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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追光者

来源:新民晚报 | 张怡微  2018年10月11日08:02

最近给本科生做演讲比赛的培训,回想起来很有意思。今年演讲比赛的题目是“追光者”,社团的同学们希望我能谈谈“演讲”的方法,再谈谈对这个题目的理解。这其实很荒谬,因为我很不会演讲,每次要讲些什么,都会预先写下逐字稿,以防万一。几年下来,逐字稿变成了文章又变成了书,但我依然不会脱稿授课。我知道好的演讲者,其实更应该是一个自信的表演者。如今,由于互联网的推波助澜,演讲更成为了一件通俗的文化产品,用以传播碎片知识、营销品牌、或者推销自己。我可能还不如年轻的参赛者来得自信。

“追光者”的题目乍一看颇有理想主义色彩,令人想到青年人,想到黑暗中的萤火,与屏住呼吸等待光明飞舞的人。追光的心意比捕风的心思多点光明的意境,令人神往。恰好,这个月我刚为一家文学杂志写了海明威的小说《世上的光》的导读,小说题目得名于《约翰福音》,谈的也是光。在小说中,海明威展现了他高超的省略叙事技巧,也抛弃了在有限的篇幅内呈现具体因果联系的沉闷笔法。更令人称奇的是海明威化典的能力,由神圣之光演化至世俗世界的光,是老练的小说策略。

但是后来,我又查阅了一下“追光者”这个名词,发现和圣经一点关系也没有。《追光者》是一首歌,青春电视剧的配曲。我看了两集,居然睡着了。醒来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脱离了青春的时代,即使我一直身处校园,校园爱情故事却令我昏昏欲睡,这种体会,并不算是喜悦的滋味。据说,《追光者》这首歌在去年很红,被翻唱成粤语版、日语版、英语版。这种红,还不是街头巷尾的传唱,而是经由这部并不是追星题材的电视剧,莫名其妙成为了粉丝圈的主题歌。许多偶像会在自己的粉丝见面会上唱《追光者》。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被默认为一种粉丝圈的表率,十分值得研究。

所谓“追光者”,在这里还真不是圣光的光,而是世俗的光芒,影视明星的光芒,是“粉丝文化”在当代的一个标的。如今,粉丝文化已经从地下和小社群中走出来,成为一个基于互联网的年轻社交平台。那种倾慕的“追光”,不单是指向粉丝对偶像,也是粉丝与偶像、粉丝与粉丝之间的情感关系。这种关系可能是不平等的、基于想象的、虚构的关系。关于这些,我倒是很有兴趣的。我喜欢虚构的关系,因为在虚构的世界里建立关系,是我们创意写作专业的兴趣点。后来我在讲座上放了一首暴露年纪的歌曲。这首歌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关于追星的歌,叫《我听过你的歌》。演唱者是王焱和何影。1995年,这首歌在上海很红,歌词叙述的是一个女歌迷对“大哥哥”明星的喜爱,王焱是二十多年前的“光”,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们了。仔细想起来,那个年代歌星与歌迷的关系,还是互相邀请成为朋友、成为心灵知音的虚拟邀约。歌里女孩子唱的是,“我并不在乎你记住我的姓名,我只想听到你的新歌你的声音”。歌迷与歌星的沟通是平等的。没想到如今互联网时代,粉丝的地位反而降落得更为卑微了,显得更有献身性,而不是在抽象世界中寻求知音式的消费与生产关系。

放《追光者》歌曲的时候,台下学生们轻声唱了起来,场面一度挺感人,是不会演讲的我和大一学生们心灵距离最近的闪光时刻。《追光者》里唱的是,“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

因为代沟横陈,我差一点就备错了课,沦为完全不合格的培训教师了。回家路上,我倒是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个四五月间,曾和博士班同学们相约去山里看萤火虫。导游提醒我们不要开手机,夜幕降临之后一起静静等待萤火虫出现。不巧的是,那天萤火虫并没有来。我们二十几个人围绕着初夏的池塘走了很久很久。在黑暗中行走等待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光丛,仿佛是一种行为艺术。也许青春的等待都是这样的虔诚无果,正像《追光者》中唱的,“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