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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女孩的新问题 ——赛博格与女性主义

来源:光明日报 | 彭思萌  2018年11月22日11:50

科幻小说中对女性主义的想象通常沿着两个方向狂奔,其一是强化和凸显既有的性别差异,其二是将性别所带来的种种差异削减至零。第一个方向诞生了一系列关于女性的乌托邦和反乌托邦狂想。有的虚构一整个建立在“女性独有的优势”之上的完美社会,这些“优势”在现实中自然是被“罪恶的父权社会”所全面压制的;有的则将今天已经存在的种种歧视进一步放大,于是便推导出了《使女的故事》等彻底压抑人类文明的可怕世界。

但如果我们认真考察当下的现实状况,很容易发现,现代科技发展,实际上正使得第二个方向的幻想越来越靠近现实:我们已经不再能够根据传统意义上的性别来将人类进行区分和定义,甚至性别本身也正在经受生理和心理两个层面的重构。

科幻小说中对这一命题的探索,最有名的是厄休拉·勒奎恩的名作《黑暗的左手》。在故事发生的冬星上,人们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性别,只在交配期短暂地分出男女。在这个几乎完全抹去了性别化差异的世界上,强势和弱势、支配和顺从、主动和被动这种两性之间的刻板标签被完全打破。虽然国家之间的争斗,社会上的压迫仍旧存在,但其中显然已经不再存有明确的性别导向。

这部作品诞生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女性主义运动走向高潮的时刻,勒奎恩的独到之处,在于它有力地跳出了波伏娃以降女性主义的理论立场当中潜藏的二元对立思路,这就给人们对性别问题的处理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但正是针对这“去性别化的社会”这一设定,《黑暗的左手》受到了来自女性主义内部的激烈批判:思想实验再过大胆,也对社会现实毫无助力,特别是小说当中并未出现“真正的”女性角色,如何又能被视为女性主义文本呢?

勒奎恩的探索背后,其实蕴藏着另一种在当时变得越来越普遍的全新社会思潮。当时与生殖相关的大量生物和医药科技的发展,使得性和性别都逐渐从与生育直接相关的社会文化系统当中分离出来。与此同时,美国诞生了大量的“斜杠”(选择拥有多重职业和身份的多元生活的人群)文学,这进一步使得人们可以在摆脱了两性关系的状况下,直接地探讨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情感联系。

换言之,随着人类开始有能力从基因和染色体的层面来探讨性别之间的“差别”,那么人类的性别文化身份也受到了来自各个层面的挑战,科技自然是诸多挑战者中最有力的一个。传统男女之分,在性染色体层面上不过是XY和XX之间的简单差别,而这种差别在决定个体全部生理特征的23条染色体当中并不突出,而且变异之后产生的XXY、XYY等性别类型也并非全然罕见。除此之外,随着现代心理学的进一步发展,关于性别认同等不同层面和视角的深入研究,也使得传统的男女性别划分实际上完全无法解释、适应现代科技所揭示的“真实”人类身份。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堂娜·哈拉维提出的《赛博格宣言》就相当引人注目了。我们通常把“赛博格”(Cyborg)翻译成“人机结合体”(漫威电影中的同名角色被翻译成尴尬的“钢骨”),但更精确的称呼应该是“人造有机体”。哈拉维本人试图用这个词语来揭示一场正在进行当中的生物演化过程:达尔文的演化论使得人和动物之间的生物界限不再明晰,而现代生物技术的发展则让我们知晓人类科技影响、修补甚至创造生命的可能。

当然,在现实生活当中,人工能够制造的一般来说还局限于人体躯干和内部器官,而科幻小说则毫不迟疑地将“赛博”的对象指向了大脑:这就是“赛博朋克”。在这些作品当中,个体的意识、记忆乃至所谓“灵魂”,都成了先进技术所侵入和改变的场所。而人和人在这个层面上的交流,自然得以从肉身的限制当中完全剥离开来——这就是“赛博空间”的真实面目。

这个神奇的空间有其出处:作家主要是根据在当时已经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得到了小规模应用的网络信息技术构想出这个空间的。但正如一切技术都可能走向它原本目的的反面一样,互联网在今天的实际发展远未构造出一个彻底取代现实的理想国,反而是在融入现实的过程当中被深刻地同化和融合。此时,早已存在的性别特征和身份区分,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对于绝大多数网络用户来说,通过打上肤浅的标签,将面对的人群进行分类分组,成为一种更为便捷和舒适的人际交往方式。

假如说赛博格(人造有机体)的普及是科技的进步的话,那么对于性别平等议题进行双标判断的话语,几乎可算是人类退化的表征。在大城市当中,对非传统性别身份的强调,对反传统的社会关系的书写,甚至虚构性别关系的出现,实际上也有着刻意矫枉过正之嫌,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新的可能性。网络技术使得这些言语层面上的隔绝和解放成为可能,某种一元叙事的局面难以独霸。正如厄休拉所提供的思想实验,它们未必是如匕首投枪般的檄文,对各个“小圈子”之外,无论线上线下的现实,未必就有多少立竿见影的召唤和推动作用。但这毕竟使得我们可以从大量绝不相同的视角,来观察我们的成见。

网络空间中的时事热点转瞬即逝,但技术所带来的多元开放的思辨空间,必然会给思考者以潜移默化的长效影响。我们或许可以期待这样一个未来世界:在那里,哈拉维所呼喊的女性“将成为赛博格,而非女神”将终于成为现实;在那里,性别的区分不过是一种差异,而无关优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