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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趣事

来源:河北日报 | 蒋子龙  2018年11月09日07:43

他听我的沧州普通话,似乎问题不大。我听他的常州腔,就有点像智力测验。他想让我听懂,就放慢语速,一旦他谈兴上来,进入最佳状态,妙语连珠,我就只能连蒙带猜外加心领神会,却同样会被感染,不忍打断他表达的节奏。

近读张新颖妙文《恩师贾植芳》,文中讲了一桩趣事:“贾先生和高晓声是一对奇特的朋友,两人一见面就有很多话要说,都说得很兴奋,但他们两个人其实都听不大懂对方的话。贾先生山西腔,高晓声常州话……”我似乎能够理解这种境界。

20世纪80年代初,在北京领一个短篇小说奖。那个年代,习惯以题材划分作家,我是写工业的,高晓声是写农村的,于是,我俩就“工农结合”,经常在一起,话也比较多。他听我的沧州普通话,似乎问题不大。我听他的常州腔,就有点像智力测验。他想让我听懂,就放慢语速,一旦他谈兴上来,进入最佳状态,妙语连珠,我就只能连蒙带猜外加心领神会,却同样会被感染,不忍打断他表达的节奏。

有一年,陆文夫在苏州组织了一场大型笔会,请了全国十几位作家参加。那天下午,游太湖。高晓声拎着个兜子,把我拉到湖边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面对太湖,背靠大石,时值仲秋,舒适而温暖。他从兜子里掏出两瓶绍兴酒,原来,他是有备而来。我俩就一人一瓶,边喝边聊起来,好不惬意。

他对我说,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在美国曾住在一个朋友家里,那是一栋三层小楼。进屋前,先把鞋脱在门口。第二天上午,要出门参加活动,高晓声发现,来美国新买的牛皮鞋只剩两个不完整的鞋底了,鞋帮被主人家拴在门口的狗给咬掉了。夜里,不知是那条狗太寂寞,还是它实在难以抵挡中国男子脚上的汗渍混合着新牛皮的诱惑。高晓声的脚十分秀气,只能穿38号,主人拿出自己的鞋他都穿不了,只好开车拉着他去买鞋。

孰料,在美国要买到一双男子38号鞋也不容易,几乎跑了大半个城市才找到一双晓声能穿的鞋。接下来,总算把在美国的访问行程撑下来了。如今,我用文字表述似乎并不逗笑,当时,听他亲口道来,却逗得人大笑不止。我笑他也笑,就在说说笑笑中,两瓶绍兴酒被喝光了。一人一瓶太少了,论酒精的度数跟啤酒差不多,我根本没当回事,不知什么时候,我俩居然都睡着了。

等到再醒来,天已经很黑了,有人在湖边大声喊叫:“高晓声!”“蒋子龙!”原来,大队人马游完太湖,回到宾馆吃饭时才发现,少了两个人,于是赶紧又回来找。

还有一回,也跟酒有关。1982年,康濯老先生从全国各地请了30位作家到湖南采风,其中,酒量最大的当数《红色娘子军》作者梁信。他沉雄健硕,一看就是海量。其次,当属四川老诗人戈壁舟。他俩几乎是顿顿离不开酒,有时,连早饭也得喝上两口。

那天下午,参观桃源。晚上,当地一位年轻的女主人宴请大家。一开始,女主人自称不会喝酒,喝着喝着兴致高涨起来,却放过戈老,换成大杯,单挑老梁。老梁豪气十足,显然,没有把这个小女子放在眼里。最后,女主人面不改色,直到梁信喝得大醉才收场。原来,女主人保护戈壁舟也是别有用意,戈老字好,散席后,请他到另一间大房子,笔墨纸砚、点心、水果与饮料都准备好了,据说,戈老一直写到次日凌晨。

第二天吃早饭时,戈梁二老都没有露面,大家自然要谈论昨晚的酒宴。高晓声不紧不慢地总结了一句话:“女人上阵,必有妙法!”

这句话立刻在文坛上传开了,成了文人在酒桌上的“醒酒令”。至今,我一看到在酒宴上有女人端杯,立刻就想到了高晓声的这句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