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浙江散文》2018年第4期|陆春祥:梅花之城

来源:《浙江散文》2018年第4期 | 陆春祥  2018年11月08日00:14

严陵问古。 吴静 / 摄影

睦州,严州,梅城,州名,州治,

一千八百多年的浑厚铸就了梅城的光辉。

梅花之城在浙江建德。

“天下梅花两朵半,北京一朵,南京一朵,严州半朵”。

睦州,严州,梅城,州名,州治,一千八百多年的浑厚铸就了梅城的光辉。

1

严光将臭脚搁在刘秀肚皮上酣睡,造成了巨大的天文事件,《后汉书·严光传》称有“客星犯御座甚急”。也只有刘秀能理解这个老同学,“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耳”,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这严光一下就回到了浙江老家,找了座奇异俊秀的富春山住了下来,山畔有江,曰富春江,上游新安江,下游钱塘江。

地以人名。隐居在富春山下的严光,成了中国著名的隐士。为纪念他,严州诞生。严光的岳父梅福,又是个乐于助人的汉子,富春山附近的这座小城,就被人亲切地称作梅城。

这是我在梅城听到的第一个传说。我以为,以梅福称梅城,估计是附会,但无论如何,严光和梅福应该是中国比较著名的一对翁婿了。

建德建县于三国东吴时期的黄武四年(公元225年),县城就在梅城。隋文帝仁寿三年(公元603年),设睦州,下辖建德、寿昌、淳安、遂安、桐庐、分水六县。我老家起先就是分水,后属桐庐。睦州府最初建在崇山峻岭中的雉山,那里山有多高?河有多急?史载有三位桐庐知县在去往雉山汇报工作的途中遭水而溺。唉,县令如此密集非正常死亡,可见雉山的山高地僻。唐武则天神功元年(公元697年),睦州府从雉山迁往梅城。

唐开元三年(公元715年)正月的一天,李隆基上朝,当堂处理一些违纪违法的官员,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打板子,御史大夫宋璟监督执行。宋御史不忍心下重手,让人轻责犯事官员,这一下,麻烦缠身,皇帝不高兴了,要降宋璟的职,宰相姚崇、卢怀慎都极力说理说情,没用,宋璟仍然被贬为睦州刺史。

上面这个细节,是南宋著名的笔记作家洪迈告诉我的,他在《容斋随笔》三笔卷第一记载了这件事。也就是说,来睦州的官员,好多都是被贬的,这里,离京城太远了,虽不是蛮荒之地,但也算偏远。

宋璟是个好官,唐朝四大名相之一,十七岁就中进士,才华横溢,其《梅花赋》是文学史上的名篇,他的墓碑也由唐代著名的书法大家颜真卿撰写。

原《建德日报》总编辑、建德文史专家陈利群先生这样向我说了他的推断:梅城应该和宋璟有关。为纪念宋璟和《梅花赋》,宋璟的故里河北邢台南和县有梅花园、梅花亭,宋璟墓地河北邢台沙河县有梅花园和梅花亭;广东顺德有梅花园、梅花亭(宋璟自睦州刺史后任广州都督)。睦州和后来的严州,在府衙东北角建有“赋梅堂”,这一纪念宋璟的建筑,在南宋《严州图经》的子城图上,标注得非常醒目。陈利群推测,后人修建严州古城时,以梅花为雉碟,也是为了纪念宋璟和他的《梅花赋》,这既是一种文化现象的传承,也是对梅花高洁品格的颂扬。

睦州下属的淳安,出了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方腊,这方腊燃起的战火,差一点就将宋王朝葬送,宋徽宗一气之下,将睦州改为严州,严加看管!

朱元璋的老家离严州近,他自然知道这三省通衢的重要,他派亲爱的外甥李文忠坐镇严州,而且,还在严州设立浙江行省,大大提高了严州的规格。李文忠修建严州城,将城墙的城垛做成了梅花形,“天下梅花两朵半,一朵北京,一朵南京,严州半朵”,严州差不多和南北二京平起平坐了。

对梅花之城的三个来历,我这样理解,梅福之说有其隐逸的高洁之义,宋璟之说是人们对好官的敬仰,城垛之说是实在的寓意外形,前两者都属精神领域,第三则属物质范畴。

此刻,2018年8月12日上午十点,我正伫立在梅城的古城墙“澄清门”上,“摩羯”台风刚刚带来的一场急雨,将梅城的古城墙洗涮了一遍,暑气顿消,墙砖凸处的“梅朵”甚至还带有些许水滴。新安江、兰江、富春江三江交汇,宽阔的江面上,一座小白塔坚强挺立,那是航标灯塔,指引着三江水滚滚向前。

江水汤汤,梅城的故事悠长。

2

江涵养了诗,诗固化了水。历代诗歌构成了梅城的血肉筋骨。

谢灵运有《七里濑》赞: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

沈约有《新安江至清浅见底贻京邑同好》赞:千仞写乔树,万丈见游鳞。

孟浩然的《宿建德江》更是新安江极好的广告诗: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日暮时分,一条小船靠近了烟雾迷茫的小洲,船上懒洋洋地站起一个旅人,面对远处的群山,他万般感慨,天与水的尽头,都是树,那种水墨画上淡淡痕迹的远树,而眼前,这建德江,却是如此清澈高冷,月亮快要上来了吗?不然,水中的影子怎会这般清晰可见呢?

夜泊前添愁,愁更愁,是啊,多年的努力,原本以为可以好好奔长安作为一番,却不料希望落空,不过,这睦州广袤的天地和山水,还有这明月,却让人暂时宁静无忧,诗韵和这江水浑然天成。

唐武宗会昌六年(公元846年)秋天,江南丘陵连绵,翠绿的山道两旁,秋果硕硕,枫叶红了,44岁的杜牧,从池州刺史任上调任睦州刺史。睦州是偏僻小郡,“万山环合,才千余家。夜有哭乌,昼有毒雾。病无与医,饥不兼食。”(杜牧《祭周相公文》)如此条件,且离长安越来越远,杜刺史的心情可想而知。

然而,杜大诗人到了睦州后发现,这地方的山水和百姓其实都挺不错,“水声侵笑语,岚翠扑衣裳”(《除官归京睦州雨霁》),谢灵运的“潺湲”用得太好了,他要继续用!于是,著名的《睦州四韵》,将唐代睦州山水活画了出来,成为了唐诗中的经典:

州在钓台边,溪山实可怜。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好树鸣幽鸟,晴楼入野烟。残看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几乎所有的文人学士,都对严光崇拜之致,杜刺史也不例外。工作之余,他一定会去梅城下游三十里的严子陵钓台,除膜拜之外,更有对富春山水的流连。在杜诗人眼里,这两岸的山水,实在太可爱了,有白墙黑瓦,有茅屋人家,忽隐忽现,溪水潺潺,流过山石,漫过山涧,小鸟在茂林中幽幽地啼叫,日近正午,农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都住在风景里,而我,客居于此,真被眼前的美景陶醉了,我像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样,倒在了落花前。

据《严州图经》标注,梅城曾建有“潺湲阁”。

我幻想着走进潺湲阁。阁中,谢灵运、杜牧的塑像一定大大的醒目,是他们的诗,成就了这个阁。自然,沈约、吴均、刘长卿、王维、李白、孟浩然、白居易、苏轼等等,这些历朝历代著名文人墨客抒写睦州山水的诗画,也都要一一展示。看那些诗,诗意画面感顿生,看那些画,画意却如诗般凝练,睦州的美丽山水,都如精灵般生生活化了。

想象不尽,一时竟有点恍惚。

3

现在,梅城进入了范仲淹时间,他的任期虽只有半年,却翻开了睦州文化史上灿烂的一页。

范仲淹敬仰的大师韩愈,因为提了不该提的意见,谏迎佛骨,由吏部侍郎被贬至八千里路外的潮州。但韩愈并没有颓废,到潮州的第三天,就积极投入了工作,驱鳄鱼,办学校,兴水利,虽只有短短的八个月,却使潮州的山水皆姓韩。千百年来,潮州人民以无限崇敬的方式,纪念着他们的老市长。

巧的是,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春,右司谏范仲淹,也是因为提了不该提的意见,反对宋仁宗废郭后,被贬为睦州知州。但范仲淹比韩愈幸运,睦州离京城开封的距离,要比潮州离长安近得多。

范仲淹到梅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以为就是建严先生祠并写记。

如本文开头述,桀骜不驯的严光,将脚搁在什么地方睡合适呢?“早知闲脚无伸处,只合青山卧白云”(宋·林洪《钓台》),富春江畔,富春山下,此地正合适。中国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隐士,而以皇帝老朋友身份出现的,恐怕只有严光了,这大约就是后人无限崇拜的原因,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可他却弃之如浮云,他爱的是富春山上的白云,富春江中的清流。

古往今来,因仰慕严子陵高风而到钓台拜访的文人骚客,据记载的就有一千多位,他们留下了两千余篇称赞严光高尚气节的诗文。等范仲淹到严子陵钓台时,严光祠已经破败不堪,他必须马上做点什么,便立即组织人员全力以赴修缮。并且,写下了著名的《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据谭其骧先生考证,睦州郡也称桐庐郡),结尾有名句: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不仅大修严祠,还为严祠的长久保护建立了制度,免除严先生四家后裔的徭役,让他们专门负责祭祀的事情。严先生的高风亮节,又一次被大大拔亮,先生之风,永世流传。

范仲淹在睦州的半年,诗情才情皆大暴发,他创作了一生六分之一的诗歌,比如《江上渔者》,活画出新安江富春江的日常形态: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比如《潇洒桐庐郡十绝》,我最喜欢的四句:

潇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新雷还好事,惊起雨前芽。

清明前后,正是茶叶采摘季,范知州行走在他辖下的各个县乡,群山青翠,而春山的一半是茶,那春雷呀,你不要叫醒那些睡着的萌芽。

诸多日常,范知州都以诗歌的图像形象于人。

范仲淹之后,南宋的张栻也来严州任职,他继续将严先生的精神发扬光大,在梅城建起了严先生祠:

栻窃惟此邦炎所以重于天下者,以先生高风之所以存也。虽旧隐之地,祠像具设,而学宫之中丞尝独旷,其何以慰学士大夫之思,乃辟东偏肇举祀事。

在张知州的心中,严州之所以为天下人所注重,都是因为有了严子陵。他看到的现实是,只有严先生的隐居地钓台才有祠堂祭祀,而我们州府所在地梅城,比如学堂内却没有祭祀他的地方,这怎么能抚慰士大夫们景仰严先生的感情呢?于是,他让人将学宫东侧偏房整理出来,用来塑像祭祀。

建德文史专家朱睦卿先生的老家就在梅城,他对这座古城的历史如数家珍,他告诉我,南宋时,梅城是有一处严先生祠,明万历年间移建到城东的建安山麓,光绪二年又南移至东湖之滨(现在的建德市第二人民医院大门之南),该祠结构宏敞,梅城人都叫它“严陵祠”。

自然,睦州人民也不会忘记范市长,桐庐建有范仲淹纪念馆,梅城以前有范公祠,现在也新建了“思范坊”。

4

说梅城,不得不说陆游。

其实,在陆游之前,宋仁宗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他的高祖陆轸就曾做过睦州知州。陆轸在明州、湖州、越州任上都留有良好的政绩,睦州知州结束回京,升任吏部尚书。陆轸七十七岁去世,朝廷赠太傅、谏议大夫。

梅城旧有“世美祠”,供奉着陆轸的遗像,陆游的《先太傅遗像》这样写:“以公自赞道帽羽服像,刻之坚珉,慰邦人无穷之思”。从陆游的描写上看,他应该仔细观察过高祖的遗像,这像刻在坚硬的玉石上,道帽羽服,肃穆庄严,州人常常进祠膜拜缅怀。

陆游到梅城的时候,睦州早改称严州了。

南宋孝宗淳熙十三年(公元1186年),陆游出任严州知州,此时,梅城已经变成这个国家中的重要城市了,被称为“京畿三辅”,是首都的直辖州府。陆游出发前,孝宗曾接见并勉励他:严陵山水极美,公事之余,卿可前往游览赋咏啊。年逾花甲的陆游在梅城做了三年的市长,公务繁忙,迎来送往不断,深感体力不支,他从心底里羡慕范仲淹,范是那么潇洒,还写十绝,而他却是“桐庐朝暮苦匆匆,潇洒宁能与昔同。堆案文书生眼黑,人京车马涨红尘”(《读范文正潇洒桐庐郡诗戏书》),颇有如现代公务员说的那种忙,堆成山的文件让人看得眼发黑,星期六一定不休息,星期日休息不一定。

虽如此,年老的陆市长依旧勤勉,他体察民情,极重视农事农耕,严州的各县乡,田间地头,经常有他的影子出现,仅我的家乡桐庐,他就留下二十多首诗,我最喜欢他这一首《鱼浦》:

桐庐处处是新诗,鱼浦江山天下稀。安得移家常住此,随潮入县伴潮归。

严州这一片大地,处处都是怡人的景色,生机勃勃,有江有山,江是大江秀江,山是峻山俊山,真想将整个家都安在此,做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

宋王朝的组织部门安排官员也有趣,宋理宗宝庆二年(公元1226年)十一月,陆家出了第三位知州,陆游最小的儿子陆子遹,也以奉议郎的身份知严州。

严州是南宋时期善本书的重要出版地之一,宋版严州本,“墨黑如漆,字大如钱”,校雠精良,刻印精细,是宋刻本中的上品。据资料,现存世的八十余种宋版严州本,多藏于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皆为国宝级珍品,如《艺文类聚》严州本,为唯一传世刻本,弥足珍贵。

陆游自然十分重视出版业,他曾主持刻印了八十卷的《南史》,还重刻《世说新语》《刘宾客(禹锡)集》等。陆游父子,在严州共刻印了23种陆游的作品,总卷数达到341卷。《剑南诗稿》《续稿》《老学庵笔记》的初刻本,均在严州问世。

严州的出版业一直繁荣,一直延续到清代。

我们进梅城严州府路的青柯亭参观。朱睦卿指着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对大家说:这里原来是严州府衙的后院,这棵桂花树,宋代就有了,估计在一千年以上,赵起杲就在这里刻印了著名的《聊斋志异》。

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蒲松龄的老乡,山东莱阳人赵起杲调任严州知府。此前,他曾意外得到两册《聊斋》的手抄本,十分珍惜,后来,他又在福建和北京找到两个抄本,互相校勘,形成了一个比较完善的本子。他调到了有刻印传统的严州,一下子激起了要刻印这部书的决心。他请来专业人士担任编辑,多方筹措资金,十二卷本刻成。正准备续刻余下的四卷时,赵突然病逝在府学监督考试任上,他应该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好官。半年后,在朋友们的大力帮助下,十六卷本的《聊斋志异》终于完成出版。

因刻印书籍,本来就不宽裕的赵知府,耗尽了家财,以致死后不能归乡入土。新安江畔有赵起杲的墓,不过,人们已无法确切知道它在何处,我猜,唯有浩荡的江水,陪伴着他那坟上的青青墓草。

5

三江口有座历史悠久的南峰塔,和梅城隔江对望。

南峰塔高约三十七点五米,七层八角,空心塔砖,内有盘旋楼梯通向塔顶。该塔的年纪差不多和梅城同龄,始建于三国,毁于隋,现塔为明嘉靖二十七年(公元1548年)重建,塔下有碑,碑文为明嘉靖都御史胡宗宪所撰。

我们登上南峰塔望远,乌龙山逶迤连绵而远接天际,富春江衔新安江、兰江阔波向前,塔下有硕大梅苑,白梅、红梅、青梅、花梅、腊梅,五十几个品种,数千株梅花,将南峰层层点染。

梅花盛开的季节,这座江南古城的千年文脉和城脉似乎一下子被激发了,梅城的灵魂顿时鲜活无比。

━━━━━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已出散文随笔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锦》《笔记中的笔记》《连山》《春意思》《而已》等十九种。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