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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给父亲打个电话

来源:文艺报 | 杨 康  2018年11月23日15:52

在外面奔波一天,临睡前拿起手机,才想起该给父亲打个电话了。不过一看时间,都十一二点了,在老家农村的父亲肯定早就休息了,只好作罢。给父亲打电话的事,我是记在心上的,怎么只是稍一疏忽,就忘记这事儿了呢?

20世纪60年代初生的父亲,一辈子以体力劳动养家糊口,比不得那些坐办公室拿退休工资的同龄人,现在的他俨然一个小老头儿了。老头儿就有老头儿的毛病,听力不太好,打电话我必须大声。

而且,不管什么时候给父亲打电话,我都得说方言。父亲就是家,是故乡,给父亲打电话却满口外乡话我做不到。村里的人说,在外面去晃荡几年,回来连方言都不会说了吗?忘记方言,在我们那里被视为不忠不孝。但身处繁华都市,你却满口方言,总显得尴尬吧。

诸多因素,我给父亲打电话都会选择安静点儿的地方。公交车上不能打,在单位不能打,与朋友聚会不能打。就这样,本来心里想着要打电话的,结果老是被搞忘。这样一来,能打电话的时候就不多了。一般是清闲的周末,或者上班休息的间隙,或者下班后回到家里,我才能给父亲打个电话。

不过父子之间,倒不像母女那般非要天天煲电话粥。有事说事,没事不磨叽。大老爷儿们的,总觉得嘘寒问暖的话显得很肉麻。一周一个电话,嗯,这样的频率比较适合我们。

我和父亲,每次通话基本上都不超过一分钟。电话内容每次也基本固定:“爸,你吃饭没?” “你在哪里?” “你还有钱用没?”父亲的话也很少:“吃了。”“在干活。”“还有钱。”数秒的沉默以后,我说:“个人来去注意安全。” “有啥事,给我和哥哥说。”父亲又连续用两个“嗯”来回复我。对话加上沉默的时间,每次大约45秒,准没超过一分钟。

偶尔,遇到天气不好,老家的手机信号就很差。有时候我就要把同样的话重复好几次,我才听得清父亲的回答。这样的时候,通话时间一般才会超过一分钟。以前打电话,父亲老是觉得是长途,电话费贵。现在打电话很便宜了,却又忽然和父亲没什么话说了。

每次,都是父亲等我挂了电话以后他才挂。有一次,和父亲说完话,我立刻放下手机离开,待我回来发现手机通话还在继续。我说:“你咋不挂呀?”父亲说:“我看你那边还没挂呀。”我能想象每次挂掉电话后,父亲只身一人站在老家院坝边望着远方的情形。

父亲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都是我打给他。偶尔有一次,我接到父亲的电话。那个时候刚好开会,父亲打了一个我挂掉了,没一会父亲又打来了。会议结束,我一共挂掉父亲5个电话。我立刻打过去问父亲:“啥事?”父亲说:“也没啥事,就是在电视上看到重庆下大暴雨了,你那没事吧。”

我瞬间僵持在那儿,几秒钟以后才说:“没事儿,没事儿。”从那以后,不管什么场合,哪怕再重要的会议,只要是父亲打来的电话,我都以最快的速度接听。在城市,看着身边那些父亲的同龄人,大都精神矍铄,一天拿着退休工资颐养天年或者游山玩水。我就在心底开始可怜我那皮肤黝黑、身体弯曲的老父亲。

除了愧疚,我能做的也就是多给他打打电话。话少?那就没话找话说呗!先说说东家长再说说西家短。父亲不说我就故意问,问问今年的三亩田里种的什么,问问王家的儿子娶的是哪里的媳妇。我也给父亲说我在这边的生活,告诉父亲我写的文章又得了奖,告诉父亲我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

给父亲打个电话,让一颗一生操劳的心能得到片刻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