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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作家·微刊》丨绝症

来源:《贵州作家·微刊》 | 谢洪艳  2018年10月02日23:23

午后,磨盘村上空的天色变了又变,先是乌云翻滚,一阵狂风扫过,把浓墨似的云团搅散了一些,阳光从散开的乌云间隙迸射出来,像无数银色的剑光直刺大地。不大一会儿,黑云再次汇集成团占据整个村寨上空,终于,一场有备而来的大雨泼洒了一个多小时,让磨盘村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弯弯转转的马路焕然一新,水泥路面亮泽莹润,像刚出浴顺带做了面膜的少妇,散发出迷人的气息。就连树上的叶子也在雨后的天空下闪烁着碧绿青翠的微光,偶尔从树叶上落下几滴凝露,顷刻就被松软湿润的泥土吸食。而低洼处和一些阴暗的旮旯角落则是另一番景象,公路上的灰尘和垃圾、去年秋冬时节掉落在地还没完全腐烂成泥的树叶渣,大部分被洪水冲刷拖拽至此,洪水没怎么停留,漫过洼地,又叫嚣着汇入沟渠,直奔江河而去,留下一些淤泥和垃圾填塞在几户村民的房前屋后旮旯角落里。

磨盘村坐落在一个大约四十度的斜坡上,村里的办公楼耸立在寨子上方,面向村民,背靠大山,随便往哪一层的窗户边一站,都能把磨盘村全景俯瞰。此时的办公楼接受完大自然的洗刷后,焕然一新。办公楼的三楼与二楼各有一间会议室,其次是支书主任们的办公室。一楼办公大厅几经改动后,现在又弄了一个吧台把大厅分割成两部分,吧台外仍是空旷的大厅,大门两侧靠墙脚各放了一排四座的铁椅子,吧台前放了六个红色的高脚椅。吧台内只有大厅的四分之一宽,这四分之一又用磨砂玻璃隔成八个格子间,给村支两委的委员和临时聘请的杂役们办公用。

村委会委员兼一组小组长李旗开坐在一个格子间的办公桌前,核算本季度本小组几户建档立卡贫困户享受的扶贫款项,心情跟这个午后的天气一样复杂。有两户人家享受的扶贫款总额让李旗开眼睛直闪绿光,一户是脑瘫患者李石宝家,另一户是左腿小儿麻痹症、右眼被小时候玩石灰弄瞎的赵老三家。半年前还穷得叮当响的人,就靠一点点补贴勉强度日,而现在,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收入已远远超越了自己这个所谓的村干部。李旗开觉得这个叫“特惠贷”的补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专门往那些建档立卡贫困户们头上砸,啥时候自己也能尝一尝这种被砸的幸福啊?看看人家李石宝和赵老三,特惠贷所得的收入加上低保和残疾补助,一年啥也不用干,就有四万多。如果家里养两头猪,养几只老母鸡,再打点零工,这一年下来,六七万元的收入不成问题。

李旗开看着,算着,再想想自己,进村委十年了,工资从一开始的每月三百元,矮子爬楼似的熬到现在每月一千七百元,且不说每天忙得像头牛,尤其是干工作时难免与村民产生一些矛盾,被村民骂作一个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到头来,却仍然只是一个被呼来唤去的委员。那个乳臭未干的副支书和那个不知靠什么门路进来的副主任,论资历,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却总是对自己指手画脚,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李旗开越想越觉得憋屈,感觉自己混得还不如一个贫困户,贫困户有政府关怀着,体贴着,村里帮扶着,小日子过得真是无比幸福。

李旗开想着,看着,表格上的那些数据渐渐变成了一条一条的小虫子,慢慢地往他的心尖儿上爬,痒到疼入骨髓,却没办法抓挠一下,外面的雨啥时候停的他都不知道。

正烦躁之际,老婆的电话来了,李旗开按接听键正想吼一通,只听老婆着急地说:“家里被水淹了,快点请假回来帮忙清扫,时间泡长了怕家具被泡坏。”李旗没好气地道:“什么破事都让我给摊上。”挂了电话,赶紧收拾好资料准备上楼去支书的办公室请假,楼梯口就传来支书常德胜洪亮而不可抗拒的声音:“大家听好了,精准扶贫户李石宝家遭水淹了,不知道谁这么快就把事儿传到民政部门,政府有领导要下来帮忙清扫,记者跟随报道,你们赶紧带上工具,一起过去,如果他们取好镜头走了,大力还得咱们出。”支书边走边说,来到李旗开的身旁,眼神变得严厉起来,语调也变成了责问,对李旗开道:“三四月份就该做的防洪工作,你怎么做的?现在居然精准扶贫户被水淹,要是上面追查下来,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李旗开知道此时辩解没用,只会惹支书更生气,只好保持沉默。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让她请邻居帮忙清扫,然后提起一把铲子跟着村支两委的队伍往村东头的李石宝家去。

李石宝家院坝不大,却挤满了人,摄像机对着的地方,人人都很卖力,大家清扫的同时顺带把平时堆积的破烂家什挪到屋后,每个人都认真地铲、扫、洗、擦。李石宝全家则受宠若惊地两手搓着看着这帮人,想搭把手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摄影师取够材料,一行人离去后,村支两委的同志们仍在继续做扫尾工作,支书正在院坝边铲边沿的淤泥,铲把往后用力准备往前使劲下铲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铲把杵了什么一下,随即听见“啊”的一声,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李旗开倒在支书身后铲开淤泥但还没冲洗干净的地上,身体抽搐着,嘴歪眼斜,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很痛苦的样子。大家慌作一团,支书沉住气,让大家别慌,安排两个力气大的人把李旗开扶起来背到自己的车上送医院去。支书内心里感到愧疚的同时也有些纳闷,“这么大个人,使铲子的力气就能杵倒?还是因为地上太滑了呢?”想了半天支书也没想明白,目前还是先医治人重要,赶紧让人去通知李旗开的老婆,顺便让她给李旗开带一套衣服把那身沾满泥浆的衣服换了。

医院急诊室里,李旗开本来就消瘦的身体蜷缩在担架上,那双生得比较鼓胀的大眼睛与厚嘴唇这会儿一起往右脸挤,在那张黑脸上挤出几条深深浅浅的褶皱和沟壑,鼻子坚挺着巍然不动。那恐怖的样子,胆儿小的人多看两眼估计晚上就会做恶梦。老婆则哭哭啼啼陪在旁边。医生按部就班地问了家属一些问题,比如李旗开的父母有没有心脏病和类似中风以及其他遗传病史等等?又问了事发当时的一些情况,开了几张缴费单子,吩咐家属先交费然后做相关检查。李旗开的老婆听说是支书把李旗开杵倒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怨愤地看了看支书,仍然只管低头哭泣,不接缴费单,大家也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支书,支书默默接过缴费单往收费处走去。

一小时后,大家像等判决书似的终于等到检查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所做的几项检查都基本正常,没有什么明显的伤或病。但是鉴于看起来病人的症状严重,镇医院的检查设备又是市县级医院的淘汰产品,所以,医生建议往市医院或省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

次日,市医院的神经外科来了一个让医生们头疼的病人,这个嘴歪眼斜,症状类似中风或脑梗的病人,意识清醒,能吃不能动,整个身体右侧没知觉。核磁共振和CT扫描结果是——颅内没出血、脑血管没堵塞、没肿瘤,也没骨折。医生实在不好下药,建议家属带病人去更好的专科医院去看看。这个疑难病患者就是从镇医院转到市医院的李旗开,这下他老婆哭得更凶了,在这个女人的认知里,只要医生说检查不出问题并建议转别处就诊,那就一定是万劫不复,等待料理后事了。医生的话让另一个女人的痛苦和李旗开老婆的痛苦相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女人是支书常德胜的老婆,由于支书工作太忙,又不能推卸责任,于是让老婆带上钱全程陪同检查。先查出病因,如果跟那一杵一跤没关系,自己良心上少受谴责,最主要的是可以不担主要责任。可要去更大城市的医院,首先运送病人就很费劲,其次得花多少钱啊?支书的老婆也很想哭,可是哭也没用,打电话给老公一五一十详细汇报检查结果和病人的状况。支书听老婆汇报完后,心里有了一点底,让老婆不用太担心,先办住院观察几天再说。

第三天早上,医生还没查房之前支书早早就来到医院,李旗开的老婆和来陪护的弟弟看见支书就像看见了救星,立马缠住支书哭诉着。大概意思不外乎以后这个家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从哪来?万一治不好又死不了后半辈子谁来照顾?家里的二老谁养老送终等等?支书等他俩争着抢着说完后才说:“你们放心,如果这个病确实是因为摔那一跤才导致的,只要能医治,我砸锅卖铁也要把他医好。如果是他身体自身的原因,即使跟我没关系也要医治,农村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如果费用实在高,还可以申请上‘轻松筹’或‘水滴筹’平台筹款。至于以后,你们也不用操心,现在政策这么好,你们看见哪里有饿肚子的?哪里还有读不起书的?”李旗开的老婆追问道:“那如果他瘫痪了我家可以评上精准扶贫户吗?”支书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到时候可以考虑。”李旗开老婆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勉强掩饰住一半,然后剩下三分得意两分无奈的笑容。当然了,这一切都没逃过支书的眼睛。

支书终于可以看看李旗开了,刚才老婆和弟弟跟支书谈话的时候,李旗开就醒了,这时他用能活动的左手指指床,左腿挪了一下,支书懂他的意思,顺势来到床尾在他脚旁坐下。知道李旗开不会说话,支书还是嘘寒问暖的问了一些问题,老婆赶紧帮着回答支书的问题。支书很体贴,掀开被子一角,用手捏捏李旗开的右腿,边捏边问,有感觉吗?见李旗开没反应,连眼睛都不眨,支书暗暗在手上加了把力气,同时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旗开的脸,只见他皱着的右脸似乎吃痛般的又紧皱了一下,然后快速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这时,科室主任带着管床医生和护士们来查房了,例行公事般地看看,捏捏,问问。医生们查完正要离开,支书突然问那个胸前挂着主任证件牌的医生:“请问你们医院可以做开颅手术吗?”医生回答说:“可以,你问这个干嘛?”支书笑笑,道:“我们这位病人不是检查不出问题吗?但我知道他一定有问题,不然不会是这个样子,我请求医院给他做一次开颅手术,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仪器看不见的东西,打开头颅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一切费用和风险我来承担。”支书边说边用诚挚的眼神征求李旗开老婆的意见,那女人听支书一席话,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支吾了一下,急忙摇头摆手表示不同意。主任医师望着支书说:“你这个要求不合理,哪有不确诊就动手术的,我们没空跟你开这样的玩笑。”说着就要往外走,又被支书拦住再次问道:“我听说用电击可以治这种症状,然后配合银针往各大关节和穴位扎针疗效很好,要不给他试试吧?”支书故意把‘电击’和‘扎针’这几个字的音说得很重,再次用诚挚的眼神再次征求李旗开老婆的意见。那个主任医师忙着去别的病室查房,明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仪表堂堂,说话却不着调的人表达得不对,也没解释一下,就对支书说:“好吧,过会儿请中医科的主任来会诊,可以考虑电疗和针灸。”

支书这两天一有空就上网查询,找专家咨询中风的症状,治疗方法以及病因,已经快成半个专家了。而有些生着此病的人却未必能了解得这么详细。听说要用电击,还要往各大关节和穴位扎针,没有人知道从小就怕打针甚至会晕针的李旗开此时内心是何等的煎熬与焦灼。他用鼻子发出一连串求救似的哼哼声,使劲冲老婆眨巴眼睛,老婆一边扒拉着心中那把小算盘,一边拉着李旗开的手说:“不怕不怕,就一次,治疗一次不好咱就回家,回去我伺候你,以后慢慢养。”说话的同时,她拉着李旗开的手却暗暗使劲捏了两下,李旗开虽不能说话,却懂老婆的暗语,心中叫苦不迭。

支书找到中医科王主任,递上脑神经外科医生开的会诊单,见旁边没其他人,赶紧先作自我介绍,然后发挥自己十几年工作中磨练出的巧舌如簧,如此这般地跟王主任说了一通,只见王主任一会儿满脸狐疑,一会儿面露难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点头的。支书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服了王主任在会诊之前先跟他去病房“诊疗诊疗”。

戴着口罩的王主任手上托着一个S型的托盘,跟随支书走进病房,来到李旗开的病床边。“哐啷”一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镊子、小针刀、三棱针、梅花针以及长长短短的银针在托盘内闪烁着冷冽而鬼魅的银光。银光映射处,支书脸上淡定从容;支书老婆脸上带着希望般的期许;李旗开老婆紧张万分;李旗开则是浑身哆嗦,脸色发白。王主任掀开病人的被子准备按正常程序检查一番,看病人哆嗦的厉害,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拉过李旗开冰凉颤抖的手把了一下脉。接着王主任开始擦拭托盘里的器械,一边仔细地擦试,一边询问病人的情况,每擦一件还跟大伙解释说明这器械是干什么用的,往哪里扎的,扎进肌肉或骨缝多深等等。

王主任擦得很慢,介绍得很详细,把每件器械的治疗方法与效果跟李旗开的症状相对应。每介绍一样,李旗开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这东西狠狠地绞杀着。王主任还没擦完,也没介绍完,就在此时,仿佛神灵相助,李旗开的病突然好了。只见他一骨碌从病床上跳起来,涨红着脸尴尬地对支书拱手作揖。然后上眼皮和下眼皮一挤,几滴豆大的泪水就从眼里滚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支书说:“我他妈不是人啊,我是个畜生,常支书您大人有大量,您原谅我这次,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坑您的啊,我只是想做个假残疾人,评上精准扶贫户,舒舒服服过日子,没想到弄成这样,害支书您担心了。”支书睥睨了他一眼,转过身握着王主任的手,连说谢谢,王主任摘下口罩,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微笑着说:“不用谢,我又没做什么,只是在这里擦擦医疗器械,介绍介绍使用功能。倒是支书你厉害,奇葩病人我见过不少,你这个方子治好的我第一次见。”说完,端起托盘摇摇头走了。

支书目送着王主任离开,转过身冷冷地对李旗开说:“我一直以为你很踏实,很本分,所以对你严格要求,本想下一届换届时考虑让你参选主任职位,没想到我错了,让你当主任太委屈你了,你应该当演员,去拿奥斯卡奖的。”叹了一口气,支书凑近李旗开那张长得对不起爹妈的脸,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村干部涨工资了,差不多是公务员的待遇,政府还给买养老保险。你‘生病’那天我刚接到文件,要不是李石宝家被水淹,那天下班之前我就准备公布的。”说完领着老婆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李旗开夫妻俩和满脸惊愕的弟弟以及病房里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