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母亲的菜园

来源:新浪博客 | 张淑霞  2018年12月04日07:24

自从搬迁以后,我们家就彻底失去了土地。

这对父亲而言,是件天大好事。他早就盼望能扔下这些叫他烦恼半生的羁绊了。

土地是他的桎梏。不管他在外面怎么闯荡、瞎混,母亲都能容忍他。但一到农忙,他必须回归土地,这是我们家的潜规则。

现在好了,地没了,他再也不用考虑耕种、除草与收割等事情了。

母亲对于这种新变化,却很不适应。

当父亲又兴起一个想法,在外面四处招揽人马,积极组建他的乐队时,她跟往常一样不阻拦、不干预,但也没闲着。

她用两天时间,收拾我们的新居门口。先把门前的建筑垃圾归好类,一些她认为还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后来证明一点用处都没有),暂时归置到一个角落。把确定无用的垃圾,借邻居家的架子车,拉着全抛弃在门前大桥的桥墩下(入乡随俗,大家都这么做,我妈也学的很快)。

就如常年没有打理过胡须的男人,突然净了个面,门脸儿终于露出来了。本来门前比较杂乱逼仄的地方,经我妈这么一折腾,一下子敞亮了好多。

于是,习惯精打细算的母亲,又开始筹划了。

她用烧饭留下的草木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上,开始精心布局。台阶下面各预留两尺宽的空余,大门下台阶正对的地方,留出一条路来,两边自然形成各一分左右大小的空地。

父亲一下子就猜到她要打这片地的主意,马上抗议了。说门前就这么点儿地方,以后乐队要是发展壮大了,大家来家里练习,不能连个场子都没有。

母亲可能习惯了父亲的失败,全然不顾他的反对。

父亲出门后,她就迅速行动了。

先是把以前种地用的䦆头、铁锨等拿出来,又是挖又是铲得,一上午时间,两分地就被她翻了一个遍。然后,又拿来小锄头,给两边地像给我们姐妹俩小时候梳辫子一样,精心弄出好多小沟槽,撒上说不来的什么种子,再把沟槽掩平整,让它看起来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

等到傍晚父亲回家,一切都结束了。

过了段时间,门前的空地上就慢慢冒出一些景致来。

最先发现它们的,不是我妈,而是我家新养得三只鸡(本来有四只,一只莫名其妙不见了)。

它们敏锐地捕捉到了院子里的新变化,全然不顾我妈对它们的宠爱,很快就把这些新生命啄掉了。

亡菜补圈,为时不晚。我妈骂了一顿鸡后,赶紧腾出一个上午时间,把从老家拉来的木头整理出来,搭了一个简易的鸡圈,然后又在菜园折腾了一个下午,这下,菜园里的新生命终于无忧了。

又过了一个多周,母亲的菜园恢复了刚开始的光景。再慢慢的,可以分辨出这是青菜,那是芫荽,还有几行小葱、辣椒与菠菜等。

等到父亲的乐队真的初步成立时,我家门口的菜园已是生机盎然。父亲对此好像也没有什么意见了。

他有事没事就把他的班子成员(加上他总共四个人)叫到我家,美其名曰为岗前培训。他们又是唱又是敲又是拉的,虽然热闹,但我在冷耳旁听的时候,总是有隐隐的担心。

果不其然,每次拖到饭点上,他们都还不散场。到最后,大家总是顺其自然的要留下来吃饭----午饭或晚饭。

因为这个,我就很讨厌父亲。

一是心疼母亲又要想着法儿的做饭,二是嫉妒家里仅有的好吃的都被他们掠夺了。所以每次端饭时,我总要吊着脸子想给那几个人看。可惜的是,他们即使在吃饭,也都在高兴地谈论着乐队的话题,好像没有人看到我的不满。真是气死我了。

更让我生气的,是母亲的态度!她对此从来没有过怨言。

虽然家里没有钱买米,但以前有地的时候,储存下了一点麦子,所以缸里白面还是有的,每次母亲就变着法儿得做面食。这次是臊子面,下次是锅盔饼。

每到这时,她菜园里的蔬菜才真正排上大用场。平日里我们吃面,总是节俭的掐上几段葱叶,炒上一点青菜下饭。现在或是用辣椒炒个菜,或是用菠菜芫荽做个汤。虽然简陋,却很清香,弄得乐队的人连连称赞。

等到乐队蹭了我家无数顿饭后,终于接了第一场活儿,是个白事。顺利完事后,父亲一个人回家了。

他等家人都在的时候,故作平淡地把一百二十元钱,一张一张地交给母亲。母亲高兴地合不拢嘴,我也兴奋地嚷嚷,非要把那几张钱拿在手上摸摸。他们却嫌我太小,好像怕一个不注意,钱飞了,我逮不住一样。

菜园一溜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上的豇豆,正开花,有的才挂出细细的嫩条。要在往常,这绝对是不许碰的。中午,它们却被母亲狠心地摘了下来,和着豆腐,剁成馅儿,撒上芝麻,被包成了饺子。

第一次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只我们一家,美美地吃了一顿。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兄妹四人分散各地,失去土地的母亲,菜园就成为她最后的守候。如今,她的菜园越发葱茏了。四季都有各色鲜花包围,打扮的青春靓丽,里面更是方寸之地,丰富多彩。每天有事无事,她都要在菜园边停留驻足。

父亲的乐队,不断发展壮大,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已是远近闻名了。

现在想来,乐队,又何尝不是父亲的菜园呢?只不过,他开发的有些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