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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文艺》2018年第11期|张金凤:刀兵谱(节选)

来源:《解放军文艺》2018年第11期 | 张金凤  2018年12月03日07:32

从远古一步步走来的汉字,自成一个庞大的血脉体系,它们的血脉之河中,单个的汉字之间有着非常微妙的关系,一个汉字与另一个汉字被一根线连着,像千里姻缘。汉语江湖里的字总有一个或几个与之血脉相连的字,它们有的面目相像、酷似一人,有的却面孔相去甚远,但是心脉一致。汉字的生长也有根有源,它们既有父母宗族,也有兄弟姐妹,这些有着血缘关系的字有的一生相携、不离不弃,有的却兄弟离散、各自打拼,有的相敬如宾,有的反目成仇。在岁月的打磨里,有些字背离了自己的祖训,它们改头换面,心头的大旗撤掉,从此随波逐流,找不到当初的高贵和坚韧;有的字麻木不觉,模糊了自己的容颜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和使命;有的字坚守在那里,任风吹雨打,脾性不改,在岁月的熔炉里越炼越刚。它们有的会相认,执手相看泪眼;有时候与自己的兄弟姐妹漠然地擦肩而过,永远成为陌路;有的各执一派,井水河水各不相干;有的一直在厮打,都企图征服对方的灵魂,归到自己的精神领域。

有些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如红日高照,即便是在寒冬深夜,也能被它的精神照耀,僧侣袍衣,翩然来往,只为超度;有些字衣冠楚楚、袖藏机巧,寒光闪烁,冷眼苍生;有些字,冰刀雪剑,卧波藏虹,或为磨砺,或为斩杀。

一个汉字孤独地站在汉语的高地上,放眼而望,那个与自己对影成禅的字在哪里呢,在天涯尽头守望还是从身边碌碌而过?一旦相遇,我们将是敌是友?是拥抱还是厮杀呢?

我与找

随着年岁渐长,我对这个问题越来越不自信,更深夜静的夜里,我常常要问一声,我是谁?我何在?我是不是活着活着不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来这世间所为何事?你有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你的存在是否只在别人的口中。

这是个很深奥的问题,当我面对汉字“我”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活得太被动。

“我”的构字,直接明了,是“手”持“戈”而立。但是,更多的人看不见这个结构,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整体,找不到刀锋。在“我”中,“手”“戈”这两个字不是并列站立的,而是不可分割,一横做桥,将“手”和“戈”连在一起,成了一体。“戈”是兵器,“手”持刀戈的人才是“我”,这似乎预示着,“我”生来就是要战斗的,与时间战斗,与无知战斗,与愚昧战斗,与黑暗战斗,与龇向人类的兽牙战斗,与疾病,与衰老,与尘埃,与流俗战斗,“我”的一生都应该在战斗中。

“我”的战斗性源自血脉深处,历史久远。我的本意是兵器,而《说文》中对“我”,竟有“古杀字”一说,人类用这样一个字指代自己,意喻颇深。

甲骨文中的“我”直接就是两件兵器的组合,“二戈相背。长柄和三齿的锋刀相背。”他们这样说。长的短的兵器各一,祖先们不简单,透过这个字可以看到,他们对待这世界的法则,已经有了最原始的兵法,那就是远则长兵器进攻,近则短兵刃相迎。有针对性地出击,有计划性地进攻,他们的生存智慧而周密。作为兵器的“我”是具有进攻性和防御心的,短刃防身,长柄御敌,与群雄交战时的“远交近攻”似乎同出一门。或者,一长一短的两个兵器组成的“我”,其兵器根本就有不同的分工,长兵器用来攻打外面的世界,敌邦、野兽、自然界的侵害,短兵器用来修缮自身,削砍自己存在的缺陷和不足,努力提高自己。也许人类的进化就是人拿那件短兵刃不断修剪自己,进化成适者生存的结果。在人的进化和生存层面上,这长短两个兵器相得益彰、缺一不可。

文字发展到金文时代,“我”字结构就复杂了许多,比之小小龟壳,青铜铸造的突破好似是探月成功,饱满的底气使人类无论是流行的兵器还是丰茂的精神,都上了极高一个层次,所以笔画也复杂,书写气度也更具杀伐的力度和气势。但是,当“我”走到了正楷,所有繁复都褪下了,尽管弱冠之人仍宽衣广袖、极尽风流,汉字却精简到透彻明朗,并且一步到位,响当当的“我”字成了手执刀戈岿然屹立于天地之间,一直沿用到现在。

作为指代自己的“我”多么神圣啊,世界上可以有无数个“你”,无数个“他”和“她”,但是只有一个“我”,每一个人都是唯一,“我”顶天立地,不管是躬身于田亩,还是策马啸西风,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无可替代。

“我的”,他说。我的田,我的马,我的人,我的江山。“我的”一出,众口愕然。公有制的大旗轰然倒塌,均分果实、同甘共苦的原始岁月迅速卷入尘埃。那些属于“我的”的一切,划出了私有的田园,筑起了阶级的堡垒。人们开始觉醒,他们也想称呼世界上的一切为“我的”。但是,他们迟了,迟到的觉悟使他们绝大多数人除了拥有了锁链,其他一无所有。奴与隶的标签使他们成了那些“我的”的一部分。有人喊着“我的”用皮鞭驱赶奴隶,也同时被“我的”这根占有欲的锁链牢牢捆绑,成了它的奴隶。至今仍有那么多戴着这根锁链的人,在精神领域和物质世界,执戈而喊:“金钱是我的,美女是我的,权力也应该是我的。”这一条条锁链,把他们永远禁锢成金钱和权欲的奴隶。

“是我!”他说。他站在烽火的潮头、硝烟的弥漫里说。这个人从众多的奴隶中站起来,说,不能再做沉默的羔羊,当众人沉默,引领大家的应该是我。他扛起旗帜,点起灯火,用身躯挡着风雨和子弹,挡着可能面对的一切苦难。这个人对世界喊出的是“是我”。“我”可以倒下,但有人会替“我”继续站起来战斗,那个人,那些人都喊了一声“是我”。当你应一声“是我”,就是响亮的担当。“我在”!当你喊一声我在,就是自我意识的觉醒。

有“我”之心是疼痛的,因为必须战斗。“我”清醒着,就是不与对手屈服,就是不与俗流合污。“我”是难当的,一滴水在江河湖海里可以偷生,哪一滴水有勇气喊着“我在这里”一跃而起,被太阳喊着名字把鲜润领走,被土地喊着名字把脂膏吸干?所以那么多人隐姓埋名不敢说“我”地沉默在众人的簇簇中。

“手”持“戈”而行的“我”,在时光里战斗出斑斑白发,在尘埃里战斗出累累伤痕,“我”生命不止战斗不息,当战斗不动了,卧在床上,还用游丝一般的一口气告诉世界,“我还在”。当魂魄被摄走,到了“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境地,围观的人说,他撒手人间了。“撒手”,是为人最难的一件事,一旦“撒手”,手中之事就不可“掌握”。当一双枯手再也握不住一粒沙,握不住一缕风,就只能“撒手”。手一撒,精神的刀戈就“咣当”一声落地了,从此,这个战斗的“我”才真正分崩离析,魂去身腐,撤身而去。

可是,好多人还没有老就活得没有“我”了,他不敢说“有我”,不敢说“是我”,不敢说“我在”,如聋子哑巴在世间苟活。兵器从手中剔除,丢了兵器的手,高高举起,是投降的手,缴械的手,是向生活、向财富、向权力、向一切屈服的手。“手”一旦与兵器的“戈”断开,彼此已经不是同气连枝,而是貌合神离,那“我”就变成了“找”。“手”丢掉了尊严和桂冠,丢掉了灵魂和气节,只有一个提手旁的象征了,这时候的它,什么也握不住,就连近在咫尺的“戈”,也已经如天涯陌路,“我”变成了呆滞机械迟钝蒙昧的“找”,在风霜刀剑的宰割里,在浊流尘埃的剥蚀里行尸走肉般寻找,这一生,他知道自己丢了太多的东西,但他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到底要找什么。

人的成长与“我”若即若离。人在幼小的时候是无我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年龄里,手掌也没有兵器,被安排,被监管,被包办一切。自从一个孩童开始强调“我”的时候,他的自我意识就觉醒了,他的战斗也就开始了,他不断向新鲜的环境挑战,向各种各样的大人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挑战,向天空挑战要飞翔,向父母师长挑战要飞跃。这时候的师长们,已经没有刀戈在手,已经在世俗里屈服了的师长们,会用种种策略和计谋,引导孩子放下武器,成为一个顺应的、不逆反的孩子。教育,有时候是一个夺刀掳戈的过程,是一个个被缴械的岁月的俘虏转身帮助当初的敌人战斗自己孩子的过程。

当一个逐渐长大的人,真正丢下了手里的武器,认了命运的安排和俗世洪流的朝向,可怜的长辈就说,孩子,你终于成熟了,长大了。别怪我们打破你的梦,早醒了早实惠,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孩子成长的过程,就是长辈们夺去刀戈,给他披上枷锁的过程。一个觉醒后的“我”,在十面埋伏下,最后不得不丢盔卸甲,息兵罢战,一个个有个性的孩子就这样,披上伪装,成为大众的一员。所以,成长就是缴械的过程,是逐渐“无我”的过程,越成熟越没有了自己的锋芒,那柄刀、那杆枪早已经深藏库底,锈成回忆里的一声声叹息。

那些深夜不眠的灵魂,时常要对着自己说,请不要问“我”今何在,我已经是横河里的一粒沙。

“我”是一个带有浓重杀伐气息的字,在古代比较少用,人们刻意地回避着它,并不把它作为称呼自己的字。要说自己时用“吾”,“吾欲之南海,何如?”“吾”,从五从口。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口指人的生命。“吾”,就是一个个体的人,他在五行中孕育生长并被恒久哺育。古代指代自己的称谓还有“余”,“余将老而为客”,余者,多余,自谦为多余的人,是世间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古代的自称无限谦卑,第一人称还有“愚”“鄙人”“在下”“舍下”“臣”等。男尊女卑的时代,女人自称更加谦逊,他们自称“奴”“妾”“婢”,“小奴家一十六岁,正当芳华。”“贱妾何聊生。”自称妾还不够,还要加一个“贱”字,真真是将自己低到尘埃之下了。古代的那些谦卑的自称是封建文化礼教的影子,也是封建政权下愚民的表现,国民普遍没有自我意识,不敢用“我”。在宫廷中,刚正不阿的臣子一般自称“臣”,或者谦虚一点称“卑职”,当自我感觉对皇上有冒犯的时候只能称“罪臣”;而奸佞小人不管位居多高,他为讨主子欢心,总是口口声声自称“奴才”。

“我”字的使用实际上是打破封建传统对人自我意识的禁锢。但是,我们短暂的“我”了一程,又立即被缴械了,于是就有了长久的迷茫和寻找。

人的“有我”之心最初是被母亲灌输和唤醒的,母亲给了每一个孩子一个独有的名字和代号,只要一呼唤,那个孩子就知道母亲是在喊自己。从襁褓之中开始,母亲就在耳侧殷殷呼唤着,阿文睡觉觉,强仔醒来,狗蛋洗澡了,红红我们上街了。那些名字一旦烙进孩子最初的记忆里,就是他们的胎记,一辈子抹不去。当他们能用语言表达的时候,当母亲喊一声,春生,你在哪里?他就立刻回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我知道了。那些被母亲呼唤时的唯一不变的答案是“我”。应母亲一声“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是对那殷殷呼唤最美好的回答。人这一辈子,无论走多远,只要母亲、故乡一声呼唤,无论多少世间的嘈杂和疲惫冷漠的阻隔,他都能在心里应一句,我在这里。千里之外的这一声呼唤和应答,使多少迷失了自己,一直在寻找人生答案的人豁然开朗。当他不再迷茫,低头一看,手中的刀戈又回来了,虽然锈迹斑斑,但是仍可以迎向风雨。

赢与羸

生命本就是一场拼杀。生命源头的那一枚精子,披挂一身柔软的铠甲,在众多箭镞中奋力奔跑,玩命冲刺,才淘汰了百万之众命中靶心。一个生灵隐于母体之内,进行着尘世的各种征战。未必足月它就须面临人世的刁难,早产、难产、意外产,艰难困苦、千难万险,甚至九死一生,最后冲出母体,始为人。被淘汰的一切都如尘土,风看不见,光看不见,留下来的是赢者,它凛凛地站于岁月的潮头,继续面对无数风浪。

世间没有那么多好运的赛手,“赢”不是谁的骨骼,长进谁的肉身,跌宕起伏的岁月,总是伴着输输赢赢的人生。“赢”是最美的碑文,谁不想这华美的篇章最后吟诵在自己的生命尽头?但“赢”太难了,它拼的或许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玩杀人诛心的现实版游戏,最高境界的“赢”是不流血而得天下。“赢”是隐匿了刀锋的杀伐,整个“赢”字笔画繁多却不见刀光剑影,没有兵刃闪着寒光。“赢”或者是潜流,它剿灭阴霾,剔除异类,战胜那个不理想的自我,或者是面对和自己一样才智甚至更高一筹的将帅而逐鹿中原,问鼎分羹。“赢”的出现往往不那么容易,背后总有一场场血战,要折损多少手足,耽搁多少风月,才能走到“赢”这一步。“赢”是一盘大棋,整个战局看不见刀锋,它是高级的征战,隐匿了刀锋的征战才是最难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藏住心中的仇恨或者野心。曹操没藏好自己的野心,他没能胜出自己的期望,刘备一辈子都夹着尾巴佯装让贤,最后它从织席贩履之辈成了明晃晃的帝王。“赢”不仅仅是拓展疆土,更重要的是征服人心,斩杀欲望,它要的不是四海一统,而是天下归心。

我们所知道的“赢”是一个金牌好字,人人见它跷大拇指,“我赢了!”人们欣喜若狂地高呼。谁不喜欢与“赢”站在一起呢。与赢并肩行走,脚下就是红毯铺地,两侧就是鲜花掌声和崇拜的眼神、粉丝的尖叫,簇拥着“赢”的是宝马香车,是锦衣华服,甚至是足够让人昏头的各种光环。但是“赢”站在那里却很累,你看这字,笔画繁多,身体臃肿,仿佛一个铠甲满身、手持刀枪剑戟独立风中的大将军。良辰美景、风月无边,这些都与它无缘,他时刻警醒,枕戈待旦。它警惕着,那么多对手想要它的勋章,那么多敌人觊觎它的疆土,那么多铁蹄垂涎着米粮川、鱼米乡。寻常百姓渴望“赢”,但是与“赢”却隔水相望。它不那么轻易与人亲近,它宛如在水中央的窈窕淑女,要接近它,须涉过滚滚洪川。

从众多的书写笔画中就可以看出“赢”的孤高,它写起来那么复杂,机构庞杂、层层设防,笔画繁多,宽街曲巷,一入豪门深似海,跌进宫闱万重关。“赢”不是那么简单就进入的,寻常百姓家,草芥众生子,搏一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容易吗?这不是十年寒窗能做到的,多少人在寒窗下一个个十年送走了,老到须发苍白还颤颤巍巍进考场,这一生,为了“赢”,他输得掉底了。“赢”以繁复的笔画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好事永远不会太简单,赢,是得之不易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这说的就是赢,但是人生要经历的风雨太多,能有几次彩虹呢?

“亡口月贝凡”,“赢”这个字没有偏旁,而是由这五个独立的字构成,这五个字每一个都很霸道地站在那里,并不退让,因为“赢”不敢偏废任何一个字,离开谁都赢不了。这五个字每个字都有独到的精髓,所以,“赢”本身就是一个团队,即便是一个人的战斗,内身也囊括了多渠道的合作。做事要想“赢”,就得按部就班,齐心协力,没有歪门邪道可走,也容不得剑走偏锋的机巧。

“亡口月贝凡”在“赢”的本意中有极妥帖的体现,“赢”本意是“盈利”,《说文解字》曰:“赢,贾有余利也。”为商者,哪个不是起早贪黑拼却体力,离“亡”远吗?岂不闻民间俚语评价曰“小钱须挣,大钱须命”。言即微利不可轻视,辛苦钱是长流水,要珍视;至于大钱,其一是命中造化,不敢妄求,其二,大钱是拼命、玩命挣来的;盈利之商,哪一个不是“口”技专家,他需要巧舌如簧说动买家,“十分买卖七分说道”;他的“月”是日复一日,也是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他需要秤不离手地售卖自己的产品,他需要日积月累经营自己的招牌、巩固自己的客户;“贝”是商者的核心,“无利不起早”,日子可以粗糙,一本大账不能糊涂,粗账细账都要算得一清二楚;“凡”即寻常,为商者不能有野心,一颗平常心经营,若心心念念想着暴利,就容易利令智昏做出欺人瞒心的事,这样就正应了“赢”的开头字“亡”,它的生意和信誉就死掉了,买卖就倒铺了,“若无一颗平常心,生意到底是死路”。如是“赢”是九九归一,因果并存,这就是“赢”在商业领域的本意呈现。

“赢”的世界无限大,它跳出商界,关照每一颗凡俗的心。每一个生活中“赢”的人,内心里早已经将这个字书写了千万遍。“赢”,开笔先写一个“亡”字,没有亡身之忧,必有亡心之患。即使肉身做了俘虏,内心的火焰还可以星火燎原;如果心亡了,一截枯木即使遇见再生动的春天也是枉然。“亡身还是亡心?”这有些可怕,“赢”一开始就在问你,对这尘世你如何作答?它非常明了地告诉我们,“赢”是一场誓死力敌的决战,胜可为王败则身死,要想赢,先得有拼命的准备,置之死地而后生。有破釜沉舟般的敢死队精神,在两军对垒的征战中才会有赢的机会。我们常说的“勇敢”一词就是不怕死的意思,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在生活中也是如此,想赢得某事的成功,就必须竭尽全力。有彻底杀死那个陈旧自己的决心,人才会赢得新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赢”的基础,而光不怕死却只是“莽夫”,也许能“赢”一时,但未必长久立于不败之地。赢还要依仗“口”去游说,去结盟,去沟通,去赢得大众的拥戴和队伍的团结。要有足够的信仰喂养这些“口”,足够的信服力让这些“口”没有异议和微词。“口”是智慧的体现,低层的赢在武力,高层的赢在智慧,光会拼命是勇士,善于激辩是谋士,有勇有谋才是真正的赢家。最后的赢家不一定赢得田产、赢得江山,而常常是赢得了口碑,赢得了史书上明晃晃的金冠。“赢”要恰当地使用“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开口可能就是是非,能止语处不轻言,一字千金时,世间只有这一个字;洋洋万言,那些字可能就是一堆垃圾。金刚怒目要讨伐,菩萨缄默听诉苦,该开口时要当金刚,该闭口时要成菩萨。这样才能“赢”得信任和长久。

“月”这个汉字在历史长河中演变字形颇多,有三十多个。有时候它形似一把镰刀,从丰满的刃口我们能闻到谷米的清香;有时候它像一张满弓,但是箭没有在弦上,而是在空地上,那是等待时机的耐心;有时候它像一尾人鱼,从海平面探出脑袋,探看美好的人间。月是黑夜的使者,是暗处的时光,“赢”借月成字,表明它需要一些密集的拥挤的日子来成全,这些日子不仅仅是在明晃晃的日光之下,更多的是在人们睡去的深夜,伴随着月影的发奋,“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日子就是“月”铺就的阶梯,一步步向“赢”走去,而这一切,酣睡中的人不知道。“月”还是众多的日子,“累日成月,聚月成年”,年复一年,水滴石穿。这些日子可能是厚积薄发的积累,是韬光养晦的潜流暗生,是耐得住寂寞的漫长修炼和破茧成蝶的等待。那等待可能需要十年打磨一朝亮剑,那等待就是潜龙勿现,只有利见大人的时机到了,才可以展示才华,否则就容易被扼杀于摇篮中,所以,这个日积月累的等待有时候还是隐逸、是潜伏甚至是伪装。

赢有时候需要金钱“贝”去辅助,贝币在这里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可以促成赢的快步到达。物质的储备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它没有放到开头的位置,却是放在下方最中心的位置,这个经济基础如果不具备,那么它的上层建筑就可能崩塌,一旦金钱的补充断档,狼的战斗力就变成了羊的任人宰割。金钱在俗世是敲门砖,用它可以铺路,那些坑坑洼洼就成了平坦大道,那些横阻竖碍就被削去了锋芒,它化敌为友,可以认仇为亲,可以扩充巨大的人脉,提升阶层的档次。金钱是一件华丽的袍,一条狗披上它都能进得了高档会所。世道越俗,金钱越畅行无阻。在高品位者的眼睛里它是粪土,但是在蛆虫那里却是最好的赏赐。再清高也绕不开“钱”的辅佐,天下苍生、衣食住行,无不靠钱维系,“赢”岂可离得开它?看看离开了“贝”的“赢”变成了什么。“羸弱”的“羸”,贫病交加的瘦弱者,“羸老易子”,多么可怕,“羸”使他没有了做人的底线,失去了父亲的慈祥,竟然易子而食,已经不如禽兽。“羸兵负草”填道,败走华容道的曹操是践踏着许多“羸兵”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身逃命的,此处狰狞的不是“羸”,是践踏“羸兵”的铁蹄和残忍之心。

从“赢”到“羸”只是被悄悄地换走了一个字“贝”,一个在生存层面上很重要的字,但很多善良的人发现不了,它们抱着虚幻的“羸”以为是苦心经营的“赢”在自己怀里。岂不知,那一辈子节衣缩食买来的天价房子,是豆腐渣工程,说不定在哪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就坍塌成了他的棺椁。贪婪的心拿走了钱,以软绵绵的“羊”冒充金钱,真正是“挂着羊头卖狗肉”。蛀虫们蛀透了木板,船就会漏,蛀透了栋梁,屋就会塌。以为悄悄以次充好,弄虚作假一样能“赢”,结果,玩手段的人却功亏一篑,因为苍天有眼。那个弄虚作假输得一败涂地的“羸”,最后赢得的只有一个字“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一颗恒定坚韧高尚的心,当初就不该想入非非,结果马革裹尸,黄沙掩埋,那想赢一世英明的人,却落了个遗臭万年。

“凡”是“赢”的最后一个组成部件,凡俗的人间,赢也罢,输也罢,终究一切都是虚空,都会被公正的流光淘洗干净。所以,输赢只是凡间事,是凡俗的争斗,真正有境界有修为的人,心里已经没有了征战和斗争,看透了人生就无所谓输赢。“赢”也无需得意,只不过做了一件凡间的凡事而已,还是秉持平常心,胜不骄败不馁,是“赢”的构字之初心,是先人埋伏在字里的谆谆告诫。赢得了一春一秋,赢不了漫长岁月。心宽地自阔,境高自成峰。心若高拔了,世间就没有阻碍你的高山,你就赢了,只是别人未必知道,也无需别人知道。其实,赢得了自己的内心才是真正的赢家。

帝王之赢,臣民朝拜;布衣之赢,草木朝拜;智者之赢,是敢为尘埃,朝拜万物苍生。

张金凤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文联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北京文学》《西部》《山东文学》《朔方》《四川文学》等上百家报纸杂志。散文作品多被《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转载。作品获《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孙犁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老舍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等。出版过散文集《空碗朝天》《岁月流歌》,诗集《山坡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