,更不用说其他一些部门的会议了。张金阳琢磨着不对劲,在一天晚上突然一个人到医院登门看望。他想和夏天开个玩笑,借了医生的白大褂、白帽子,又戴上一只白口罩,完全像个医生打扮。

夏天正躺在床上看电视,见医生进来,微微一笑,啥时给我做手术呀大夫?

张金阳假装没听见,拿起桌上的病历仔细看着。

夏天突然哈哈大笑,我的市长呀,别再演了,你又没学过表演,怎么看都不像。张金阳摘下帽子和口罩,转了个圆圈,是嘛,我刚才对着镜子可没认出自己是冒牌货。

坐下后,张金阳指着病历严肃地说,我的副市长同志,你的病不轻啊!夏天知道一顿严厉的批评躲不过了,于是主动检讨说,张市长,我这胆结石手术一年前医生就建议我做了,我都给拖了下来。我承认手术并非最近必须做,可是,可是我考虑规划还没定下来,正好这段时间……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张金阳打断了。张金阳说,你是想躲是非、躲清闲,说严重点你这就叫没有担当!夏天呀夏天,你这个级别的干部对我和李书记之间意见分歧都看得如此严重,怎么去教育、说服其他干部呢?夏天说,市长我错了。我的确怕支持你的意见得罪李书记,支持李书记的意见得罪你这个市长。我是想等你们意见统一了,规划定了,拼命干,交一份合格、完美的答卷,而不是自己也去当出题的。张金阳手指着夏天,气得正要往下说,突然门被推开了,首先沁人心脾的一阵香气。接着进来两个人,前边的那人捧着一束鲜花,后边的那个一手拎着一盒礼品。前边那个人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张金阳惊得目瞪口呆。张、张市长您也在啊?这么巧。夏天问,孙家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孙家祥哼哧哼哧没说出话,只是把身子朝墙边靠了靠。后边那个见躲不回去了,硬着头皮走到病床前。夏叔,我爸听说您病了,让我来看看您。然后又向张金阳点了点头,张叔好!夏天指着他对张金阳说,这个是……张金阳摆摆手,不用介绍了,我认识,赵强嘛,几年前就打过交道。接着指了指孙家祥,开门见山问赵强,你们认识?没等赵强回答,孙家祥抢着说,张市长,我和强哥认识好多年了,他是天大驻省城办事处经理,负责我们公司在整个省城的业务。赵强瞪了孙家祥一眼补充说,就一办事的。

张金阳不愿和孙家祥、赵强多聊,转过脸对夏天说,夏天同志,明天上午要开市委常委会,一会办公室会通知你。我先给你说一声,别误了参会。张金阳脱下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起身向外走。夏天赶忙从床上跳下来,一直追到走廊上,向张金阳解释说,张市长,这两个人平时和我没交往,我也不知他们今天为什么突然来看我。张金阳回头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

张金阳走后,夏天在走廊里徘徊了很长时间,不想回到病房去。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孙家祥和赵强一起来看他,目的就是为了大龙湖的地。这是件让他为难的事。一方面他多年来坚守一条规则,就是不和民营老板特别是民营房地产开发商交往过深,前任市委书记、再往前任的副市长,还有经常曝光的腐败分子,都是在他们面前中枪倒下的。别看他求你时哥长哥短,信誓旦旦,有什么事他担着绝不会牵连你,而一旦接受调查,第一个就把你咬出来。另一方面他有自知之明,大龙湖开发那么大的事,市委书记、市长都不敢一个人说了算,你一个刚上任的分管副市长不过是抓落实、干活的,说难听点,你一寸土地的家也不当。你如若答应了人家,那和骗子有多大区别?可是,不回病房也不是办法,总不能半夜三更办出院手续出院吧?眼看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心生一计,到医生值班室向值班医生作了交代,然后才回到了病房。

孙家祥和赵强不知因为什么事闹得不愉快,两个人都红了脸,眼光里透着怒气,赵强上衣的扣子好像被扯掉了一个,漏出一个洞。孙家祥的头发有点像刚用过的蓬乱的扫帚。夏天回到病房后,两人虽然都笑脸相迎,但目光里仍互带怨气。夏天出于礼貌先问了赵强父亲身体状况,扯了几句与他父亲赵刚交往的事,接着又问了赵强现在的工作,没等赵强说话,值班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值班医生二话没说就给夏天做检查,护士也不留情面地冲着孙家祥和赵强嚷嚷:都几点了,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快点走吧!夏天顺势对他二人说,谢谢你们来看我,既然医院有规定,你们就先回吧。

孙家祥和赵强对视一眼,无奈地告辞了。夏天指着他俩带来的礼品,对护士说,护士,麻烦你帮我登记一下,我出院后上交。

护士提起礼品盒,突然一封信掉在地上。护士弯腰捡起交给了夏天。夏天一看,信封是省委办公厅的,上边是他熟悉的省委常委、秘书长赵刚的字体。他没有马上拆开看,而是顺手放在床头柜上。他能想得出赵刚信上所说的内容,至多是几句问候的话。在当前中央全面从严治党的形势下,哪个身居高位的高官敢给自己的子女谋私利而且留下痕迹呢?所以,看与不看一样。不过夏天也清楚,这封信话虽不多但分量不轻。他想了想,拨通了李苏办公室的电话。

李苏正在办公室里和张金阳交换意见。张金阳告诉李苏在医院遇见赵刚的儿子赵强和天大置业老板孙家祥去看夏天,感叹地说,这个赵强不是省油的灯,总打着他老子的旗号在外边做事,交友也不慎重不谨慎。

夏天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在电话里向李苏汇报了张金阳走后的情况,最后对李苏说,这个孙家祥上蹿下跳没有闲着。湖北那个“万民书”与他有关系,赵强肯定也是他拉来的。看来他对湖西那块地是志在必得!

李苏嘿嘿笑了,夏天啊,我看他连你这一关也过不去。

放下夏天的电话,李苏思考了片刻,问埋头看材料的张金阳:金阳同志,你对湖北社区那封“万民书”怎么看?张金阳抬头看了李苏一眼,笑了笑,哪有什么万民,分明就是一些人打着万民的旗号。《北州日报》记者丛琳已经在几个社区和部分居民那里做过深入调查,“万民书”上的名字里有相当多的是小学生,甚至有相当多的幼儿园的孩子,更荒唐的是还有已经死亡几年,户口都已经注销了的。天大置业开发公司的员工拿着签名用的空白纸在社区转悠,谁签个名字当场就给二十元钱。即使这样,大多数居民表示都很反感,不愿签……

李苏走到窗口,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胳膊腿脚,回到椅子上坐下后认真地说,金阳同志,东方欲晓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张金阳也很认真地回答,据我了解,东方欲晓开发集团没有做小动作,很本分也很规矩。他们就等着咱们规划定下,如果是搞房地产项目,他们就投标参与竞争。李苏递给张金阳一份材料,在手里掂了掂说,他们公司的股票这几天涨得很快。张金阳接过来看了看,眉头一皱,这算不算披露虚假信息?李苏笑了,人家只说下一步投资计划,又没说在北州拿了多少地,怎么虚假呢?张金阳没吭声。

北州地处南北方交界,整个城市既有南方的秀雅,又具北方的雄健,气候也兼具南北方融合的特点,初夏夜晚的风中已经有了轻微的热浪。张金阳看着看着,起身把外套脱了。李苏问:热了,要不要打开空调。张金阳摇头,你感冒还没好透,可别传染给了我。两人都笑了。笑罢,李苏把话题又转到大龙湖开发上。他说,我来北州工作的第二天,你在给我介绍北州市情时说过,北州前些年没有生态红线,大量的无序开发,建设上随意性大,人口资源环境严重失衡,与党中央新发展理念有很大差距。此后,我一直在调研、在观察、在思考。咱俩也多次交换过意见。我想利用大龙湖竣工后开发规划,彻底改变一下这种状况,用实际行动贯彻落实党中央新发展理念。所以,请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张金阳见李苏的话虽然说得很轻松,很平淡,好像在拉家常,但话中的分量很重,道理很深,直入他的心灵深处。他庄重地点了点头,边收拾材料边说,走吧,到大龙湖边透透气,回去好好睡一觉。李苏说,好吧,咱俩打一辆出租车就够了。

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大龙湖湖畔依然是人潮如涌,停车场连个空车位也没有,这让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他俩感到惊讶。出租司机一边找零钱,一边高兴地说,从大龙湖竣工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一直是这样。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大龙湖有山有水,老百姓都爱来这里。最多一个晚上我从城西和城北来回送了七八趟客人。李苏和张金阳下车后,他又故意补充一句,这么一个有山有水的风水宝地,要是给了一些有钱人盖别墅,老百姓心里多难受呀!

李苏和张金阳对视了一眼。

大龙湖大堤的几个观景台上站满了人,两边的人行道上隔几步就是人,湖边的沙滩上更是人流稠密。李苏和张金阳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人中多以家庭为主,有老少三代,有夫妻带着孩子,青年恋人、青年朋友也是主体之一。大堤上下的灯都亮着,映着一张张欢快的笑脸,与倒映在湖面上犹如繁星点点的灯光相映生辉;大龙山挺拔雄健的身姿在湖面上映出的暗影,仿佛一幅仿古的山水画;沿湖四周的各种花卉散发的香气随风飘落在湖面上,又被风吹散弥漫开来,空气中的味道湿润而又清香,让人神清气爽,心情愉悦。远处,有人吹着笛子,悠扬、动人的乐声让人的情思更加悠长……夜晚的大龙湖,仿佛欢乐的海洋。李苏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都说苏杭是仙境,谁知龙湖别有情。张金阳好像也感慨万端,但没有说出口。大堤上遛弯的人有的看见市委书记和市长,亲热地和他们打招呼。

有的胆子大点儿的,还主动上前说上一两句话。老韩头和闺女女婿外孙一起来的。他告诉李苏和张金阳,看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就过来了,现在准备回家休息。他说,这儿空气好,视野好,又干净卫生,让人心里舒坦。这些天几乎天天晚上过来待一会,睡觉踏实多了。李书记、张市长,感谢市委、市政府为老百姓办了件大好事!

韩大叔,您多提意见啊!张金阳说。

老韩头犹豫了片刻,嘿嘿笑了几声,我的意见给李书记都当面说了。我觉得吧,是不是还得多种点花草,多建几个公园。又说,老夫的一己之见,书记市长别见怪。

张金阳一愣,问:老韩大叔,假如拆迁把您安置到湖北或者湖东,您同不同意?

老韩头好像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如果是在湖西建个大公园,把我安置回一百公里的老家农村,我都没意见。

李苏和张金阳一人握着他的一只手,异口同声地说,谢谢,谢谢!

人最多的地方是露天浴场,用人山人海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李苏的脚步突然迟疑不决,情绪也有些昂扬,好像跃跃欲试。张金阳笑了,怎么着,游一圈?李苏说,游一圈。李苏比张金阳麻利,下了水一个猛子钻出去二百米。张金阳习惯地先在水里适应一下,正要游的时候,一个穿着泳装的姑娘游到张金阳跟前,张市长你想游泳啊?张金阳认出是《北州日报》记者丛琳,开玩笑地说,怎么着,比一比吗?丛琳说,比就比,保证你第一。张金阳说,你要故意让我那可不行,我赢了不光彩。丛琳说,看你美的,我说的是倒数第一。

上岸后,丛琳坚持用自家车送李苏和张金阳。路上,她把马二嫂子给她说的话原原本本给李苏和张金阳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说,书记市长都在,我提个建议,大龙湖开发的规划早点定下来。

李苏和张金阳都听明白了丛琳话中的含义。

吃早餐的时候,李苏陪着一位客人共同进餐。张金阳本来就晚了一会,见李苏有客人,就和夏天坐到同一桌上。夏天说,市长,东方欲晓的湖西开发规划图你看了吗?张金阳打开手机微信,翻到一个页面上,收到了,纸质的、邮件的,还有微信和立体的。

夏天笑了,都一样,我也是受到他们全面轰炸。

张金阳说,昨天我和几个同志议了一下,都觉得东方欲晓可能早就有战略规划了。

张金阳扭头看了一眼李苏,李苏正在给客人看手机微信,还边指指点点,不停地说着。张金阳会心一笑,对夏天说,北州市领导可能都享受一样的“待遇”。夏副市长,还有什么信息?夏天悄声说,有一条没经证实的信息,东方欲晓和孙家祥的天大置业联手了。中间牵线搭桥的是赵强。张金阳大吃一惊,手中的筷子竟然不知不觉地落在桌子上。我说呢,东方欲晓前些年在北州一直没有投资,这次在很短的时间里竟然把北州的情况尤其是大龙湖周边的情况摸得如此清楚,就连大龙湖的水文地质情况也了如指掌。昨天在湖西大堤上,我看见孙家祥和他们在一起,原来是这样。孙家祥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天给张金阳说了两件事。

马二嫂子是晚上偷偷摸摸到的湖西社区。她手里拿着孙家祥精心设计的联名信。信的标题就很有鼓动性:坚决支持一心为民的市长的英明决策。

张金阳说,这是经过策划的。现在写人民来信和发帖子的人智商越来越高了。

她先找了几个她的发小签名。其中一个发小在她刚出门就追上她,死活把签了名的信要回,当着她的面把名字涂了。那个发小对她说,马姐你别怪我。你前脚出门,我爸我妈就骂我上你的当。他们说得很简单,好事咋不让你舅老爷先签名?到时候好事都让你落了,我们连口汤也喝不上。马二嫂子气得踢了那个发小两脚,转身去了老韩头家。老韩头刚从大龙湖遛弯回到家,准备洗洗睡觉。马二嫂子拎着礼品往老韩头面前一放,直言不讳地说,舅老爷您当村干部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您没帮过我们家。我记得我爸晚上弄了一麻袋煤炭回家,让人发现告诉了您,您把我爸从煤矿给开了。我爸到死都没原谅您。我从没求过您,这回得求您帮帮我。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外孙女的话您就答应,如果不帮我,那咱从此就是路人。老韩头那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一边泡着脚,一边不动声色地听她说完,冷淡地说,说吧,让我帮你做啥事?马二嫂子扑通一下跪在老韩头面前,舅老爷外孙女求求您救我。老韩头这下子慌了,你犯了什么事?马二嫂子边抹着眼泪边说,人家开发商送给我两套房子,都是一百四十平方米的,其中有一套是让我转送给您老人家,我没经您同意就帮您收下了。老韩头急了,顺手拣起拖鞋朝马二嫂子砸过去,骂道,我一世英名都让你给我毁了!他踢翻了洗脚盆,连脚也没擦就拉着马二嫂子往外走。你带我去找那个开发商,把房子给我退了。马二嫂子解释说,房子还没盖呢,现在只是开发商的设想。他们想在咱湖西这地盖高档别墅区,再盖些高档商品房,您和我妈我姐就地安置。张市长替咱老百姓着想很支持,省委有个秘书长也全力支持,可那个姓李的书记太霸道……老韩头没等她说完,顺手摸起桌子上的电视遥控器朝马二嫂子砸去,滚,你给我滚,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你!……

老韩头的电视遥控器也摔坏了吧?张金阳问。

夏天:是呀,第二天他孙子帮他买了个新的。

第二件事呢?张金阳又问。

夏天看见李苏向他招手,就停下话头走了过去。

李苏说,夏副市长,你的饭卡借我刷一下。我请客人吃饭,卡里没钱了。

夏天帮着李苏刷了卡,想送李苏和客人出门。李苏拦住他,你和张市长说话吧,我先走一步。

夏天回到餐桌前,看了看表对张金阳说,市长,饭都凉了。你看李书记也早走了,咱们吃完也走吧。

张金阳猜出夏天要说的第二件事可能与自己有关,心里更沉不住气。他也看了看表,开会的时间还早,说完再走。

夏天无奈,只好又给张金阳说了第二件事。

赵强回到省城,在家里的饭桌上,把他知道的李苏与张金阳在大龙湖开发规划上的意见分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刚。赵刚边听边思考,搞房地产项目也没错,毕竟大龙湖整治竣工后的地价提高了。再说,北州也的确需要标志性的地产项目,不然房价会一直低于周边城市。赵强说,那个李苏太专横跋扈,会上不让张市长讲话。赵刚瞪了他一眼说,胡说八道,李苏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张金阳插话说,赵秘书长是了解李苏和我的。

夏天接着说,赵强接着就提出让赵刚帮孙家祥。爸,天大置业在北州房地产商里排名第一,那个孙老板想参与大龙湖开发。赵刚很警觉,摆摆手说,那他就凭实力投标吧!赵强说,可是张市长早已内定了东方欲晓那家房地产商。赵刚哼了一声,吓得赵强低着头不敢说话。过了好大会儿,赵强见赵刚的脸色好了些才又壮着胆子说,北州人说,张市长平时对李书记言听计从,两人是“黄金搭档”,为什么这次在大龙湖开发问题上敢和李苏叫板,就是他收了东方欲晓的一大笔好处……赵刚问:你见到了?赵强听出父亲话里不是好意,吓得不敢再往下说。赵刚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警告他不要再和孙家祥来往,不要插手本省任何工程。我要是听说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边招揽生意,不等别人来查,我亲自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赵强一听吓坏了。

张金阳耐心地听完,好像没放在心上。他抹了抹嘴唇,擦了擦手,对夏天说,走吧,开会去。

根据李苏的建议,这次市委常委会放在大龙湖大堤上召开。张金阳和夏天一上车,他的手机电话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了声:赵秘书长电话。接着,他就打开接听。

赵刚:金阳同志,方便接电话吗?

张金阳:方便,秘书长,请讲吧。

赵刚:你们马上要开会了吧?我想请你说说你现在对大龙湖开发的意见。

张金阳非常明白,话是赵刚问的,但绝非赵刚的意思,肯定是省委主要负责同志委托赵刚打的这个电话。他略一沉吟,实事求是地说,秘书长,我现在还没有改变观点。今天的市委常委会上,我还要坚持我的意见。赵刚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平淡地说,金阳同志,作为老同事老朋友,我送你也是送李苏同志一句话,一定要保持生态空间山清水秀的红线意识。

放下赵刚的电话,张金阳感到非常气愤。他从赵刚最后一句话中分明听出是在给他敲警钟。尽管赵刚说得很艺术,把李苏也捎上了。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明摆着有人在省委告了他张金阳的状。有话为什么不当面锣对面鼓?就因为我张金阳支持在大龙湖开发高档房地产项目,生态红线意识就不够强吗?我来北州这几年,关闭了多少个小化工小煤矿等有污染的企业,停建了多少个环评不合格的项目,大龙湖东的万亩园林化农田就是我张金阳推动的,北州城中的景观大道也是我张金阳来后建起来的。短短几年时间,北州的绿化率提高了近10个百分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在我张金阳心里也是千斤重。没想到有人拿生态告了我一状!张金阳快速地在心里浏览了一遍可能告状之人,有一个人被他坚定不移地第一个排除,这人就是市委书记李苏。

夏天看出张金阳的情绪变化,也猜出他的心思,一时不知说啥好,只好假装翻看材料。

夏副市长,你今天又是有备而来吧?张金阳突然问了一句。

夏天冲张金阳笑了笑,张市长,咱们彼此彼此。

张金阳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已停在大堤上。

李苏和吴常委等几个常委已经到了。他们站在大龙湖西的大堤上,面对大龙湖,背对大龙山,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交谈。张金阳和夏天到后,李苏宣布会议开始。

李苏首先介绍了这两周在湖北和湖西社区的调查情况。根据在民间的调查,绝大多数居民尤其是大龙湖周边社区的居民支持将湖西和大龙山建设北州文化公园。这些调查数字中,有来自市有关部门的,有来自大龙湖周边社区的,有来自原本等民间之士的,也有市新闻媒体公开征集来的。接着,夏天也介绍了几个专家座谈会、论证会、研讨会的意见,专家学者们建议北州下一步要遵循人口资源环境相均衡、经济社会生态效益相统一的原则,划定生态红线,控制开发强度,调整空间结构图,促进生产空间集约高效、生活空间宜居适度、生态空间山清水秀。

李苏说,金阳同志,谈谈你的意见。说着,把手里的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张金阳。张金阳喝了一口矿泉水,清了清嗓子,淡然地说,我和各位一样,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又补充说,市委一旦决定了,我和夏天同志一定抓好贯彻落实。

李苏和张金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当天晚上,北州电视台就播出了市委市政府决定在大龙湖西龙山脚下建设文化公园的开发规划。

省委巡视组组长、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赵刚与张金阳的谈话是在张金阳的办公室进行的。

赵刚开门见山地问:金阳同志,大龙湖文化公园作为大龙湖开发的一部分,请你给我们介绍一下招标的过程和中标单位的情况。

张金阳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他马上就平静下来,将大龙湖文化公园的决策过程、招标过程作了介绍。最后,他坦诚地表示,我作为总指挥,参与了整个过程。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如果说问题,就是我个人在决策形成之前,不舍得丢了这块房地产的黄金之地,曾力主开发高档房地产项目。

赵刚说,金阳同志,中标文化公园建设项目的园林公司情况你了解吗?

大龙湖文化公园建设中标单位,是李苏曾经工作过的江南某市的一家民营园林公司。赵刚开门见山地提到这个问题,让张金阳感到有些不平。他说,赵刚同志,这个公司的情况我当然了解,因为整个招标过程都是我在主持,市纪委、市监察局也全程参加监督。

赵刚说,有人反映,李苏同志一直关心招标工作,曾经引见那家公司老板和负责招标的同志见过面。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张金阳一听就激动起来。赵秘书长、赵组长,你看看,这是造谣中伤,诬蔑陷害!

赵刚神情很严肃,但没有马上表态。一位副组长有点不高兴,张市长,请你不要激动,把你了解的情况如实说出来。群众有反映问题的权力。我们也必须了解清楚。张金阳确实有点不冷静,接着那位副组长的话说,党中央再三要求保护干部改革的积极性,支持干部担当作为,对那些故意诬蔑陷害干部的要严厉打击。赵刚说,金阳同志,请你和北州的广大干部放心,如果调查是诬蔑陷害,我们对当事者一定会严肃处理。

张金阳渐渐平静下来。我把我了解的真实情况向你们汇报一下。如果调查的事实与我所讲的不符,证明我对组织隐瞒事实真相,或者故意包庇李苏同志,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那家专业做园林的民营公司老板姓李,和李苏同志同姓。李苏同志在那座城市工作时和他认识,已经有几年了。这些都是李苏同志告诉我的。在我和李苏同志关于大龙湖开发规划上意见分歧,常委会上发生过争执的第三天,李苏同志去省委开会。散会后,他人还没回到北州,夏天同志就告诉我说,有人在省城看见李苏同志坐在那个李老板的车上,是李老板用车送李苏同志回家的。我当时就批评说这是在造谣中伤李苏同志……

你为什么会这样肯定?副组长问。

张金阳说,凭我对李苏同志的了解。我在省厅就和他一起工作,后来到北州又一起工作了两年多。对他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如果你看到的是表面现象呢?副组长毫不留情地问,不要忘了党内有些“两面人”。

张金阳非常理解副组长的心情,对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李苏同志是一位对党忠诚老实、襟怀坦白的同志。这不是我张金阳一个人对他的评价。夏天同志对我说这件事时也表示,即使李苏同志坐了李老板的车,也不会出卖原则和李老板搞权钱交易。李苏同志回来后就给我说了与李老板见面的事。他丝毫没有隐瞒,说是他主动联系的李老板,问李老板愿意不愿意到北州投资。

赵刚问:这是不是说,李苏同志在招标之前就认定了李老板的园林公司。

张金阳说,李苏同志也给我谈了他的想法。他主要考虑那家园林公司做了二十多年城市园林,全国一些城市标志性园林不少是他们规划和建设的。而且这家公司不保守、不守旧,园林规划和建设理念时刻创新,特别擅长结合建设所在城市的历史文化、人文景观、地理特点、生态空间创造性地规划和建设。第二点是这家公司非常敬业,具有工匠精神,而且技术力量雄厚、资金雄厚,投资一个项目就会做好。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家公司守法经营,廉洁经营,二十多年上百个项目招投标没有一次行贿记录,虽然是民营公司,但公司党的建设搞得有声有色,是省委多年表彰的先进党组织。

张金阳这番话引起赵刚和那位副组长的重视。赵刚说,这一点我是了解的。那个李老板本人也多次被表彰为优秀党员。但即使这样,李苏同志和那个公司老板在招标之前来往也属于不正常。那位副组长接着说,不符合组织原则。张金阳说,招标开始后,李苏同志从来没打过招呼。赵刚同志,我能不能谈谈我个人意见?赵刚点点头。张金阳说,中央领导同志对勇于改革、敢于担当的干部很关心很支持。我觉得在李苏同志邀请那家园林公司来北州投标的问题上,应当坚持实事求是,把正常的招商和以权谋私、权钱交易区分开来。我是大龙湖开发总指挥,我以党性证明,李苏同志在这次招标中没有问题。你们可以调查,如果调查证明我说的与事实不符,我张金阳愿接受党组织任何处分。

谈话结束,送走赵刚一行,张金阳想给李苏打个电话,约他到大龙湖遛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相信李苏知道有人在大龙湖开发问题上告他的状,更相信李苏不会趴下。这时候给他安慰,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他的不信任。

张金阳确实太了解李苏。就在巡视组与张金阳谈话的时候,李苏正在大龙湖文化公园建设工地上,在中标的那家园林公司的李老板陪同下视察。李老板深怀歉意地说,李书记,给您添麻烦了。李苏扭头看着李老板,严肃地问:你是不是想打退堂鼓?李老板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李书记您误会了。我是说有人告黑状。李苏笑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意味深长地说,李老板,你看看这太阳多明亮,我们只要心中无愧,就可以尽情地享受阳光。李老板点点头,李书记,请您和北州市委放心,我们一定把北州文化公园建设好,让您和市委满意!李苏拍拍他的肩膀,不单是我和北州市委满意,而是北州人民满意。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后,希望北州的这片绿水青山能继续为北州的百姓造福。

几个头戴红色安全帽的人迎面走过来。李苏一眼就认出走在前边的是副市长、大龙湖开发副总指挥夏天。夏天大概已经来了很久,上衣的前胸被汗水湿透了。李苏和他握手时,感觉他的手有些烫,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吃惊地说,夏天呀,你发烧了自己还不知道呀?夏天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不在意地说,我来之前服过药,很快就退烧了,不碍事。李书记,请你到老村子,不,是老社区看看。那边快竣工了。

李苏说,好。又对李老板说,一起去看看你的作品。

夏天说的老村子,又叫老社区就是老韩头所在的湖西五区。这个湖西五区是大龙湖西最早的村子之一。据北州志记载,早在明末清初,大龙山还是荒山野岭时,几个从北方逃荒而来的人就在这里落户了。一开始是两三户,后来越来越多,到20世纪50年代后期已形成一个上百户人家、四五百人口的大村庄。按照当时的建制叫生产大队,下边分了五个生产队,改革开放后改为村民小组,再后来改为社区。五个社区中,五区是历史最老的,房子也是最老的。这些最老的房子又是最有特色的。家家有院子,只是大小不同;家家院里种树,且都是银杏树;房子的结构也大体相当,下半部分是条石,上半部分是青砖,屋顶是灰瓦。由于村子顺山势而建,一排排错落有致,自然而然地又形成了排与排之间的大街小巷。到了夏秋两季,古老的银杏树枝繁叶茂,从绿到黄,让这个社区激情四射,充满了魅力。最近几年,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来这个小小社区旅游的人流不断。大龙湖开发规划一出来,李苏就提出这个村子保留在文化公园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不动,只是对公共基础设施进行改造。老韩头等五社区的居民都非常拥护。中标的园林公司根据北州市的大龙湖开发整体规划,结合五区的历史沿革、风俗习惯、民风民情进行了综合设计,更加突出了北州一带传统村落的特色。李苏一行人一进村,迎面碰上老韩头和原本。

李苏说,老韩大叔好,原老师好!

原本和老韩头也热情地与李苏、夏天打招呼。

没等李苏开口问,原本主动说,我是应老韩大哥和五社区居民之邀,来帮着他们整理村志的。

李苏高兴地说,好啊,这是件大好事。这个村子历史悠久,出过状元、将军、教授、书法家,最近这些年又出了十几名博士、硕士。村风好、民风好、家风好,是北州多年的文明村。如果编一本村志既可以教育当代人,又可以留给后人。

听到市委书记夸奖,老韩头有些得意,对李苏说,李书记,我已经在居民会上说过了,村志的纸张费、印制费,包括原本老师的稿费全由我个人承担,不要居民掏一分。

原本对老韩头说,我也说过了,一分稿费不要你的。你要给稿费,那就另请高明。

老韩头说,别,别呀老弟兄。没谁比你更了解我们村的历史了。我答应你,不给你稿费,请你喝酒。

他俩的对话,引得李苏、夏天一行人哈哈大笑。

与老韩头和原本分别后,李苏一行继续往社区里走。迎面是一座拱形石桥,桥下左右是单向人行道。夏天告诉李苏,这是园林公司精心设计的。石桥是仿古建筑,也可以算作一处景观。但它的价值不仅在于旅游,而且起到护村作用,向人们明示这里是生态保护地,到此下车。李苏连说了两声:好,好!接着目光落在桥边竖立的一块石碑上。他走进一看,上边只有两行字。一行小字是:子孙后代铭记,一行大字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在李苏心中油然而生,同时也让他觉得肩头十分沉重。他指着石碑对夏天说,传承绿色发展理念,这其实也是村风民风的体现啊!

夏天点点头说,这是老韩头建议立的。

在五区参观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李苏一行人又到了正在拆迁的三、四社区。按照规划,这里将建一座青少年图书馆。李老板告诉李苏,图书馆的建设单位是东方欲晓公司。他说,这是他们的强项,我们比不上。

夏天称赞说,这叫强强联合,优势互补,符合市场经济规律。

李老板见李苏充满深情地朝大龙湖眺望,心里怦然一动,李书记,我同你和北州人民保证,大龙湖开发完成后,虽然在江北,但绝不逊于江南的园林景色。

李苏和夏天与李老板告别后,上了同一辆车。夏天犹犹豫豫,好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李苏拍拍他的手,夏副市长,我知道你要问张金阳同志工作调动的事,是吧?夏天点点头,李书记,现在有人说张市长是因为在大龙湖开发规划上和你意见不一致……下边的话他没有说,因为他相信李苏也听到了这些流言。他对张金阳的调动心里不痛快,又不好发牢骚,才故意在李苏面前说了这么一句。

李苏沉思了一会,认真地说,金阳同志调任省环保厅党组书记、厅长,恰恰说明省委对他在北州抓生态文明建设工作的肯定!现在党中央对生态文明建设越来越重视,环保厅的任务十分艰巨,相信金阳同志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

夏天听了,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李苏的手。他发觉自己有点失态时,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李苏,李苏也在看他,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一个月后,省环保督察组进驻北州,对北州环保问题进行巡察。一时间,北州各种传言纷起。孙家祥在电话中幸灾乐祸地对马二嫂子说,看看,张金阳一上任就杀了个回马枪,找李苏讨债来了。督察组说北州的生态环保问题欠账太多,空气污染在全省倒数第一,要对市委主要负责人问责!

《北州日报》记者丛琳在采访完李苏后,用开玩笑的口吻把传言告诉了他。李苏听后坦然地一笑。

丛琳在自己的微博上写道:市委书记阳光般灿烂地一笑,让我坚信北州的明天会天更蓝、水更绿、山更青、地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