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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辉:那年父亲当支书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杨金辉  2018年11月15日14:38

记得我上小学时,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就成了村里的村支书。父亲辞教从政这在农村是个命运的大转折。许多人不理解,就连家人也不理解。我母亲曾劝过他还是好好教书的好,可父亲坚定地说:党的信任与重托我哪能有半点含糊!记得那年初秋,乡里的工作组开始住村了,这年要大力宣传计划生育,并提倡部分超生妇女实施接扎手术。这事可不小,怎么也得有人积极带头响应才对啊,带头响应说明什么?说明一个领导者的威望。为了这个威望,父亲在经过一番思索后,决定让母亲先去带这个头。刚开始母亲是很不情愿的,可经过一番思考,还是理解了父亲。可是母亲带头结扎后,不久就得了子宫瘤,紧接着就是二次手术,母亲做完二次手术后,年关就临近了。就在这时,家中窘迫的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用乡下人说,我家就是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了。那夜我躺在炕上,隐隐约约听到父亲和母亲在对话,父亲说:年关了,乡里工作组的人提议咱写份救济申请,说写个申请能救济二十元,有这二十元,就能过去年;可我又想村里还有许多困难户也是难过年关,就有点于心不忍,还是把这个名额让给别人吧…… 母亲说:那你说这个年怎么过?孩他姥姥家,咱是不能再去了…… 这些年咱已经愧对二老了不少了。父亲长叹一口气,是啊,那我就给在北戴河的姐姐写个信,看他能不能帮咱这一把。父亲说着真就写起信来。父亲写东西很快,第二天就把信寄出去了。没想到,不出十天一张汇款单真的就来了。是张二十元汇款单。那年春节,虽然我看到父亲和母亲对来我家拜年的人都笑脸相迎而又笑脸相送,可我看到父母在微笑中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尴尬。

年过夏季,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却又非常让人棘手的民事纠纷。一个绰号叫三瞪眼的和一个无保户为了争宅基打了起来,而且几乎是隔两天就开一次战。三瞪眼是谁呀,他是村里有名的鬼难缠,也是村里的老革命后代,再加烈属。为此谁都与他很少共事,或避而远之。谁曾想,老天偏偏就给他安排了个不吃他这一套的死对手,那就是五保户老镢头。老镢头和三瞪眼是邻居,一墙之隔,就因为三瞪眼家的滴水檐流下的水没处淌,他要在老镢头家挖一条顺水沟,老镢头上了牛脾气,就是不让。三瞪眼便一次次地和老镢头干仗,经村里多次调解,都无济于事。这次终于闹大了。老镢头被三瞪眼打得头破血流,吃中午饭的时候,来我家诉冤来了,我父亲看着老镢头的伤势,不高兴了,他赶紧打发人去叫三瞪眼,刚开始三瞪眼不来,父亲这回也上了拗劲,非要把三瞪眼叫到我家来,还吩咐我母亲赶紧做几个菜,平时打两鸡蛋,这回要打四个。当时母亲大惑不解,原来是父亲要设宴款待这两个打架的冤家。父亲的这一招还真管用,等三瞪眼红着脸向我父亲陪不是的时候,我母亲的脸色却白了。三瞪眼和老镢头和解离去,我父母的战争却开始了,父亲一直都在耐心地劝说着我的母亲:你想想,那三瞪眼是革命后代加烈属,他如果要是再闹出个什么人命案子,咱村里不光彩呀,你这女人咋就这么死心眼?!父亲的话最终把母亲激怒了,母亲一怒之下就和父亲大吵大闹,最后只得回了娘家,我记得小时候父母一旦发生争吵,母亲首选的就是回娘家,娘家可以说是母亲的避风港。不过,这次母亲好像是真的叫起劲来了。一去就是好几天,这回父亲有点耐不住了,对我说:儿子,你去把你娘叫回来,她再不回咱这家就乱套了。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我徒步赶到姥姥的村子时,天近中午,那天天气特热,大片大片的麦田丰收在望。没收割的麦田黄澄澄地泛着热浪,割了的麦田一地白花花的麦茬。就在我快要进村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她正在一块刚刚收割完的麦田里拾捡麦穗。我一看到这情景眼睛就开始有点酸,我知道我们山片村庄的麦子年年都收成不好,有时候还要绝产。而姥姥的村子正好坐落在山区的一片大洼地,这是山区人最向往的聚宝盆呐,因而母亲每年几乎都要悄悄地来到这里,拾捡一些收割时掉在地里的麦穗来补充我家的口粮,要不我家又要有断粮的危险了。母亲见我来,目光自然是惊喜,可她还是假嗔似地说:是你爹叫你来的?我生怕说出实话会惹母亲生气,就撒了个谎:不是。这回母亲果真没有生气。而是对我说:咱们在这赶紧拾点麦穗,趁着中午没人。望着母亲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我有些不忍心地说:娘,费这个劲干啥,哪赶趁人不见,扛个麦个不就是了。这时母亲却不高兴了,那可不行,你捡麦穗能说得过,你扛人家的麦个,就不地道了嘛。咱不做那丢人显眼的事。当我和母亲收拾好捡到的麦穗,准备要回姥姥家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个陌生人突然站在了我们的面前,原来是个护坡的。只见那年轻人看着我母亲拾到的一大编织袋麦穗,脸立即就拉长了。说啥也要带我们去见队长。当时我想,他是有意向队长炫耀自己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呢,还是诚心要给我们难堪?不就一点麦穗嘛,不让捡就走,有啥大不了的,可他就是一根筋死脑筋。得饶人处不饶人,抓着我们就是不放。结果把我们像抓俘虏似的带到了生产队长面前,生产队长一看,笑了,他笑呵呵地对年轻人说:小伙子,这是你姑姑哪!你咋就这般迷糊?以后做事要长心眼才对嘛。母亲笑了。她的眼角上挂着汗珠,脸颊上淌着汗水,那是一副多么勉强的微笑。这一刻我不知道母亲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我只想哭。

这年夏天,村子里开始打鱼了。打鱼的目的一是想和附近钢铁厂拉一下关系,找一个发展副业增加集体收入的机会;二是让全村社员也享受一下社会主义的优越。山村一无企业,二无副业,就只有靠这点自然优势了。那天半截村的群众都围观在村河的两岸,有说有笑好像这天是全年最喜庆的日子。有的老太太老爷爷干脆拿板凳坐在了桥头,等候着这天最终的收获。这天我看到父亲和往日也不一样了,简直像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他一会儿在河岸的这边,一会儿又在河岸的那边,最后干脆脱掉衣服只穿一条大裤衩,下到河里与社员们拉起了鱼网。谁会想到这天的渔网出了问题,来回两次都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不过网到的鱼可真够喜人,不大不小足有两斤。为了让大家吃到活鱼,大家想了一个办法,把鱼暂放在了一个方形蓄水池里,那样满池的鱼就不会死了。那天网到的鱼可真是喜人,说喜人有点不到位,应说是迷人或是馋人,谁看到都想暗自咽几口口水。一整天的忙碌,傍晚时分,村里终于开始分鱼了。为了及时把鱼送到钢铁厂,父亲首先安排人对个头大且均匀的鱼进行了挑选。然后他亲自与两名村干部骑上自行车急急火火地直奔钢铁厂。可令我难忘的是,那天的鱼分到最后,轮到我家领鱼的时候,鱼却没有了。事情怎么就那么巧,我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眨眼间鱼却从我眼前飞走了。真令我心急如焚。这天的傍晚是多么美好,全村人几乎家家都在熬鱼汤,那鱼肉的清香,是多么诱人,可我家却没有尝到。父亲一边吃着饭,一边说,这次我们吃不到,下次一定补上;下次我首先拿两条回家。我在想:下次得等到啥时候呢?后来我偷偷地看了父亲的日记,他在日记里这样写道:鱼,我是多么想拿两条回家呀,就是大人吃不到,起码也得给孩子尝尝,可是我没有做到。 其实我也想吃了,鱼肉真香啊……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了,不用吃鱼我已感到鱼的肉香已在我的舌尖上蠕动开来。

夏去秋来,人们在繁忙中送走了这两个季节,冬天又来了。这时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又开始紧张了,这次公社要求要对不响应计划生育工作的家庭实施不同形式的强制手段,这项工作说起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经过一轮摸底,村里真的出现了一个顽固家庭,男人叫李扯杆,女人叫辣疙瘩,这两人已经是四个女儿的人了,说什么也要再生个儿子。他们发誓生不出儿子决不罢休。这天终于激怒了公社来的工作组,工作组决定要对他们实施强制措施。这时我父亲说话了,要求继续配合工作组做好思想工作,今天做不成明天再做,直到矛盾化解为止。公社工作组对我父亲的观点很不以为然,一个副主任很不耐烦地说:对这种人做思想工作是对痴人说梦,只有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你太软弱了,软弱是成不了大事的!我父亲说,那他们是贫下中农,无产阶级是什么阶级?这一问那个副主任不作声了。不过不几天辣疙瘩真是辣出了味,不是褪裤子赤身裸体地和公社工作组耍无赖,就是寻短见跳河自尽。那夜父亲决定到辣疙瘩家再做工作,一进门,李扯杆和辣疙瘩刚开始还挺和气,可好话没说上几句,辣疙瘩的嘴就变成了喷雾器:支书你说说,我们该不该生个男孩?等将来闺女出了嫁,我们老了的时候,没有男孩谁伺候?指望闺女那是远水解不得近渴!可你们倒好,硬是想掐了我们的根,让我们将来吃五保,我们就偏不吃这碗饭!如果工作组敢打保票和我们签协议,将来给我们发工资、发口粮,我们就遂了他们,要是再这样光和我们说好听的,俺死也不从!今天支书你来了,我现在就问你,你敢打这个保票?你不敢打保票不要紧,就把你家的儿子给俺一个,咱算扯平了,你说怎么样?父亲听着辣疙瘩这些胡搅蛮缠的谬理,半天说不出话来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第二天,不知为什么辣疙瘩不见了,这让公社来的工作组非常不满,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议,大家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去找辣疙瘩,一部分仍然要继续去做李扯杆的思想工作,我父亲选择了后者,他认为要使辣疙瘩就范,就要首先从李扯杆开始,于是他又一次来到了李扯杆家,这次父亲没有等李扯杆说话,就先传达上级指示,他说:计生工作是国家的一项基本国策,是当前各项工作中的重中之重,看来国家是要下大力气抓一抓了,要不工作组就不会这么坚定,扯杆啊,你好好想想,咱是多好的乡亲,要不为这,我才不会三番五次地来劳这个神,你看看你们现已经是四个女儿的父亲了,国家提倡一对夫妇只要一个孩,可你们却是接二连三地没完没了,这不能怨政府不看顾,如果我们国家都像你说的那样,等生出男孩再实行计划生育,那不乱了套了吗?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要不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这会李扯杆倒有些服气了,说:支书,说实在的我不是不愿响应计划生育,我实在是担心将来老了无依无靠,那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你以为我能管了自己的老婆呀,一人两条腿,她上哪我哪知道,有本事你们去找她本人,只要你们找到她做通了她的思想,我就不拖这个后腿。父亲将计就计:好,作为男人就得走大道,识大局,你有这话我就满意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识时务的人。父亲这么一夸,李扯杆反而表现得更进步了:那是那是。就在这时,传来消息,辣疙瘩找到了,正躲在妹妹家。这时父亲赶紧吩咐大家:快快快,趁热打铁乘胜出击,时机我们必须要抓住!辣疙瘩的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

俗语道:人太耿直不能当官,当官必受其害。三年后,父亲果真像叔叔大爷说的那样,不仅丢了教师,也丢了官位。原因是他和公社里的工作组顶了牛,竟在工作组召开的支部工作会议上和工作组辩论起马克思列宁主义,这可麻烦了。公社领导即使是有些地方说得不周,也不能这样,你不给他们留面子,他们也就不给你留面子了。三秋大会战的紧要关头,全村的抢收抢种落了后,这下终于让工作组抓住了小辫,父亲的村支书就地免职。这个打击实在是太意外了,简直有点不可思议!既然到了这一步,他就得立马找条退路,支书可以不当,回学校继续做他的民办教师总可以吧?可是令父亲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就连他回校做民办教师的资格也没有了。那日父亲非常郁闷,沉默半天,他第一次抽起了香烟,那浓浓的烟雾在他的面前翻滚,就像他的心事。第二天他在房内的西山墙上用水泥镘了一块小黑板,当时我还有些纳闷,可当我发现小黑板干透后,他在上面写了九个大字:决不辜负人民的期望!这是父亲发自内心的声音,也是父亲发自肺腑的呐喊。

可是父亲最终还是辜负了人民的期望,被生活所迫到附近化肥厂包装车间当临时工去了。那时他们一个班要倒运四十多吨化肥,劳动强度非常大,一般青年刚开始都很难适应,更不用说他这个平日很少参加重体力劳动的特殊社员了。一个村支书沦落到一个装卸工,也许他心理上难以承受,但他渐渐还是适应了这断命运坎坷的磨炼。谁都知道,临时工在哪个单位都是被人歧视。也就是说干活最多,得到的报酬却最少,并且还不被人当人待。那是仲秋的一个周日,父亲刚上班不多时,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的眼里蓄满了泪光,不过始终也没有流落下来。只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一定是遇到了绊脚的事。 原来负责管理临时工的是一个老工人,姓徐,平时对待临时工特别苛刻,大家暗地都叫他徐黑子,意思是这人做事心黑。这天父亲是被他指使到一座氨塔内去清塔的,此工作需要配戴防毒面具,可父亲带了几个都效果欠佳,没干多久就被呛得爬出了塔门,这让徐黑子看得很不耐烦了,他不问青红皂白就破口大骂,大骂塔内的人消极怠工偷懒磨滑,这让父亲听得很不入耳,父亲上前解释,可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徐黑子更来劲了:你干就干,不干就滚,不过今天你们这活要扣半个工日。父亲一听这话也来气了,家什一撂非要问个究竟。父亲哪想到,在这里哪有临时工说的话,话不投机半句多,父亲就这样被徐黑子给打发回家了。

回到家的父亲,几天没出门,在家和母亲合计了一个自力更生的小方略,那就是在自家自留地种果园,养家兔,经过半年多的时间,父亲和母亲在村南一条大沟内种植了六十多棵苹果树,从此过起了田园生活。那段日子可以是说是我家最为困难的时段,好在 1984年,乡政府要编纂乡志,父亲有幸成为编纂人员中的一员, 他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在这期间他采访了许多村庄,了解了许多当地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那时每天他都夜以继日地忙于写作,艰辛的努力终于换来了丰硕的果实,父亲多篇文章已陆续载入市区志书,同时也被有关报刊采用。就在这时,乡党委决定再次让他回村担任党支部书记,父亲听到这个任命,沉默许久依然应诺。这年是1987年的秋季,那时农村提倡发展集体经济如火如荼,父亲上任第一天就提出要将山场统一管理,就为这,我们村几十家开山户坚决反对,为此父亲便组织村干部们开动员会,开完了村干部会就开党小组会,然后就是村民小组长会,这些会逐一进行完了,再是山场管理人员会,一层层的会议,一次次的争吵,父亲在日记里写道:农村工作最难做的就是,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占理却还要继续坚持不占理,这种明知故犯的狭隘思想是农村工作的交点,也是难点。要下力克服得需要一种特殊的耐力!我们村统山工作历时半年,经过多次周折终于实现集体统一管理,为此父亲曾得到乡领导的赞誉。

按说随着村集体经济的逐步发展,村干部们的工资也该有着落了。可父亲从未领过工资,家里盖房时,经济拮据,我问父亲何时发工资,父亲说,他只管签字不管发工资,村里事情多,个人的事以后再说。直到几年后,父亲重病临终前都没提他担任村支书期间发工资的事。只记得父亲在病床上说:能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