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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温的功课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徐风  2018年10月09日08:58

写一个历史人物是容易的。通常的套路是,尽可能多地搜集他的资料,给他设置一个语境,资料当然不能照抄,必须打碎,糅合,加进自己的配方。开头必以奇诡的文字,引读者上路。如果是笔会的邀约文章,那当然要投其所好,说说山水,夸夸美食,人文与典故,乃至地方风习,都要兼顾。溢美之词当然要巧妙地穿插,在文章的各个角落摇曳生姿,如此这般皆大欢喜。相信这样的文章会大量地潜伏于各种报刊,熟练的写手们东奔西走,在名山大川的风景绝佳处顾盼生辉。

但是写刘伯温似乎不可以这样。他太聪明,目光太毒,文人笔下这点小把戏,他自当一眼洞穿。我们看不到他的讥笑,但是他拂袖离去的背影会影响我们文字的气场,一个起码的扪心自问,说不定也是他作法之后传给我们的定力。

从前我只知道他是浙江青田人,用汉字书写“青田”二字很有味道,无限想象可以由此展开。到了文成才知道,70余年前的一次地域整合,刘伯温被拆迁到了文成。他大概没有办法不愿意,因为“文成”是他的谥号,这个县,之前并不存在。就像他的谥号,也是在他身后加封的一样。但是他应该有欣慰,故土故人都还是温软的依存,而文成的涵义,也与这一片山水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仙境般的江南佳构。刘伯温这样有大智慧的人,应该不会在乎一个外在的名字。因为他内心关注的是更广阔的天下。

600余年过去,说他余温不减,那是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刘伯温的名字始终与“神机妙算”连在一起,他的很多智慧,在民间存活下来,有的就变成了大家的智慧。比如对“风调雨顺”的理解,比如对“天人合一”的阐释。以致人们相信,他就是那个即便在身后也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其实,何须到文成来寻访刘伯温呢,似乎只要是他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故事与传说。邑乡有个谭家冲,在一个名叫西渚的山乡里,默默无闻地待了不知多少年。有一天,刘伯温来了,传说中的他,是奉朱元璋的指令,来此考察水情。此地峰峦叠嶂,山中有七十二涧,景致是绝好,但脾气很大,每到汛期,温婉的山涧瞬间变成怪兽,由南向北汇合而下,百姓房舍被洪水冲走,生命被褫夺,民谣里是这么唱的:七十二涧下西渚,十年倒有九年荒;无衣无食泪水流,背着箩筐走他乡。刘伯温踏遍此间山水,得出一个结论:水患欲根治,山必横过来,则诸水可拦。于是,此地改名叫横山。他在谭家冲手植了一棵冬青树,看似无意,实则深奥。风水意义上的冬青,是可以镇住在水中作怪的蛟龙的。谭家冲原名谭家村,刘伯温信笔改一字,冲者,冲也。就是这么一个字,在涵义上就把洪水“兑冲”掉了。之后当地百姓挑土筑山,果真将洪水拦在山下。那棵冬青如今还在,几人合抱,颤颤巍巍,风雨剥蚀600年,还在老迈年高地秉执刘伯温的指令,替谭家冲守卫。

有关刘伯温的故事太多。我们的视线还得回到文成。这一路之上,周围的人一直在说他家基深厚,说他年少聪慧,说他性情恬淡,说他眼界开阔,都是老生常谈的叠加。到了伯温故居,大家更是奇叹此地的风水,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这般如此,俨然个个方家。也有带了无人机拍摄的青年女作家,早早将机器飞翔起来,像一只大蜻蜓,在伯温的头顶盘旋。古人作法,想必亦无此般神奇,若伯温地下有灵,当生出无限感慨。

在故居里盘桓,突然想到一个关键词,那就是风水与功课。很久以来,我们被告知,大凡伟人乃至名人,诞生之地的风水必是奇诡且瑰丽的。天生奇人,万夫莫如。以致遮蔽了他们后天的努力。都说刘伯温乃天神转世,精天文、懂地理,熟兵法,深谙奇门遁甲,无论谋略八卦、孔孟易理,皆烂熟于心。人们却只关注他的异秉,而忽略了他的超乎寻常的功课。他肯定是那个黎明即起、晨昏诵课的人,他肯定是那个不耻下问、谦虚好学的人。懂天,除了学问,还要有胸襟支撑,所谓星宿,并不是迷信里的一种仙风道骨的说辞,而是坚实大地血肉之躯的一份担当。想来,刘伯温也一定是一位经常能够扪心自问的人,他能反思、肯自省,漩涡与陷阱皆能躲避,却又洁身自好而不左右逢源。一个人的浩然之气,要靠自己养。刘基23岁考上进士,但一直默默在底层做个小官,夹板气肯定要吃,与一般官吏不同的是,刘基能够将夹板气当补药吃,那也是成大事者的功课,后来朱元璋请他出山,伯温已然50岁。一份足智多谋的“十八策”,仿佛量身定做,早就等着朱元璋来拿。27年的功课,似乎就等着这一天。之前他能掐算到吗?天知道他读了多少书,想了多少事。光是看他的案头,那是不够的;光是看他窗前的烛光,那也是不够的;真正的功课应该在他的心头,应该在他的脚下。想来,自然界这部大书不是在窗下读的,用一双脚去丈量的,邈远的疆域,旖旎的山水,在他眼里都是沙盘上杀敌御寇的关节。有谁知道刘基脚上走出了多少水泡吗,有谁知道他内心的愁肠百结吗?希冀与惆怅,永远是文人心头的两味药。

刘伯温最大的功课,在于懂得如何跟那个明君与暴君随时切换的人共事、周旋。他的大聪明,就是处处不小聪明。装傻,那太低级,就是个小太监也一眼看出。让朱皇帝喜欢,那终将走向不喜欢;他要的是对国家“有用”。宠臣与工具,你只能选一样。刘伯温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与工具不一样的是,他有思想,有从容的吐纳与呼吸,那是跟拘谨、忐忑,郁结,跟哗众取宠死拼才得来;他有恬淡,也是持久的寡欲才换得的一份清心。他知道嫉妒是天底下每个人的专利,无论圣人俗人。所以他总能走在功名的边上,无论如何不让自己红得发紫,所以他能规避紫得发黑的下场。

一个人一生的关键词是“最后”。若要问刘伯温最后的功课,那就是他身后的墓葬。在刘伯温的心目里,墓是什么呢,上边是青草,下边是泥土。一个魂飞魄散的凡胎肉身,在此慢慢融入大地,仅此而已。他晚年最大的一场脾气,就是捣毁子女们为他修造的豪华坟墓。显然他把什么都想到了,这个世界活得最自在的,无疑于丛生的野草。他希望,自己就是广袤原野上的一株草,年年岁岁,见证枯荣。他认定最卑微的就是最持久的,也是最自在的。

伯温故居有很多名人题写的对联。其中有一副这样写道:五百年名世,三不朽伟人。按伯温的秉性,他肯定不喜欢。但是他无法把它拿下。他能掐算生前五百年和身后五百年的大事,但是,他奈何不了太多身边的香火与谀词。恍惚之间,突然听到时间深处,那一声深沉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