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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梦笔月下更生花

来源:中国文化报 | 查干  2018年12月04日08:02

笔,为梦幻之笔。至于生出什么样的奇葩,全凭品读者自己所展开的瑰丽想象了。黄山,无疑是想象之地,“梦笔生花”更是。

凡山水,都有自己别样诗意的称谓,这与我们古老的传统文化有关,尤其与诗词歌赋有关。诗乃抒情之物,心中有情,需要抒发,便诞生了诗歌。硬要砍掉诗歌的抒情性,等于掏掉了诗歌之心。假如把中国的山水,用以叙事称谓,无疑,那是白水一杯,无味也无色了。诗歌的抒情性和形象思维之功,是断不可抹杀的。

诗与山水,血脉相连;诗与山水,相扶相依。假若说传统诗歌具有浩然之气、苍茫之概,那是全凭山水之渲染和撑持的结果。就黄山的主要景区:温泉景区、玉屏景区、北海景区、白云景区、松谷景区而言,各有不俗的响亮称谓,一听让人遐思浮生,心血沸扬。那一株举世闻名的“迎客松”就与古老的礼教有关。只这“迎客”二字,足以把人的一颗心,熏得温暖如春。你想,一株高松,悬于万丈石崖,蓬蓬勃勃地来迎接你,怎能不动心?怎能不感到宾至如归?

作为黄山主峰的莲花峰,海拔高达一千八百六十四点八米。抬头望去,在朝霞的映照下,像一朵圣莲,梦幻般地盛开在那里。这使我猛然想起,晋·乐府《青阳渡》所描写的“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来。斯时,因为想象的缘故,一座触天高峰,竟然幻为一株莲花,出现在空蒙之中,似闻有它的幽幽清香。天都峰我是爬过的,它的巍然气势,并不次于莲花峰。两脚行路的凡夫俗子,竟然逛到了天上的都市,一股悠然之气,顿时汹涌于胸。诗人郭沫若极尽想象和向往,写出《天上的街市》一诗,不知他当时是否曾登临天都峰?假如曾经登临,那一首写于一九二一年的诗作,抑或会吟成另一种样子吧?还有光明顶,嵯峨之中极见瑰丽。世上之人没有一位不喜爱光明,而你竟然登上了光明之绝顶,此时的你,还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吗?

黄山,群峰林立、飞瀑惊天。大小七十二峰,各占一半。我相信,踏遍七十二峰者,这世上定然没有几位。我登过莲花、天都、光明三峰,以及极难攀登的鲫鱼背,当时大汗淋漓,腿脚发抖,的确雄险。其余狮子峰、骆驼峰、书箱峰、宝塔峰、丹霞峰、松林峰、芙蓉峰、双笋峰等诸峰,有的只能远远送去注目礼;有的连影儿都没有见到。史载,唐诗人李白曾登临黄山,不知登过诸峰几座?他是山水圣徒,逛过天下无数名山。只是关于黄山,未曾留得佳作几首,不知是何缘故。有幸我在玉屏景区的爬行中,亲眼看到了黄山珍禽——白鹇鸟的翩翩倩影。挑夫说,是只雄鸟。它头上羽冠及下体蓝黑色,脸裸露,呈赤红色。上体和两翅白色,自后颈起密布近似V字形的黑纹,尾呈白色。它飞翔的时候,整个山的天空被渲染得仿佛梦境一般。那一种纯净之美,使所有形容词自愧乏力。怪不得,李白这等豪放之人竟然哀求胡公,想以双璧换得一对白鹇来。有诗为证:“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夜栖寒月静,朝步落花闲。我愿得此鸟,玩之坐碧山。胡公能辍赠,笼寄野人还。”(《赠黄山胡公求白鹇》)。此诗属于白描,然清爽宜人,字字叩心。他把白鹇的美姿与飘逸之态,描摹如九天仙子,圣洁如斯,唯仙界才可得。也唯有此山、此禽、此诗的珠联璧合,才会出现这般梦幻之境。当然胡公没要他的双璧,只求诗仙赐诗一首,就可换得一双白鹇。如斯,留得一段佳话与后人。李白爱山如命,然到了黄山,竟不留几首可传诵之作,有点蹊跷。我疑心,是不是被白鹇之美迷住了双眼,而忽略了这等盛景?假如是,恐怕与他性格中的另一面——细密婉约有关。

凡在中国古典诗词里,流传千年、众口相诵的名篇,大多与山水有关。抒山水之情是我们古代诗人的主要命题。明山秀水,给人的第一感觉,总是触景而生情。而抒发感情的唯一捷径就是吟诗与作赋。我首次登临黄山,年届四十,骨骼还算硬朗。有一位中年挑夫告诉我,从山脚到北海景区,要登三万六千级石阶。听罢此言,我有些胆怯,登还是不登?在我犹豫的当儿,挑夫鼓励说,趁年轻还是去登了的好。不是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吗?我天天挑担爬黄山,总还看不够呢!假如你不去登,会悔恨终生的。我说,好!听兄弟的,登!

那一天,我整整爬了八个小时。从早晨爬到时近黄昏。一路的风光,不必说;给心灵的震撼,也不必说。当登到迎客松处,浑身的骨骼几乎都要散架了。然而,当我看到高悬在峭壁上的那一株苍然之松,心里猛然汹涌起一股暖流,有一种回归的感觉。何况古典的中国是礼仪之邦,迎客松的来由,恐与礼教有关。如斯温暖人心的称谓,也必缘于诗的情牵。

当爬到北海宾馆,时近黄昏,山色空蒙,晩霞若金。匆匆洗把脸,喝一口茶,就挪动沉重的脚步,去拜谒“梦笔生花”。它坐落于黄山景区的散花坞内,海拔一千六百余米,是一座孤独之峰,兀立于暮色之中,像一位独行侠,有擎天而立的豪气在。猛然,心中跳进“孤胆英雄”这个词。看周遭,峰峰触天,都比它显得昂扬而高耸,然它却并无丝毫委琐与卑微之态。仿佛在说:“孤我立此,与俗世何干?”想到此,我的双目不由潮湿起来,有什么东西,刺痛了我内心之痂。

峰头,立一孤松。根,紧抓岩缝,凭空而生。孤峰与孤松,昂首刺天,好一幅双雄立世图。峰,像笔杆;松,若笔头。赐名它为“梦笔生花”者,也一定是缘于诗情激发所致。假如以叙事称谓,叫做笔石或笔峰,就没什么味道了。当我初读它时,心里猛然一惊,遂为传统诗美的壮丽与深邃而深深感动。整座黄山壮美无瑕,这是公认的。然而,最使我震撼和钦佩的,是“梦笔生花”那一副孤傲之态和存世气概。显然,一个“孤”字,在这里得到了最佳的诠释和呈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