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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文学》2018年第6期|李桂海:黑色诱惑

来源:《满族文学》2018年第6期 | 李桂海(满族)   2018年11月06日09:06

李桂海,满族,1965年生,公务员,辽宁凤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业余从事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创作。

1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高启明吓一跳,黑暗中,他摸到手机,是个陌生号。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是1:19。他犹豫片刻,按了接听键。

您是高书记吧?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高启明,您是哪位?

高书记,有一个重要情况反映,方家沟陈铁林的黑井出事了,一死一伤,陈铁林跑了,死者家属正在商量,天一亮就去政府闹!

没容高启明再问,电话挂了。

高启明睡意全无,忽地坐起,下床去了客厅。

高启明瞅了一眼挂钟,毅然拨通了乡政府矿管所所长丛富东的电话。

高书记。丛富东接电话的速度,让高启明有了不祥预感,睡梦中惊醒的迷瞪全无。

富东,你在哪?丛富东却问,高书记,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紧急任务?答非所问。

高启明有些恼火,提高声音,我问你现在在哪?丛富东小声说,单位。

高启明心一沉,这么说,方家沟的事是真的?丛富东沉默一会儿,声音更小了,是真的,高书记。

什么时候的事?丛富东吞吞吐吐,大概是,昨天上午。

高启明从沙发上站起,怒斥道,昨天上午!?为什么不汇报?!

电话沉默。

高启明强压怒火,继续斥责,好,你们就闷着吧!心说,妈的,我看你怎么跟老子解释!

高书记,是我。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虽然有些沙哑,高启明还是听出是乡长张峰。

高启明把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调整一下语气,说你也在?说说吧,什么情况。张峰轻描淡写地说,事儿不大,基本上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放心吧。

高启明心说,一死一伤还叫事不大,你张峰可真够有量的!但嘴上仍然平静地问,我怎么听说,天一亮就会有人到乡政府闹事?张峰仍然不急不躁地说,高书记,你放心,我,王乡长,丛所长,还有派出所李所长都在,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最后一句话差点没把高启明噎死。第一反应,张峰这小子瞧不起我!他果断按了电话,快速穿衣服,对早已醒来正在一旁紧张观望的妻子简单交代说,出点事,我得马上回乡政府。

2

高启明从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到黑沟乡党委书记任上,正好两个月。离开组织部时,他有三个选择,一是到县人事局任副局长,二是到县政府所在地江城乡任乡长,三是到黑沟乡任党委书记。许部长找他谈话,让他回去考虑一下,他当即选择了黑沟乡。他的自信,令许部长频频点头,好!

谈话时间为三分半。

过往的干部提拔和调动,高启明见多了。人事局副局长是个最舒服的位子,权力不大,但够用,办的都是安身立命的好事,谁不感激你?但,提拔的空间太小。近十年,人事局局长换了三任,没有一个是从副局长里提拔上来的,都是从其他部门“调剂”过来的。人事局副局长想再提拔,得到乡下转一圈儿。江城乡经济条件在全县是最好的,离家又近,下乡不出城,按理说是首选,可惜给他的是乡长。他算了一笔账,今年四十三,在乡长的位子上起码得干三年,才有可能提拔为书记,书记的位子上还得干三年,才有可能谋求下步升迁,而且这是最理想化的设计,那时他就五十了,年龄优势没了。黑沟乡离县城远,是产煤乡,安全生产责任大,许多人不愿去,但给他的是党委书记,提升可以缩短三年,同时,现任乡长张峰是本地人,情况熟,经验丰富,当年提拔他时,高启明也帮过忙,两人交情一直不错,不至于拆他的台。只要能平稳渡过三年,下一步怎么走,顺理成章。那时,工作经历加上年龄优势、人脉优势,直接冲进县四大班子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年月,入了官场,不动点心思,那也叫“违规”。

新官上任,“烧三把火”已经不时髦,高启明自然走的是官场新规——深入基层。

黑沟乡九个村,总人口一万九千八,去年财政收入号称两千六百万,百分之九十来自煤炭产业,换句话说,煤炭是黑沟乡经济唯一的支柱。前几年国家产业政策调整,对煤矿的管理不断规范,已经将年生产能力不足三万吨的小煤矿全部关停。目前全乡证照齐全的煤矿仅剩二十三家。大面积关停小煤矿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乡财政收入大幅减少,到目前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二是部分被关停煤矿矿主受利益驱使,私下里偷偷挖开被炸坑口,继续出煤,变成非法开采。高启明对非法开采问题十分敏感,在黑沟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上能否安稳,关键取决于是否有煤矿重特大事故,特别是无证开采事故。上任后,他与张峰研究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如何打击无证开采。

张峰显然忧心忡忡。张峰说,关于黑井,仅仅从咱们自身考虑,也非打不可。不过……

不过什么,高启明也是知道的。

煤矿安全生产的监管主体是地方政府,作为政府的法人代表,乡长是第一责任人。省煤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有明文规定,有证煤矿死亡三人,才处理乡镇领导,而黑井死亡一人,对矿主追究法律责任,乡镇矿管所所长、分管副乡镇长免职,乡镇长记过,分管副县长警告。这些年来,安全生产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乡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上头,其他部门都在减人,唯有矿管所一直在增人,而黑沟的情况实在特殊,这里的煤炭地质形成年代较晚,多为红石组,特点是发育不良,埋藏浅、煤层薄、分布广,露头多在地表,有时老百姓打井、挖菜窖都能发现煤,发现了,哪有不挖的?挖出来就是钱。但这里的煤层走向几乎都是急倾斜,最大倾斜角能达到60度,开始容易开采,随着煤层深度加大,就需要开巷道,支护、通风、排水、提升、瓦斯监测等一系列配套设施也必须跟上。但这里的煤系大多储量很小,年生产能力不可能达到三万吨以上,办不了手续,想要出煤,只能私挖滥采。政府不间断打击,矿主也不可能把设施按规定配齐,那些规模小的,就采用最原始的镐刨、肩背方式采煤,规模大一些的,特别是那些由关停矿井演变过来的黑井,把柴油发电机装在拖拉机机头上,开到黑井坑门,带动电镐挖煤,但通风、瓦斯监控之类手段几乎没有,井下矿工的安全根本得不到保证。

高启明问,这么危险,还是有人干?张峰说,马克思不是说了么,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时,人就会拼命,只要煤质好,黑井的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

是不是我们打击力度还不到位?高启明望着一脸愁容的张峰,开始往正题上引。张峰想都没想,说,那是肯定的,也没法到位。黑沟乡290平方公里,23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有煤,分布广,煤层浅,好找好挖,煤层薄,产量小,占地少,目标小,一个黑井,一个矿主两个矿工就可以作业,挖一车拉走一车,隐蔽性极强,特别是春夏秋三季,山高林密,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等你爬到井口,他们早撒丫子上岗梁了,说不定正坐在树荫下看咱们的笑话呢。而每发现一处黑井,都必须按规定处置,运去火药,炸毁井口,混凝土灌注,拍照存档。处置一个黑井,一次的费用是五千到一万,问题是,你炸完走了,他们用小半天就可以从旁边再开个口子进去,所以常常是一个黑井我们反复炸,他们反复开,像小孩子玩游戏,弄得我们精疲力竭,劳民伤财,却收效甚微。

张峰的话,并没引起高启明深入思考。工作嘛,哪有不碰到问题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上任后,高启明反反复复思考过,身在黑沟乡,黑井是躲不过去的坎,成与败,应该在于此。为了寻找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他把黑沟乡最大的有证煤矿矿主李同波请到了办公室。

他和李同波虽然没有深交,但彼此都认识。李同波是连续五届人大代表,是全县唯一的国有煤矿矿长,企业转制时将矿买下,成为全县最大的私营矿主,据说当年县里让他担任县煤炭局局长,他坚决不干。

办法肯定有。李同波倒是很坦率。

高启明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软中华扔给李同波。李同波边拆烟边说,高书记,我知道你是想干事的人,我就捞点干的说。打击黑井,要把握两点,一,打不打,二,怎么打。

高启明说,一不用说,直接说二。李同波看了高启明一眼,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高启明摆摆手。李同波不再让,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深深吸一口,却不说话了。

高启明语气真诚地说,老兄,来黑沟当这个书记,是组织派的,也是我自己选的,既然来了,我就想好好干。你们干企业的目标是赚钱,我们从政的目标……实话实说吧,官场你也懂,一步一步往前走,说白了,往上走,提拔。说实话,来了快一个月,总觉得每一个黑井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不一定什么时候,不一定哪一颗就炸了,就把我的仕途炸没了。李同波哈哈笑道,高书记,你也实在,说的实在。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黑井是定时炸弹不假,但凡是炸弹,它一定有开关,一定可以控制,就像我们井下爆破,炸药是在井下,但开关在井上,啥时让它炸,炸哪儿,炸到什么程度,还不都是咱说了算!

高启明苦笑着说,别宽慰我啦,这是两码事儿,你那儿你能控制,黑井我怎么控制?李同波说,控制,能不能控制,由谁控制,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高启明看着李同波,那你说说,怎么控制?李同波诡异地笑了。

高启明说,我刚来,可以说两眼墨黑,我找你来,是真心请教,我是真心拿你当大哥看,你要认我这个老弟,咱哥俩就交交心。李同波把烟按灭,站起来用力握了握高启明的手,豪气地说,你这么看得起我李同波,我还有啥说的!其实黑井的控制权一直就在政府手里,从来没丢过,打不打,打到什么程度,也一直是政府掌控,应该说,这些年控制得也一直很好。

高启明有些意外,就这样你还说控制得好?李同波说,我说的是实话,很好。高书记你记得猫和老鼠的故事吧?猫如果把老鼠捉光了,猫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高启明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我懂,但代价是不是有点大?李同波笑了,代价大不大,得看结果,至少这些年来是划算的,实现了共赢。

高启明摇摇头说,我从来不赌博。李同波说,其实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谁都不可能在局外,你现在已经在赌局里了。但是这场赌局你还是有主动权的,比如当不当庄家,赌大赌小,现在都是你说得算。如果你想赌大的,就做庄,按你的游戏规则玩,如果你想赌小的,就随帮唱影儿,意思意思就行。

高启明说,话都唠到这份儿上了,咱就不打哑谜了,我就想消灭黑井,该怎么做?李同波说,书记,我佩服你的魄力!不过你既然把我当兄弟,我就以兄弟的身份提醒您一句,你这话在哪都可以说,大说特说,但别着急行动,你一定要先观察,一定要弄清楚情况,事情恐怕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高启明说,但我总得有个开始吧?李同波站起来走到窗前,边往下看边说,你真想行动,就从楼下开始吧。

高启明也来到窗前,李同波指着楼下道路两边的商贩说,高书记,你来快一个月了吧?你注意这些小摊小贩和拉客的出租车没?他们整天坐在那儿,你见过多少买东西、打车的?他们靠什么挣钱?是有人按月给他们开资,而且工资肯定比你高!不论啥时候,政府的人马一动,往哪个方向,多少人,多少车,全乡的黑井五分钟内全知道。

高启明被吓一大跳,直眨眼。李同波笑笑,没想到吧?这办法仅仅是那些小捅咕的黑井用,他们人少,工具轻便,说跑就几分钟的事儿。那些规模大的,车载发电机、空压机、电镐、翻斗车,搬运起来就比较麻烦,目标也大,所以他们需要更早知道信息,这么说吧,这类黑井基本上能和你同时知道矿管所的下一步工作安排,至于信息来源,您懂的。

高启明神色凝重,说,看来这打击黑井的确是件相当复杂的事!想想又问李同波,那你还说有办法?李同波笑了,有点诡异地说,具体办法我真没有,这么的吧,我给您举个例子,当年抓计划生育,涉及的人多不多?难度大不大?现在怎样?连计生局都不用了。

高启明拍拍李同波的肩膀,笑着说,看来你不光懂煤,还懂政治,咱俩以后常走动呀。李同波边笑边点头,不过高书记,这黑井的事和计划生育可不搭边呀。

高启明笑着说,可不,你这例子举得不恰当!

3

跟李同波唠完黑井仅仅六天,这就出事了!

高启明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乡政府,时间是2:48。

高启明推开矿管所的门,浓烟扑面而来,像是屋里什么东西燃烧了。乡长张峰、副乡长王卫国、矿管所所长丛富东、派出所所长李闯,正在打扑克。

见高启明,四个人都愣住了。张峰皱皱眉头,放下手中的扑克牌,说高书记,你怎么回来啦?

高启明强压怒火,说这么大的事,你让我在家睡大觉?张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说,走,去你办公室吧。

看来事情已经解决啦?一进办公室,高启明没给张峰让座,直接问。张峰说,正在努力,应该问题不大。

高启明略带嘲讽,怎么努力,打扑克?张峰自己坐到沙发上,又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高书记,你不该回来。

高启明的怒火真压不住了,厉声说,张峰你什么意思?!张峰看着一脸怒容的高启明,愣怔好久,叹口气说,看来你是真不了解咱们这里的情况,既然你想亲自处理,我求之不得,现在就把情况跟你汇报一下吧。

张峰汇报说,出事黑井在方家沟村南山,时间应该是昨天上午九点多钟,事故造成一死一伤。因为出事点离地面较近,救援很顺利。矿主叫陈铁林,方家沟村人,死者叫方树春,是陈铁林的邻居,三十五岁,伤者叫陈铁军,是陈铁林的亲弟弟,事故原因是顶板冒落。陈铁军已经送医院,手臂、小腿两处骨折,没有生命危险,又是矿主的亲弟弟,所以暂时不用考虑,当务之急是安置死者家属。目前尸体仍停在坑口,家属没有过激行为,只是死亡赔偿金要得太高,陈铁林拿不出来,躲起来了。

高启明问,要多少?张峰说,开始要一百万,不过刚刚得到消息,六十万应该能达成。

高启明又问,六十万陈铁林能接受吗?张峰犹豫着说,怎么也得这个价,问题是六十万他也拿不出来。

高启明有点听糊涂了,问那谈判还有什么意义?张峰加重语气说,这才是咱们需要研究的问题!

高启明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问,为什么不及时把陈铁林控制起来?张峰惊讶地看高启明,控制?谁控制?政府还是派出所?以什么名义?

高启明说,盗采国家资源,而且酿成恶性事故,造成一死一伤,这还不够吗?张峰忽地站起来,脸都绿了,颤声说,高书记您真打算这么干?

高启明听出张峰把称呼由“你”变成“您”,一愣。张峰比他大两岁,从认识那天开始,一直称兄道弟,彼此说话都是你、你的,高启明已经习以为常,此刻称呼一改,高启明感到异样了,稍一思索,恍然明白了:抓了陈铁林,就等于政府知道了事故,政府知道了事故,只有两种选择,上报,不报。选择上报,上级监察机关就会立即派出调查组前来调查处理,这个事故脉络清晰,性质明确,处理结果亦有章可循:矿主盗采国家资源且致人死伤,追究刑事责任,地方政府监管不力,按规定处理相关责任人;选择不报,抓来的陈铁林怎么处理?政府还怎么辩解说不知道?不报只能变成瞒报。

高启明站起来,走到张峰跟前,拍拍肩膀,说,坐下吧。又问,那谁在同死者家属谈判?张峰重新坐下,说乡里当然不能露面,是李同波在谈。

高启明问,为什么让他谈?就李同波一个人?张峰说,就他一个,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谈,算中间人,不代表政府。你放心,李同波经验力度都够,只要就补偿金额达成协议,补偿金到位,事情就结了。

高启明还是有些糊涂,问,你刚才不是说陈铁林因为没有钱才躲起来的吗,难道谈妥了他就有钱了?张峰说,应该也没有。

高启明说,那就是有人给他出这笔钱啦,是谁?张峰定定地望着高启明,说如果有,只能是咱们!

高启明连声问,你说什么?咱们是指谁呀?张峰坚定地说,乡里,财政。

高启明这回听明白了,他指着张峰的鼻子说,疯了!我看你是彻底疯了!张峰说,高书记,你别误会,是财政先给垫上,以后必须让陈铁林如数奉还。

高启明这回脑子灵光了,他说,张峰你这可就是瞪眼蒙人啦,那我来问你,陈铁林如果有钱,为什么现在不拿?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解决不了他是什么后果?他不拿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没钱,就是住监狱也拿不出来,一种是他有钱,但是宁可住监狱也不拿出来,不论哪种情况,以后他怎么可能还我们的钱?!

张峰沉默着,坐那儿使劲抽烟,等烟头烧到手才丢到地上,站起来阴郁地说,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高启明说,我看你这根本就不是办法!张峰说,那你先想想吧,我出去一趟。

张峰走后,高启明想了很久,还是没理出头绪,就打电话叫丛富东上来。

丛富东进来后没敢直接坐下,高启明也没让座,直接说,你跟我说说陈铁林。

丛富东咽了口唾沫,说,陈铁林今年大概四十一二岁,熟悉的都叫他二林子,年轻时在国矿当矿工,国矿转制后被买断,一直没有正当职业,一直干黑井,也被矿管所处罚过几次。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他就住在方家村,有个老妈,一儿一女。

高启明问,他经济条件怎么样?丛富东说,听说他这几年没挣到钱,应该很困难。

高启明说,干黑井不是很挣钱吗?丛富东说,高书记,您可能还不了解,干黑井其实就是赌博。咱这里干黑井的,一般就是两种情况,一种就是翻干关闭的有证井,这种井比较保险,肯定有煤,而且煤质也有保障,但翻井和出煤的费用很大,陈铁林没有本钱,干不了;另一种就是自己找煤,这种干法既靠经验又靠运气,许多人到处开槽也见不到煤,赔得血本无归,陈铁林算是有经验的,这些年挖出一些煤,但因为都是地表煤,质量差,卖不上价,所以还是赔。

高启明打断他,也就是说,赔偿的钱他肯定是拿不出来了?丛富东说,眼下肯定拿不出来。

眼下?高启明重复着这两个字,你的意思是说眼下拿不出来,将来可以拿出来?丛富东望着高启明,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高启明火了,我就看不惯你这个温温吞吞的样子,能不能痛快点?丛富东挺了一下胸,用近乎悲壮的声音说,将来也拿不出来!

随后高启明又把派出所所长李闯叫上来,让他务必掌握陈铁林的下落,不要惊动他,保证随时能抓住他。明白吗?!他严厉地对李闯说。

4

4点30,张峰来到高启明办公室,口气不带半点感情色彩,说,高书记,那边谈妥了,六十万。

高启明使劲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说,刚才我一直在想,越想越没头绪。我问你,如果财政出这笔钱,账怎么走?张峰打了一个愣神儿,说,把钱打到李同波账上,由李同波以陈铁林的名义交给死者家属。

高启明抬头看着张峰问,那以什么名义给李同波?张峰说,借款,让李同波打个借条。

高启明说,好,我知道李同波会打这个借条,但他会还这笔钱吗?不会是吧?那这笔钱只能在账上挂着,年终审计怎么办?张峰说,只要给咱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高启明说,所有的办法都只能是作假,所有的作假都经不起推敲,一旦事情败露,会是什么后果?张峰叹口气,说只要没人捅,应该没事儿。

高启明点点头说,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我来问你,你怎么敢保证没人捅?你们谁也没告诉我这件事,我却知道了,这说明什么?更要命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谁通知的我!还有,财政非正常支出这么大一笔资金,总得上班子会吧?意见能统一吗?即使意见统一了,那也就意味着十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了,十几个人知道的事,还能叫秘密?如果钱拿出去再被人举报,瞒报事故加上挪用财政资金,就是罪上加罪!张峰耷拉着脑袋说,此事的轻重我当然知道,我这么做也不仅仅是为自己,这样吧高书记,您是一把手,怎么办您定吧,我无条件服从。

张峰转身走了。

高启明清楚,张峰是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自己了。你定吧,定什么?无非就是上报还是不报。你定不上报,好,乡财政就拿钱吧,将来露馅,一查谁定的,书记定的,书记定的书记负责!你定上报,好,调查组一到,一查到底,分担责任吧,该免职的免职,该处分的处分,这些人怨恨谁?当然是谁决定上报怨恨谁!

一向自诩稳重的高启明,像只热锅里的蚂蚁,追悔莫及,此刻他才明白张峰那两句话的真正含义: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你不该回来。如果现在退出去,装什么都不知道,晚了。首先张峰会怀疑他的动机,这个时候退出,无非就是让张峰决定瞒报,决定财政拿钱,出事了,与你高启明无关,不出事,你就掌握着这个把柄,随时可以捏巴我,你自己说说你是个啥人吧。其次,对自己也极为不利,现在说不知道,当然是自欺欺人,但自欺可以,欺人已经晚了,今晚见面的几个领导会怎么看自己?自私,懦弱,明哲保身。不出事则已,一出事,肯定先把你供出去!还有那个打电话的人,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茫然无措,高启明想到一个人,李同波。

电话一通,两人几乎同时问,你在哪?

高启明先答,我在办公室。李同波顿了一下问,谁告诉你的?

高启明说,这个以后再说,我现在有个难题同你商量。话没落音,李同波竟然说出和张峰一模一样的话:高书记,您不该回来。

高启明有些焦躁,说已经晚啦,关键是我现在该怎么办!于是,就把经过说了一遍。李同波说,现在已经好办了,既然怎么选都有利有弊,那就看看哪种选择利大于弊呗,上次南方人的事,您处理得就很好呀。

放下电话,高启明心里画个问号,李同波这个时候提两个南方人的事,什么意思?

那是高启明和李同波唠完黑井的事之后,也说不清是什么目的,高启明就给丛富东打了个电话,问矿管所的两台车能否马上出动,搞个突击检查?丛富东似乎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半天,说行是行,但得先加油。又问,高书记,您是要亲自下去吗?高启明说,你先加油吧。然后换了一套运动服,从政府后门转到街口,混在小商贩中间等着。很快,矿管所的两台车就从政府院里出来,转过街口向北驶去。这时高启明看到了令他震惊的场面:身前身后的小商贩、出租车司机几乎同时开始打电话!他向一个正打电话的商贩走去,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可商贩一见他走近,立刻用手捂住电话问,您需要点什么?高启明有点心虚,只好买了一盒烟,然后在商贩审视的目光中离开。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又拨通丛富东的电话,说让车回来吧,别浪费汽油了。这时他做出了一个可能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自己是城里开澡堂的,想买点便宜的煤。以前一直用一个叫李同波的老板的煤,但是挺贵,有点吃不消。司机相信了,说,那你找我算找对人了,李同波的矿手续全,煤当然贵,我领你去个地儿,保证便宜,煤也不比他那儿差。司机说完下车打了一通电话,回到车里说,齐活,走吧。走了半个多小时,司机终于把他拉到了一个山沟里的一堆煤面前。等在那里的是两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人。一切都很顺利,谈妥了价钱,对方负责给找车,谈到付款方式,高启明说没带那么多现金,能不能先把煤拉到乡里,他到银行取了钱再付,对方竟然也痛快地答应了,说没问题,把钱给司机就成。高启明又问,光看到煤了,坑口呢?南方人说,坑口不在这里,这里只是个煤场。高启明不死心,说我用煤量很大的,咱们可以长期合作。南方人说那没问题,你可以跟我们老板直接联系,然后给了他一个电话号。再问下去就露馅了,高启明觉得已经不虚此行,决定就此打住。

高启明把煤送给了敬老院,把电话号码送给了丛富东。叙述完经过,高启明刻意用舒缓的语气对丛富东说,丛所长你发现没有,黑井可真够猖狂的,电话号码都敢随便给人!这回好,主动送上门来啦,你行动吧。丛富东说,高书记,您可真神啦,应该当公安局长!我马上去办!

应当说丛富东的执行力够强,第二天就和派出所长李闯向高启明汇报了工作进展,但事情的结果却完全出乎高启明的预料。丛富东得到电话号码后,根据事情的性质,矿管所没有独自行动,而是与派出所联合展开调查,派出所的干警也假装买煤,给那个号码打电话,是一个南方人接的,谈的非常顺利,确定的看煤地点还是高启明去的地方,等到了现场,还是两个南方人等在那里。经过现场突击审讯,两个南方人承认,是他们俩合伙开的黑井,并带领执法人员指认了现场。丛富东说,地矿所已经按标准炸毁了井口,并展示了炸毁前后井口的照片。李闯接着说,两个南方人已被控制,根据事件的性质,他们已经按行政拘留上报公安局。高启明问,那个电话号码是谁的?李闯说,查了,机主是个外地人,使用者就是那个叫陈有今的南方人。

一切都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可高启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突然想起那个南方人给他手机时的话,说不对呀,南方人给我号码时说是他老板的电话。李闯说,我们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但从我们介入起接电话的就是他,他也一口咬定使用者一直是他,所以目前无法确定还有其他使用者。书记如果还要查,我们可以联系机主所在地公安机关帮助,看有没有新线索。高启明说,先这样吧,我再琢磨琢磨。

高启明本想低调处理这件事情,但在第二天的党政联席会上,张峰把这件事作为重点讲了出来。张峰首先讲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做了一番检讨,说作为一把手,高书记为了工作,能够微服私访,并且一次就查出了问题,这种务实的工作作风值得全体机关干部特别是自己认真学习。但他话锋一转,看着高启明说,不过高书记,我们党的传统和作风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我做了自我批评,现在也要批评你。作为党委书记,全乡的掌舵人,您不认为您的这种做法十分欠考虑吗?您想过没有,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暴露了身份和目的,会是什么结果?而有些结果是您一个人就可以承受的吗?我们必须做好工作,这毋庸置疑,但也要为组织、为家人负责吧?

高启明被批评得哑口无言,最后不得不做了几句检讨,说了几句感谢关心、保证不再这么干的话。为这件事,他懊恼好久,总觉得自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但“米”是什么,又说不清。如今李同波又提这件事,让他再次陷入沉思。

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此刻,高启明似乎明白了李同波话里的含意。

6:00,高启明拨通了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刘正龙的电话。汇报完经过,高启明着重强调了事先考虑好的几句话,他说刘县长,乡里到目前还没有接到举报事故的电话,所以还没有出现场,这件事情仅限于乡里几个相关领导知道,下步该怎么办,我们听您的指示。

刘正龙没有指示高启明,而是问,张峰呢?高启明答,他正在同几位领导商量办法。

刘正龙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消息的?高启明说应该是昨天。

刘正龙又问,向我汇报这件事是谁决定的?高启明心尖一颤,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是自己决定的。

刘正龙说,可你刚才说的是“我们”。高启明急忙解释,说不不,真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主要是涉及大额财政资金支出,我和张乡长意见有些相左,所以我想私下听听您的指示。

刘正龙冷冷地说,听我指示,我能指示个屁呀,我有权调动你们乡里的财政资金?这么的吧,你让张峰给我打个电话。

高启明去楼下矿管所,到了门口,里面悄无声息,他推开门,见四个人都在,张峰闭目养神,睡着的样子,王卫国双手抱头坐在沙发上,像个等待审讯的罪犯,丛富东趴在窗台上,不知向外望着什么,只有李闯低头看手机,表情显得挺轻松。还是一屋子的烟。听到门响,四个人都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不知怎的,高启明竟有些尴尬,惶惶地对张峰说,刘县长让你回个电话,然后立即退了出来。

十分钟后,高启明电话响了,张峰在电话里说,高书记,刘县长七点半到,让咱们在会议室等。没等高启明答话,电话挂了。

5

七点二十分,高启明来到楼下,看见张峰已经等在那里,想打个招呼,张峰偏偏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高启明突然有些生气,心说至于吗,我也不光是为我自己!于是干脆也不吱声,两人就这么耗着。过了几分钟,党委副书记刘德忠骑着自行车来上班,见到他俩,赶忙下车,推着车子小跑着来到跟前,望望四周后小声问,听说出事了,严重吗?

见张峰仍然没吱声,高启明只好说,方家沟陈铁林的黑井,一死一伤。

刘德忠叹口气,说这可咋整。高启明说,刘县长马上就到。

刘德忠吃了一惊,说,报啦?

张峰把手里的烟头往花坛里一抛,转身回楼里了。

刘德忠放好自行车回到高启明身边,小声问,谁报的?高启明说,是我。

刘德忠望望楼里,叹口气说,明白啦。停一会儿又小声说,其实也不见得是坏事。

高启明问,你指什么?刘德忠说,黑井实在是太猖狂了,是该下狠心整治整治啦!

正说着,刘正龙的车到了,张峰马上从楼里出来,三个人一起迎上去。

刘正龙下车后,谁也没理,夹着包直接往楼上走,三个人分别跟同车来的煤炭局孔局长、县政府姜秘书草草握个手,讪讪地跟在后面。

到会议室门口,刘德忠继续往前走,没有进会议室的意思,高启明喊住他,用下巴点点会议室。刘德忠犹豫一下,跟了过来。

刘正龙坐下后,边从包里往外掏记事本和笔,边头也不抬地说,张乡长介绍情况吧。

张峰说,还是请高书记汇报吧。

刘正龙“咚”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把所有人都吓一跳。刘正龙瞪着张峰,说张峰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是县委书记呀?你以为这是党建工作呀?你这里的安全生产谁是责任主体?出了这样的事要处理谁?你这个乡长是怎么当的,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张峰黑着脸,一声不吭,闷头抽烟,一副死活不开口的架势。高启明知道再撑下去不行,硬着头皮说,刘县长,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决定的,还是我来汇报吧。

刘正龙把头转向高启明,说高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生气的是,事故发生在昨天下午,到今天早晨六点乡政府才知道!刘正龙怒目扫一圈王卫国、丛富东、李闯,最后把目光落在张峰身上,说,工作是这样干的吗?啊?更为可气的是,得到消息后,不是你乡长向我汇报,却是书记向我通报,什么意思?这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乡长吗?这是一个称职的乡长吗?想明哲保身,就别当领导!他对高启明摆摆手,说高书记你别护犊子,我现在就听张乡长的汇报!

张峰显得极不情愿,开始汇报。

高启明快速在心里核计着刘正龙刚才的话,品出一点滋味:一是确定他刘正龙掌握的事故发生时间是昨天下午而不是自己汇报的昨天上午,二是乡里刚刚得到发生事故的消息,立即上报,他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三是上报人是党委书记高启明而不是别人,乡长张峰因为没有及时汇报而被严厉批评。最要命的是,那个“明哲保身”表面是批评张峰,可实际指向是谁?高启明心里一阵阵发紧。

听完汇报,刘正龙做出指示,一,立即成立事故调查处理领导小组,他任组长,张峰和煤炭局孔局长任副组长,由张峰带队马上赶到现场调查事故原因,保护现场,维持秩序;二,派出所立即出动警力,兵分两路,一路随张峰到现场维稳,一路务必找到陈铁林,予以控制;三,由他直接向县长汇报,征得同意后逐级向上级监察机关汇报。

宣布散会,大家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正龙和高启明两人。

刘正龙比高启明大三岁,大学本科学历,双学士学位,在两个乡担任过正职,可以说是本县最具潜力的政治新星。这次事故,恐怕是他一帆风顺的政治生涯第一次麻烦。

高启明站起来说,刘县长,到招待所先休息一下吧。刘正龙收拾好笔和本,冷冷地说,你忙你的吧,不用陪我,我去张峰办公室就行。

高启明说,那我让食堂送点吃的过来,您应该没吃早饭吧。刘正龙说,你还别说,真饿了,整袋方便面就行。马上以开玩笑口吻说,高书记果然是个有心人!

高启明一凜。刘正龙出去了,他还坐那儿发呆,差一点忘了方便面。

6

整个上午,乡政府都显得异常忙乱,车辆人员来来往往,唯有高启明独自坐在办公室,无人打扰,仿佛一局外人,内心不免有些茫然和沮丧。省煤监局调查组到达时,乡办公室的人,推门禀报,高启明才得以下楼,开脱了沮丧。

调查组明确告知高启明,他们已经在宾馆定好房间,在那里办公,不需要陪同。这些人,高启明上任之初来过,相处甚欢,今天却都绷着脸,拒人千里的样子。高启明识趣,由他们去了。这时他才发现,妻子吴玲发来了几条短信,他简单回复:黑井事故,一死一伤,已经上报,正在处理。吴玲又回短信,他没再理会,实在没心情。

临近中午,高启明主动去敲张峰办公室的门,没人应声,刘正龙也不知何时离开的。高启明哼了一鼻子,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一头倒在沙发上。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弥漫着,他反复问自己,你做错了吗?越问越惶惑。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父母都是农民,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从小到大,一切事情都是自己拿主意,这么一路走下来,小学、中学、大学,文化局科员、科长,组织部科员、科长,顺顺当当,自信心慢慢就培养起来。来黑沟乡仅仅两个月,突然觉得力不从心。许部长曾经讲过,一把手要具备敏锐的观察能力,全面的思维能力,科学的决策能力,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组织指挥的能力,语言表达的能力。他私下里曾经逐条对照评判,认为自己完全能够胜任一把手,可此刻感觉怎么就是别扭呢。比如,应该像张峰说的那样,得到消息装不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性格,也不是一个主要领导应有的风范;同意张峰的意见,不上报,财政给拿赔偿金?如果陈铁林能摆平这件事,即使自己知道,也许会选择沉默,可现在是要用公家的钱替违法的人平坑,这从哪个角度也说不通,何况潜在的风险又太大,一旦败露,自己一点退路都没有。

高启明头痛了。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发现吴玲又发来几条短信。他叹口气,给吴玲打电话。电话一通,吴玲就喊,天哪,你总算来电话了!到底啥情况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还在处理,应该没啥大事。

吴玲说,我这心一直揪着,又不敢打电话,急死人啦!你不会挨处分吧?高启明说,我应该不会,但乡长副乡长够呛。

吴玲说,那就好那就好,咱尽力帮他们,帮不了那也是没办法,关键是首先保护好自己!高启明说,我都想保护。

吴玲说,对对,这是出发点,但一定要分轻重缓急,我老公是最棒的,我知道你会处理好!记住,首先保护好自己!

放下电话时高启明想,问题是不是就出在这儿?

下午五点,省煤监局调查组主持召开事故调查结果通报会。事故原因、经过一目了然,没有争议,乡、县、市级相关人员都发表完意见后,调查组组长、省煤监局黄副局长讲话,高启明记录了如下要点:

一、这是一起无证开采导致的恶性事故,乡、县两级政府在事故发生后上报及时,措施得力。二、这起事故的发生反映出当地私挖滥采问题严重,乡政府打击不力,建议市县两级政府立即组织专门队伍进驻黑沟乡,监督、指导、参与这里的打击无证开采工作,坚决不允许再发生类似事故。黑沟乡政府要立即写出书面整改方案,逐级上报。三、发生事故的无证井矿主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地方政府要尽快提起诉讼,通过法律予以严惩。四、死者的丧葬费,伤者的医药费暂由乡政府垫付,待法院判决后,按判决执行。

散会后,虽然张峰极力挽留,说招待所已经准备了工作餐,各位领导累了一天,一定吃一口再走,但所有人都说有事,匆匆离开。从头至尾,没有人让高启明讲话,高启明也一句话没讲。

望着最后一辆车消失在黄昏的微曛里,张峰拍拍手,回头对在场的人大声说,都累了一天,走,到招待所吃饭去,三桌饭菜,可劲造!说完带头向招待所走。其他人都没动,默默看着高启明。高启明赶忙说,对,反正都做好了,不吃更浪费,都去都去!

这是高启明有生以来吃得最压抑的一顿饭,所有人都闷头吃,就是不说话。张峰似乎饿急眼了,狼吞虎咽,眨眼工夫一碗米饭下肚,他抬头看看大伙,像突然想起来,说对了,忘拿酒啦!就喊服务员拿酒,亲自打开一瓶,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高启明面前,大声说,高书记,今晚我必须单敬您一杯,政府工作没做好,让书记操心了,对不起,我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也不管高启明喝不喝,又把自己的杯斟满,高高举起,站着环视一圈,说各位,我张峰无能,让大伙跟着受牵连,这次事故肯定得有挨处分的,我先赔个罪!张峰肯定会尽全力保护大家,但保得了保不了,我真不敢吹,我只能做一件事,明天一早就去县委请罪,请求从重处分我,先撤了我的职!今晚,我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以乡长的身份敬大伙一杯,感谢大伙以往对我的支持!

张峰又一口干了杯中酒,说高书记,我累啦,您领大伙慢慢吃,我先撤一会儿。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一转眼工夫,酒桌上只剩下高启明和刘德忠两人,其他人什么时候走的,高启明竟没注意。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无话可说了。

刘德忠比高启明大十岁,是全县资格最老的党委副书记,当初高启明选择到黑沟来,最担心两个人不满,其中就有他一个,因为高启明不来,张峰接上书记,刘德忠接乡长一职可谓顺理成章,高启明一来,全压住了。对刘德忠来说,这一压几乎是致命的,毕竟年龄在那摆着。但高启明来黑沟两个月,没看出来刘德忠有丝毫不满,对自己足够尊敬,工作一丝不苟,从不多言多语。高启明很感激,心里说,只要能把这种局面维持到自己离开,一定帮刘德忠谋个好位置。

高启明苦笑着问刘德忠,说都走了你咋不走。刘德忠说,高书记,这件事让你为难了,不过我理解你,换作是我,也得这么做。

高启明感动得几乎落泪,说谢谢你呀老哥,有你这句话,我好受多啦,我敬你一杯!

回到宿舍,刚刚躺下,高启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匿名电话不是说今天有人要来闹政府吗?怎么没来?

7

隔日早晨,高启明刚迈进办公室,甚至还在琢磨那个匿名电话时,身后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嚎啕大哭声,回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已经闯了进来。

这是黑井事故死者方树春的妻子。

我们家不能过了,高书记你看怎么办吧!

高启明自然进入安抚状态,说,你家的遭遇我知道,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政府会尽量帮你。女人说,那你赶紧赔我们六十万吧。

高启明吓一跳,问为什么?女人提高嗓门,恶毒地盯着高启明,咬牙切齿的样子,你装什么糊涂!如果不是你把事故捅上面去,我们家已经拿到六十万啦,我和两个孩子今后就有着落了,可现如今呢,我们什么都没捞着,方树春白死啦!你倒是说说看,我不找你要钱找谁?

高启明又好气又好笑,那我问你,你们知不知道参与无证开采是违法行为?知道对吧?知道还顶风上,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犯罪!你丈夫这是死了,如果没死,也得和陈铁林一起进监狱!女人又撒起泼来,指着高启明的鼻子大吼大叫,唾沫星子隔着办公桌喷到高启明脸上,喊,我就是一个农村家庭妇女,我不知道犯罪不犯罪,我只知道我丈夫出力赚钱,养家糊口,不昧良心!你们号称老百姓父母官,却为了保乌纱帽不顾百姓死活,你丧尽天良!

高启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尤其关于他上报一说,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他操起电话,打给派出所。

李闯带着两个民警,连拖带架,硬把女人弄了出去。

仅仅一天时间,连死者家属都知道这件事是自己报上去的!高启明瘫在椅子里,阵阵发冷。走廊里,再次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呼喊,高启明,你还我六十万!你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方树春的鬼魂不会放过你!

一个小时后,高启明还在那独自生闷气,忽听楼下传来喧闹声,趴窗台一看,不禁头皮发麻。方树春妻子一身白孝,领着两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孩子,跪在政府大门前烧纸,四周围一大群看热闹的。

高启明再一次拿起电话,打给李闯,让他立刻采取措施,把人弄走。

很快,李闯满头大汗来到高启明办公室,进门就喊,高书记,这么整不行!

高启明火了,说,你说怎么行?你不想办法,那我要你们干嘛?她这是扰乱公共秩序,诅咒党委政府,抓起来不就结啦?!李闯说,高书记,这怎么抓?抓大的,俩小的怎么办?再说,这个时候抓人,肯定引起民愤的。

高启明听李闯说引起民愤的话,冷静下来,思考很久也没主意,就对李闯挥挥手说,反正不管怎么弄,你先把局面给我控制住,不能让她披麻戴孝,不能烧纸,这太恶毒了!还有,立即把围观者驱散!

李闯咬咬牙,转身下楼。

高启明打张峰电话,关机,正琢磨他是不是真去了县委,刘德忠推门进来,说,高书记,别让派出所整了,这样肯定越整越杂碎。

高启明都忘了掩饰,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刘德忠说,你让派出所暂时撤回去,我下去试试。

半小时后,女人领孩子走了,围观人群也散了,政府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门卫在扫燃尽的纸灰。

高启明问刘德忠用了什么方法,刘德忠说,都是老套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其实她来闹之前,也清楚自己理亏,只是仗着家里刚死了人,孤儿寡母,政府不敢把她怎么样,而且是张嘴三分利的事。我先咋唬她一顿,告诉她这么干犯法,闹大了肯定抓她,别以为她孩子小政府就没辙,敬老院两张床还是有的!然后再安慰她,说政府其实很同情她,肯定管她,但现在不行,现在就管,不等于政府支持干黑井吗?我说你要是个懂事的,立马领孩子回去,等过了这阵风,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想办法。刘德忠苦笑着说,高书记,你得跟民政办打个招呼,这女人以后来找我,隔三差五少不得给她点小恩小惠。

高启明点点头应道,回头我就跟民政说。末了高启明有些愤愤地说,刘书记你说这叫什么混蛋逻辑,怎么咱们倒像是理亏的啦?刘德忠叹口气说,没办法,混蛋逻辑也是逻辑。

8

高启明很快发现了一个诡异现象。班子成员、机关干部、各村的书记主任,到他办公室请示汇报的明显少了,商量好似的全通过电话谈事,必须来办公室,也选择张峰不在单位时,鬼鬼祟祟进来,急三火四汇报,匆匆忙忙离开。去食堂吃饭,没进屋时,里边有说有笑,他一进屋,立刻鸦雀无声。和张峰的关系也一下子变得相当微妙,话也说,工作也研究,但高启明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最明显的一点是,张峰把对高启明的称呼一律变成了“您”。

高启明终于忍不住了,对张峰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想法?有你就直说,只要你能说服我。张峰摇摇头,高书记您多心了,真没有呀。

高启明说,我知道,上报事故,你怨我,但是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我承认这里有保护自己的想法,可这也同时是保护你呀。你这回可能得挨个处分,但对仕途不会有大影响,如果瞒报,再加上那些别的事,一旦露了,那时你仅仅是一个党内处分的事吗?连饭碗恐怕都打啦!张峰说,高书记您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服,我也谢谢您。

高启明听张峰还是您、您的,觉得窝得慌,不说了。

高启明还发现一个变化,就是只要一谈到党委的工作,无论高启明说什么,张峰都说好,而一涉及政府工作,张峰总用一句话来敷衍他,这是政府的事,我们回去立即研究,拿出意见再向您汇报。一副你当你的书记,我当我的乡长,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高启明倍感无奈与孤独。他又想到李同波。事故发生后,高启明再也没见过他,记得以前他三天两头往政府跑,一下班就组织饭局。

高启明把电话打过去,有时间没,想找你唠唠。李同波说,我在外地要账呢,高书记有事电话说行不,我身边没人。

高启明说,算啦,等你回来再说吧。李同波说,高书记我正想代表有证煤矿谢谢您呢。

高启明问为啥,李同波说,这样一来,我们的煤就好卖了呀,也能卖上价。

高启明说,你这算表明态度呗。李同波笑了,说别别,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有什么态度!

高启明逗了李同波一句,你是老百姓?你要选择当官,我现在必须得先叫你一声前辈才敢说话呀!李同波哈哈一声,说您是不是有压力啦?千万别上火,有奋斗就有牺牲,但有牺牲也有回报,至少两个月内您不必再担心黑井出事了。

高启明说,我就是憋得慌。李同波说,比上次还憋屈吗?高启明知道李同波指的是他独自查黑井的事,就说,真比那次憋屈。李同波沉默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高书记您果然是个实在人。顿了顿,又说,不过您得小心后院起火。

放下电话,高启明心说,这老家伙,鬼得很。他判断,李同波根本就不在外地。高启明闹心,就去了刘德忠的办公室,问他知不知道出事的黑井在哪。刘德忠说知道。高启明说,走,带我去看看。刘德忠没打哏,说那得换吉普。

井口四周树林茂密,隐蔽性极好,别说在山下,就是隔开二十米,也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出煤的坑口。巷道已经被炸毁,用混凝土封死,井口因为开在岩石下方,基本保持原貌。高启明目测一下,井口高约1.3米,上口宽不足1米,下口宽约1.4米,也就是说,正常成年人在巷道里是无法直立的,只能猫着腰走。高启明想象在里面推车的情形,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大概叫《黄河纤夫》,那幅画一直令他难忘和震撼。他想,如果有画家画出巷道里推煤的方树春的形象,会是怎样一种视觉效果?他不懂绘画,但可以想象画面的第一感觉应该是黑,顶板、两面的石壁、地面、独轮车、方树春都是黑的。

高启明摇摇头,问刘德忠,黑井都是这样吗?刘德忠说,差不多,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高启明气愤地说,这简直是胡闹,这能不出事吗?刘德忠也感慨,是呀,都是让钱闹的。

高启明说,应该让他们来这儿看看,就这样草菅人命,黑井该不该狠狠打击?刘德忠问,他们是谁?

高启明愣了愣,是呀,他们是谁?应该说咱们。

正说着,突然从树丛里钻出一个老头,把两人吓一跳。老头戒备地看着他俩,问你们又来干啥?刘德忠说,没啥事,就是随便看看。老头看着刘德忠,说我认得你,你是乡里的干部。刘德忠笑笑,说是的,是小干部。他看着高启明,对老头说,这位老板想收点煤。

老头没好气地说,还收个屁!二林子被你们抓了,方树春白死了,谁还敢挖煤呀。刘德忠说,这是好事呀,起码不会再死人了。

老头哼一声说,不死人?我看这回要死更多人!刘德忠问,这话怎么讲?

老头说,煤不让挖了,老百姓靠啥活命?等着饿死吧!说完钻进树林,远处传来几声羊咩。

高启明忽然有些神伤,对刘德忠说,回去吧。

下山途中,刘德忠说,高书记,我给你讲讲黑沟采煤的历史吧。

黑沟大概是在民国时期发现煤的。这里山高人稀,自从发现了煤,人才逐渐多起来。所以黑沟当初并没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多为逃难的,躲债的,盲流,逃犯,鱼龙混杂,黑沟人骨子里继承着一股戾气。早年因为政局混乱,加上这里的煤炭赋存条件不好,不适宜大规模开采,除了一两家有点规模的煤矿,其它小矿基本都属于私挖滥采,没人管,也管不过来,多年来,在老百姓心目中,就是谁发现煤归谁,对“国家资源”的概念不甚理解甚至本能抵触。前几年,政府打击力度加大,特别是强行关闭了上百家小煤矿,才使得私挖滥采有所收敛。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资源得到保护,安全生产事故减少,但同时问题也随之而来,最明显的就是大量靠煤吃饭的人一下子失去生活依靠,当这些人实在找不到别的活路时,只好铤而走险,回到靠煤吃饭的老路上来,继续私挖滥采。

刘德忠说,今年煤价偏高,让这个群体又庞大不少。高启明问,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别的门路,比如打工。

刘德忠说,你这是正常的思维模式,但没同黑沟的实际相结合。是呀,周边几个乡都不产煤,也没见有人饿死。问题是,咱黑沟乡人多地少,以前一直靠煤养着,没感到危机,现在突然不让挖煤,问题就一下子显性化了。小煤矿刚关停那会儿,的确有一大批劳动力外流,但几个月就都回流了。为什么?出去不论干什么,一天赚一百块钱,得出多少力、遭多少罪?而且这一百块钱是掺水的,扣除生活费用,净剩五十就不错了。在家挖煤就不一样啦,一个矿工,一天干四五个小时,一百块就到手了,在家吃在家住,没其它费用,这一百块是净赚,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高启明说,打工可能挣得少点,但至少安全能得到保障呀。

刘德忠说,城里人管毒品叫做致命诱惑,咱这里的人管挖煤叫黑色诱惑,都上瘾呀!高启明说,可咱们就难啦,一边是国家政策,一边是民生大事,还必须做出选择。

刘德忠说,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这几年,有些人就是不敢选,不愿选,不想选,导致的结果就是,上面抓得紧了,就打他一打,上面抓得松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启明说,可一旦出事,领导要承担责任呀。

刘德忠说,所以我说理解你呀。高启明说,按理张峰应该最理解我。

刘德忠摇摇头,那倒不一定。高启明停下来,说,他可是第一责任人。

刘德忠说,是,出事了他首先中枪,可如果把黑井彻底打死,作为乡长他恐怕更受不了。你知道的,咱们乡在产煤区所有的路口都设有检查站,一共是二十一个,对外说的作用是检查运煤车辆税费发票,防止跑冒滴漏,可你算没算一笔账,一个站六个人,二十一个站就是一百二十多人,如果就是检查有证煤矿的税费,为什么不直接让这部分人进到煤矿去?一个矿有两个人就看得死死的,何必这么劳民伤财?

高启明心领神会,说明白,你接着说。刘德忠说,去年按收税费的产量算,全乡产煤150万吨,而十三家有证煤矿统计上来的产量是60万吨。

高启明说,如此说来,我是办了一件蠢事?刘德忠说,那看你怎么想,站在你的角度,我认为就对。

高启明说,鱼和熊掌?刘德忠笑起来,是这么个意思。

高启明发自内心地说,如此看来,倒是难为了张乡长。

两人正好路过一个税费检查站,高启明说下去看看。来到窗前,没看到屋里有人,推门进去,就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刘德忠过去边推他边喊,喂,醒醒!那人睁眼看见他俩,急忙坐起来,说咋的,有车?

刘德忠说,你这么睡大觉,有车也早跑啦!那人边可哪找鞋边说,刘书记,您也不是不知道,自从陈铁林黑井出事,到现在一车煤也没见到,要不我哪敢睡觉呀。

高启明问,那出事前每天能有多少煤运出?那人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账本,翻到一页看着说,从一月一号到六月十三号,从我们站一共运出了四万两千吨,每天平均多少,没细算。

高启明拽过账本,一边翻一边问,黑井不出煤了,那有证井呢,有证井的煤你们不查吗?那人不答话,只拿眼睛望刘德忠。

刘德忠接过话说,高书记,这点你放心,财政所每个月都同他们对账,他们绝对不敢马虎。

从检查站出来,临上车前,刘德忠在高启明耳边小声说,这个站负责的区域没有有证煤矿。

回到乡里,高启明去银行从卡里取出一万块钱,让刘德忠送给方树春的妻子。刘德忠接过钱笑着说,有这一万块,我能给你顶三年。

9

高启明在走廊碰见副乡长王卫国,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仅仅几天时间,脱相了,人瘦了一圈,眼眶发黑,眼睛通红,胡子像霜打后的枯草。自从处理完事故,他一直没来上班。高启明理解,也不过问,心想让他休息几天,调整一下也好,毕竟这次责任处理,伤到了他。

高启明和王卫国以前就是从工作角度认识,甚至见面时都想不起名字。到黑沟之后,也只和他谈了一次话,总体感觉是,庸常。这基本符合高启明的最初判断。全县各乡副乡长的地位,从分工就能判断出个大概。一般来讲,分管工业的都是排名靠前,地位靠后。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工业最难管,事多,指标多,安全责任大,一不留神就挨个处分,所以分管工业的副职,要么是最后提拔的,要么是没有后台关系的,要么是比较老实的。王卫国不是最后提拔的,只能是后两种情况。通过两个月的观察了解,高启明也认为王卫国是个老实人,虽然能力一般,但本分,听话,从不多言多语。几天前翻阅干部名册,看到王卫国已经分管工业五年,还想着抽空找他谈谈话,鼓励一下,结果,这么快就中了枪。

高启明把王卫国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又是让座又是倒水,还关切地说,你气色不太对劲,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王卫国说,高书记,我都快屈死啦,气色能好吗?炒豆大家吃,砸锅一个人,凭什么就该我倒霉?

高启明说,我理解我理解,我也正想找你,咱们共同努力,一定能找到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王卫国愁眉不展,说事情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哪还有圆满的办法?最圆满的办法就是我一死了之!

高启明说,卫国你可别瞎说!多大的事儿?你堂堂一个七尺汉子,动不动就死呀死呀的,叫不叫人笑话!王卫国说,高书记,我不像您,后台硬,多大的事儿都能摆平,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是老王家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副科级的官儿,一直都是家族的骄傲,这回处分一下来,就是我能挺住,我父母也挺不住哇。

高启明突然心生反感,换了一种语气说,卫国呀,我说句官话你别介意,咱受党教育多年,三观一定要正确,我们为官也好,干工作也好,不是靠什么后台,出了事也不要总想着摆平,而是要相信组织,要勇于承担责任。

这段话似乎激怒了王卫国,他脸色逐渐涨红,站起来说,高书记您这是给我上课呗?那我问问您,如果这次事故捅出去您也得挨处分,您还会这么干吗?

高启明一下子被问愣了,但马上反应过来,肯定地说,不论涉及到谁,我都会按原则办!王卫国说,那我就不明白了,上次你查黑井,为啥只抓了两个挖煤的,却不抓矿主?!

高启明火了,说,王卫国我今天就和你叫板了,你说,矿主是谁,我马上就抓!王卫国说,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抓不抓和我也没啥关系,反正我就一个要求,处分我我认了,但不能撤我的职,否则,我就上访,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可管不住自己!末了又甩出一句,高书记你记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说完,摔门走了。

没想到,老实的王卫国会整这么一出!高启明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电话把李闯叫过来,逼他说出南方人给的电话到底是谁的。你放心,我不光找你一个人。

李闯说,高书记,那我就实话实说吧,那个黑井是刘县长小舅子干的。

高启明眨巴眨巴眼,一时无语。憋半天才问,都谁知道这事儿?

李闯说,应该都知道。看高启明一脸沉重,李闯安慰道,没事儿高书记,其实他的井我们没炸。你放心。

高启明颓然仰在了椅子上。一句没炸,一句你放心,这里面包含的内容太多太多,多到脑子要炸开。他对李闯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高启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待了半个小时,把刘德忠喊了过来。你能不能做做王卫国的工作?他压力挺大。刘德忠问,他跟你提条件啦?

高启明说,也算不上提条件,就是委屈,希望处分轻点。刘德忠说,处分轻重别说咱们,县里也做不了主呀,他不明白?他这不是故意为难你吗?

高启明说,即使是为难我,我也理解。刘德忠笑一下,高书记,他怎么跟你说的我不问,但我提醒你,别看他平时蔫了吧唧的,其实是个挺有主意的人。

和刘德忠兜兜转转唠半天,高启明改变了对王卫国的看法,并且弄明白一件事,王卫国是张峰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只听张峰的话,他一直管工业,也是张峰的坚持,而这一切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王卫国家里一直在干黑井。

高启明忽然安心不少。王卫国的事,无需自己进一步上心去办了。

周六晚上,高启明疲惫不堪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等妻子做饭的工夫竟然睡着了。做好饭的吴玲并没有叫醒他,却被敲门声给惊醒了。

来人是丛富东,手里拎着几大包水果,满脸汗水。

高启明有些气恼,不知说些什么好,接过水果,把他让进屋里,让吴玲给他拿来一条湿毛巾。丛富东双手接过毛巾,连说谢谢谢谢,却不擦汗。

高启明让他坐下,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丛富东显然不适应这种单刀直入的谈话方式,嗫嚅着说,高书记,我没啥事,就是来认认门。

高启明也觉得自己太陡然,笑着说好好,起身去洗水果,回来后装作随意地问,富东,黑井事故处理完之后,大伙什么反应啊?丛富东说,高书记,您这一记重拳打出来,黑井现在全都不敢干啦。

高启明说,这我知道,机关干部有什么反应?丛富东想了想才说,这我说不好,大伙都不怎么谈这件事,就是担心以后的工资,怕开不出来。

高启明问,那社会上呢,老百姓怎么议论这件事?丛富东说,高书记您别听老百姓瞎说,他们不懂政策,只想着自己的眼前利益。

高启明转身看着丛富东,真诚地问,富东,那你说句真心话,你认为我这么做对还是不对?丛富东说,高书记,您做得当然对!虽然可能牺牲几个干部,但只要坚持这么真枪实弹地打下去,黑井真能很快绝迹,以后管这个活的人也就不用像我这样提心吊胆了。

高启明说,理是这么个理,就是代价太大了。丛富东问,高书记,我是不是在劫难逃啦?

高启明说,怎么说得这么悲壮?你是乡里管的干部,下一步怎么用,我还是有发言权的。丛富东显然受到鼓舞,说高书记如果这回我矿管所所长的职务被免了,您会怎么安排我?

高启明反问,你个人有什么意愿?丛富东说,我听您的。

高启明心想,这小子果然也是个猴精!嘴上依然严肃地说,富东你记着,我高启明不是个只讲原则不讲感情的人,何况你这个错误还有别于其它错误,或者说不是你个人的错误,如果说错,咱们都错了,乡党委政府都错了,那我也该处分!所以,就是你不找我,对你的安排我也心中有数。丛富东站起来给高启明鞠了一躬,激动地说,谢谢高书记!

高启明让他坐下,故作随意地问,对了富东,那天你说陈铁林暂时拿不出钱,是啥意思?丛富东想了想,说,没啥意思呀,真是拿不出来。

高启明盯着丛富东,那为什么是“暂时”?丛富东显得有些慌乱,说,书记对不起,我是惯性思维,没跟上新形势。

高启明笑了笑,说还有,那次我给你那个黑井矿主的电话,到你手里后是谁最先打出去的?丛富东马上答,是派出所的干警最先打的,一打就通了。

高启明接着问,那你从得到号码到干警打第一个电话这段时间,还把号码告诉过谁吗?丛富东显然被问懵了,可怜巴巴地望着高启明,一声不吭。

高启明设计的谈话内容本来还有一句:炸那个黑井是你亲自指挥的吧?但看着丛富东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动了恻隐之心,既然目的已达到,就算了吧。于是微微一笑,说没啥,我就随便问问,都过去了。

接下来,丛富东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在沙发里越坐越矮,给人一种梦游的感觉,直到高启明下了早点休息的逐客令,他才反应过来,告辞出门,但不一会儿又敲门回来,掏出一个挺厚的信封往高启明手里塞。

高启明火了,厉声说,你这是干什么?丛富东说,高书记,您给敬老院买煤花了五千,给方树春家拿了一万,大伙都很感动,但这钱不应该您拿,是我工作没干好,应该矿管所出,实在不行算罚我个人的我都认!

高启明说,你要真这么想,我不反对,明天直接把钱交给刘书记吧。丛富东听话地把钱塞进裤兜,却在门口站着不走。

高启明问,还有事?丛富东挺挺腰说,高书记,那个黑井,我一直没敢跟您说实话。

高启明笑了,说既然没说,就别说了。丛富东说,但是您放心,再也不会了,今后我就跟着您干,保证指哪打哪!

高启明摆摆手,说别瞎说,要说跟,那也是跟着党委政府,咱们绝不能搞帮派,拉山头。丛富东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您在我心目中就是党委政府!

关上门,高启明摇摇头说,这个丛富东!这个刘德忠!

10

周一,高启明早早去了组织部,面见许部长,说老领导,您得帮我渡过这一关。许部长说,有这么严重吗?

高启明说真挺严重的,我详细跟您汇报汇报。

高启明简单讲了事故处理经过,重点谈了事故发生后,刘正龙的恼火、张峰的不满、王卫国丛富东的委屈,自然带入自己的纠结。

许部长听完,说启明呀,这件事我还真帮不上什么大忙,刘正龙得市里给处分,估计是躲不了,他肯定不痛快,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就以后多跟他走动走动,慢慢化解吧。张峰有想法,我看问题不大,他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我可以跟他谈,以后工作中你再多让他一些。王卫国倒是惨了点,但不能像你说的那样直接调到其他乡任副乡长,上面知道了不太好,不行组织部先借过来,等几个月再安排吧。至于那个所长,建议你也缓一缓再办。

高启明感动地说,您这就是帮我大忙啦,谢谢谢谢!

从组织部出来,高启明直奔纪检委。

纪检委于书记曾经任过文化局局长,也是他的老领导,还有另一层关系一般人不知道,吴玲和于书记的爱人沾点亲,论起来高启明得管于书记叫姨父,这也是高启明大学毕业后能进文化局的原因。高启明对于书记说,听说要处理事故责任人了,我想探探底儿。于书记说,这都是有章可循的事,没什么可听的。

高启明心说,你这个纪委书记还挺原则。就深入地说,乡长记过,副乡长、矿管所所长撤职,这都有明文规定,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建议,就是还应该处分党委书记。

于书记愣了,你这是给自己要处分来啦?

高启明说,是,党委书记是一把手,对乡里所有工作都负有领导责任,安全生产出了事,书记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处分政府系列领导,不科学,也不公平。于书记笑了,说你小子别在我这儿打官腔,直说吧,咋回事?

高启明就把经过又叙述一遍。因为目的不同,相较于跟许部长的汇报,侧重点自然有所调整。然后高启明说,姨父,事情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了,反正人我是得罪了一圈儿,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也拽进去,让大伙心里都平衡平衡,也能证明我不是为保护自己才这么干的,不然,我在黑沟恐怕很难呆下去了。

于书记说,听你这么一讲,我倒很理解,可没先例呀。

高启明说,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我就当这个先例,而且这么做对上级也好交代,表明咱们县里纠正错误的决心大呀。

于书记问,你想要什么处分?高启明说,跟张峰一样的。

于书记摇摇头,不行,太重了,会影响以后提拔,还是警告吧,和刘正龙一样。高启明说,那也行,反正有就比没有强。

从纪检委出来,高启明心情好了不少,本想再见见常务副县长石力高,看看已近中午,决定今天作罢。石力高分管财政和招商引资,高启明想跟他汇报一下黑沟的现状,无证开采估计一时不敢抬头,但乡财政收入也会因此大幅缩水,本来就入不敷出,这样一来恐怕连工资都难保证了,而一旦开不出资,各方面的舆论会对自己更不利,县财政能不能给点倾斜?还有,一大批人一下子隐性失业,长此下去势必影响社会稳定,对进一步打击无证开采也极为不利,若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首先解决这些人的就业,他想求石县长,再有企业来投资,或者政府再组织外出招商,一定别忘了黑沟,帮忙引进几家企业,最好是劳动密集型的,能多安置些人。好在这两件事都不是很急,可以等有机会再谈。他清楚,这两件事都是政府工作,张峰知道了一定不高兴,但他还是决定找石县长谈,大不了谈成后把功劳归到张峰头上,自己也算将功赎罪。

高启明走出县委县政府大楼,站在大街上,一时无所事事。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置身其中,突然生出孤独感。他原本打算把司机喊来回黑沟乡的,却瞬间决定,不回了,偷他一回懒,再狠狠睡一下午,神马都他妈的不去想了。

然而,高启明快要走到家门口时,还是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半天,终于找到那个通知他黑井出事的电话号码,便拨了出去。如预感一样,关机。他给在移动公司当副总的同学蔡晓红打电话,让她帮忙查查,机主是谁。几分钟后蔡晓红回电话,说只能查到购买号码时用的身份证,叫方淑云,还逗高启明说,怎么的,下乡才几个月就有情况啦?不过这个岁数太大,只能当你丈母娘之一。

高启明没心情搭理蔡晓红,挂断电话,琢磨一气儿,就给方家沟村党支部书记方玉福打电话,问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方淑云的?方玉福说有哇,两个呢,一个是村会计魏广来的老婆,一个是刘德忠书记的小姨子。

高启明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