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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心事

来源:天津日报 | 张雄文  2018年12月04日08:09

父亲是个心重的人。

早年,他操心他的弟弟妹妹——我的一长溜儿姑姑叔叔们。爷爷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树上掉片叶子也生怕打了头,一辈子闷头种地。先是给地主种,后来给生产队种,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了自己名下的地,他又种不动了。爷爷生了六个子女,像一排陡峻的楼台阶,老大与老幺相差二十岁。家里出多入少,日子紧巴得很。我打记事时起,每到爷爷家,奶奶很少留我们吃饭,爷爷倒是不停地说:“吃了再走!”一面朝碗里舀着能照出人影的稀饭,忽然看到奶奶瞟了一眼黝黑的铁饭锅,脸色似有不悦,几个精瘦的姑姑又端着空碗眼巴巴等着,便不再吱声,自个儿坐回春凳上吸溜起来。

父亲是长子,成为爷爷唯一的荣耀。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被招了工,做了煤矿的机电工人,吃上了村里人羡慕不已的商品粮。或许果真长兄如父,父亲对弟弟妹妹们照顾有加,有时胜过对我们。几个姑姑成家出门,都是父亲用自己微薄的薪水操持的嫁妆,虽不丰厚,却也算体体面面,令喜欢嚼叨的村里人没有闲话。母亲是村里的“半边户”,每月盼着父亲拿回那点工资养家,对他包办姑姑们的事很有看法,却也无可奈何。最小的姑姑出嫁时,奶奶已不在人世,她的嫁妆也最齐全。多年后,母亲仍对我抱怨说,那一年你爹没拿回一分钱,都给了你细姑。

姑姑们的事了啦,便是唯一的叔叔,父亲张罗给他找老婆。一次请了媒人上门,父亲屁颠屁颠端茶倒水,割肉买酒,母亲很不满,嘟囔了一句:“你们到底谁找老婆?”父亲大概认为母亲对叔叔不好,大发脾气。婶婶娶了回来,父亲设法将叔叔弄到煤矿下井。叔叔干了几天,吃不了挖煤的苦,背着父亲一个人溜回了家。父亲也没怎么责备,只是逢年过节,自己又要从牙缝里省出点钱来照顾叔叔一家子。我和弟弟参加工作了,他还常常逼着我们资助叔叔过日子。

一次,叔叔打电话给外地工作的我,说要借点钱买几头猪来养。我迟疑了一下,倒不是清楚这钱如泥牛跌进大海,去了别想再回来,而是刚看了报纸,说眼下生猪价格大跌,许多养猪户亏得想跳楼,叔叔这时养猪,不是想跟着跳么?刚想开口劝告一下,电话那头猛然响起了父亲的怒吼:“这钱你不借也得借!”说着,“砰”的一声,电话那边响起了“嘟嘟”的忙音,震得耳朵发麻。我不敢再犹豫,匆匆赶往银行汇了款。

直到堂弟、堂妹成家,叔叔找了份门卫的工作,收入稳定,父亲也白发如银,才总算不管了。

我们几个孩子中,最让父亲操心的是大哥。大哥读书不多,种过田,干过泥瓦匠,做过小生意,都坚持不了几年。那一年,我们全家被政策的春风吹得暖洋洋的,随父亲农转非搬到了矿山,做了半个城里人。已结婚成家的大哥也被招了工,子随父业,拿起了稳定的薪水。不承想,大哥的工种虽是开电车,比抡镐挖煤的叔叔轻松体面得多,却也与叔叔一样,不愿待在黑咕隆咚的井下,没多久便自个儿辞职回老家去了。父亲劝过、骂过都无济于事。

老家的房子是父亲年轻时流着汗一砖一瓦码起来的,比我年纪还大,土墙黑瓦,低矮逼仄。儿时村里的房子都差不多,没觉着有什么不好。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村里一些人盖起了新房,大哥一家却依旧住着老房子,甚至连桌椅板凳都不曾换过。土墙早已泥皮脱落,斑驳不堪,屋顶逢雨便漏水,像杜甫那座为秋风所破的茅屋。大哥除了种些自己吃的蔬菜,多半田地一直荒着,野草长成能打游击的青纱帐。他成天惦记着买彩票,兼给自己算命,他说:“我算好了,下个月能中十万,中了就起新房子!”这一算,便过去了二十年。

大哥荒诞的日子里,父亲满头青丝渐渐化作了山顶的白雪。父亲退休后往老家跑得很勤,常从退休金里挤出些钱资助大哥和子女,总想说服大哥脚踏实地干点正经事,甚至为了讨大哥喜欢、与之有共同语言,父亲也尝试着买点彩票。

近五年来,父亲每每从老家回来越发闷闷不乐。原来,村里除了大哥,都盖起了小洋楼。一栋栋簇新的楼房矗立在麻溪河两岸,绿树环绕,碧水掩映,像电视里的别墅群,而大哥的老房子瑟瑟蜷缩在新房间,犹如衣衫褴褛的乞丐。父亲想帮大哥盖房子,又无能为力。我们在外的几个弟兄,都是刚贷款买的房,儿女还小也无力顾及。

不过大哥终于接受了父亲的劝告,不再做彩票的发财梦。侄子考上了大学,开销大起来,村里盖新房子的人家多,工价猛涨,于是大哥重新拾起锈迹斑斑的瓦刀,干起了泥瓦匠,一年下来收入也不菲。这几年,省里实施村村通、户户通工程,平整洁净的水泥马路修到了家门口。村里还规划建设麻溪新村,派人到大哥家鼓励他翻盖新房,村里答应补贴一万元。大哥多年前被彩票击碎的新房梦,像过油的柴火般重新燃烧起来。

得知好消息,父亲笑逐颜开,让母亲加个菜,痛饮了半壶米酒。不顾头顶太阳正毒,父亲执意要赶回老家,和大哥商量建房的事。商量的结果是,大哥再干两年,父亲和几个兄弟支持一点,加上村里的补贴,将新房盖起来。

今年春上,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大哥点燃一长串鞭炮,拆了多年的老房子,挖开了新房的地基。父亲年过七旬,已干不动力气活,却隔三岔五跑回老家,站在人声鼎沸的工地上,不时和泥工、副工们高兴地拉着家常。

八月,大哥的新房在鞭炮声中封顶,簇新的红瓦遮盖完毕,外墙瓷砖也已贴好。父亲带了大红包,约上我,兴冲冲地赶回老家祝贺。父亲在大哥和我的陪同下,高兴地登上二楼。放眼远眺,清澈的麻溪河淙淙作响,向资江奔涌而去;两岸田野的稻浪滚滚,一片金黄;玉带似的水泥马路连通别墅,大哥的小洋楼气派恢宏,不输于任何一家。父亲脸上满溢欢愉,扬手指指点点,笑意铺平了他额头的沟壑,我明白,父亲多年的心事终于了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