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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的机场

来源:文艺报 | 莫景春(毛南族)  2018年12月05日07:11

到过桂西北的人都知道,那里除了山还是山,一座座,一群群,绵绵延延,难得找见一块平坦的土地。崇山峻岭,草木丛生,遮天蔽日。群山深处,云雾缭绕,一片苍茫大地。土地只是藏在纵横的沟壑山谷之中,人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崇山峻岭间爬行、劳作。淳朴的山民背负着沉重的日子,爬在陡峭的山间,耕种着那贫瘠的土地,却换不来几把粮食养家糊口。

千山鸟飞绝,再高的山也要征服。这几年来,国家加大了对少数民族地区的投入,河池到南宁的高速路横贯各个山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条条隧道穿山而过。河池的高速路又与贵阳贯通,河池成了大西南公路网上的一个重要的点。现在,河池又增添了机场。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请大家再次检查安全带是否系好。”空姐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乘客们纷纷向窗外望去,机身依然被白雾缭绕,过了一会,一块像漂在海洋上的航母一样的机场若隐若现。有力的一顿,那是飞机着陆了。飞机继续跑着,有几缕云雾飘舞而过。走出机舱,只见四周群山环绕,一望下面,却是深深的山谷。这个机场就是如此奇特。

在机场,我遇见了一位壮族老人。他坐在机场外的台阶上默默地抽着旱烟。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笔直的跑道,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一条条深深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艰辛。他说机场下填埋着他家承包的几个山头。山头上原来是密密麻麻的茂盛的杉木。那是他带着儿女们一棵棵种出来的。一年砍着这些杉木卖,都有几万元钱的收入。当时机场征地,他像是被剜了心头肉,但一想到那在天空翱翔的飞机,他便答应了。

像老人这祥慷慨地把地让出来的人家很多。这里聚居着壮、苗、瑶等少数民族,他们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依赖着这些大山生生不息。如今,大家想到,这闭塞之地建起了机场,这贫穷落后的面貌会得到一些改变,自己牺牲点利益总是应该的。

机场动工的时候,他们兴冲冲地来了,拿起锄头亲自挖掉还没清理干净的小树苗,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他们虔诚地朝着大山跪拜了数次,感谢大山的养育之恩。他们也看到锣鼓喧天张灯结彩的情景,没想到这偏僻的山沟会涌来这么多的山外人。寂静的山谷里,开始变得热火朝天……

那密密麻麻的山头,就像大地长出的巨大包子,高尖陡峭。怎么才能把它们铲平,连成一片?在这么陡峭的山崖上,开一条路都很难,更不用说机场了。但是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们毫不畏惧,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下到谷底,测量高度,他们上到山顶,描图设计。设计者大笔一挥,各种机械开进山里。机声隆隆,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被削掉。

他们付出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以大山为家,搭起简易房,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全力奋战。南方的夏天,毒辣的阳光将人晒得晕头转向,建设者们穿梭在酷热的暑气里,汗水不知淋湿了多少遍衣服,他们依旧在一砖一石地砌。冬天的山风如刀,割出了脸上一道道的口。他们全然不顾,在猎猎寒风中忙忙碌碌,忘了年假节日,因为他们要赶在规定的工期之前完成,向这里的少数民族同胞献上一份厚礼。

年夜的鞭炮声是最令人伤感的。工地上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铺架声没有寂静下来,年夜饭的飘香勾起了他们对亲人的思念。突然,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来,工地上绰绰约约地来了几个人,那是当地村民拎来可口的酒肉,跟建设者们一起过年。肉是自家养足一年的土猪,鸡是飞在树上的土鸡,酒是用自家大米酿的土酒。顿时,工地上一片欢腾,碰杯声、畅谈声、唱歌声,回荡在山谷里,久久没有散去。

这里的乡亲们热情好客,尤其是对待这些在深山里默默为改变恶劣条件而努力工作的人们。工地上厨房的窗台上常常出现一些瓜果青菜,那是从地里劳动回来的乡亲们送的。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饭,那是当地的乡亲们逢年过节都必须做的五色饭,那么香软可口。建设者们也利用休息时间,还有便利的工具,比如说挖掘机、压路机等等,帮乡亲们补补填填那些乡村道路,让乡亲们进出大山更为方便。

近2000个日日夜夜,那些高昂的山头被削平了。大大小小的山头被削掉了65座。航站楼、停机坪、住宿楼,一一建成,占据着方圆几十亩地。高空俯视,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翩而飞的候机楼,笔直平坦的跑道,绿油油的草坪,那样错落有致。四周的防护栏也竖起来了。建设者们甚至把桂花种到了悬崖边上。

丰富的物产、奇特的文化,使这块偏僻落后的热地就像未开发的宝地,等待着人们的发掘。人们对大山充满着向往,那里有独特的民族风俗,有热情好客的少数民族同胞。而机场,正缩短了这藏在深山老林的民族瑰宝与外界的距离。

在机场,我看到一位外地游客正带着一袋大米去办托运。一问,原来是丹炉之地南丹产的巴平米。巴平这地方,属于云贵高原南麓、桂西北高寒山区,海拔近1000米,阳光充足,昼夜温差大,稻禾生长时间长,营养充足。

不仅仅是大米,其他很多土特产也纷纷被运出山外。人们吃到了大山的味道,呼吸到了山风的气息。悬崖上的机场,飞起了大山无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