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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那一排钻天杨

来源:光明日报 | 肖复兴  2018年11月30日07:30

插图:郭红松

四十多年前,从北大荒回到北京不久,我搬家到陶然亭南。那里建得一排排红砖房的宿舍,住着的都是修地铁复员转业落户在北京的铁道兵。之所以从城里换房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很清静,而且每户房前,有一个很宽敞的小院。

走出那片宿舍,有一条砂石小路通往大道,那里有一个公交车站,可以乘车坐几站到陶然亭,再坐一站,就到了虎坊桥。公交车站对面,马路旁有一排新栽不久的钻天杨,瘦弱的树后有两间同样瘦弱的小平房,这是一家小小的副食品商店,卖些油盐酱醋,同时兼管每天牛奶的发送。

买牛奶,需要事先缴纳一个月的牛奶钱,然后发一个证,每天黄昏到副食品店凭证取奶。母亲那一阵子大病初愈,我给她订了一袋牛奶。由于每天到那里取奶,我和店里的售货员很熟。店里一共就两位售货员,都是女的,一个岁数大些,一个很年轻。年轻的那一位,刚来不久。她个子不太高,面容清秀,长得纤弱,人很直爽,快言快语。熟了之后,她曾经不好意思地告诉我: 没考上大学,家里非催着赶紧找工作,只好到这里上班。

知道我在中学里当老师,她让我帮她找一些高考复习材料,她想明年接着考。我鼓励她:对,明年接着考!有这个心劲儿,最重要!她又听说我爱看书,还写点儿东西在报刊上发表,对我另眼相看。每次去那里取奶或买东西,她都爱和我说话。

有一天,我去取奶,她特别兴奋,有些神秘兮兮的问我:今天在虎坊桥倒车,看见路旁的宣传栏里,用毛笔抄着两首诗,上面写着您的名字,那诗真的是您写的吗?

她说的那个宣传栏,是《诗刊》杂志社办的。那时候,《诗刊》刚刚复刊,工作人员会从每一期新出的《诗刊》挑选一些诗,抄在大白纸上,贴在宣传栏里。这个宣传栏,和当时光明日报的报栏相隔不远,成为虎坊桥的两大景观,常会吸引过往的行人驻足观看。百废待兴的新时代,一切都让人感到有种生气氤氲在萌动。那是我发表的第一组诗,也是唯一的一组。没有想到,她居然看到,而且,比我还要兴奋。

她对我说:您要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就好了!我觉得她的嘴巴挺甜,在有意的恭维我,但很受听。

那时候,买麻酱要证;买香油要票;带鱼则只有过春节才有。打香油的时候,都得用一个老式的长把儿小吊勺作为量器,盛满之后,通过漏斗倒进瓶里,手稍微抖喽一下,就会使盛进瓶里的香油的分量大不相同。每月每家只有二两香油的定量,各家打香油的时候,都不错眼珠儿的紧盯着,生怕售货员手那么一抖喽,自己吃了亏。每一次我去打香油,她都会满满打上来,动作麻利。每一次我去买带鱼,她会把早挑好的大一些宽一些的带鱼,从台子底下拿给我。我感受到她的一番好意。那是那个时候她最大的能力了。

除了书和杂志,我无以相报。好在她爱看书,她说她以前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我把看过的杂志和旧书借给她看,或者索性送给她。她几乎比我教的学生大不了一两岁,所以,她见到我就叫我肖老师,我知道她姓冯,管她叫小冯同学。

有一次,她看完我借给她的一本契诃夫小说选,还书的时候对我说:以前我们语文课本学过他的《变色龙》和《万卡》。我问她读完这本书,最喜欢哪一篇?她笑了:这我说不上来,那篇《跳来跳去的女人》,我没看懂,但觉得特别有意思,和以前学的课文不大一样。

我妈管这个副食店叫小铺,这是上一辈人的老叫法。在以往老北京大一些的胡同里,都会有着一个或两个副食店,方便百姓买东西,要是一个街巷没有小铺,总觉得像缺了点儿什么。所以,小铺里的售货员和街里街坊很熟络,街坊们像我现在称呼小冯同学一样,也是对售货员直呼其名的。这是农耕时代的商业特点,小本小利,彼此信任。年纪大的那位售货员指着小冯对我说,副食店刚建时我就来了,那时候和她年纪差不多。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日子真的不抗混,十多年,在老售货员眼里,弹指一挥间,在年轻的售货员眼里,却显得那么遥远。她曾经悄悄的对我说:您说要是我也在这里待上十多年,可怎么个熬法儿?她不喜欢待在这么个小铺里卖一辈子香油麻酱和带鱼,她告诉我想复读,明年重新参加高考。

那一年,中断了整整十年的高考刚刚恢复。因为母亲的病,我没有参加这第一次高考。她参加了,却没有考上。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的夏天,我和她相互鼓励着,一起到木樨园中学参加高考的考试。记得考试的第一天,木樨园中学门口的人乌泱乌泱的,黑压压拥挤成一团。我去得很早,她比我去得还早,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远远地冲我挥手。槐花落了一地,清晨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在她身上跳跃着斑斑点点的光闪。

高考放榜,我考上了,她没考上,差的分比前一年还多。从此以后,她不再提高考的事了,老老实实在副食店上班。

我读大学四年期间,把病刚好的母亲送到外地姐姐家,自己住学院的宿舍,很少回家,和她见面少了,几乎断了音讯。

六年过后,我搬家离开了地铁宿舍。那时候,正是文学复兴的时期,各地兴办的文学杂志风起云涌,这样的杂志,我家有很多,一期期的积累着,舍不得扔,搬家之前收拾东西,才发现这些旧杂志把床铺底下挤得满满堂堂。便想起了这位小冯同学,她爱看书,把这些杂志送给她好。

捆好一摞杂志,心里想,都有六年没见她了,她会不会不在那儿了?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来到副食店,一眼就看见她坐在柜台里。看见我进来,她忙走了出来,笑吟吟的叫我。我这才注意,她挺着个大肚子,小山包一样,起码有七八个月了。我惊讶地问道:这么快,你都结婚了?

她笑着说:还快呢,我25岁都过了小半年!我们有同学都早有孩子了呢!

日子过得还不够快吗?我大学毕业都两年多了,一天天过去的日子,磨炼着人,也改造着人,就像罗大佑歌里唱的那样: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我把杂志给了她,问她:家里还有好多,本来想你要是还想要的话,让你跟我回家去拿。看你这样子,还是我给你再送过来吧!她摆摆手说:谢谢您了。您不知道,自打结婚以后,天天忙得后脚跟到后脑勺,哪还顾得上看书啊!前两年,听说您出了第一本书,我还专门跑到书店里买了一本,不瞒您说,到现在还没看完呢!说罢,她咯咯笑了起来。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跟店里的那位老大姐请了假,要和我回家取杂志。我对她说,你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就别跑了,待会儿我给你送来!她一摆手说:那哪儿行啊!那显得我的心多不诚呀!便跟着我回家抱回好多本杂志,我只好帮她提着一大摞,护送她回到副食店,对她说:这么沉,你怎么拿回家?她说:一会儿打电话,让孩子他爸来帮我扛回家。这可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宝贝呀!说完,她咯咯又笑了起来。旁边那位老大姐售货员指着她说:见天就知道笑,跟得了什么喜帖子似的!

那天告别时,她挺着大肚子,特意送我走出副食店。正是四月开春的季节,路旁那一排钻天杨的枝头露出了鹅黄色的小叶子,迎风摇曳,格外明亮打眼。在这里住了小九年,我似乎是第一次发现这钻天杨的小叶子这么清新,这么好看。

她见我看树,挺着肚子,伸出手臂,比画着高矮,对我说:我刚到副食店上班的时候,它们才这么高。我一蹦就能够着叶子,现在它们都长这么高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小冯同学。

前些日子,我参加一个会议,到一座宾馆报到。那座宾馆新建没几年,设计和装潢都很考究,宽阔的大厅里,从天而降的瀑布一般的吊灯,晶光闪烁。一位身穿藏蓝色职业西式裙装的女士,大老远挥着手臂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来笑吟吟的问我:您是肖老师吧?我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她又问我:您还认得出我来吗?起初,我真的没有认出她,以为她是会议负责接待的人。她笑着说:我就知道您认不出我来了,我是小冯呀!看我盯着她发愣,她补充道:地铁宿舍那个副食店的小冯,您忘了吗?

我忽然想起来了,但是,真的不敢认了,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个子高了许多,也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那一刻的犹豫之间,她已经伸开双臂,紧紧的拥抱了我。

我对她说了第一眼见到她的感受,她咯咯笑了起来,说:还年轻呢?明年就整六十了。个子还能长高?您看看,我穿着多高的高跟鞋呢!

她还是那么直爽,言谈笑语的眉眼之间,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仿佛岁月倒流,昔日重现。

她一直陪着我报到领取会议文件和房间钥匙,又陪着我乘电梯上楼,找到住宿的房间。我一直都认为她是会议的接待者,正想问问她是什么时候从副食店跳槽的,她的手机响了。她接电话的时候,我听出来了,她是这家宾馆的副总,电话那边在催她去开会。我忙对她说:快去忙你的吧!

她不好意思的说:您看,我是专门等您的。我在会议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就一直等着这一天呢!我和您有三十多年没有见了。今晚,我得请您吃饭!我已经定好了房间,请我们宾馆最好的厨师,为您做几道拿手好菜!您可一定等着我呀!

晚餐丰盛又美味。边吃边谈,我知道了她的经历:生完孩子没多久,她就辞掉副食店的工作,在家带孩子,孩子上幼儿园后,她不甘心总这么憋在家里,用她自己的话说“还不把我变成甜面酱里的大尾巴蛆?”便和丈夫一起下海折腾,折腾得一溜儿够,赔了钱,也赚了钱,最后合伙投资承包了这个宾馆,她忙里忙外,统管这里的一切。

她说:中学毕业去副食店工作,到今年整整四十年。您看看这四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你过得够好的了!这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吗?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还节节高呢!您忘了您借给我的那本契诃夫小说了吗?您说我像不像那个跳来跳去的女人?

我也笑了。很多往事,借助于书本迅速复活,立刻像点燃的烟花一样明亮。

那天晚上分手的时候,我问她,那个小小的副食店,现在还有吗?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那么小跟芝麻粒一样的副食店,现在还能有吗?早被连锁的超市取代了。然后,她又对我说,一看您就是好长时间没到那边去过了。什么时候,我陪您回去看看,怀怀旧?

她告诉我,那一片地铁宿舍,二十多年前就都拆平,盖起了高楼大厦,副食店早被淹没在楼群里了。不过,副食店前路旁那一排钻天杨,倒是没有被砍掉,现在都长得有两三层楼高了,已经成了那个地带的一景儿了呢!

钻天杨,她居然还记得那一排钻天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