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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2018年第10期|朱山坡:英雄事迹报告会·电影院史略

来源:《青年作家》 | 朱山坡  2018年09月28日08:38

作者简介

朱山坡 1973年8月出生,广西北流市人;广西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写诗兼写小说;出版有长篇小说《懦夫传》《马强壮精神自传》《风暴预警期》,小说集《把世界分成两半》《喂饱两匹马》《中国银行》《灵魂课》《十三个父亲》等,曾获郁达夫小说奖、上海文学奖等多个奖项,有小说被翻译成俄、美、英、日、越等文字;现居南宁。

蛋镇电影院除了放电影,还有其他功能。有一天,也许政府没有想到学生已经放了农忙假,学校空荡荡的,凑不够听众。而一场英雄事迹巡回报告会必须按时进行。镇上许多人被临时要求进电影院,各行各业,连屠户也不例外。作为对配合报告会的奖赏,政府承诺了,听完报告会后,给所有听众免费观看一场新电影。那是早上,报告会九点便要开始了。

“我们对电影没有兴趣。政府不能强迫我们看电影。”屠夫们说。

政府的人说,不看电影,不给杀猪!

“我们的猪肉还没有卖完。”屠夫们不肯放下猪肉进电影院。

政府的人说,听完报告继续卖,如果卖不完,政府收购了。

屠夫们仍喋喋不休地抱怨,说近来猪肉不好卖,肉行环境卫生差,政府半年不统一灭鼠了……

政府的人一边作出模棱两可的承诺,一边挨个驱赶、推扯,屠夫们将信将疑地走进电影院。肉行被封闭,暂停营业三个小时。

一些从乡下来赶集的闲人也被劝进电影院。有的人一辈子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东张西望,卢大耳对他们投去充满敌意的目光。

“你不会关门打狗,逼我们掏钱买票吧?”

“政府会不会趁机抓超生人口?”

卢大耳不置可否,有人赶紧掉头便走。政府的人阻拦不住,骂卢大耳:“你是不是故意捣乱呀?你不会对他们摇头呀?”

卢大耳说,电影院不是菜市场,他们免票进来,我不爽。

“你一个守门的,不爽算根卵毛。”

政府的人把卢大耳关进放映室,不准他出来。电影院灯光辉煌,坐满了人,鸡飞狗跳,闹哄哄的,急切地等待报告会的开始和结束,看电影才是他们的目的。政府的人吹哨子,来回监督巡查,让他们安静,掐掉烟头,端正坐姿,不准大声吐痰,不得随便走动,要一直保持肃静,集中精神听报告,看着报告人的嘴和眼睛,有人带头鼓掌的时候要跟着鼓掌,该哭的时候不要珍惜眼泪……不服从指挥的听众不配成为电影院的观众,一律清理出场!电影是放给听话的人看的。

电影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终于井然有序,像个报告会的会场。

报告会开始。

主持人很隆重地介绍了今天作报告的人。是一个全省有名的战斗英雄,从小立志精忠报国,17岁入伍,在战斗中英勇杀敌,出生入死,凭一己之力守住无名高地,获得过二等功和英雄勋章,今天是他第十八次作报告。主持人介绍完毕,引发一阵惊叹声,随后是一阵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主持人退下,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人拄着拐杖从后台左侧的墙角里走出来。左裤腿里空荡荡的,像散场后的电影院。额头上有一块明亮的伤疤,往里塌陷下去了,像是被手艺粗糙的工匠临时应急修补过。如果忽略这块疤痕,这小子还算眉清目秀、机灵利索。他很娴熟地环视一周听众,满意了,才把拐杖靠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水,轻咳一声,算是清了嗓子,开始作报告了,整个过程驾轻就熟,一气呵成,一点也不慌张,看不出他的羞涩,也看不出伤残对他造成行动上有什么不便。他少年持重,一点也不像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此等年龄便成为英雄,令我暗自羡慕。

英雄作报告不用稿子,语速不紧不慢,控制得极好,抑扬顿挫,声情并茂,通过扩音器让每一位听众都能舒服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从小时候说起。家里贫困,父母常常教育他“人穷不能志短,匹夫之责莫过于报国”。读书时,身在校园,心系边疆,梦里跃马千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杀敌无数,醒来长叹碌碌无为,岁月蹉跎。终于熬到18岁,梦寐以求,梦想成真。入伍后,服从领导,听从指挥,白天苦练杀敌本领,夜里奋笔疾写请战书。梦想有一日,军令忽至,连夜上战场,在枪林弹雨中与战友们冲锋陷阵,前仆后继,最后剩下自己扛着战旗往前冲……可是,时运不济,战争已经结束,战火也没有再复燃,他没有机会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策马挥刀。是英雄总会有用武之地。他成了一名出色的排雷能手。在排雷禁区,意外每天都发生,一声雷炸便有伤亡。战友们,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变成了血淋淋的遗体。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家长里短,说的那些事,谈的那些理想,想念的那些亲人,退役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一生中最想娶的那个人……那小子说着说着竟哭了,但他能一边哭一边作报告,互不干扰,哭声和吐词都一样清晰,泾渭分明。

报告的过程中,不时有人带头鼓掌,不时掌声雷动。不鼓掌时,气氛肃穆,哭声响成一片。满身肉味的屠夫,胸前挂着草帽的牛贩子,光着脚板和上身的乡巴佬,头顶长疮的阉鸡四,一直不停地抠鼻屎的理发匠,忙着哺乳的妇女,怀里抱着青菜的老太太……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英雄的报告,生怕漏掉一句话一个字。

然而,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上,突然有人发出持续不断的哄笑,并夹杂着鼻涕和口水喷薄而出的声响,像布匹撕裂,像发生了故障的拖拉机引擎。笑声实是太大了,与庄严和感伤的气氛格格不入,瞬间引起了骚动。英雄的报告受到了干扰,乱了阵脚。他稍作停顿,往工作人员看去。工作人员赶紧去制止那人发笑。

我认出来了,发笑的人是肉行屠夫老詹。他的笑,应该是忍了很久才发出来的。他双手抱着脸,把头伏进自己的双腿中间,试图用裤裆抑制自己的笑。可是他的笑像失控了的卡车,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住。像公鸡打鸣一般咯咯的笑声从他双腿中间发出,传遍全场,把好端端的气氛破坏了。电影院里发出一阵松弛的、如梦初醒的叹息。

工作人员抓住老詹的头摇了摇。老詹把头抬起来,对着工作人员笑,满脸通红。工作人员低声而严厉地斥责道,住嘴!

老詹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但无法让自己的笑声停下来。

“老詹,住嘴!”工作人员又一次厉声警告。

老詹意识到如果再不停止笑,报告会就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后果十分严重。如果他此时离开,众目睽睽之下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怎么办?老詹的笑突然变成了抽泣。即便是抽泣,声音也很大很不协调。工作人员气急败坏,要抽他的耳光。此时,老詹急中生智,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捡起一团脏兮兮的纸搓揉成圆球,毫不迟疑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笑声停止了,抽泣也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报告会继续进行。

可是,报告会的气氛完全变了。英雄仿佛受到了影响,作报告时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老詹。当他说到为救一个踩中地雷的战友而丢掉了自己的左腿时,已经有气无力,不再声泪俱下。听众也无法专心致志地听他演讲,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叽叽喳喳,鼓掌时只是两手轻轻碰撞,没有发出掌声,纯属敷衍了事。有人开始嚷叫要看电影了,等不及了。工作人员来回督促,要求他们保持肃静,坚持到最后。可是,覆水难收,人心散了,再也无法重新恢复神圣肃穆感人的气氛。英雄心里也急了,乱了方寸,只好长话短说,味道索然,好端端的报告会草草收场。

然而,说好了的新电影也没有放映。电影泡汤了。政府反悔了,像去年的法国豆事件一样。

“放映机坏了!全坏了!散场!趁早,该干嘛干嘛去。”政府的人恨铁不成钢,捶胸顿足地说,“贩夫走卒,乌合之众,不堪大用!”

听众一哄而散,但总有人不甘心情愿被糊弄,气势汹汹地闯进电影院放映室。卢大耳正在擦眼泪,他说,他被英雄事迹感动了,这种英雄只有电影里才有。他骂起他的三个儿子:“他妈的,像树上长的三只木瓜,一个比一个窝囊!”

闯进电影院的人质问放映员蒋卷毛,放映机到底坏了没有?

蒋卷毛说,刚刚坏了。

放映机确实是坏了,刚刚被人砸烂的。伤口都还很新鲜。如果放映机是一个人,现在应该是血肉模糊、痛哭流涕了。

谁那么大的胆子?

蒋卷毛不说,反正跟他没有关系。他一点也不心痛,相反,他还幸灾乐祸:“终于不用给这些乌合之众放电影了,我得去蛋河钓鱼了。”

只有卢大耳痛心疾首,像砸烂了他家里的饭锅,激动地说,是政府的罗主任砸的——他一家子进电影院从不买票,好像电影院是他家的,现在好了,就算皇帝也看不成电影了。

散场后不久,英雄从电影院缓慢出来。拄着拐杖,走在一帮干部的前头。他在海报墙前站住了。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停在他的旁边。驾驶室里坐着一个跟他一样年轻的军人。

政府的人小心翼翼,不停地向英雄赔着不是。英雄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怨愤的神色,只是轻轻地将那张与他有关的海报撕下来,搓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口袋里,然后跳上吉普车,拉上门。吉普车迅速地掉了头。引擎的声音很大,不时发出呼呼的轰鸣,把肉行的屠夫们都吓坏了。政府的人以为英雄会马上离开,他们向他挥手告别,但吉普车在原地停下来,一动不动,引擎一直响着,却不见人下来。大伙都不知所措。政府的人也不敢贸然靠近,大伙躲在政府的人身后,惴惴不安地看着吉普车,希望它赶紧沿着芒果大街离开,越快越好。气氛比刚才在电影院里还窒息。政府的人以为吉普车可能坏了,像放映机一样,试图靠近关切一下。突然间,一条假肢从车窗里飞出来,重重地砸在他们面前。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吉普车呼一声开走了,风驰电掣一般驶过芒果大街。大伙终于松了一口气。

面对那条假腿,政府的人不知所措。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叫罗主任的人命令卢大耳,把这条腿暂时留在电影院保存。卢大耳不敢怠慢,又不放心售票室的安全保卫,便将假肢放在放映室,跟珍贵的设备在一起。但这一放,竟过去了一个多月也无人问津。估计是,英雄有了一条新腿,已经不再需要这条旧腿了。

“说不定,他每一次巡回讲演后,都会给当地留下一条腿作纪念。”卢大耳说。

放映员蒋卷毛抱怨窄小的放映室被一条假腿占满了,每走一步仿佛都被那条假腿羁绊着,每天都莫名其妙地被绊倒几次,左右膝盖都摔破了皮。放电影的时候,仿佛那条假腿在放映室里来回地走动,发出咚咚的声音,够碜人的。蒋卷毛无法安心工作了,强烈要求老吴移走假腿。但听说英雄的假腿竟然会自动走路,谁也不敢收留,送不出去,成为电影院的烫手山芋。

蒋卷毛建议把假腿送文化馆收藏。文化馆馆长李前进坚决不受:“英雄的假腿不属于文化,属于军事,应该归武装部管理。”镇武装部老刘部长说,好呀,我马上请求政府拨款建一个博物馆,蛋镇真的需要一个军事博物馆。

此事不了了之。

后来,倒是卢大耳向电影院院长老吴提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建议,把英雄的腿送给同样因战争缺了一条腿的荣春天。

荣春天自制的义肢笨拙且简陋,远没有英雄的假腿好。老吴恍然大悟,表扬卢大耳终于提出了一条好建议。卢大耳亲自将英雄的假腿给荣春天送上门去,不想被荣春天连打带骂赶了出来。卢大耳抱着那根假腿连滚带爬逃之夭夭。因为他全然忘了,或根本就没有想到,荣春天缺的是右腿。

“你可以把左腿锯了,换上……”卢大耳小心谨慎地建议。正因为这个建议,卢大耳被荣春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一记大耳光,差点把他的右耳打掉了。

英雄的假腿不能随便丢弃,万一哪一天英雄突然要回他的假腿,必须确保完璧归赵,但又不能让它影响了电影院工作人员的情绪。老吴让卢大耳想一个万全之策。

老吴多次说过,卢大耳是电影院不可或缺的人物,关键时刻能用得上。卢大耳真想到了。他把假腿拆成了一块一块,像单车零件,堆放在放映室的墙角里。果然,蒋卷毛再也没有感觉到它在走动。

“它就是单车零件。”卢大耳得意地说,“需要它们变成一条腿的时候,把它们拼起来就行了。”

自从老詹在报告会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哄笑之后,他的生活再也没有安宁过。他每天都在等待政府处罚他。他做好了不再杀猪的准备。

“我随时得去坐牢。你们不要舍不得我。”老詹对肉行的同行说。后来对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全镇的人都知道老詹准备坐牢了,对他既同情又痛恨。

经常有人不解地问,当时你为什么要哄笑呀?

老詹说,当时,我没有集中精神听报告,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笑的段子,心里笑得不行了,要笑出声来,心里明白,要忍住,必须忍住,天塌下来也得忍住……可是越是忍,越是忍不住,肚子里像是有一千只青蛙在奔跳,我憋不住,吐出来了。真该死。

追问道,究竟是哪一个段子让你笑成那样?

老詹说,是猪贩子借宿寡妇家……

老詹说完憋不住又笑了。

“段子是谁说给你听的?”

老詹说是老金。老金死不承认,说老詹污蔑,最先说的应该是老蔡。老蔡坚决否认,说老金想栽赃,突然间便翻脸不认人,举起屠刀要砍老金……肉行的屠夫开始人人自危,争相跟猪贩子借宿寡妇家的段子撇清关系。他们共同担心的是,因为这条段子,肉行可能要遭受灭顶之灾。

老詹等不来政府的处罚,心里更加不安。他每天守在肉摊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时候,天色已晚,肉行要清扫了,老詹才发现自己的肉台上还剩下一大堆肉没有卖出去,无数的苍蝇和成群结队的老鼠正忙着瓜分。有一次,卢大耳走过来,对老詹说,你喂肥那么多的老鼠想干什么呀?是不是要让老鼠将电影院都拱了?

老詹赶紧给卢大耳送肉。卢大耳不敢受:“我帮不了你,我不会接受你的贿赂,但你得送我一块肥肉擦拭那堆单车零件,否则它们会生锈。”

老詹会意,不敢怠慢,给卢大耳割了一大块肥肉。卢大耳掂了掂,满意地走了。此后,卢大耳隔三差五地来到老詹的肉摊前,向老詹介绍那堆单车零件的情况。

“要是不锈钢就好了,省很多的麻烦。”卢大耳说,“但它们像是一堆饿鬼,吃不上肉半夜里就咣啷咣啷地吵闹。”

老詹照常给他割一块最肥的肉。

老詹心里也老是惦记着放映室那堆单车零件,好像那是他的左腿。有一次,他当着卢大耳的面,用刀切他的左腿,那样子是要把整条左腿切下来,血流了一地,这可把卢大耳吓坏了,丢下肉赶紧逃回电影院。

有一天,老詹的老婆来到肉行,二话不说,拖着老詹就往政府走。

老詹投案自首了。

此后,肉行再也没有见着老詹。他的摊位很快转手给了老鲁。麻烦终于过去,肉行的人恢复了惯常的放肆和庸俗。

老鲁是一个新面孔。闲时,老屠夫们把他当成了老詹,喜欢拿他开玩笑,给他说猪贩子借宿寡妇家的段子。每一次,老鲁都憋不住,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干脆伏在肉台上笑。笑完了,抬头,满脸猪油。有时候,他一个人突然间就哄笑起来,大伙莫名其妙,老鲁,你究竟笑什么呀?你是不是该去精神病院啦?

老鲁说,我又想起了猪贩子借宿寡妇家的段子,一想起来就憋不住。

有一天,来了两个警察,把老鲁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这让肉行充满了猜测和恐慌。屠夫们再也不敢说段子,甚至连玩笑也不敢开了。后来有人从内部弄到了消息,说老鲁被抓不是因为段子,而是涉嫌三年前的一起拐卖妇女案。

“那老詹呢?为什么老詹像从人间蒸发了?”

一直没有人给出确切的答案。

电影院照常放电影,但再也没有屠夫进去看。

蛋镇的屠夫本来就不爱看电影。

电影院史略

老吴对李前进怀有古老而持久的敌意。似乎是骨子里的前世遗传。原因也许很多,说不清楚。归根到底,是因为蛋镇没有足够大到能同时容下两个同样杰出的书法家。老吴的隶书写得最棒,连肉行的屠夫都叹为观止;而李前进的魏碑冠绝蛋镇,无出其右者。那谁才是蛋镇第一书法家?说老吴第一,李前进嗤之以鼻;说李前进第一,老吴骂你有眼无珠。春节期间,看蛋镇家家户户门口的对联,非吴即李,难分仲伯。但是,如果说蛋镇史,最权威的也许只有李前进了。说写文章,老吴也不敢与他正面争长短。但是,蛋镇电影院的前世今生由李前进来阐述,这让电影院院长老吴很不爽。老吴在电影院待了多少年啊,仿佛自从有了蛋镇电影院,他就在那里,要说电影院,也得由他来说才对。可是,人家只听李前进的。

考证历史、打捞沉钩不是文化站站长李前进的专长,他的最高学历是县师范图音班毕业,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政府要求他去做这项工作,但他就喜欢干这活。老吴说他不务正业,欺世盗名。

“他钻进尘封的岁月,目的是‘偷窥’前人的隐私,跟往女浴室挖地道有什么区别?”老吴嘲讽道,“他就是公鸡冒充鸭子下水,土狗效仿瘦猴爬树,太监致力于生育工作。”

李前进从不把时间精力放在跟老吴的争辩上。他潜心研究,即便是“文革”期间,他也偷偷挖掘残瓦断片,采访老叟,寻根问底,整理汇集。十几年来,号称成果丰硕,可以写一篇二十万字以上的考古学、历史学博士论文,但他是不会无偿让人分享他的成果,除非政府给他点物质奖励。政府看不惯李前进这种变相敲诈勒索的行为,不说物质奖励,连精神支持也没有。不仅如此,政府还以文件的形式责令他利用业余时间编撰《蛋镇志》,没有任何报酬。老吴幸灾乐祸地说这是政府对李前进的惩罚。对政府额外布置的工作,李前进表面上哭哭啼啼,骂骂咧咧,但心里甜蜜蜜的,花了数年时间完成了其他人无法完成的任务。《蛋镇志》破土而出。但此书因为有争议的内容太多,一直被政府定为“未定稿”, 公开正式出版遇到很大的阻力,只以“内部参阅资料”印行。其中,最大的阻力来自老吴。老吴是读过电大的,对历史充满了敬畏,把《三国志》和《史记》奉若神明。而《蛋镇志》与之相比,犹如东施效颦,简直是一坨隔夜狗屎。其中《电影院史略》一章谬误尤甚,对蛋镇电影院历史的考据和描述根本就是胡扯,是在写小说。

是这样吗?翻开《电影院史略》看看:

蛋镇电影院的历史渊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唐玄宗时期,还得从杨贵妃说起。杨贵妃的故乡容县离蛋镇也就一百多里地,与蛋镇山水相连,鸡犬之声相闻。少女时代的杨贵妃曾经随母亲到过蛋镇,探望住在芒果大街西头的姑妈杨氏娣。杨氏娣家对面就是现在的电影院。那时候,蛋镇还没有电影院。少女杨玉环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一大片空地。她对姑妈说 :“要是能在对面建一个戏台多好呀。有了戏台,就可以唱戏、跳舞,长安城里有的,蛋镇也有了。”可是,那时候的杨玉环除了天生丽质外,没有特别之处。谁听一个小屁孩说话呀?杨氏娣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乱说:“你知道什么长安城呀?长安城离这数千里地,够走上一辈子。”杨玉环不跟杨氏娣谈长安城,就谈戏台:

“蛋镇这个地方山抱水绕,天朗气清,人人都耳聪目明,你们应该搭建一个戏台。”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搭建戏台?我们还想搭一座大明宫呢!”

杨玉环说:“搭个戏台不难,比搭大明宫容易多了,先易后难。”

杨氏娣说:“从哪来钱呀?除非把你卖了换钱搭建戏台。”

杨玉环任性地说:“反正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戏台。”

“即使卖了你也不够搭戏台的钱呀。”杨氏娣取笑杨玉环,“顶多够一根柱子的银两。”

杨玉环不理会众人的嘲笑,用火炭在墙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图,然后气呼呼地对她们说:“戏台应该这样搭。”

众人又笑:“谁家孩子?说话口气那么大!”

杨氏娣很难堪。杨玉环的母亲是一个胆小善良的乡下女人,觉得自己的女儿给姑妈丢脸了,不断地道歉,连午饭也没有吃,拉着杨玉环离开了蛋镇。离开时,杨玉环还嚷叫 :这里就应该搭建一个这样的戏台!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其实,也没有人把杨玉环的话当一回事,甚至没有人记得蛋镇来了这样的一个小屁孩。

过了好几年,忽然从长安传来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的消息,蛋镇上的人才想起那天在杨氏娣家画戏台设计图的女孩也叫杨玉环。他们赶紧赶到杨氏娣家。幸好,墙上的图还在。不久,从长安汇来一张大额银票,是杨贵妃捐赠的专款。衙门诚惶诚恐,组织人马连夜开工。很快,蛋镇戏台便按杨贵妃的设计图搭建好了。它就是蛋镇电影院的前身。

有了戏台,远近的戏班纷至沓来,蛋镇人喜欢看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数百年来,蛋镇培养的戏迷不计其数。戏迷的后人变成了影迷,影迷的后人还是影迷,代代繁衍。

有了戏台,蛋镇本该从此民风斯文,歌舞升平,才人辈出。然而,逢安史之乱,马嵬坡之兵变,贵妃落难消息传来,蛋镇人愤愤不平,本来要揭竿而起,最后却只是把愤怒转化为对戏台的恨。

有一天,来了一个戏班,唱的是《杨贵妃》。

“长安本就一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个戏班把看戏的人唱哭了,他们悲愤欲绝,一拥而上,把戏台烧了。

“烧了戏台,杀入长安,替杨贵妃报仇,把大明宫也烧了!”他们点燃火把,怒吼着。可是,待火把烧尽,他们的怒气也消了,各自回家睡觉。只是从此,蛋镇不再那么太平,山贼出没,民风变得彪悍,官民形同水火,衙门为了平息民怨从没消停过,这是后话。

又有一天,傍晚时分,从蛋镇西面的羊肠小道上传来战马的嘶鸣,让人惊惧惶恐。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坡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他们停下来,犹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进蛋镇。

那是一支商队,五匹马,二三十人。只有一戴着斗笠和面纱的人骑在一匹白色的马背上。走近,才发现马背上的是一个女人。她在戏台断垣残壁前停了下来,摘下斗笠和面纱,她的脸像月光一样顿时把昏沉的蛋镇照亮。蛋镇人睁开被“月光”灼着的眼睛,惊呆了。眼前的女人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绝非等闲之妇。还是杨氏娣认出了她:我家的杨玉环……杨贵妃!

杨贵妃疲惫不堪,摇摇欲坠。那些扮成商人的士兵赶紧把她扶进杨氏娣的屋子里。贵妃从马嵬坡一直往南逃奔,翻山越岭,专拣偏僻崎岖、人迹罕至的路走,马不停蹄地走了一个月多,真的累坏了。

当晚,士兵指挥镇上的年轻人封锁了蛋镇所有出入口,不让人走漏风声。杨贵妃缓过气来,看到了戏台的残垣断壁,问:你们怎么啦?你们不愿意看戏?

“禀贵妃,不是的,我们太爱看戏了。”

“那你们为什么把戏台烧毁了?”

“那是……那是要替贵妃报仇雪恨!我们恨不得一把火把长安城也烧了。”

杨贵妃淡淡一笑:“报什么仇?我不是还好好的吗?赶紧把戏台搭起来吧,我想看戏了。”

蛋镇人连夜搭建戏台。有人拆了自家的房子搬来木头,有人挖了自家的墙搬来砖头,有人潜入冰冷的蛋河捞沙……第三天,戏台奇迹般重新搭了起来。杨贵妃坐在杨氏娣门口,看了一场戏,唱的也是《杨贵妃》呀。杨贵妃看得泪流满面,旁人也是唏嘘不已。

第四天,贵妃悄然离开了蛋镇,没有回老家容县,弃马换船,沿着蛋河出海,东渡扶桑去了。

为什么杨贵妃从老家边上经过而不入呢?

她说:“蛋镇也算是家乡了。在蛋镇看戏也解了乡愁。”

因为消息封锁严密,除了蛋镇人,几乎外人都不知道杨贵妃曾经停蛋镇四天之久,连唐玄宗也不知道,因而史书没有记载,只能在野史中找到蛛丝马迹。戏台正中间的一根台柱上就刻有“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几个字,超凡脱俗,清雅高贵,那是杨贵妃的手迹。这根柱现在仍保存在文化馆,但见过柱子的人都说,切,那字像极李前进的手笔。

李前进处心积虑,自圆其说,把蛋镇电影院的前世编撰得凄婉动人,感动了无数男女,但遭到了老吴的强烈抗议。

“这是赤裸裸的杜撰和明目张胆的欺骗!妄图用谎言篡改历史,用虚假瞒骗百姓!”老吴激愤地说,“连电影都做不到的事情,李前进用一部《蛋镇志》就做到了。”

据老吴说,蛋镇电影院的前身确实是戏台,但跟杨玉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是南宋时,为了说服蛋河河妖不要兴风作浪每年淹没蛋镇几次,镇上的几个乡绅凑钱搭建了戏台。这是千百年来镇民口耳相传的事实。然而,李前进还是在一片争议声中把考证成果强行写进了《蛋镇志》,而且,他仍孜孜不倦地诉说着蛋镇电影院的苦难史:

在数百年间,蛋镇戏台不知道被烧毁过多少回。有据可查的就有那么几回:“陈桥兵变”那年被贵州兵匪烧过一回;岳飞冤死那年,被蛋镇岳姓人放火烧了一回;崖山之战后蛋镇人悲愤绝望,自己烧过一回;吴三桂主政西南,蛋镇人誓死不从,烧毁戏台以明志;戊戌变法失败,一群三省士子聚集蛋镇看戏,激愤中,戏台失火,他们抱薪相救……可以说,蛋镇戏台是在拆了建、建了拆的循环中艰难地走到民国。在袁世凯称帝那天,1915年12月11日,戏台又一次被学生掀翻,连根拔起。蛋镇人终于厌倦了这种劳民伤财的反复,也无力重建,戏台又一次剩下残垣断壁,很快杂草丛生,成为鸡犬拉屎撒尿之地。没有了戏台,不看戏,仿佛也能活下去,镇民心里对戏台被毁之灾也就释然。

1918年。一天中午,蛋镇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后生。他身材敦实,面相和善,不像是匪。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戏台遗址的对面韩保定家,求一顿饭。韩保定是打铁匠,他住的地方据说正是当年杨贵妃杨氏娣的房子。他生养了四个孩子,穷得叮当响,一家人从来吃不上一顿饱。但这一次韩保定把锅里的米饭全端给了陌生后生。陌生后生实在是饿坏了,几口便将饭吃完。韩保定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哭喊着要吃饭。陌生后生有点歉疚,默默离开。数百年来,像这桩小事在蛋镇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议论和惦记。然而,大概过了半年,一支军队来到了蛋镇,领军的正是那个陌生后生,他是率兵攻打粤东经过此地。问韩保定,该如何报答赐饭之恩。韩保定不敢回答,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替他说的:“我们要看戏。”

那个陌生后生留下了一笔银子,蛋镇戏台重新搭建起来,但不再是露天戏台,而是一座堂皇的戏院。

同时,蛋镇人记住了那个陌生后生的名字:李宗仁。

戏院建起来了,却很少有戏可看。戏院被桂系军阀用作讲武堂,招兵买马,训练军队。那段时期,四面八方的年轻人赶到蛋镇,又分批奔赴战场。只有空闲时间,讲武堂才变为戏院,蛋镇人和军士们一起热热闹闹地看戏。直到三年后,讲武堂的牌子才摘下来,再也没有军士在蛋镇聚集过,戏院才真正成为戏院。

镇上追随李宗仁的人很多,其中曾千里的祖上曾在焉就是一个。1928年,曾在焉从广州带回放映机,戏院第一次放电影。从此,戏院慢慢变成了电影院。现在的电影院仍然是那时的戏院。关于这一段历史,争议并不是很大。戏院变为电影院后,一直风调雨顺,蛋镇百姓在电影院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只是1976年9月9日,电影院被火烧了一次。当时县文工团正在巡演《东方红》,突然间后台就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最后虽然灭了火,电影院也未伤及筋骨,但烧毁了一名漂亮女演员的面容,七名观众被踩踏致死。起火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电线失火,也有人说是台湾特务纵的火,但更多人认为是雷电击中了五六千里外的蛋镇电影院……李前进如实记录了各种猜测,不妄加评论,这种客观、谦逊的治学态度得到了蛋镇大多数人的赞赏。在大街小巷,各家各户,如果看到《蛋镇志》(内部参阅资料),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因为它像地下低俗小说一样确实受到了不问青红皂白的下层社会的包容和喜爱。下层社会民智未开,百姓头脑简单,无力分清是非,容易以讹传讹,互相愚昧对方。老吴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呼吁,为了蛋镇的未来,一定要收缴非法出版物、大毒草《蛋镇志》(内部参阅资料)。然而,谁也不听他的。有一次,电影开始放映前,他站在银幕前,当众点燃一册《蛋镇志》(内部参阅资料),号召观众效仿他把家里的《蛋镇志》也烧了。结果,观众嘘声一片。

李前进曾经多次试图说服老吴支持公开出版《蛋镇志》,因为老吴是蛋镇的“乡贤”,德高望重,他的支持很重要。可是,老吴不同意,在他看来,李前进的《蛋镇志》不仅对电影院的历史胡编乱造,对蛋镇整个历史的表述也经不起推敲。

“如果连历史都不真实,还有什么值得相信呢?”老吴坚决拒绝李前进,“我绝对不允许你杜撰史实,遗毒后世。”

几经努力,总有越不过的墙。李前进只好作罢。

然而,突然有一天,高傲的老吴来到了文化馆,对李前进说:“我们谈谈《蛋镇志》。”

此时,老吴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为了修理放映机,他去了一个大地方。那是他第一次离蛋镇那么远,去一个那么重要的地方,像杨玉环去了长安城。参观了许多古迹和博物馆,又读了一些书。他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跟自己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说实话,我很生气。这一趟门我就不应该出。”老吴说,“但也迫使我把脑子里的水更换了一次。现在可以谈《蛋镇志》,谈《电影院史略》了。”

李前进受宠若惊,犹如遭遇了幸福的闪电,赶紧给他上最好的茶,甚至用衣袖替他擦掉皮鞋上的黄泥巴。他急切地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老吴的思想来了一个180度的急转弯。二人一笑泯恩仇,像久别重逢的兄弟在文化馆闭门谈了一下午。老吴向李前进描述了他的所见所闻所想。具体情况如何,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老吴没跟其他人说起过,李前进也遵守了君子协定,对那天谈话的内容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不过,时间是有缝隙的,李前进也有。李前进毕竟是李前进,本性难移,别人奉承时,他总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无意中泄漏了那个下午跟老吴谈话的一鳞半爪。

“像电影一样,历史原来全是杜撰和欺骗!”老吴说,“你编撰的《蛋镇志》问题不在于虚假,而在于虚假得还不够!关于电影院的历史,你是对的,你可以写得更多。你就是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死去的和还没有死的人都是演员,观众全看你的。老伙计,我全力支持你。放手去写吧,甚至你可以把我描绘成李宗仁。”

李前进喜出望外,感恩戴德,紧紧抓住老吴的手,引以为知己。

“但是,我和你不可能有友谊,今天下午只是一次例外。”老吴提醒李前进,不要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