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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去乡下的四妹子家

来源:天津日报 | 阿成  2018年10月09日07:59

每年的暮春时节,我们都要去乡下住上十天半个月。那是在内蒙古的一个叫巴林的小镇上。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每年必去,已然成了我们这几个好兄弟的固定程序了。一到开春儿,哥儿几个就惦记上了,并开始着手策划。

我们的“策划书”非常有趣儿(如称之为“攻略”就太时尚了,也不恰当)。这也是我的主意,我希望每一份策划书,要大到每天的日常活动,小到每一顿餐都吃什么。而且“方案”必须充满“文学”色彩和浪漫情趣。一定要避开某些“文案”的那种陈旧、迂腐的格式化方式和气味,要开创新一代文案的新风格、新气象、新水平,要有完全不同的气质才行。也只有这样,待活动结束以后,大家回忆起来才会感觉到特别的温馨,又特别的向往。举例说,文案里的其中一项:“早6点,骑老板娘那辆几乎褪了色的摩托车,穿过S形的、两边都是栅栏院的、家家院子里长满着各种果树和小菜园儿的小街,去那个被朝霞映衬下的喇嘛山山脚下、湍急的雅鲁河边的老曹家,打一暖水瓶新熬的热豆浆”,等等。啰唆吧?要的就是笨笨的这种。我的观点是:老辣的文案不如幼稚的文案更可爱,更人性化,更深入人心,它不会引起人的警觉、怀疑、顾虑,以致不相信。什么是文学?文学就是人性化的集大成者。

在巴林小镇,我们住在四妹子家。先前的巴林镇还是很古朴,很宁静,很乡下的那种感觉。小镇并不大,顶多也就是一百户人家。毕竟是镇,镇就有主干道。镇上的“主干道”,其实就是一条穿镇而来的国道。国道的东侧,换着肩儿的,是一条火车道线(好像是直通满洲里)。从省城哈尔滨也可以到达这里,不过,只有那种老式的“绿皮火车”,就是中老年人记忆中的那种逢站必站的慢车才在这儿停。说到这儿,我不妨啰唆几句(讲的不就是啰唆嘛,那咱就啰唆啰唆)。您说,咱们有的人就是有点儿怪,个个着急,开车抢,走路抢,过马路抢,买菜抢,连上厕所都抢,就更不要说上车抢座,排队加塞儿了。总之,什么都抢。急什么呢?其实人人都没什么事儿,但控制不住,非抢不可。其实能够真正慢下来的,讲究节奏感的,眼界放得开的,那才是懂生活的人。比如坐这种“绿皮火车”,你想啊,这种绿皮火车慢悠悠的,达达达,达达达,坐在火车上,你可以悠然自得地欣赏车窗外的风光、田野、河流、桥梁、涵洞和行人,你可以观看四季的变化,每到一站,你还可以欣赏这个火车站的建筑制式,是中国式的、俄国式的、日式的,还是蒙古式的。从中能体会到一些小历史。你还可以利用停车的两分钟,在小站上买一点儿当地的土特产,比如说,烀苞米,烀地瓜呀、山丁子呀,等等。这不是一种乐趣吗?这才叫纯粹的旅行。乘坐高铁嗖一家伙到了,那不叫旅行,那叫出差。完全是两码事。

跨过的这条火车线,那边是铁路职工的家属区。那儿也非常宁静,住户同样不多,但是那里的住宅很有特点,几乎是清一色的俄式单体房。这种别墅式的建筑风格,在我所居住的省城哈尔滨曾经也有很多。是啊,但有些开发商都是“了不起的人”,他们几乎在一昼夜之间都给扒得差不多了,没剩几幢了。说到别墅这个话题,现如今也搞了许多别墅,但是,像那种俄式的别墅好像还没有。我们兄弟几个也曾想在这儿买上一幢,再来时住着方便,然后再在院子里种上几株果树,沙果树、樱桃树,等等,当然也要种点菜,像小白菜、小葱、辣椒、茄子、西红柿、韭菜,等等,冬天我们不住了,雇个当地人,帮着烧烧炕,烧烧屋子,我们来的时候我们住,我们走了,园子里的菜、水果,他们随便吃。多好啊。一打听,一幢房子并不贵,才三四万块钱。我们看好了一家。虽然有些破旧,但是,那种俄罗斯式的风格还保存完好,雕花的房檐儿啊、凉亭啊,屋子里的设施都挺好的,并且院子也大。女主人告诉我们说,她家的户口本还是新中国成立前的呢,一直就没换过。这不都挺好的吗,顺手牵羊还能弄一个新中国成立前的小“文物”,但是,有些女子就是这样,磨叽,又想卖又想不卖,患得患失。最后,没谈成。好像是她几个哥哥不同意。

回到西边,就是巴林小镇。不知为什么,我个人感觉两边的人似乎并不怎么来往。是那种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缘故吗?

最早,巴林是一个林业镇。能想出当年这儿还是一片大森林的样子,大兴安岭嘛。四妹子的父亲曾经是这个林场的书记。这样子算下来,四妹子也该算是当地的“高干子女”了。四妹子的丈夫几年前因病离开了。现在就她一个人守着这么一个大院子和那么多大房子。这样子,她就开了一个“家庭旅馆”。不是什么正式的,也不挂牌儿,但价格便宜,最早的时候,一张床10块(这儿论床,不论房间),现在涨了,涨到20。20也不贵。四妹子的女儿在外地念书呢,上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儿。

四妹子家的院子很大,能放四五台越野车。有趣的是,四妹子对旅馆管理有点儿像欧洲人,她只是早上过来,看看院子里的那口大缸有没有水,没水,就去拽过胶皮管子放满它。然后就走了,一天也见不着她的影儿,让客人感觉特别得自由,放松,无拘无束。院子和房间自然是由我们自己打扫,而且是我们自己做饭吃(她也可以给我们做,但是收费,不过看她的表情,她并不愿意做)。院子里有一个露天灶台,纯农村的那种,烧柴禾。用柴禾炒菜真是非常好,火特别得旺,无论是炒菜还是炖鸡、炖鱼,都特别得好吃。我们还自己包过饺子。哇,大锅煮饺子呀,看着饺子像小肥猪一样在沸腾的锅里头翻滚,那心情老好了。四妹家也有一个小厨房,估计是给那种愿意摆份儿的小资们预备的。那个小厨房就是“现代范儿”了,有液化气罐,有电饭锅,而且小厨房里应有尽,包括调料(也都是客人留下的)。我们基本不用,顶多是做大米饭的时候用一下电饭锅。

平时,我们兄弟几个就在院子里支一个圆桌,在那儿吃饭、下棋,喝茶、聊天儿。有时候我们去雅鲁河边钓鱼。我们当中只有老宋一个人是钓鱼的高手,主要是他酷爱钓鱼,而且,他的性格就适合钓鱼。并不是说每一个人都能钓到鱼,我们就不行,但我们会吃。老邱是一个喜欢户外的“老炮儿”,像野炊这种事我们完全听他的吩咐,他也真懂,而且他从年轻时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十足的玩家。他会指导我们用枯木杆子,支一个达斡尔人的那种吊锅子,就用雅鲁河的水煮新钓的鱼,调料我们都带着呢。然后,把带去的馒头放在火堆里烤成彩色,有时候地会把那些小的鱼插在柳条上,放在火堆上烤着吃。那种感觉真好。

通常我们会选择6月份去巴林小镇。只有到了6月份的时候,喇嘛山和草原上的野花才会开(这儿的温度相对要比大都市低一些,所以,花啊草啊都会延迟开放)。你会看到在某处突然有一棵非常漂亮的树,开着乳白色的花,满满的一树,真是漂亮极了,醉煞个人。我们河洲上边喝酒,边吃吊锅子里的鱼、豆腐,还有烤鱼,烤馒头,边看喇嘛山山顶上的那两块像两个人似的岩石。这两块儿岩石很像是两个喇嘛,据说一个是师父,一个是他的徒弟,他们常年就那么对坐着。在喇嘛山的山顶上还有一个标志性的建筑,就是那个和北京北海公园里的白塔一样的白塔。

我们常在黄昏的时候,去铁道线东边的铁路家属区散步。怎么选择黄昏这个时间呢?因为这时候那个牧牛女才会放牧回来。所说的这个牧牛女大约三十岁,长得有点儿像俄罗斯女人,漂亮,特别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深邃,稍微有一点点蓝,简直像宝石一样。她每天清早就去东北方向的大草原上放牛,到了黄昏的时候才回来。我们就在铁路线东边,一边抽烟,一边聊天,一边等她,很简单,就是为了看她一眼,和她搭讪上几句。

想起来那段乡下的日子可真好啊,特别舒心,心胸也特别得开阔,特别得纯净,好像人年轻了二十岁。然后,我们离开巴林小镇,开车前往更远的地方,去海拉尔,去额尔古纳,去到室韦,去黑龙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