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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18年第10期|李晶:那年在匹兹堡(节选)

来源:《天津文学》2018年第10期 | 李晶  2018年10月11日08:43

初遇郝琴是那年在匹兹堡,在匹大东亚图书馆,考试周刚刚过去,读者稀稀落落的,都像是教授或研究生,如我这样的闲人在这里鲜见。我在书架间来回踱了一会儿,选两本书落座,发现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同胞。她坐得靠边,面朝窗外,也就是朝着福布斯街那片鲜绿的草地,是一个“非读者”,正在那里堂而皇之地钩织着线活。

这钩线活的手艺说来可是够遥远的了,曾几何时我们那伙人多么热衷,在北大荒的火炕上,每逢刮风下雨天不出工,伙伴们又钩又织的好像开作坊。记得我那枚钩针是牛骨做的,滑溜得很。那时哪有正经线,就是拆劳保手套的曲曲线,我钩过一块三尺见方的小窗帘,成形的一刻心里真是慰藉。这会儿一看到她,恍觉岁月的光影在那灵动的指间悄悄跳闪。周围安静的气氛不适于搭讪,况且她是背对着书架,侧面看去,神情颇为严肃。稍后在走廊的饮水机前与她碰面,相互间打个招呼,听说她也住在松鼠山(街区名),那不用说了,回去我们肯定是要结伴的。

离馆时经过一楼大阅览厅,她示意我看一个美国人,那人坐在一张圆桌前,中年以上,奇瘦,苍白,肩膀明显地往前伛着,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她说那是她女婿,我说他看着很用功啊,学问肯定不一般,她没有接茬儿,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正是我想要结识新朋友的日子,在匹兹堡初来乍到,哪里都还不熟悉,儿子钟曦便要远行欧洲开会,前后日程将近三周。动身之前他带我认识了超市和图书馆,这两处都离着我们的租房不算远,走着也可以到了。钟曦又给我联系了几位他的好同学,有事尽管随时电话。没想到恰好在图书馆里结识了郝琴,同样的家长身份让我们立刻走动了起来。

开始那几天她常来找我,我们相隔着三个街口,她来到时楼下对讲机嘟地响起,里边声音呼哧带喘,一听就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我们互为“走伴儿”,眼下都还没什么负担,尽可以在街区里随意徜徉,游荡与考察二者兼得。

松鼠山(其实没有真正的山,只是松鼠常见)是勤谨的犹太人聚集区,在学校、医院和老人院门前总能见到七烛台或六角星的标志,草地花坛上插着警示小牌——“请勿在此处遛狗”;街上整洁而幽静,间或走过去犹太男人,形象一如影视片所见:一身黑、戴礼帽,蓄须浓重,有雪白的衣领或祈祷的围巾与那庄重的黑相为衬托,神情既古板又匆忙。他们的房子大都优雅考究,深烙着时间的印痕,每栋都离得很开,间距处园圃争妍,显示出家家都在过日子。我好奇他们用细纱网罩盖住了游泳池的洁净水面,以防落叶和鸟粪,有人家在泳池上方吊一只仿真猫头鹰;不少院落的廊台上摆满了精巧的宗教雕塑。公共小花园是新近又漆过的,各种器械油光锃亮,布着一种个人化的单调气氛,一个后脑勺扣着犹太小花帽的胖男孩在篮球架前练习“三步上栏”,一个长裙女子坐在秋千上凝神看书,蓝衫邮递员背着长带挎包一步一顿地迈上一溜台阶,他是跛脚,衣襟下面坠着一大串闪光的钥匙片(在“大鹰”超市里也看见有残疾人在做收银员)……总之,一种整体的安适有序,昭示着岁月静好。

我喜欢这里的街道跟大自然密不可分,总是走不多远便傍近了林野,可以零距离地见到很多良善的动物,尾巴毛茸茸的松鼠转着圆亮的眼睛在树下跳蹿,各种珍奇的鸟儿在枝头鸣啭,长耳朵花兔一会儿一蹦出来亮相,忽然两头鹿从一片树莓丛中优雅地现身,它们浅棕色,如小马驹大,就站在那里与我们对视,如此的泰然静然,一脸懵懂,稍事凝神,又慢条斯理地隐入林中。

我忙起来了,想拍的东西真不少,树上的小屋喂鸟器、道边提醒司机不要撞鹿的黄标牌、为遛狗人预备的塑料袋自取架等等,那会儿钟曦曾说,在西部公路上还见过“勿轧乌龟”的标牌……一个健身达人从身边腾腾地跑过去,他装备齐全,头上还箍着一圈“矿灯”,T恤的背后印着字:“历史是少数几个人决定的,事实就是如此”,看懂了那句英文,我说给郝琴,她不以为然。

维特曼街的中段有挺大的坡度,走着感觉脚下高起来,俯视前方颇觉养眼,望见一座古堡式的老教堂庄严屹立在前方,那肃重的轮廓给人以百年沧桑感,仿佛它是一个精神对应物,没有它,整个的松鼠山就不深厚了。

郝琴很快与我拉开,独自在前面走走停停,似乎她对赏心悦目的环境早已熟视无睹,或者压根不是我这种“闲白儿太多”的人。我感觉她与我比较“隔”,性格既不开朗也不琐碎,举手投足带着一股子硬劲,说话总是少之又少,语音还低沉沙哑。我猜她好长时间不与人交流了,她说女儿常不在家,女婿在学校吃饭,至于女儿在哪里工作,何时回来,她多一句也不说。

而她来我这里却是长驱直入的,上来就痴迷相册,连未及整理的零散照片也要逐一细看。听我说钟曦他们还没有打算要孩子,因为小两口读博不在一处,每聚上一次总要驱车往返普林斯顿12个小时……她忽然摆出一脸正色说,聚少离多那能算是理由吗?赶紧叫他们别等了,学问的事都后挨挨,“造人”才是第一位的!她掩不住一种太过直截的粗粝气,令我吃惊,尤其那副僭越的劲头,俨然是我家的一个大婆婆。

显然在信息交流上,我们是不对等的,我想这也没什么,谁都有自己的“个人情况”。可是,却发现,她颇有些异常,你以为她脾性生硬而寡言,其实还不是,有时她忽然变得很“话痨”的,只不过对象不是我。

那天我们又像动物似的想要扩展活动半径,穿过浪漫时尚的“小资一条街”,又穿过遮天蔽日的“同志小路”,发现一处荒僻的古老院落,四下里如哥特小说般荫庇幽森,院口却围了一片苹果树兀自成熟着,枝条已被果实压得弯斜,有的患着虫害,烂得摔下来,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我走开一段,回头看她不动弹,还在那里围着病树低徊,走过去招呼,忽听她在一句句说话:唉,看看你们,可惜不可惜呀?怎么长得这么乱糟糟的,也没个人来养护?唉,看看你们,本来是多好的苹果树,可惜不可惜呀!

她变了一个人,说话口气分明带着惋惜,好像他们早就是老相识了,她抬起手来抚触枝条,把脸也挨近了枝叶,语声是如此绵绵切切。我难以置信,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听着,看着,愈发奇怪,她明知我在走近,空洞的眼睛却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在那里喃喃着。

而那竟是常态,差不多每次散步都能见到,对象一时一变:遇见一大片恣意疯长的金银花花地,她钻进去便不肯出来;前方一棵刚锯倒的山楂树,她走过去坐在白净的树墩上,对着四仰八叉的树冠不停地咕哝,那番伤悼之情引得我也有几分戚戚然了。

我给钟曦拨视频,他正在伦敦的酒店里敲电脑,听我描述新结识的走伴儿,那诡异的行为,他思忖了两秒忽然“哦”的一声,知道她是谁了,贺榕榕的妈妈,两个月前,贺榕榕出了车祸!

……啊?太惨了!我惊骇而心颤,怎么也想不到,郝琴的心里正压着巨大的悲痛!钟曦说,贺榕榕是匹大的数学博士,惨剧发生前几天她刚刚完成答辩,突然的噩耗传到北京,贺妈妈立刻住进了医院,是匹大校方和中国同学联谊会帮布莱斯(贺榕榕的爱人)料理的后事。钟曦让我好好陪陪贺妈妈,她来匹兹堡的时间应该也不长,你们多散散步吧,那就等于是帮她了。

再见郝琴,就觉得她从头至脚都罩着哀痛与隐忍,虽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上楼(老木头楼梯)时却刻意将脚底轻抬,努力克制自己仍以常态示人,却又很难拿出那种串门的热络劲,脸上总是不苟言笑,眼睛晦暗不明,一顶没型的软草帽压在头顶,草帽的颜色跟脸上的气色差不多。突然间我升起了一种义工的心理,现在散步已经不是单纯的散步了,开始蕴含着一份特殊的意义。

可是我属于那种情商带着负数的人,一时并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她实在是悲郁极了,晦暗幽闭是她身侧的影子,你没法打破它。一群鸽子从古老的钟楼里刮风般的飞出,一对老鹰栖在枝头从容地修整羽毛,她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前方走来一个南美小伙儿,眼里透着看不懂的内心之光,忽然从肩上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白色小册子递给我,我接了,她却快速闪开,我告诉她那是诗集,不是广告也不是教义(打印精美,上面没有联系方式),她仍置若罔闻。

又忽然,头顶一阵轰鸣,一架飞机隆隆出现,机尾居然写起广告——一股一股的白色尾气酣畅地喷出,在明净的蓝天上霍然挥写:“全部降价、全部降价!”每个英文单词都如磨盘大,我惊叫,天下还有这样的广告!想起童话电影《绿野仙踪》,巫婆骑着大扫帚追赶女孩,在天空上写道:“投降吧,多萝西”——实在是太创意,太疯狂了!(后来知道是一个教授搞的行为艺术)嗡嗡嗡,巨大的引擎声在空中响了好久,郝琴一如既往的不惊异,不雀跃,只是目无定睛地勉强仰了下头。

她给我一种感觉,假如不想让她离得八丈远,你就得当“主讲人”,别管什么内容,反正就得使劲说话。比如说他们犹太人实在是厉害,昨晚楼里的灯泡忽然黑了,楼上的“单拐大妈”立刻给房东打电话,几分钟后就来人修好了;这“单拐大妈”独自生活,每天到了某个时辰就嘎噔、嘎噔自己慢慢迈下楼来,扔垃圾、上超市,给门口的野猫撒猫豆,跟它们一起聊天晒太阳;她对门住着“提琴哥”,也是个独行侠,梳着马尾辫,整日不着家,一旦楼梯上下嗵嗵的大响,他门里一阵紧一阵的拉琴声,那就表明他回来了……

……

(节选自《天津文学》2018年第10期)

李晶,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沉雪》(与李盈合著),长篇小说《水火女人》,中篇小说选集《北山无知青》,小说散文选集《自在飞花》,教育手记《发现孩子》,长篇纪实文学《搭起太阳村》,译著《为自由辨明》(与黄芝美合译)。长篇小说《沉雪》曾获台湾《联合报》第十九届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