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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2018年第10期|金地:弥漫的日子(节选)

来源:《民族文学》2018年第10期 | 金 地(蒙古族)  2018年10月11日08:10

灰蓝低垂的天空下,一辆重型集装箱卡车拖着48英尺的长长货柜,疾驶在蜿蜒而上的双线高速公路上。

金鹘把着老大的方向盘操纵卡车向前行驶,他挂到了13档,颀长的右腿伸直将油门踏板差不多踩到底,车速是100英里多一点,他又接上巡航器来半自动驾驶这20多米长的半挂货车。

出了卡尔加里城后,金鹘在东郊一家壳牌加油站加了1000公升柴油,灌满了车头两侧的巨大油箱,够他跑两三天,不用操心在荒凉的加拿大地盾无人区搜寻加油站了。他在加油站喝了一大纸杯苦涩难当的浓黑咖啡,来抑制那缓慢而沉重袭来的困倦,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走出交款亭子,金鹘啐着口中的咖啡渣子走向车头踏板,“咣当”一声关上车门,狠踩一脚油门,两股黑烟冲天而起,他熟练地挂上低速挡,方向盘转来转去,几把就将笨重的卡车开上公路,车头一对正行车道,他右手揿下挡棍头侧的变挡钮,换成高速挡位,卡车轰鸣着向前冲去。

他腾出左手用力拽响气喇叭,车顶4支嘹亮的喇叭响彻四面八方,吓得逆向车道驶来的几辆小汽车慌忙拐向外车道,几乎翻下路肩。金鹘狞笑一下,两眼注视向前无尽延伸的单调路面,显得有些茫然,他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开始走神,时断时续地陷入重重思绪……

职业长途货车司机是一种看似轻松,而实际上累死人的工作,每天约1000英里的路程,约合1610公里,至少要跑14-15个小时。

在路旁的小快餐店中间停车,匆匆吃份夹冷咸牛肉片、淡而无味的8英寸长条三明治,一路都买热咖啡喝,加上不停地抽气味辛辣的短支加拿大产du MAURIER香烟,搞得舌头总是麻木不堪,吃什么都一个味儿。

加拿大进入冬季之后,气候和西伯利亚一样冰天雪地,冷得要命。在草原三省荒凉路段小加油站吃份热夹馅面包,外加一纸杯热咖啡所需花费,在多伦多城士巴丹拿道的广东菜馆,差不多能享用一顿姜葱烹龙虾,外带一小瓶青岛啤酒了……

一路上吃的夹肉面包,水调辣椒糊,不是咸牛肉片就是牛肉馅,想想都腻歪,也有夹金枪鱼肉的。

金鹘是第五趟从温哥华杀回多伦多了,不过这次给养大为改善。离开温哥华前两天,金鹘在唐人街上百家食杂店转了个够,照说这地方可没什么玩头,但这儿能买到正宗中国食品,中国远洋货轮直达温哥华港,价格也便宜。更紧要的是能私下买到英国555,甚至南洋兄弟产的红双喜香烟,比质次价高的加拿大短支香烟更为亚洲烟民所喜爱。

金鹘踅摸到了一箱康师傅碗装上汤排骨方便面,几个小瓶装腐乳和榨菜,一瓶提味的镇江香醋,两个云腿罐头,袋装麻辣牛肉干和一打象鼻山牌橘子罐头,再就是几条555牌英国香烟,花钱不太多,都合自己口味,他很满意,备足给养就不怕征程万里啦!

金鹘要拖往多伦多的这个48英尺集装箱,塞满一个原香港居民的家具,这老兄害怕“九七大限”而移民加拿大,选择多伦多定居。

据他用英语、广东话掺和着的混乱解释,金鹘听个大概其,这香港佬是港英政府的一名技术职员,地位低下,薪水也不丰厚,待在香港怕共产党进来“抄没家产”,住温哥华的烈治文(Richmound)住宅区,又担心买办资产阶级阔邻居瞧不起他,就决定去多伦多远郊的麦咸(Markham)新区。

金鹘听了心中好笑,一个股级小公务员怕个嘛劲儿,共产党又不专拍蚊子苍蝇。

但他什么也没说,冷淡地接过那身材瘦小的香港人递过来的地址单子,600加元小费,转身上车,启动了卡车引擎。

“几趟温哥华跑得有值有不值……”思路溜到这儿,金鹘在烟灰盒揿灭烟头,旋下车窗玻璃,顶着灌进来的疾风吐口唾沫,扫一眼风挡玻璃前方大灯光柱照亮的路面。

今天一早他做出车前的例行检查时,还特地爬进卡车和集装箱底下,逐一拉扯12个气动刹车分泵,顶杆来回顺畅,都是标准的1英寸间隙。

这可不是多此一举的徒劳,北美洲产的大鼻子重型集装箱卡车不好驾驶,视线前后都受阻隔,操纵系统也不灵便,再拖上个48英尺货柜,全长20多米,一遇紧急情况,要想在16米内刹住这条快速长龙,可就全仗车底下这12个刹车气泵啦!

与加拿大遥遥无尽的横贯公路相比,卡车的速度那可是太慢了,比乡间小路上踢着粪球回窝的屎壳郎好不了多少。货期紧迫的卡车司机们谁有那份耐性守规矩,以65英里时速慢慢晃悠数千公里呢?

所以,开快车,同各省公路巡警斗法蔚然成风,被认为是一种壮烈的豪侠气概,受到美加两国长途货车司机的共同推崇。

金鹘开车精明狡诈,当慢则慢,沉稳驾车驶过有埋伏的危险路段,做样子给鬼子公路巡警看。开起飞车来,态度倨傲的美国“车倌”们也望尘莫及,他们的名牌重型集装箱卡车通常装有卡特皮勒柴油引擎,近500匹轴马力呢!

金鹘到加拿大十几个月了,多伦多集中了安大略省一多半产业,市面却一片萧条,根本找不着像样的工作。连多伦多佬引以为豪的市中心“Eaten Centre”大百货公司,也是顾客寥寥,没有正常“就业”就没有多少“购买力”。

这就是当初金鹘决定去考“A级驾照”的主要原因,但安大略省交通部规定:驾照从第5档的“G级”到第1档的“A级”不能“越级考试”,得好几年才准许参加“A级考试”,这几乎使他的“生存改善计划”破灭。好在一起打工的叶俊告诉他,最西头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没有这样的“死规定”,你想考几级驾照,直接去考就是了。叶俊说金鹘去那他也去,考一把“BC省A级驾照”试试,于是“温哥华突袭战”就这么草率决定了。

外面门厅响动挺大,打断沉闷思绪,金鹘爬起身看看那坏小子又造的什么反。用作厨房的半隔堵角落里,叶俊满头大汗忙活着。

他在台面上用没打开过的米尔沃基牌啤酒铝罐,奋力擀开一块厚厚的生面团。啤酒罐太短,这边擀薄了那边又厚了,不大见效。

4眼电灶1个眼的电炉盘烧得通红,一只搪瓷钵“咕嘟咕嘟”飘出炖菜香味儿,冒着热气,眼前景像令他感动。

他没吭声走回房间,打开窄窄的壁橱门,将挂着的衣服连衣架撂地毯上,抽出那1号电池粗细的横棍,在卫生间用洗涤液仔细洗干净,冲掉泡沫,甩着水渍走到叶俊背后。台案上一堆碎葱花,美国产1加仑装葵花籽油方桶也在台子上。

“你试试这个。”他把棍子递过去,叶俊咧嘴乐了。“加拿大面粉发黄,面筋多,不好擀。”

“用这个一准儿成!”金鹘态度变化使叶俊很高兴。“我给你弄葱油饼,锅里是正宗乌克兰红菜汤,你闻闻,香着呐!”

自叶俊大驾光临本纳比卡车学校,顶多挺了两天4节课,就士气低落张罗着收兵,说是那讲气动刹车课的沙俄贵族后裔,彼得·诺弗格列别尔斯基口音太重,根本听不清他讲了些什么。这是课间休息时叶俊告诉他的,一时难辨真伪。

当着许多鬼子“同学”又不便发作,金鹘当时就没吭声。俄国教官彼得讲英语流利清晰,这和鱼会游泳一样,根本不是问题。

“我看咱们得谈谈了。”午饭吃罢,金鹘一反几天来叫叶俊在步兵口令怒吼声中起床,啃英文教材的陆军作风,语气和缓地找叶俊说道说道。他态度依然严肃,因为是说正事儿。

“说吧,我听着呢。”叶俊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模样,一脸的平静。

顺便说说,这几天来金鹘恶语相加,叶俊却恬淡待之,根本不生气,情形有些怪,金鹘觉着战术运用有误。另外叶俊的超常定力也很可疑,金鹘不希望中他的诡计。

“你说你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儿呢?”金鹘晓之以理。“这期班再有5天就完事儿了,你还考不考A级笔试啦?咱们上课交了钱呐。”

“怎么不考?来干吗呢。”叶俊似乎在诱敌深入,冷静得吓人。“咱俩是哥们儿,你骂我,我不计较,那是为我好。你不就为我考A级笔试急吗?那我也说说。”

金鹘点上根烟,听他怎么个说法。在国外碰个可信朋友不易,能替叶俊出点力他很乐意,不过他看不出有什么高招儿解决眼下的难题。

“你来温哥华多少天啦?”叶俊也抽着烟谈话。

“比你早6天,13天了。”他弄不明白叶俊想说什么。

“刨去周末两天,我才听了10个钟点的课,你骂我混事儿,不错。那你听10来个钟点儿的课,能不能考下A级笔试?”叶俊稍事调遣把他逼近死角,他仍未弄清攻击要点。

“不能。”金鹘老实承认办不到。

“这不就结了,咱得另想办法。”至此金鹘还是没闹明白这“另想办法”该怎么弄,他看不出有什么轻巧法子。

“我来的第二天,你上课,叫我去把驾照换了,我拿回BC省的G级驾照躺着琢磨,总觉着哪儿留着空子专等咱钻,拿你的G级BC省驾照看看。”叶俊眼神透着机诡的妖气。

金鹘下意识地摸出钱夹子,抽出BC省G级实习驾照端详着。这是电动打印机打出的一张简单黄纸片,有BC省徽,说明它出自官方,却没有照片,谁拿着都能抵挡一下鬼子交通警察的例行公事。人民空军没白训练叶俊这情报军官。

“可我这是实习驾照……”他扬扬黄纸片让狡猾的前空军人员看。

“不用看了,其实一模一样,我的就少‘Learner’s ’1个英文词。关键是没贴相片儿!”

叶俊拿出他自己的BC省G级临时正式驾照,果然一样的黄纸片。

“这是BC省G级临时驾照,大温哥华地区15天以内,寄给本人带相片的硬塑料卡正式驾照,这张纸就没用了,也不用交。15天呐,足够咱俩办完事儿啦。”

“不成呵!”金鹘忧心忡忡地说。“鬼子不傻,认出来怎么办?”他终于明白了前情报人员盘算的馊点子。

“这你别担心。”叶俊信心十足地接着部署偷袭方案。“我查过了,大温哥华地区至少有26处驾照办公室,去周围小镇绝对保险,鬼子看中国人也就分个男女吧。实在怕露馅儿,那就去美加国境这边的白石镇,没人认得咱俩,不出BC省界,哪儿考A级笔试都合法。”

“到白石镇多远?”金鹘在估量可行程度。他冒名顶替当枪手,代叶俊考A级驾照笔试,不啻藐视BC省政府法规的破坏行为,得寻一处方便开溜的地界才成。

“不超过70英里吧。”叶俊情报精确,看来问题有可能解决。

“那好,我本周五要去凡杜森花园附近那个驾照办公室考A级笔试,要是一把过了,下午咱俩去白石镇,我估计不用预约。”

金鹘思虑一阵子,终于横下心来,决定顶替友军出击,而且不计伤亡。

“你肯定一把过,我看没什么问题。”叶俊给他打气,以防他改主意。

这小子啥都有兴趣,就是不肯花点气力干正经事,比如这把卡车理论课,想想都气得要命。

记得金鹘曾笑话他说:”空军要全是你这号人,就甭提什么统一台湾啦!还不全叫国民党高炮给打下来?瞧你那双耗子爪儿。”

“这你就外行啦,”叶俊赖皮赖脸地跟他斗嘴,但不上火。“这叫‘小手搂宝,大手搂草’,知道嘛你!”

“屁!你那小脏手能搂什么宝。”金鹘不以为然,继续挖苦叶俊。

“我车不熄火在外面候着你,万一漏了,咱开车就颠,车牌子我也换了,你在多伦多搬家捡的安省车牌我给带来了,正好用上。”金鹘惊讶他的细致劲儿。

“我说你狡猾没错吧。不过瞧你今天点的菜,又要鸭掌又是鸭杂的,简直就是一偷腥的贼猫!”金鹘刚说完,叶俊放声大笑,方向盘直抖。

“小心开车!翻了车咱俩都甭瞎张罗啦。”他看见叶俊拨正方向,又问,“我在凡杜森花园那儿考完,再杀到白石镇赶得上吧。”

“哥们儿,弄英文考试我不如你,要说开飞车,你还得练几年呐!”叶俊眼盯前方冷峻地答话。

金鹘有点乏,不想讲话了,就点上根烟,集中精力琢磨考试的事。叶俊娴熟地驾着旧汽车朝凡杜森花园奔袭而去。

金鹘耐心地排队等候了差不多40分钟,才轮到他办考试手续。这期间,叶俊隔不多大会儿就扒玻璃往里瞅瞅,急得抓耳挠腮的。在国内,常听出过国的人盛赞西方办事效率如何如何高,现在,他正以训练野外生存的打熬劲头儿,领教这种效率的“神速”。

在这个天花板不高但很深阔的大厅里,等候办事的人稀稀落落,围起来的柜台在大厅中央形成很大一个葫芦圈子,10来台电脑表示有这么多办公点儿,但只有3个仍在办事,其余的都摆出“Closed” 白牌儿,告诉办驾照的人们,快下班了。金鹘看下大电钟,是下午两点整。

“喂,先生,我能帮你做点什么?”一个瘦弱的白种老妖婆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招呼他过来。

金鹘心说:“还他妈叫猜着啦,还真是个老妖婆接待!”他跨过等候线,把文件袋放台子上。

他听得出这老妖婆很不耐烦,大概是前边几名小个子越南人说不明白,又听不懂她的指示,闹烦了她,这会儿正没好气,金鹘有根据地判断,他的考试不会太顺利。

“嗨,太太,我想办理A级驾照的考试。”他竭力回忆路易斯安那佬是怎么讲英语的,把“R”音柔和地拉长,以使口音圆润悦耳,尽量像南方美国口语。老妖婆锐利蓝眼睛亮了一下,说明他模仿得还行。

“可以,你的驾照和驾校成绩单。”他取出老妖婆要的卡车学校成绩单、BC省G级实习驾照黄纸片递过去。

“嗯,驾校成绩报告很好,可你的正式驾照在哪里?这是一份G级实习驾照。”老妖婆透过眼镜片征询地望着他。

“是的,太太,让我解释一下情况。我刚从美国南方过来,上星期拿到了这里的G级实习驾照。可我急需一份A级驾照,我就想直接参加‘A级笔试’了。根据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交通执照规定’,我的要求合乎法律规定。”金鹘振振有词,说得老妖婆刁难不成,笑容也出现了。

“可以,可以的,你可以在这里参加‘A级笔试’,现在就行。”老妖婆被他逼得节节溃退,连声说可以可以。

“抱歉问一句,先生,你刚刚说,你从美国南方过来的,‘路易斯安那领地’?” 这老妖婆居然有兴致唠几句闲嗑。

金鹘马上听出她是法裔加拿大佬,她说的那块地方早分成美国的20几个州啦!那是波旁王朝时的法属路易斯安那殖民地,幅员广袤,老早就让路易国王卖给了老奸巨猾的美国总统杰弗逊,一英亩才卖价4美分!

法国人辉煌不再,这会儿谁还用“路易斯安那领地”这老掉牙的词儿呢?可法国裔北美白人就是不乐意说“路易斯安那州”!

“是的,从路易斯安那州来。”金鹘的回答比较别扭,老妖婆没有回复。

“请缴25元。”老妖婆叫他交考试费。

“要交哪种钱呢?美元还是加元?”金鹘裤兜里有张100美元票子,是卫钟上个月去布法罗临过境前,在尼亚加拉瀑布城硬塞给他的,说辛苦他一趟。他希望捉弄一下这办事慢得叫人撮火的法裔老妖婆。

“哪种钱都行,随便你啦。”老妖婆无奈地告诉金鹘两种货币都可以。

他摸出那张100美元票子给老妖婆,她低头找给金鹘70美元,其余都是加元零钱,他一把塞进兜里去了。

“你的A级笔试想用哪种语言考呢?”老妖婆的战术反击来得挺快,问他想用哪种语言考试。

“在你的办公室使用多少种语言考试,太太?”,金鹘沉着迎战,他先反问这儿有多少种语言用于考试。

“可以使用很多种语言考试,我不认为你想用‘非洲语言’考试,鹘先生。”她的白人优越感险些惹得金鹘失态。

他回头看见叶俊贴窗玻璃上焦虑的脸,冷静下来。“用哪种语言?”他想了一下。

用英文考不成问题,但考虑到下一把替叶俊的考试,考场在70英里外的白石镇,他的中文更利索些,这样可以确保准点儿杀到白石镇。他拿定了主意。

“用中文,太太。”他告诉老妖婆,他用中文考。

“为什么你喜欢中文?”老妖婆一边从抽屉里取中文考卷,一边诧异地问他,并替他出主意。“那是世界上最难的语种,你讲英语是美国南方口音,用英文考试要比中文容易多了。”

“那是我的母语。”他简慢地应一声,接过了中文考卷。

这是张印制粗劣的繁体中文卷子。繁体字他根本不怵,但读过几行后,他却汗都下来了,这回是真傻眼啦!

老妖婆说得不错,的确是世界上最难看懂的中文考卷,通篇是句子支离,语汇异样的海外中文,许多陌生怪词他根本就不明白说的是什么,他不知该怎么答才好了。作为中文系的高才生,金鹘羞愧难当。卷子上的一干词汇,他根本不知所云。最后他咬牙连猜带蒙,按键硬答下来,向老妖婆交了卷儿。

戏啦。”叶俊按常规分析情况没错,这不能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