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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2018年第10期|王必胜:上善若水(节选)

来源:《民族文学》2018年第10期 | 王必胜  2018年11月05日09:00

应《民族文学》的一宁主编邀约到广西大化县,不怕人笑,这个县名我是第一次听说。国中举凡二千多个县份,每个省少说也五六十个,绝大多数为我等不知。虽说走南闯北,八桂大地有过多次造访,仍不知有大化,真是孤陋寡闻,颇有不敬啊。

当然,这个设县才三十年、当属年轻的县份,在地域区位上没有多大优势,鲜为人知,自己不晓,或可自我安慰了。

而立之年的大化,年轻的大化,有奇特的山水,是布努瑶史诗《密洛陀》的故乡。正在新时代砥砺奋进的大化,我们能够忽略吗?所以,文人采风大化行,有了理所当然的由头。

从北京来这里颇为不易。乘飞机,再汽车,先高速后省道,一早出发,傍晚时分来到县城。查“百度”,这古百越之地,多山多水,有所谓山雄水柔,山川形胜,也是中国西南一隅喀斯特地形的景观带。而作为地方耀眼的名片,有奇石,有长河,有大山深弄,有瑶乡风情,林林总总,如同任何一个地方,优美的风景和独特的人文,是差不多的标配,也是吸引人的地方。

正处在干旱高热的北方、时不时受雾霾之苦的我们,每每逃离水泥丛林,去南方山区,亲近自然,就是看山、游水、赏绿,享受生态福利。甫一到大化,就想到,会有一条河水穿城而过。一个山水之城,山绿水丰,涵养万物,水汽淋漓,让空气和物象变得宜人养人,成为人们宜居之地,如时下最流行的说法,所谓诗意地栖居。

作如是想,是因为久居干燥北方,水资源稀缺,干旱已是常态,而一些城市,包括南方县城,不少没有河流依傍,有的小小河沟也干涸断流,所以,城市的优美与否,宜人与否,最佳的指标是水。无水不媚,有水皆活。没有河流的城市不是优美的城市。这让我想起了故乡湖北,曾经有“千湖之省”之誉,如今虽是传说,但湖北的一些县城,多有水绕城或水穿城的景观。而长江和汉水两大水系,联结了楚荆大地许多城镇,因汉水长江而留下的诗文千古流芳,也成就了一代城市的芳名。比如汉水的襄阳,比如长江的武汉、荆州(江陵)等。我的老家荆门市,江汉平原北缘的一个古城,多是丘陵地貌,一条长长的小河穿行城中,亲近河水成了一生的记忆。流动的水系乃城市之魂,自然人文历史,都由此而生。而认识一个地方,特别是一个城市,河湖水系,是一个窗口。当我在大化县城住下后,虽已掌灯时分,仍然向往着这个城市的水流。因为是喀斯特带的山水景观,水的充裕和浪漫是无可置疑的。

果不其然,大化城关一条河流将其南北分开,约三五百米宽的河面,算是开阔的了。可惜已是初夏,水流却不大,但还算清亮,深长的河滩显现出涨水时的状态,正在修建的亲水大道露出了改造的模样。一桥横卧,运送果蔬的车辆,晨练的人们,在不太宽的桥面上,来来往往。我从下榻的中意酒店出来,走到这无名桥上,看不远处另一桥在维修,放眼望去,县城在一个长方形的山凹中,周围的山峰威列成阵,有名为将军山的,如同天然壁障,保佑着子民的安祥平和。天光微曦,山梁在晨光中透出隐隐的轮廓,可以猜想出诸多的景观形象;而若明若暗的霞光,濡染万物,桥下清清的河水细长而平缓地流着,没有想象的水势。波光映着霞光,有祥瑞安宁之气。

也许主人懂得北方客人的心思,第一个节目就到了红水河参观。实在说,我们还没有搞清这个县城与景区的路线里程,也没有明了早上城关的那条河水与这有名的红水河之间的关系,就来到了这方水域,有名的百里画廊景观。

红水河是河,也是库。河,作为南粤西江最大的干流,从云南到贵州后广西,再去广东,六七百里的路程。库,是因为筑坝发电,建成了大型水电站,其水面开阔无垠,就其纵深而言,长达五十公里,最宽处约五百米,深水区有四十多米,形成了偌大的山地湖泊。红水河历史悠久,自发源地以降,有多个名字,在广西一段为此名,大化是她的中游,这一带,流经地方多为红色砂贝岩层,色泽红褐,遂有了这红水河的名号。

我们是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先后亲近这大化有名的水上景观的。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前后也就多半天,不禁想起古希腊赫拉克利特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名言。想来有点意思——“一切皆流,万物在变”,我们走进了同属一条河,确切地说是同一水系的两处景观:一个是红水河的百里画廊,一个是岩滩水库。

满眼是水,四面皆绿。水,绿得透,绿得净,也绿得深沉。岸上的植被对映成趣,绿得广袤,绿得放肆,绿得纯正单一,除了偶有夏花点缀外,绿成了唯一的色彩。红水河成了绿世界。蓝天丽日,天公作美,万顷碧波,平展如铺,远离尘世的红水河如少女般娴雅,游轮划开了静寂河面,仿佛揭开了她美丽面纱。从码头到目的地约两小时,绿植排沓,葱茏逶迤,倒影映衬,水面一会儿开阔,一会儿紧凑,沿途经典景点,如公鸡山、月牙山、巴楼山、情人湾等,一一闪过。游走于水上,听波涛哗哗,“一切皆流”,亲近自然,纵浪大化,近水亲水,倏忽已是数十里的行程。坐在船中,瞬间景物次递转换,眼前的流水和山景,一动一静,闪转腾挪,面对浩瀚与无穷,任景物不断变化,享受着自在与优游。遥想当年的苏子赤壁泛舟时的感悟:“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可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陶然于造化之中,如梦如幻,不知身在何处?水天广阔,流水无言,人生有涯,与苏子秋夜游江的感受,庶几近之。

再次踏入这条河流,是次日的雨中。同样,源于红水河的滋养,这岩滩水库也是绿色王国。与百里画廊景区水面相差不多。绿色纷披,繁茂的植被之外,多了一些烟火人气,细雨迷蒙的山水中,偶有白墙黛瓦的村落、古树掩映的廊桥、摇曳灵动的竹园,以及孤舟一叶的渔人。出没风波里,生动复生动,烟水苍茫,云蒸雾萦。小雨如丝,时有时无,植被层层叠叠,或隐或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此情此境,差可相似。

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了这天气的晴雨有别。晴见碧水蓝天,风烟俱净,而雨天是玲珑透剔,瑰丽奇妙。水光潋滟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也正合了在不同天气下游历红水河的感受。哲人说美是客体的存在,也是情感内因的观照。无论是客体的还是主观的,对于红水河风光,她无私多情,能够两次造访,不能不是一种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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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