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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散文》2018年第4期|陆梅:流的方向——半篇建德游记

来源:《浙江散文》2018年第4期 | 陆梅  2018年09月25日08:43

严陵问古。 摄影 / 吴静

故乡可以是乡村,是城市,是中国;

故乡也可以是童年,

是一座山一条河,是中国传统的山水。

我是到了建德才意识到眼前的新安江,就是我曾在桐君山上眼望的富春江,也是二十多年前大学毕业时和同学们登六和塔爬凤凰山,在山顶上看到的钱塘江。江面宽阔浩淼,没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但见江水独往来,真正的山高水长。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说的是同一条江,它的源头在皖赣交界的怀玉山脉六股尖,流经安徽的休宁、黄山、歙县及浙江的淳安、建德、桐庐、富阳、萧山、杭州,一路奔腾,最后汇入杭州湾,东流入海。

总长不到六百公里的江被分成了上中下游三段,上游新安江,中游富春江,下游钱塘江。此行若不是去看新安江水电站,不是因为一场台风急雨滞留在了梅城的街巷,可能我对这条河流的印象就不会这么深切。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奔涌的江河太多了,每一段都锦峰秀岭,云海苍茫,青山妩媚。而桐庐富阳段的富春江,因为严子陵和黄公望,几乎成了中国山水的一个象征,它是一条江,也是一个传统,是地理的也是人文的。这个意象太强大了,多少后来者路经此地,或潜隐于此,或由此走出,都试图以与古人对坐的心情来读懂一条江,来安放自己的生命乃至时间和命运。富春江就是中国文人的“呼愁”,一再地被现代人诠释。由此而生的对山水的书写,成了中国文学的一个传统。山水在中国人的世界里是一种寄放,是可以寄放我们的性情和自在的精神故乡。故乡可以是乡村,是城市,是中国;故乡也可以是童年,是一座山一条河,是中国传统的山水。

此刻我站在这条江的上游,从安徽屯溪到浙江建德梅城,总长度373公里的新安江江畔。江水绿如蓝的清澈,水面波光点点,若是雨后或早起时间,还能梦幻般感受“白纱奇雾”的景象。白纱也是白沙,没建水电站前,这里有个渡口和小渔村叫白沙渡,新安江水电站就架在这片山岭间。我是奔着水电站来的,这个传说中“新安在天上”的水电站,并没有我预想中的波澜壮阔,站在它面前,我也感受不到“一滩又一滩,一滩高十丈”的视觉落差。所见总是有限的,还充满了偏见和误解。问题不在这里,而是我还不能走进这条河。它是一个景观,17度恒温水的景观,“农夫山泉有点甜”的景观,还是用于发电,兼及灌溉、防洪、航运、旅游、水产养殖等多种效益的景观。从河流的角度看,它都是伟大的,它被物尽其用了。河流奔腾不息,只为两岸子民,河流超负荷工作,夜幕降临,新安江上飘来一艘庞大游船,人们登上三层甲板,两岸清风习习,驶过处,虹霓闪烁的灯光变幻出各种造型打在桥岸和山树间,不知归林的倦鸟是否因此更改了作息,还是已然习惯这忽闪骤亮的黑夜?

很快我的偏见得以纠正,上水电站坝顶时,解说员在电梯里提醒,这八层电梯有81米,相当于26层楼房那么高;我们刚见的拦河大坝因为呈倒梯形,上宽下窄,所以视觉上造成了一种错觉,其实坝高有105米,海拔高度115米。我站在坝顶看到了一帧明信片——手机信手一拍,就是一幅“江上数峰青”的山水图卷。水电站的拦截,造就了这个烟波浩渺岛屿点点的千岛湖。淳安老城在水下,峻急的水流和险滩被大水收复。陆地和岛屿在时间这双大手的拨弄下沧海桑田,山化海,人变鱼,新安江在天上,天上就是水下,无依无着的眩晕感。人对河流的利用总是具有很强的实用精神和应变能力。

我脑海里漫过一个个从唐宋走来的歌者,陆游、杜牧、李白、刘长卿、孟浩然、范仲淹……他们都在这条江上留下过诗文,这些诗文成了今人礼赞这片山水最理想的范本。“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是孟浩然的看见,“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是杜牧的看见,“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是李太白的看见,说的都是新安江,我在三层甲板上仰看云天时,友人脱口吟出伟大诗人的名章佳句。我在古人的看见里“看见”,古人的看见就跟我在水电站坝顶看到的“明信片”一样,被无限量印制,无限量售卖,诗意栖居被印刷成标准体,理想生活打了折,伟大的诗人们也被打包消费,似乎当年孟浩然们的诗意人生就是游历名山秀川,而诗人的漫游是如此的清风明月逸兴洒脱,他们漂泊路上的困顿失意、羁旅愁思、杂芜混乱和道阻且长可以一笔勾销。河流是见证者,可是河流不舍昼夜奔腾无言。

一场急雨把我带到河流的腹地,梅城就是新安江的腹地。我在桐庐桐君山上的那年原计划访梅城,车开到钱塘江大桥时,一场大雾流沙般袭来,浓雾瞬间笼盖四野,车在桥面披荆斩棘,这就改变行程和她失之交臂。此刻却是一场大雨让我滞留梅城,同样的猝不及防。我躲到屋檐下,一个转身,和一列玻璃柜子照了面,黯然陈旧的一家烟纸店。晦暗柜子里躺着一包包纸烟和本地产的牙膏肥皂蚊香电池风油精之类的日用品,凑近了瞧,小时候熟悉的那些纸烟牌子竟都见了踪影。旧门面旧杂货,店主打着赤膊坐在朝里的小板凳上看电视,小彩电正播着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也是上世纪的产物,熟悉的声腔和表演——扑面都是七十年代照相馆里的彩色定妆照。时间在这个小店里突然停顿下来,记忆被唤醒,我仿佛看到自己的童年。我的驻足惊动了守店老爹,他拖出一个方凳子邀我坐,我客气地谢绝了。其实我应该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说话,可是我却没有勇气走进他人的生活。

这是在府前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周边都是低矮老房子,天际线被横陈挑高的老旧电线切割,沿街店面也都是流通于一个古城的生活用品,衣服拖鞋电器小鱼干梅城晒面睦州烧饼老年看戏机移动DVD小电视机……一概老人守店,不见年轻人影踪。这个老城有1700多年历史,三国吴黄武四年时就设了县治,以后又成为州府,名曰严州,严州也叫睦州,严州有刻本,睦州传诗派,梅城半朵梅,名字变来换去,古今多少事,都付烟云中。我们对历史的打捞总是局部的碎片的、受制于时代却也能照见今世和昭示未来的,历史在如此往复中回溯更替,东流的江水却一去不回。

我站在一段城墙上远看,梅城地形揽山抱水,北靠乌龙山,汤汤新安江和南源支流兰江在城下汇合流入富春江,这位置被称作“扼三江”,确然是新安江的腹地。在老街上走过,一些亭台楼阁和商贸的影子可见,城门码头牌坊和巷弄的布局也可辨,都曾是水运繁华的见证。明明藏风得水条件独特,梅城的时间却像是停摆在了上世纪,为什么?答案是水电站。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为新安江水电站的建成,建德县城从梅城迁到了白沙。那个叫白沙渡的小渔村发展成了今天我看到的灯火璀璨的新安江城,年轻人陆续在新城安了家。而梅城搬空,留下的都是不再有时间观念的人,他们都生活在过去。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府前街两边店门林立,一些新时尚正慢慢渗透着古城的生活,有的徽派老建筑门头已被修复,是不是要不了多久,这里又会重现一个新古城?我在欣赏古城的安静朴素、对老旧店铺感到亲切时,古城人是否真的安然于它的破败和黯淡?如果我不是一个偶经此地的过客,我是生活其中的梅城人,会安然于落后时代,让生活继续保持小时候的样子吗?我没能接受守店老爹递来的凳子,是不是一个下意识的暗示?梅城人其实也不想被遗忘。

曾经,水网密布的河流就是我们今天的公路网、航空业和互联物流。梅城作为水运交通枢纽,担负过江船交织熙来攘往的码头重任,当河流不再是交通物流的要道时,河流被彻底解放了,不堪重负的泥沙垃圾得以清理疏通,河流不再淤塞和脏污,它变得清和轻了,它重又焕发活力。这是文明的重新洗牌,也是河流的重生。河流的方向,就是文明的方向。新安江17度水的纯净和宜人就像是一个宣言,它是绿色的,生态的,有益于现代人的身心和生活的。河流浩浩汤汤,从源头到海洋,大地万物生生不息,河流是见证者参与者和推动者。河流的方向,终究还是家园的方向。家园是河流的第三条岸。河流伸展出无数水系,可是,最终,它要缘岸而生、随物赋形,这是河流的使命。

本文刊发于2018年第四期《浙江散文》杂志。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现为《文学报》主编。著有《像蝴蝶一样自由》《天堂来信》《一个人的童年》《梦想家老圣恩》《你好,童年》《沿途》《时间纷至沓来》《无尽夏》等。曾获中国出版政府奖提名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长篇小说《格子的时光书》荣膺2014德国“白乌鸦奖”。长篇小说《当着落叶纷飞》被改编为同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