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走建湖

来源:新民晚报 | 高洪波  2018年11月07日08:21

走建湖之前目标不是建湖,而是九龙口。“九龙口”的名称雄奇大气,可我一直不知在什么地方?向盐城人曹文轩先生打听,他平静地告诉我:“一片原始的芦苇荡。属于建湖。”

九龙口属建湖县的沙溪镇,建湖县属江苏盐城地区。盐城我走过,写过当地的一系列美食,从鱼汤面、板桥肉到八大碗,但建湖还真的被忽略了,因此江苏作协邀请我参加“九龙口笔会”时,便兴冲冲地答应下来。想象中的九龙口,一定是芦花飞扬,碧水汤汤,而且肯定河道众多,说不定真的有九河汇流的景致迎迓我们呐!

九龙口的确是九水汇聚之地,计有林上河、新舍河、钱沟河、安丰河、溪河、莫河、涧河、城河、蚬河九条自然河道,还有南北两个大塘,各有二百多亩的水面,几百年来一片白亮亮的水,传说像两枚“龙蛋”。

九龙口的传说很多,最主要的是一条害人的黑蟒为害一方,玉皇大帝派了九条青龙降服黑蟒,最后龙与蟒同归于尽——印象中龙比蟒厉害,可九龙口战役中青龙却以身殉职,或者龙是小龙,蟒为毒蟒,以九敌一,同归于尽之后,把九条河道留给了后人想象之中。龙是兴风雨带洪水的神灵,可上天入地,可伸缩变形,龙在中国文化中有至高无上的身份,所以九龙口一下子进驻了这么多的灵物,不看实在可惜。

建湖之前叫盐城西乡或西北乡。曹文轩先生是盐城周伙村人,他在介绍自己的籍贯时也会说盐城西乡人。建湖作家彭淑玲女士介绍时写道:“这西乡是与东海相对的,以范公堤为界。范公堤和串场河是这方水土的分界线,堤西是褐色的粘质土地,堤东是黄色的松软沙地,早年东海产盐,西乡出米,都是养人性命的东西。”

建湖原名建阳,1941年9月18日成立建阳县抗日民主政府,也缘于南宋历史上一个与文天祥齐名的民族英雄陆秀夫,他的故里名建阳。不过由于福建也有个建阳县,十年后的1951年7月改名建湖,取建阳、湖垛两镇的第一个字,不过那时建湖无湖,名不副实了几十年,直到本世纪的2007年政府将垃圾坑改造成公园,取名东湖西湖公园,建湖方才有湖,也有了人民的幸福指数与满意感,我在参观湖边的博物馆时,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敢情无湖的“建湖”居然压抑了建湖人恁多岁月,可见光有“九龙口”还不行,至少不够气派!

建湖有两位名人,远处的是南宋陆秀夫,近处的是前外交部长、才子乔冠华。我走过九龙口后匆匆拜访两个建湖名人纪念馆和故居。在陆秀夫纪念馆里意外见到陆定一题于1994年的题辞:“观夫陆氏/建姓以来/尚贤尚能/裨益社会/载于史册/世称望族/愿我同宗/缅怀先德/竞相砥砺/长葆荣光,”在陆定一充满自豪与虔敬的题辞前,我猛然想到他们是同宗!包括更远些的陆逊、陆机、陆云、陆游,直到我熟悉的作家陆文夫、陆文虎、陆天明、陆星儿……

族训与血亲,在一个姓氏面前让你肃然起敬,尤其那个背负小皇帝奋然蹈海的民族英雄,在中华民族的史册中,化身为忠义和坚贞,他从这块土地上走出,走得很远很远,直到崖山。南宋遗民林景熙有《题陆秀夫负帝蹈海图》一诗,对陆秀夫表达了无比崇仰尊重之情:

紫宸黄阁共楼船,海气昏昏日月偏。

平地已无行在所,丹心犹数中兴年。

生藏鱼腹不见水,死抱龙髯直上天。

板荡纯臣有如此,流芳千古更无前。

走建湖,拜秀夫,应是我此行一大收获,建湖除了陆秀夫,还有乔老爷乔冠华,大翻译家戈宝权,叶嘉莹的老师孙蜀丞,以及第一个进入太空的美籍华人科学家王赣骏等诸多名人,行走在江南的土地上,对我这个北方人来说,每一步都新奇,望一眼即传说,历史与文化的积淀之厚重,令人除了叹服岂有他哉!

建湖除了历史文化名人,还有一座朦胧塔,这座塔早于“朦胧诗”近千年,传说当年以蛛网掩护过唐太宗李世民,遂得此名。盐城一带唐朝传说颇多,譬如东台县就有一座传为尉迟恭孝母而造的高塔,建湖又逢救李世民脱厄的朦胧塔,但李世民和他的将领们似乎没有在这一带战斗过,或许盛唐气象留给人们过多的记忆,加上各种话本、演义和戏曲,都附会在了塔们的身上。这有些像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讲过的一段话:“如同苹果树上开花似地产生在人民口头的歌谣,即使没有别的价值,也有很高的历史价值。通过民歌,我们可以重新发现史传上很少提到的无名群众的风俗、思想和情感。”“口头诗歌是没有文化的各族人民所知道和采用的唯一方法,目的在于保存他们的日常经验,保存给他们以深刻印象的事件的记忆”(《拉法格论文学》第9页)把“口头诗歌”换成“传说”便可解释一座北宋时的古塔如何穿越到隋末去掩护秦王李世民了。

写到这里,我要提到在建湖博物馆见到的一把战刀,彭雪枫将军的战刀,上面有他的名字,这把雪枫刀应该是一级文物。新四军在建湖留下许多故事,丘东平、许晴等文艺战士也牺牲在北秦庄,在这里我无意中看到上海老作家杜宣先生一幅墨宝:“晴空丽日近重阳,千里平畴古战场。来到故人埋骨处,难禁热泪湿衣裳。”落款为“丁卯重阳余二日于丘东平烈士墓口占。”丘东平的牺牲是当年新四军乃至文艺界的一件大事,他的死一如牺牲在我内蒙古故乡开鲁县的麦新烈士(《大刀进行曲》的作者),他们都是以艺术家兼战士的身份活跃在战场上和文坛上,最后用自己的鲜血祭奠给了民族解放事业,他们的生命兼有流星的绚烂和恒星的光照,因为他们的身份特殊,使命特别,他们是一手拿枪一手握笔的文艺战士,他们的作品和人品、文品永垂史册。

他们的血洒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从遥远的科尔沁草原到水乡建湖,就历史的意义而言,丘东平和陆秀夫,一个崖山蹈海,一个北秦赴死,都以文人的身份共赴国难,杜宣先生的悼诗恰当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所以我愿意借用两句诗结束本文:“千里平畴古战场,纵死犹闻侠骨香。”呈献给丘东平,也献给陆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