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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18年第5期|朱山坡:春归松山湖

来源:《芙蓉》2018年第5期 | 朱山坡   2018年09月30日08:06

这些年来,虽然屡战屡败,心灰意冷,但李杜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离开北京,离开东八里庄那间昏暗的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地下室,像大多数北漂那样苟且着挥霍青春。然而,这一次,外婆的一个电话,他便立马收拾行李,连夜跳上南下的火车,回到了松山湖。

外婆在电话里对李杜说,阿杜,我时日无多了,想你了,想听听你唱歌。

李杜从小跟外婆在松山湖长大。松山湖峰峦环抱,晨霭雨烟,烟波浩渺,白鹭轻鸣,静穆凝神。小时候,外公常年在外,外婆身体还健壮,经常带着李杜在松山湖边掘地、种庄稼。雨霁虹出,晓月晚风中,外婆撑着小舟,载着李杜在松山湖捞鱼、摘莲子,外婆给他唱儿歌,唱松山湖民谣,唱得很好听,令李杜着迷。每天晚上,李杜总要跟外婆睡在一起,总要枕在外婆的胳膊上才能入睡。村里的人都说,李杜跟外婆最亲。但李杜一点也不给外婆省心。有一次傍晚,李杜偷偷撑着外婆的小舟荡漾在松山湖上,停靠在芦苇荡里掏湖鸟鸟巢的蛋,掏了几窝鸟巢,得蛋二十几只,很兴奋。天色已晚,远处岸上的灯火已经在闪烁。他要回家让外婆煎给他下饭。可是,他竟然迷路了,撑着小舟在芦苇荡里打转,折腾了许久,却每一条路都是断头路,出不去。他突然想到了外婆说过,湖里有湖神,也有湖妖,被湖妖缠上了,人就走不出去了。他害怕极了。呼喊外婆却无人答应。湖从来没有过如此浩渺,无边无际,像世外之地。李杜累了,坐在舟上哭。他的哭声和呼喊声一样,被湖妖缠住了,传不出去的。徒劳无功,他用帆布将自己盖住,屏息静气,不让湖妖看到自己。外婆折腾了大半夜,发动全村人找遍了松山湖也没找到他。她以为李杜被淹死了,坐在湖边悲伤地哭。夜深了,湖风清凉,李杜被人摇醒了。火光中,他看见一个小女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他的舟。女孩子很美,乌黑的长发,大大的眼睛,甜美的笑容,鼻尖上有一颗火红的痣。

“你是不是湖妖呀?”李杜有点恍惚,怯怯地问。

女孩笑道:“我叫春雪。我不是湖妖,我是捕鳝鱼的。鳝鱼在夜晚才出来。”

女孩闯入芦苇荡捕鱼,看到了李杜的舟漂荡在湖面上,像是无人小舟。她近前细看,才发现李杜露出来的头。

火把渐渐熄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大地上下了一层雪。

“你是不是掏鸟巢迷了路?”女孩问。

李杜说,是。

“我们赶紧把鸟蛋放回鸟巢,物归原主。”女孩严厉地对李杜说,“你迷路,是因为掏了鸟窝,湖妖要惩罚你。幸好,你还没有煎食鸟蛋,否则命都保不了!”

李杜明白了,轻声地叫了一声“春雪”。那女孩也轻声地回答了一声:“哎。”声音有些羞涩。

湖鸟被惊醒了,在芦苇荡里忧伤地鸣叫。李杜要把鸟蛋物归原主。春雪自告奋勇,要陪李杜一起把鸟蛋放回鸟巢。

春雪和李杜各自撑着自己的舟船,驶入芦苇荡深处。他默默地看着那女孩的背面。她摇船的动作很熟练很敏捷,姿态优美,他喜欢她抖秀发的样子。当她回眸一笑时,他赶紧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半夜里你一个人在湖上捕鱼,不害怕吗?”李杜问。

“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有湖神保佑。”春雪说,“还有我爸妈保佑。”

李杜心里一沉。

“三年前,我爸妈夜里捕鱼,淹死在湖里了。”春雪轻描淡写地说。

春雪和李杜挨个鸟巢把蛋放回去。在哪个鸟巢掏的,掏了多少只,李杜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他记不起是怎样迷路的。现在看去,松山湖没有昨晚那么浩渺呀?

春雪说:“湖鸟是受湖神保护的,我们不能伤害它们。”

李杜说,我记住了,你不要把此事告诉我外婆。

女孩把李杜带出芦苇荡,快回到岸边,他远远看到外婆。他喊了一声外婆。外婆喜出望外,不顾湖水深,扑向李杜的舟,把李杜紧紧抱在怀里。

“外婆,我在舟上睡着了,忘记回家了。”李杜说,“可是,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干。”

春雪证明道,他真的是睡着了,什么坏事也没有干。

外婆搂着李杜放心地说,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湖妖在惩罚你。

这是李杜与春雪的第一次见面。后来,他和外婆经常到湖上捕鱼,但再也没有见过春雪。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外婆:“春雪是不是湖神的女儿呀?”

外婆笑而不答。一直没有回答。也许她也说不清楚。松山湖有太多的隐秘,谁也说不清楚。但李杜一直无法忘记春雪的面容,直到他离开松山湖多年后,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天夜里遇到春雪的情景。

十三岁那年,李杜离开松山湖去了广州,跟父母住在一起并在广州读书。李杜爱上了音乐,弹得一手好吉他。高考结束那年,父母离了婚,李杜去了北京读大学。在北京几年,李杜成了一名歌手,在三里屯酒吧驻唱。他把松山湖民谣小调融进自己创作的歌曲里去,效果十分明显,情调与众不同,勾起了听众淡淡的乡愁,因此他在圈子里有了一些名气。然而,他总是无法使自己更进一步。他参加了多次青歌赛,总是止步于三十强之外。他有些丧气了,开始厌倦酒吧里的气氛。父母重组了家庭,很少关心他。只有外婆经常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总是语气喜悦地回答说,很好,很开心。外婆很放心,不时给他寄松山湖的麻虾、小鱼干和莲子糖。李杜想外婆,但离不开北京啊。有一天,相爱了三年的女友无法忍受居无定所、入不敷出的生活,跟人去了美国,李杜万念俱灰,终于离开了酒吧,放弃了音乐,既不唱,也不写,连心爱的吉他也送给一个路边的卖唱歌手,无所事事地过日子,不出半年,地下室的住所里便摆满了酒瓶,墙角里堆满了烟头……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样子。他心里一万次想离开北京。可是,昨晚收拾好的行囊,到了早上又被他扔到墙角里。这一天,外婆的电话让他下了决心。他离开了北京。

回到松山湖,李杜才知道外婆躺在病榻上已经有一年多,但一直没有告诉李杜。看上去,李杜发现外婆真的衰老了,脸上的皱纹比湖波还深,身体很弱,下床都费劲。她真的是时日无多。舅舅在香港,难得回来。外婆孤身一人,不愿意离开松山湖去香港和医院,固执地要在松山湖等死。李杜心里无比愧疚和悲凉。

李杜还发现,此时的松山湖与小时候的松山湖已经判若两“湖”。松山湖原始风貌不见了,到处被改造得更有时代感。湖岸线青草如茵,桃红柳绿,争奇斗艳,缤纷醉人。松山湖已经不像昔日那样幽静肃穆,多了这么些热闹,热气腾腾的,焕发着蓬勃生长的活力。但有一些东西没有改变,比如阳光的味道、湖水的气息和白鹭的翩翩起舞……

李杜决定留下来陪伴外婆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外婆要吃鸡汤煮香芋。那是她最喜欢吃的食物。小时候,李杜也最喜欢外婆做的鸡汤煮香芋。鸡是松山湖的松子鸡,芋是松山湖的香芋,水是松山湖的湖水,换任何一样东西都煮不出那种味道。可是,即使是同一种食材和水,李杜也做不出外婆需要的口味。不是那种口味,外婆便像小孩一样任性,拒绝进食。他无可奈何。村里人告诉他,外婆平时只吃春雪做的鸡汤煮香芋。

哦,春雪。李杜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咯噔一下。

春雪在一家衣架工厂上班。有时候要加班,不一定能每天都来外婆家。

虽然村子被拆迁得面目全非,但外婆的小院子被保留了下来,一切还是李杜童年时的模样。

此时正值漫长的雨季,春雨绵绵。李杜和外婆的潮湿的衣服挂满了屋檐。快要发霉了。外婆老是埋怨她的衣物没有阳光的味道。

虽然不会轻易有晴天,但都跟约好了似的,每天下午2点,阳光都按时越过湖面,奇迹般地照在外婆家院子外的那棵橄榄树上,照得通体透明。只照橄榄树。每次只是照射半个小时,阳光便消失了。这是难得的半小时。李杜赶紧把衣服晒出来。但发现衣架不适用于挂树上,挂不住衣服。眼看就要辜负难得一见的阳光,李杜十分焦急。

这一天,阳光如期而至。李杜又将外婆的衣物挂到橄榄树上。但湖风一吹,衣物便纷纷掉下来。正束手无策时,李杜看见院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打五颜六色的衣架。很精美很独特的衣架。衣架上有夹子,防滑抗风,用橄榄树枝做的,散发着芳香。在阳光里,抱衣架的女孩也显得很美。

阳光照耀着她鼻尖上的红痣。红痣在李杜的瞳孔里放大、晃动,像湖面上的一只红鸟。他认出了那女孩。

“春雪!”李杜叫了一声。

她咧着嘴笑了,双手做出划船的动作,欣喜地说:“李杜!”

李杜双手相互搓着,内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惊喜。是的,她就是小时候把他带出芦苇荡的春雪。

“你回来就好了。你外婆整天叨唠着你。”春雪说,“她知道你在北京过得不好。她经常梦见你流落街头,迷路了,找不着回家的方向。她跟我说,我家李杜昨晚又迷路了,你到湖心芦苇荡把他领回来。你外婆糊涂了。”

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李杜心里怦怦直跳。春雪变成了一个大女孩,上身穿着白色的休闲西装,下身穿着黑色牛仔裤,蓝色的布鞋,显得洋气,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春雪落落大方地帮李杜把衣服晾起来,然后坐在厅堂门前的木椅上看阳光晒在潮湿的衣服上,很惬意。院子里的蔷薇开满了花。春雪说,那些蔷薇是她种的。本来,她要种满院子的里里外外的。她喜欢紫色的蔷薇。

“你外婆说,将来在她的坟头全部种上紫色的蔷薇。”春雪说。

半小时后,阳光退去,阴雨又降。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收回去。但他们闻到了衣物上阳光的味道,很满足,很幸福。

外婆听到了春雪的声音,亲切地呼喊她的名字。春雪回答说,我给你带来了香芋,我亲手给你做鸡汤煮香芋。

春雪看起来文弱、淳朴、善良,很率真,相比京城里的姑娘,她简直就是一枝纤尘未染的野蔷薇。

春雪教李杜做鸡汤煮香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搅拌。她白净而冰凉的小手让李杜怦然心动,又充满了爱怜。

李杜终于做出了香喷喷的鸡汤煮香芋,亲手喂给外婆吃。外婆十分满意,对鸡汤煮香芋赞不绝口。

李杜和春雪坐在屋檐下,抬头便能看到烟波浩渺的松山湖。远处有白鹭展翅,湖面上有舟楫走动。

春雪告诉李杜,她不去工厂上班了,在家里设计衣架,然后卖设计方案给工厂。她把衣架做成了艺术品。她的手机里有许多她自己做的衣架的图片。但工厂还不接受她的设计理念。

“你的设计很精美,我很喜欢。他们迟早会接受的。”李杜说。他是说真的,他第一次看到平常的衣架原来也可以设计成艺术品的样子。

临走时,春雪送给李杜一只最新设计的衣架。发现衣架上刻有黄庭坚的《清平乐•春归何处》词:“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李杜很喜欢这首词,又喜欢这衣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夜给它谱曲。

此后,每天午后两点,阳光都带来春雪。李杜和春雪在阳光下忙碌。橄榄树上挂满了衣物。那些衣架在阳光下闪亮。这半小时,春雪带着李杜到湖边照料那些被杂草遮盖的野蔷薇,让它们也能见到阳光。李杜看到了一个纯情的、充满爱心和生活情趣的春雪。从她身上,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和春天的美好。

这一天,风云突变,阳光提前消失,要下雨了。李杜和春雪从湖边跑回来一起收衣服。他们合力将所有的衣服和被子收拾好,雨便哗哗下起来了。李杜庆幸之余,发现春雪昏倒在雨里。他将春雪抱回屋里,外婆挣扎着爬起来为她针灸。春雪醒过来,外婆又累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你是怎么啦?”李杜问春雪。

“没什么。我只是累了。”春雪笑了笑,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但脸上掠过一丝隐秘的哀伤。

两人坐在屋檐下看湖水。远处有白鹭展翅,湖面上有舟楫走动。

李杜从外婆床底下取出一把旧吉他,为春雪弹唱《清平乐•春归何处》。唱毕,李杜发现春雪泪流满面,手里紧紧抓住一把紫色蔷薇。李杜伸手去触摸她的手,有些冰凉。春雪把脸转过去,低声抽泣。李杜要替她擦拭眼泪时,她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站起来,挤出一丝笑容,向他告别。

第二天,午后两点,阳光又降临,李杜望穿秋水却不见春雪到来。他把衣架挂到橄榄树上,却没有挂衣服。空荡荡的衣架在橄榄树上摇晃,直到阳光消失。李杜心里空荡荡的。

此后几天,春雪都没有来。手机关机。李杜心里忐忑不安。

李杜决定去找春雪。外婆说,她在湖对面的村子。李杜按外婆说的去寻找。湖对面没有村子,只有成片的楼房。春雪住在一间偏僻的棚子里,棚子像是临时搭建的,外面杂草丛生。李杜推开棚门,里面很昏暗、潮湿,弥漫着药味。李杜叫了一声春雪。从简陋的小床上传来春雪孱弱的回声。李杜走近床边,发现春雪病了。这让李杜很吃惊,怜悯之情顿生。春雪恳请李杜带她到他外婆家,看阳光照在橄榄树上。李杜找来一只小船,载着她,穿过湖,把她带到外婆家。

李杜在橄榄树上挂满了春雪的衣架。春雪看不见衣物,李杜说,衣架上挂的是皇帝的新装,你看不见的。春雪笑了。

李杜要外婆为春雪治病。外婆告诉李杜,春雪的病治不好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春雪得的是一种全世界罕见的怪病。她把房子卖掉去广州治疗,钱花光了,却没能治好病。她也就不治了。

“我让你回来,并不是因为我时日无多,而是春雪快不行了。”外婆实话告诉李杜,“我希望你能陪伴她最后的日子。”

李杜的心不停地剧烈颤动。

“她喜欢你。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比我还焦急。她等不及了。”外婆说。

泪水在李杜眼里打转。这种震撼和感动前所未有。他谈过几次恋爱,一次比一次失望。他早对爱情失去了信心,以为再也没有谁能让他怦然心动,不会再有爱让他刻骨铭心。

外婆叹息一声,告诉李杜:“春雪去过北京找你。她见着你了,很多次。但你竟然毫无觉察。”

这让李杜十分意外。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三年前在三里屯酒吧驻唱时,经常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米黄鸭舌帽的女孩子,每次都是点一杯白开水,低着头,安静地听他唱歌,到了午夜十二点,她便准时离开。有一次,他想上前跟她说话,但她一转身匆匆离开了。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她有点脸熟,是一个忠实的粉丝而已。但是,有一天晚上,他跟前女友分手后,心里很迷惘,很痛苦,结果歌唱得不好,还忘了词,被客人轰了下去。他坐在酒吧的另一个角落里喝闷酒,喝多了,一个人走出酒吧。跌跌撞撞的,在街角转弯处,摔倒在垃圾堆旁。夜深了,寒冷的街头没有什么人行走,残雪随处可见。他挣扎着无力爬起来。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被人摇醒了。昏暗中,醉眼看到的是听他唱歌的鸭舌帽女孩。但她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她用尽全力才将他搀扶起来,踉跄地走,一直将他送到一家有暖气的夜间超市。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抚慰他,夸奖他的歌写得好,也唱得好,鼓励他坚持到底。迷糊中,李杜听得十分暖心,无数的酸楚一下子涌上喉咙,吐了出来。吐完后,他抱着鸭舌帽女孩号啕大哭……酒醒后,超市的人告诉他,他的酒全吐到了鸭舌帽女孩的身上,她早已经走了。李杜一直想亲自向她道歉、致谢,但从此以后,李杜再也没有见过鸭舌帽女孩。现在听外婆说起,他幡然醒悟:鸭舌帽女孩就是春雪。

李杜在春雪的棚屋里找到了那顶米黄鸭舌帽,将它戴到她的头上。一切疑惑昭然若揭。

“如果不是犯病了,我会一直暗暗陪着你,尽力帮你走出迷失,像当年带你走出松山湖。”春雪说。

李杜要把春雪送到京城救治。前些日子,李杜把她的衣架设计图案发出北京的朋友帮忙,结果被杭州一家韩资衣架生产公司看中了,要跟她签订合作协议,公司愿意支付一笔预付款。但被春雪婉拒了。

“我跟外婆一样,哪也不去了,要死也死在松山湖。多美的地方啊!我舍不得离开了。”春雪说。

李杜每天都划着小船到湖对面的春雪家,把春雪载到外婆家,看午后的阳光和蔷薇。阳光消失,他又把春雪送回去。每次,船都要经过一片芦苇荡。那是仅存的一小块芦苇荡了。正是李杜小时候掏鸟窝的地方,好像特意为他留下来的。经过那里时,李杜对春雪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

“当时,我以为你是一只小湖妖,我又惊又怕,但又好奇。”李杜回想起当年第一次遇见春雪时的心境。

“我真的是一只小湖妖。”春雪满脸认真地说。

李杜笑道:“那我也喜欢。多美的湖妖!美到骨子里去了。”

春雪很感动。是的,那个夜晚,春雪对李杜刻骨铭心,从此以后,她脑海里一直无法抹去他的影像。外婆说的都是事实,她想在生命结束之前,再见到李杜。

上下船的时候,李杜都要背着春雪。每次,春雪都温柔地伏在李杜的背上。她说,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衣架”,我愿意成为你的一件外套。李杜心里明白,春雪才是他生命中的衣架。他心里暗暗发誓要陪伴她一辈子。

有一次,春雪要李杜带她到芦苇荡里去。她要看看那些湖鸟。

李杜轻轻地把船划进芦苇荡,惊起了一滩白鹭。有一对白鹭飞起,又落到他的船头上,怔怔地看着他们。春雪说,我认得这对白鹭,它们也认得我们,十三年前那天夜里,我们把它们的蛋还给了它们。春雪这样一说,李杜似乎真的认出了它们,向它们招招手。它们向他们频频点头,然后飞起来,绕着船飞了三圈,才朝远处而去。

湖风有些凉了。李杜为春雪戴上鸭舌帽,把她拥在怀里。春雪仰起头,凝视着他。李杜将自己烫热的嘴唇放到春雪冰凉的脸上、嘴边,给她温暖。可是,她的手脚依然冰凉,像湖水一样。

春雪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这一天,李杜又如常把春雪载过松山湖,背到了外婆家。可是,午后两点,阴雨绵绵,阳光没有如期而至。湖面上昏暗犹如黑夜,什么也没有。他们在等待。可是,看不到阳光掠过湖面抵达橄榄树的迹象。春雪昏睡在李杜的怀里。直到黄昏,天空中才露出柔弱的阳光。李杜拼命地向阳光挥手。阳光竭尽全力,艰难地涉过湖面,挣扎着爬上橄榄树。李杜喜出望外。可是,他叫不醒春雪了。

李杜把这些衣架挂满橄榄树,轻唱着《清平乐•春归何处》,阳光突然变得灿烂。春光明媚,蔷薇花开,暗香浮动,仿佛整个春天都凝固在这里。

阳光像花瓣覆盖了春雪。她变得通体透明,格外安宁。李杜为春雪戴好鸭舌帽,轻轻地抱着她,对着屋子里说:“外婆,春雪走了。”

外婆在屋子里若无其事地说,由她去吧。春雪本来就是一只小湖妖。她要回到湖里去了。

春雪是一个孤儿,这些年来,除了李杜外婆再也没人疼她,多可怜呀。听到外婆在轻声地抽泣,李杜不忍心去打扰她,抱起春雪,把她放到船上。

湖面很安静、慈祥。像一首唱给遥远的歌。

外婆反复叮嘱:“别惊动了芦苇荡里的湖鸟。”

李杜答应着,划着船向湖心驶去。

 作者介绍

朱山坡

1973年8月出生,广西北流市人。出版有长篇小说《懦夫传》《马强壮精神自传》《风暴预警期》,小说集《把世界分成两半》《喂饱两匹马》《中国银行》《灵魂课》《十三个父亲》等,曾获得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上海文学》奖、《朔方》文学奖、《雨花》文学奖等多个奖项,有小说被译介俄、美、英、日、越等国。现供职广西文联,为广西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