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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18年第5期|徐衎:突然响起一阵火山灰(节选)

来源:《十月》2018年第5期 | 徐衎  2018年10月26日08:41

徐衎,1989年7月22日生,南开大学2011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中国作协会员,2016年浙江省“新荷十家”,2018年获第五届“人民文学•紫金之星”短篇小说佳作奖;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四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曾获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中短篇小说见《人民文学》《收获》《上海文学》《江南》《西湖》《长江文艺》《青年文学》《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等。

“你需要行割礼。”司马玲背过他说。

“绣湖西路上就有一个教堂。”最近一次体检,老中医握住他的蛋蛋揉捏良久,松手时特别叮嘱他注意个人卫生,密封严实的体检报告两周后寄达:鼻中隔偏曲、载脂蛋白偏高、幽门螺旋杆菌阳性、颈椎生理曲度变直、包皮过长。“为什么绣湖西路上会有一个教堂呢?”

“真要去行割礼?”

“愿主保佑。”他想到老中医,脑袋一阵昏沉,他努力让自己想一想绣湖西路上的那个教堂。

母亲打电话告诉他四个月没发工资了的时候,他正在教堂里听唱诗班合唱《基督复生歌》。教堂位于绣湖西路143号二楼,临街的三层简易小楼,楼梯就在街上,楼梯口正上方有一个不显眼的红色十字架,埋没在两边的各种招牌中,“胡土莲妇科诊所”“乌商面馆”“食功夫港式烧腊连锁餐厅”“休芸芸修脚铺”“木槿花韩式自助涮烤”“星火美粥王”“纳米汗蒸养生馆”……教堂里的歌声隐隐传到马路上,他循声走进去,想要凉快一下。

你那边很热闹,母亲在电话里说。他说,我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唱诗班领唱走过来示意他安静,同时递给他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他挂断电话,唱诗班重新起头,基督在耳朵里复生,他信手翻到一段《圣经》:“非利士人说:‘应当用什么献为赔罪的礼物呢?’他们回答说:‘当照非利士首领的数目,用五个金痔疮,五个金老鼠,因为在你们众人和你们首领的身上都是一样的灾。’”他恶意想象如果用犹太人的禁忌物来对付犹太人,耶和华也做不了什么……走出教堂,阳光依旧猛烈,他合起《圣经》抵住额头遮挡阳光,步行回到房间静候司马玲上门,没有晒伤。

“好热,”司马玲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你要是安一扇纱窗,我们就可以开窗让风进来了。”

“比起蚊虫,我宁愿忍受闷热。”他平躺着,鼓励她也躺回去,“躺下来就好。”

“末班车快到了。”司马玲把衬衣掖进衬裙里,站直了环视房间,“我简直是在和一个清教徒约会。”

“愿主保佑。”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很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锯末。在司马玲离开以后,他想起来喝一杯水以前,闷热和倦意彻底把他放倒了。他平躺着,听见走廊上司马玲的足音,想象自己也跟着她一起出门、下楼,走到公交站等着,上车、投币、落座,陷入昏睡。

他虽然会开车,但实在不喜欢也不擅长坐车,他羡慕那些可以在车上专注阅读的人,遗憾自己没有遗传到一个强大的头脑和一副强健的肠胃。尤其长途车,他总是昏昏欲睡,仿佛脑袋里塞满了锯末,他虚弱地抿紧双唇,被干呕出来的胃酸灼伤。

后半夜,他热醒过来,翻身,折叠床受惊似的“嘎吱”叫了一声,肩胛骨也“嘎吱”一声苏醒过来,微微酸痛。他想象自己是在深夜的长途车里,脚臭、汗酸气、头油味以及机油、汽油、水蒸气,想着想着,有了一点尿意,摸黑来到想象的车厢尽头,在现实中的抽水马桶前站定,一点一点放空膀胱。月亮是一块白色的炽炭,热气腾腾烧了整宿,烧完,车子也就驶进了灰蒙蒙的白昼。

像到站时车上昏昏沉沉的旅客,他睁开眼,像接受一座陌生城市一样,接受无可回避的新一天。他很高兴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不想说话,他不自觉地有些蹑手蹑脚,在下到一楼进办公室之前,他不想遇到其他人。

虹姐已经到了,泡好了一杯枸杞茶。他的工作位在虹姐正后方,经过时,虹姐照例猛一抬头,冲他一笑,他面无表情地绕到自己座位上。小叶总是踩着点到,不到最后一分钟是不会出现的,他看了眼手机,离八点半还有六分钟。

他发现左手腕上有一块蚊虫叮咬的红肿,他掏出房间钥匙,捏住钥匙齿边来回划过红肿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挠痒有点儿像割腕,这个类似自杀的动作使他镇静下来。他问小叶哪里有毒药卖时,虹姐夸张地惊呼起来。小叶配合着虹姐,调侃说,万事好商量,莫要想不开。但因为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小叶笑了笑就不笑了。他把钥匙换到左手,划起右手腕,左手腕上的划痕一会儿就消失了。

母亲的来电使他分神,撒了一些药粉到左手上。

“你那边很热闹。”母亲说。

“怎么样了?”他蹲在夜市的鼠药摊前,左手背有点儿发热,也可能是幻觉。

“老板跑了。”母亲叹了叹气,手机里相应地一串噼里啪啦。

“那怎么办?”他站起来,背过摊上的扩音喇叭,强调说,“你不能就这样算啦。”

“还能怎样呢?”

母亲的态度让他恼火,但他不想再说下去了,左手背又一阵发热。一回到房间,他就用洗手液、香皂、牙膏,都各洗了一遍双手。左手腕上还有一点红肿,他想起白天虹姐的惊呼和小叶笑到一半的笑,就对着镜子也笑了笑,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其实很怕死,比“死”更怕的还有“怕”本身。他最多只是以想象的形式,零成本地摆出一些危险的越界姿态,就好像如果有人要无缘无故把他杀死,他也绝不反对似的;就好像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人要无缘无故杀死他,他也绝不会慌神似的。好像而已,他知道自己只是虚张声势。

他的感觉告诉他手背不再发热,于是戴上手套开始分布鼠药,沿墙一条匀匀的“药线”,几处死角加大药量,重点防控。房间不算小,两室加一个独立卫生间,但他很快做完了这一切。入职第一天,主任关心他在哪里落脚,他淡淡地表示还没着落呢,事实上他已经接触了几家中介,因为房租问题还在举棋不定。主任就把他领到二楼的主任办公室,办公用房面积新标准出台以后,主任就搬回一楼的老办公室了。室内烟味很重,从门底下钻进来的风卷起地板上的灰。买回折叠床之前,他就在宽大的老板桌上凑合了几晚。单位附近的房租都不便宜,而他直接住在了单位,上楼下楼上班下班,不必再为通勤烦恼抱怨堵车晕车。主任给他钥匙时,很诚恳地说,会好起来的。仿佛欠了他一个人情。他坚定地点点头,克制自己没有喜形于色。

司马玲倒了两班公车来到他房间,把老板桌上的衣裤、袜子拢到卫生间水池里,再把易拉罐、酒瓶、鞋盒、旧报纸、薯片袋、泡面桶、话梅糖纸、红枣和红枣核通通丢进垃圾袋,桌上除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圣经》。

“墙角这些是什么?臭死了。”司马玲开窗通风,说。

“过几天还会有死老鼠的味道。”他说。

“这里有老鼠?”司马玲像一只老鼠一样,凑近墙角的鼠药嗅了嗅,“真臭。”边说边掂起桌上的《圣经》,“你信这个?”

“信的。”他摇摇头。

“我们像不像两只化粪池里的臭老鼠?”司马玲左手抱着《圣经》,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十字,“上帝也救不了我们,救不了这间房了。”

“周末陪我去医院。”他说。

“你要晕倒了吗?”司马玲放下《圣经》,“我感觉我快熏晕过去了。”

“如你所愿,陪我去行割礼。”他把一只手搭在《圣经》上,好像她是他的牧师。

“绵绵现在一、三、五负责咨询台,二、四、六盯售票窗口,忙起来连单休都没有,总之就是要和外人打交道。旺季一天要回答几百遍‘长颈鹿区怎么走啊’,要警告几十遍‘你自己应该清楚为什么你的学生证买不了学生票’,还要说上无数遍‘操你妈’,当然‘操你妈’是私下说说,常常是前一秒她还在问候游客,‘您好’,‘欢迎再来’,一转头她就拉长脸‘操’开了,操你妈。”

“您好。”他扳过司马玲的脑袋,一字一顿说。

“操你妈。”司马玲掰开扳着她脑袋的手,《圣经》从胸口滑落,“什么声音?”

“老鼠吧。”他在她脑门上吻了一下,“没什么可怕的。”

“操你妈。”

母亲来电让他下周末带上换洗的衣物,她会在温泉酒店等他。电话背景里始终有一些别的人在说话,还有搬移重物的轰响,这回是母亲那边比较热闹了,他想,下个周末还远着呢,母亲打电话来更多的是提醒他这个周末没有回家的事实。他和司马玲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隔了一点距离,没有人说话。司马玲发觉他上身绷得很紧,就坐近了一点,安慰他,只是个小手术,就像剪掉一段海蜇头一样,没什么可怕的。他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想站起来,但还是坐着。

走廊那头突然一阵喧哗,急救对象刚从救护车上放下,就一刻不停地推往抢救室。经过时,他们看清楚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赤膊,昏迷,全身是血,像是交通事故的重伤者。他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没什么可怕了,就像剪掉一段海蜇头一样嘛。带着这股莫名的勇气,他顺利完成了手术。司马玲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仿佛迎接英雄凯旋。英雄推开美人,希望美人和他一样小心谨慎,尤其在接下来一段日子里,避免过多的刺激。司马玲翻白眼说,我要买束满天星庆祝我真的在和一个货真价实的清教徒约会。

他看到了虹姐,虹姐也看到了他,他想扭头就走已经来不及了。虹姐嘴巴微张着,显然也有点儿惊讶。他们走近了打招呼,虹姐捧着左手,食指缠满绷带,笑眯眯地说,我切胡萝卜不小心切到了自己,实习的小护士包得也像一段胡萝卜。他报以一笑,感激虹姐没有过问他来医院的目的,他确定虹姐脸上的笑是真诚的,是真的笑。

他一直和虹姐、小叶一个办公室。他坐在虹姐正后方,但凡他动作大一点,虹姐就会迅速地抬头,看他一眼,脸上笑盈盈的。一开始他像惊弓之鸟一样,只好笑得更热情作为回应,尽到新人应有的谦态。有一回,虹姐填好了一份快递单,坐等快递小哥上门收件,空等到傍晚,眼看要下班了,他主动请缨要帮虹姐送到快递点。虹姐笑眯眯地吐吐舌头,不用啦,谢谢。他也不和她客气,直接抢过快递单和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邮寄品,一件酒红色文胸,搭扣上附了一张小卡片写明退换尺码。虹姐抢回去锁进抽屉,有点儿生气,可笑容一如既往。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好笑笑。虹姐走后,小叶和盘托出,原来虹姐患有遗传性轻度癫痫,动静稍大就可能引起肌阵挛发作,不知情的以为是笑容灿烂热情洋溢,“我刚来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也上过当,我甚至以为虹姐对我有意思呢,后来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文胸事件过后,他走了一个和之前相反的极端,对虹姐始终态度冷淡。虹姐的应激反应照出了他的病态,他也是病人,一样敏感脆弱。

“感觉怎么样?”他和司马玲看到门诊楼前的喷泉池在放水,“会影响尿尿吗?”

“小心一点儿就好了。”他看起来比其他病人都要神气。

“手术的时候不害怕吗?”司马玲说,“虽然这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手术。”

“忘记怕了。”他说,“我一直在观察老中医的一举一动,好像是别人在动手术一样,我尽量记下每一个步骤,上麻药、激光、缝合,到最后包扎得像一段胡萝卜。”

司马玲弯曲食指,说,“你的胡萝卜也是实习的小护士包的吗?”

他笑笑。喷泉池重新开始喷水了。

他平安地恢复了一周,很快就迎来了下周末,他按约回家,来到温泉酒店。大堂中央有一盏摔碎的吊灯,水晶散了一地。身着月白色工作制服的母亲无视吊灯残骸,走过来把房卡交给他,“二楼201,上电梯,走廊最东头。”走廊地毯上有不少烟头,好在201房间还算干净。房卡插入电卡槽,卫生间先亮起来,浴霸的光柱里翻飞着密集的微尘。每当洗澡的时候,他就发现他的想象力特别活跃,他的思绪被无人知晓的联想所牵扯,轻盈的幻想却有千真万确的感觉,在这令人不安的魔力下,他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没法像许多人那样百分之百投入生活而不意识到生活本身。

“这一层都是标间。”母亲换回便装,坐到床上看电视。

他坐在另一张床上,不看母亲,也不看电视。

“法院很快会来拍卖,”母亲盯着电视说,“这间客房能住一天算一天吧,门市价一天要六百八呢,不过服务员都不干了,保洁要自己做,反正我也做惯了。”

“我们把电视机搬回家吧。”他有点儿反感母亲一直盯着电视看。

“那还不如搬沙发,沙发是芝华仕牌的,比电视机值钱。”母亲说,“还有这个抽纸盒,红木的。”母亲入职温泉酒店客房部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真不敢想时间啊,一开始做一个房间要半小时,铺床、吸尘、擦镜子、替换洗漱用品,一年后就快了,做一个房间顶多十分钟,做到后面更快了,服务标兵、客房部经理,到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客房部经理。”母亲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现在住在这一层的都是酒店的员工和家属,一人占一间房,一旦工资讨不回来,如你所想的,我们就会把房间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搬回家,想一想,在酒店讨薪总归比其他地方舒服一点儿。”

母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利用职务之便带他到温泉酒店洗澡。没做过的房间乱七八糟,气味陌生,他站在温暖的浴霸下,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瘦。水汽很快盖住仿佛是闯入者一样的他的镜像,他把热水开到最大,打香皂的时候把莲蓬头转个方向,白花花的温泉白白喷向墙角,愉快地浪费着。偶尔也会在走廊撞上一两个带小孩来的同事,心照不宣地彼此点点头,笑一笑。母亲告诉他,刚刚那个阿姨和她一样,也留了一间客房,就等自家小囡来洗过澡后再做保洁。母亲说这些,多少有点儿法不责众的机心,普通人见缝插针的一点小奸小坏,占一点普通的小便宜。他上了初中,还是很瘦,站在自家冰冷干净的澡盆里,时常怀念那些客房里素未谋面的住客们留下的陌生气味,他小心地打湿自己,用两只热水瓶的水量洗一个澡,再也没有那种愉快的浪费机会了。

此刻他躺在母亲做过的客房里,干净明亮,无可挑剔,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没带换洗的衣服来。”母亲调小了两格电视音量说。

“我没打算住下来。”他留意到母亲的右眼飞快地眨了一下。

“洗个温泉澡住一晚,又不吃亏,一晚上六百八啊,”母亲关掉电视,“你一定觉得我很小家子气。”

“没有。”他确实不方便洗澡,医嘱说,包皮手术后半个月内不宜淋浴,以免伤口感染,“你在吃什么?”他看到母亲从一只紫色的瓶子里倒了什么在掌心,往嘴里送。

“辅助降血压促进排铅的,”母亲说,“志远做暑期工跑销售,你作为表哥也应该买一份,支持一下。”

他躺下来,拿过一只枕头,盖住脸,表弟是他又一个不愿触碰的话题。志远在他家一直长到五岁,小姨才把表弟接回去。无功而返的小姨感慨说,人山人海里捞针,捞到后来连针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啦。他没有告诉小姨,其实他还记得姨父,年轻的姨父,满脸惊惶。

初二那会儿流行过一种名为“红外线”的玩具,实际上只是装了发红光的二极管的小手电,通过前置的放大镜镜头聚光,便可远程射出一束又细又亮的“红外线”。和其他情侣一样,小姨也选择在天黑以后挑一个乌七八黑的角落谈朋友;和其他同学一样,他也选择在天黑以后用“红外线”扫荡一切可疑角落,他和他的小伙伴组成一支用“红外线”武装起来的少年纠察队,专拆月老“红线”。

有一天他的“红外线”捕获了一张方脸,原本专注的亲嘴停顿、分离,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接着是一个慢吞吞的黑影。他看到小姨在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对视了一会儿,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影子一样。小姨不能接受自己的爱情受到冒犯,更不能接受当爱情突遇危机时,另一半居然先她一步临阵脱逃,这似乎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更危险的是,半个月以后小姨发现自己有四个月的身孕了,最危险的是,姨父陪小姨做完产检就失踪了。

和外婆有过节的邻居到处放马后炮,说姨父明明是山水画专业,却耍流氓更热衷于画人体,姨父不过是来婺城采采风顺手泡个姑娘,“这个不是我信口开河,是他自己和本地光棍喝酒时讲的,他画过光棍的脸,光棍很开心就请他喝酒,光棍把自己的脸挂到墙上,像是蛮像的,不过铅笔画出来好像遗像一样。”小姨挺着大肚到处奔走,离预产期近了才回到婺城,姨父比小姨时间充裕,足够他精心策划潜逃路线,周密部署躲藏方案,小姨坐完月子把表弟往他家一扔,又上路了。

表弟和他共享一个房间。他躺在凉席上翻他的秘密画册,铜版纸上的比基尼女郎和铜版纸一样坚挺,他刚有了一些情绪,表弟醒来一下扑倒画册,对着高清的爆乳送上虔诚的舌头。和铜版纸一样光滑的舌尖,涎液横流,比基尼女郎无一幸免都湿了身。虽然理智上能够理解,但情感上,他没办法像包容自己的青春期本能一样,宽容表弟出生后就没被母乳喂养过的本能缺憾。嗷嗷待哺的表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也是只动物。

表弟眼睛里常常露出老鼠那样的惊喜来,仿佛洞晓房间里的一切秘密。他发现他的秘密私藏,那些铜版纸画册和海报被动过了,遗失的海报里有一个他最喜欢的藏在椰树后面的白种女人,白底蓝条纹的比基尼不像是穿在身上,而是直接在身上描了一道道,有一种切分肉体的快感。他独自仇恨着表弟,将剩下的女郎付之一炬,亲手消灭了这些容易落入他人之手的秘密,往后的夜晚,他需要动用一部分记忆和全部的想象力,才能让身体愉悦了。他想起在温泉酒店的最后一次淋浴,卫生间盥洗台下有一只没打扫掉的避孕套,那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东西,就好奇地收进了裤兜里,等到母亲洗衣服时才想起来,直到衣服全部晾完,母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不过那以后,他再没被带去温泉酒店洗过澡。后来小姨来领回表弟,母亲知道小姨显然也看出了他和表弟还没成为朋友,从他房间撤走志远的钢丝床时,母亲对他说,你总是保护好你自己的。他确定自己听明白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以及母亲的弦外之音,这么久了,难为她一直误会着,隐而不发。或许母亲也早就发现了他的比基尼女郎,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只好不动声色,蚂蚁搬家似的一次消灭一两个。

母亲不知道,他还在酒店卫生间收过住客遗留的发夹、橡皮筋、纽扣、一小瓶快用完了的指甲油,这些陌生的小物件丰富了他的秘密想象:白种女人涂完二十个指甲,优雅地从椰树后面走出来,走进阳光里,仿佛上帝就在她头顶宣布,要有光,于是肉体通电似的发白发亮,冰蓝条纹荡漾在雪白的肉体之上,自然健康的生长兼人为的矫饰让他感到阵阵晕眩——她是一片海,胸口起伏着两朵白浪镶边的碧涛;她也是一个天使,为他送来禁果……他想象身体陷在沙滩里,正陷入她那流沙般的温存所带来的快乐中,他急于接受想象中的馈赠,又不得不谨慎再谨慎,表弟永远比他起得早睡得晚,细长的鼠眼射出两道精光,随时可以点燃房间里的黑……

“至少有一点,志远做得比你好,”母亲也躺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志远有礼貌,适合做销售的。”

“志远以前对小姨也讲‘谢谢’的,”他冷嘲热讽说,“小姨给他盛饭,谢谢;小姨给他买新衣服,谢谢;小姨去给他开小学家长会,他也讲谢谢。真是难为小姨,也难为志远了,在家也像做客一样,你说呢?”

母亲没有话说。

“你睡着了吗?”他问另一张床上的母亲。

“睡着了。”母亲闭着眼答话。

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想起司马玲。或许母亲也把他想象替换成了别的什么人,越陌生越好,符合酒店客房轻盈暧昧的空气。

礼拜四的傍晚,司马玲问他:“你想我了吗?”这个礼拜前三天单位排演节目,他每天都排到很晚,司马玲礼拜一买的榴梿,放到礼拜四,带到他这里,“你的房间这么臭,最适合吃榴梿了。”

房间里原本轻盈暧昧的空气就被污染了,他感觉自己是躺在一只榴梿里,同时边上还躺着一只榴梿。

榴梿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没在看什么,只是凭空想到一个画面:一辆小车行驶在雾霾天里,车身鲜红。可能是司马玲抱他抱得太紧他有点儿呼吸不畅的缘故。

“来的路上,差点儿被一辆红色POLO擦到,幸好我闪得快。”听司马玲这样说,他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只是巧合,她怎么可能看见他所想的。

他换了种腔调,朗诵起来:“回想一下我们的成长历程,教会我们坚强、自立,教我树雄心立大志的是父亲;父亲是勇气和力量的源泉,是希望和信心的化身。”

“这就是你们三天的成果?”司马玲乐不可支。

他平躺着,匀匀运气,继续朗诵:“不管父亲在哪里,一个电话,一句教导,一个叮嘱都证明了父亲的关怀是无所不在的,父爱如山,能抵挡住风雨的洗礼、雷电的怒吼、波涛的汹涌。”

“傻帽透顶。”

“各位领导、同事:大家下午好,在人类爱的长河里,父爱和母爱同样伟大……”

“你不要再让我笑了,房间这么臭,我不想张大嘴巴。”司马玲伸手盖住了他的嘴。

“明知是笑话,我也随波逐流了。阿达就不会。”

“阿达是谁?”司马玲说,“你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你从来不介绍给我认识。”

“阿达绝对不可能容忍自己做出这种傻帽行为,阿达的父亲也绝对不可能容忍儿子这样亵渎自己。”

“我更想认识阿达了,如果是绵绵的话,”司马玲模仿绵绵的口吻,说,“各位领导、同事:大家下午好,在人类爱的长河里,父爱和母爱同样伟大……绵绵讲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肯定要讲一句‘操你妈’。”

“好像一位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在发言,”他调动情绪,模仿出一种偏激的口吻,“操你妈,明明母爱大过天,父爱算个屁。”

“说这种话的一定是个不幸的单亲妈妈。”司马玲说。

“阿达就没有父亲,”他看到司马玲双目低垂,盯着地上,极力掩饰又想展示自己同情的样子,“阿达父亲在阿达二十岁那年离开。他们的父子关系一直都不算亲密,不像有的台湾文艺片里演的那样,好得可以一起看A片,聊女朋友的罩杯什么的,当然了,也不像我们上个月看的那部《青少年哪吒》那么剑拔弩张。”

“你有没有和你爸聊过我……的罩杯。”司马玲打断他。

“遗体告别时,阿达放了一本书进棺材。阿达的长篇小说。”他也打断她。

“阿达还写小说?”

“这个时代人人都是作家。”

“我以为阿达这样的强硬派最多唱一唱摇滚。”

“摇滚巨星就不能写小说吗?”

“变态、反社会、无政府主义、愤怒的不满者例如单亲妈妈才写小说,至少也应该是你这样的,你总是心事重重,不那么开心。”

他吐吐舌头,打住了阿达的话题。这段时间主任派他参加单位组织的父亲节散文诗朗诵比赛,朗诵稿是工会提供的,通篇陈词滥调,他随大流一遍遍排练,礼拜三晚上的正式演出没出纰漏。回到后台,他点开手机里周克希翻译的《包法利夫人》,随便跳到一页就读上一段——

“有如一种体现自由的壮举,平添了几分自尊,好比领受涉世的启蒙,初尝禁果的滋味,许多郁积心间的东西膨胀了开来。”

“可是他俩生活上越是亲近,内心里越是疏远。”

“每个微笑背后都藏着无聊的哈欠,兴致盎然背后永远是腻烦嫌恶!”

“爱玛成天想着自己的心事,犹如一位大公夫人那样从不为钱操心。”

“偶像是碰不得的:那层包金会沾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