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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你不必一生住在湖边

来源:文艺报 | 项丽敏  2018年11月09日08:41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太平湖居住了20多年。

起初住在一个叫白鹭洲的岛上,那时我还很年轻,20出头,并不觉得住在四面临水的岛上是一件美妙的事,也很难欣赏周围的风景。

日本画家东山魁夷曾说过一句话:风景即心境。这句话我是过了许多年后才领悟的。一个内心浮躁,不安宁,对未来的去向、明天的生活都很迷惘的人,即便身处景区也难以看见和享受到风景。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即便那时我对风景的感受力很迟钝,给我内心以慰藉和安抚的,仍然是太平湖的四季晨昏之美。

最喜欢夏天,在别人还没有起床的时候,我就起来了,拿一件救生衣套在身上,奔向湖边。我是不会游泳的,但我喜欢在日出时浸在湖水里的感觉,日光铺满湖面,宁静又辉煌,四周的山使我有被环抱的安稳感,身体浮在水里,轻盈自由,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鱼,这整片水域仿佛都是我的。

我也喜欢湖边的日落时分。有几年,因为修筑太平湖大桥,太平湖的水位非常低,大片湖滩裸露出来,就像一个人光着脊背俯卧在那里,有着很好看的曲线,夕阳照在上面,迷人的金黄色。

每天黄昏我都会走进这片湖滩,像一个漫游者,我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只随身听,在离湖水最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看落日,看夕阳的光芒在湖面跳动,看晚霞在湖水中浸染,半湖瑟瑟半湖红。

很多年后,当别人问起我,太平湖有什么可看的风景,它的特点是什么?我会说,当你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在太平湖停留一天半天,是很难感受太平湖之美的,因为太平湖的美不是园林式,不是——也不应该是一座哗众取宠的水上乐园。太平湖的山水是静的,静中又有着灵动,看似没有变化,甚至单调。而其实,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它的变化是季候、天气、时间赋予的,晨与昏、晴与雨、冬与夏、春与秋、今天与明天、午前与午后,都有着不一样的色调和韵致。

美国作家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对湖水的颜色有过细致的描述,仅仅一个绿色,他就用了淡绿、黛绿、碧绿、鲜绿、深绿来分别。这是只有住在湖边,与湖朝夕相处的人才能感受的。太平湖也是如此,湖水颜色丰富多变,仅仅一个日出的过程,就有数十种颜色的转换,同时转换的还有远近的山色、天色。

太平湖离仙境这个词最近的时候是雨后,云雾如瀑布般从山谷汹涌而出,被风推移着,缭绕山间,光从云隙中射下,如同金扇倒悬,半山入湖水,半山青天外。

冬天清晨的湖也是世外仙境,湖面乳雾袅袅,酷似身姿婀娜的白衣仙子在凌波轻舞,直到阳光变得强烈时才悄然隐去。雪后的湖就更不必说了,那是童话中才有的场景,也是古画和唐诗中才能见着的场景。

即使在盛夏电闪雷鸣的时候,这湖也有着非凡的美,天空的铅云密布,压在湖面,闪电不时裂开云层,直击湖心,湖水一反平时的温婉宁静,白浪翻滚,似众神正在湖上展开惊心动魄的激战。

坦白说,我在湖边生活的前10年并没有真正用心去感受这湖,即便在每天的黄昏时分都赴约般奔向湖边,目送落日,在心里感叹着时光之美,湖之美,我依然是忧伤的,孤寂的,渴望着离开。这忧伤有一部分正是湖的美在我内心的投射——光阴如此美好,如同一首能让人燃烧起来的诗,却难以挽留,并且无法与人分享,这就是孤寂与忧伤的原因。

真正有意识的、近距离的、无时不在的感受太平湖之美是在开始写作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开始写作《临湖:太平湖摄手记》这本书的时候。

写这本书之前我买了一只卡片相机,索尼牌的,价格是我当时3个月的工资。有了这只相机后,我就如同有了另一双眼睛,这是一双对万物都抱着新奇和探究的眼睛,是在早已见惯了的环境和事物中发现细节之美的眼睛。有了这双眼睛后,我仿佛开始了全新的生命之旅,我成了身居其中的太平湖最忠实的记录者,每天清晨,太阳出山之前,我会带着相机走到湖边去,以宗教徒般虔诚的心境迎候日出,用相机拍下日出时分的湖面、山色、天空,以及湖滩上的野草野花,露珠昆虫。

我每天在湖边漫步、观察、拍摄,下雨下雪天也不间断,回到宿舍后,把观察和感受到的细节写下来,和图片一起发到博客里。很快,图片和文字引来了它们的读者,或者说引来了与我分享的同类。

我仍然是一个人居住在湖边,表面上看,生活并没有改变,但我的内心慢慢变得安稳下来,宁静下来,我不再渴望离开太平湖,而是希望能像一棵树那样,在湖边扎下根,静静地感受四季,静静地生长。

《临湖》这本书写了一年多,写这本书的过程也是我脱胎换骨的过程,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这样的经历:写一本书的同时也在经历着重生,当这本书写出来后,写作者已完全不同于从前——对自己,对身边人,对身处的环境,对一草一木的认知都不同于从前,内心感到新生的愉悦,变得自信、从容,豁然开朗,知道真正需要的生活是怎样的。

读过《临湖》这本书的人,都说我的文字有灵性,能让人安静下来,我想这灵性和安静正是太平湖赋予的,一个在湖边生活久了的人,眉宇间,谈吐间,都是有静气的。

现在,如果还有人问我,太平湖有什么样的风景,我会说,太平湖的风景就是流动,而这流动又在静中,云的流动、水的流动、山色光影的流动、四季晨昏的流动,都在静中。

太平湖的风景之美如同中国山水画的禅意之美,极简,又极丰富,内蕴深厚,是一个人性灵的写照。这湖如同一面镜子,观看者有着怎样的性灵,内心有着怎样的深度,就能在湖中看到什么。

一个人不必一生住在湖边,也不必像我这样,十几年、20年住在湖边。当然,如果愿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一个人只要在他感觉需要与自己的内心相处,与大自然相处,像一个孩子或者说像一个小动物那样,体验被万物接纳和包容的生活时,就可以在湖边居住一段时间,用湖水清洗身体,用散发着植物芳香的空气清洗肺腑,用天籁之音清洗耳朵,用寂静星光清洗眼睛。

耳清目明后,再背上行囊,去要去的地方。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一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