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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花城》2018年第5期|朱零:风雪那拉提

来源:《花城》2018年第5期 | 朱零  2018年10月25日08:28

雪后饮酒图

 

白雪之上是天空

天空也是白的

两者之间并没有

明显的过渡

雪天一色

万物苍茫

越野车停了下来

我们分别下车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

向远处眺望

我相信,在此刻

所有的眺望都是徒劳

关于这个缤纷的世界

目前只有一个颜色

 

相互无语

有人从后备厢里

拿出一瓶伊力老窖

倒满三个杯子:为了什么干杯?

大地无语

我把杯中之物

恭请大地喝掉一半

然后一饮而尽

天苍苍,野茫茫

我这副肮脏的躯体

不经过酒精的擦拭

如何配得上这洁白的尘世

 

 

上帝的赞美诗

 

羊群从半山腰

漫无边际地拥来

仿佛赞美诗

从上帝的嘴里

脱口而出

 

这是哈萨克牧民的冬牧场

羊毛沾上了一层脏兮兮的泥土

变得灰暗,比天上的云层

更加无光

在羊群中手拿鞭子的人

仿佛波浪中的溺水者

有时高高举起手臂

有时沉入谷底

让找不见他的路人

暗暗担心

 

在去那拉提草原的路上

我们停下车子,目送着

这一行行上帝的赞美诗

奔向不远处的羊圈,薄雪

因为这群动词太过喧闹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的瓶子

致使地面泥浆飞溅

羊群因此变得更加灰,更加黑

更加无序

 

“最肥的那一只

明天早上将会消失”

司机艾克拜尔说道

这个地道的哈萨克兄弟

此刻,开始想念

另一片牧场里

他的父母以及妻子

 

牧羊人的歌唱

 

马群、羊群和牛群

它们按照不同的调门

各自在雪原上歌唱

 

牧羊人不仅仅牧羊

他还有马群和牛群

牧羊人有牧羊人的调门

 

牛、马和羊

都是成群的

唯有牧羊人是孤单的

牛、马和羊的歌唱

都有回声、和声与合唱

唯有牧羊人的哼唱

像单调的呜咽

惆怅,大部分时候

还不着调

 

雪原上时而嘈杂

时而孤寂

一匹马猛然间的一个响鼻

惊飞一堆雪花

 

起风了

那些牛羊、马匹

以及牧羊人

被缥缈的雪花淹没

似乎刚才的一幕

未曾发生

 

 

洗白与辩白

 

雪原就是天堂

白雪就是你的裹尸布

天空上盘旋的秃鹰

是渡你的引路人

雪豹和雪兔

可以伴你到天堂门口

剩下的事情

可以交给乌云、狂风

和偶尔的丽日

 

在雪地上翻滚

也不能让你脱胎换骨

内心的卑劣与肮脏

并不会因为外衣上裹了一层白雪

而变得纯洁

 

在那拉提雪原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并不因为你在天堂门口张望了一回

就可以把自己洗白

 

但裹尸布不一样

不管你生前是黑是白

一旦裹上它

你连辩白的机会

都将丧失

 

 

雪原葬仪

 

一匹黑色老马立在雪地上

一动不动

像一场丧事中

白孝服上的黑色袖套

 

为谁服丧?

在这么阔大的雪原上举行葬仪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太过衰老?

还是行动和语言

比起这无声的画面

都显得苍白?

 

站得久了

它会不会因为心事重重

而染上与白雪一样的病症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为天地尽孝

又像在为自己的明天

默哀

 

雪原风中,致作荣

 

那拉提雪原,狂风大作

既不能前进

更不能后退,

大雪在怒号的风中

从四面将我们包围

兄长

此刻,我们还能去哪儿躲藏?

 

别动,你说,唯有站着不动

任他埋葬,来世

我们才有可能不腐

 

呵,是的,不腐

你在我心里

 

老鹰和兔子

 

厚厚的白雪覆盖了那拉提草原

白雪为草原夏日的起伏

鸣不平

阿依浦江家的骏马再也奔跑不起来

一只鹰在远处低飞

它找不到落脚的草地

 

对于一只鹰来说

白雪是它诅咒的坟场

它所有的食物

都被这阔大的坟场隐藏起来

有两只雪兔支起后腿

公然对着它扮鬼脸

可怜的鹰饿得老眼昏花

要是在夏天

它在几十公里以外梭巡

这些胆小的兔子

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一切都是平坦的

冬日的那拉提草原

白茫茫望不到头

冷,但并不刺骨

草原的尽头

是哈萨克人的冬牧场

阿依浦江家刚宰杀了一匹枣红马

这几天,他忙着熏制马肉和马肠子

 

光 芒

 

积雪中,我们漫步前行

拔脚往往比踩下去

更为费劲

呵气成雾,眼镜因雾气充盈

而模糊不清

在那拉提草原,不

在那拉提雪原

我们反而显得瘦而黑

被白雪映衬

内心因虚弱而格外谨慎

 

没有阳光,积雪依旧刺眼

它有自己的光芒

它并不因为白而有所收敛

相反

它大咧咧地铺张开

将万物收纳、归类

 

雪后的那拉提

是冬天最洁净的道场

眼镜戴与不戴

有什么区别呢

即使望到天边

也是虚无和空旷

在积雪眼里

我们这几个黑点

随时可以被抹掉

 

俯 瞰

 

在雪原上

我一直对着这群牛羊

发感慨,抒情,深思

替它们的命运担忧

为它们终日觅食

最终却逃不出宿命

而哀叹

 

当我转过身来

身后空无一人,大地空茫

此刻

如果有人在另一座山岗上

向我这儿眺望

他是不是也会

把我与羊群混为一谈

在心里赞美我

为我抒情,替我的命运

担忧

 

当上帝俯瞰人类

一切都不值一谈

当我们俯瞰万物

嘴里却喋喋不休

朱零, 男,二十世纪60年代末出生,随笔作家、诗人,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