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十月》2018年第4期︱王十月:退之的故事或者蜂巢

来源:《十月》2018年第4期  | 王十月  2018年09月25日08:46

王十月,职业编辑,作家,中国新野性画家,著有《无碑》《收脚印的人》《国家订单》《寻亲记》等长中短篇小说、散文、艺术评论400万字。百余次入选各种选刊、选本、年度排行榜。长篇小说《无碑》入选中国日报评选之2009年十大好书榜,2000-2009十年十五部中文佳作(排第九),中篇小说《国家订单》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另获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人民文学娇子.未来大家TOP20,《小说选刊》年度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广东省第八、第九届鲁迅文艺奖,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南粤出版奖,老舍散文奖等。画作参加中国新野性艺术群第一、二、三季展(北京)并但任学术主持。2018年开始科幻小说创作,先后在《人民文学》《花城》《十月》《江南》《山花》发表科幻小说五部。并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首部长篇科幻小说单行本《如果末日无期》。

退之的故事或者蜂巢

只因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

希望才赐予了我们

——瓦尔特·本雅明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苏轼

事实上,这是“我”和“我”的故事。当今天的“我”,遇见未来的“我”。

在故事开始之前剧透主要情节,是小说家的大忌,作者这样做,不过是想提请读者,忘记小说中今天的“我”与未来的“我”,甚至忽略故事。下面,让我们进入故事:

故事开始的时间,是2016年。未来现实主义作家今我有个习惯,在写作前,会在互联网上瞎转。科技、财经、文化、娱乐、军事、历史,各种论坛、主页、贴吧……没有预期目标,转到哪儿算哪儿。瞎转的过程,是让心渐渐从现实世界抽离的过程。这纯属个人习惯,谈不上好坏,也没有科学依据。2016年1月27日21时,今我在“量子吧”,看到一个署名“我在未来”的,说他生活在2180年,如果想知道未来的事,可以加他微信,当然,加他微信要收费,问问题也要收费。

帖子里留有他的微信二维码,二维码下有八个字:

扫码加我,会有奇迹。

帖子点击量不高,后面有几十条留言,都是骂他的,你他妈想钱想疯了之类,还有人骂他脑残,骗人太没技术含量。今我想,这个自称我在未来的家伙,也许是个科学怪人。今我有个朋友Dr.梅,一个典型的科学怪人,同时进行多个领域跨学科的研究。无聊时就爱在论坛上装神弄鬼,顺便普及量子纠缠的知识。凭直觉,我在未来就是这种人。今我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跳出收费框,显示收费十元。不过十元,输入密码,支付,看有何奇迹发生。收款成功,没有动静。帖子里也没有说输入后怎么加他。今我重新扫描,结果,还是十元收费框。一般人到这里,知道上当受骗,就不会再支付了,在帖子后留言骂他几句完事。今我却想,我在未来也许是个高人,高人总爱出怪招考验人,《史记·留侯世家》所载张良遇黄石公不就是如此么?我在未来就是今我的黄石公也未可知。鬼使神差,今我又支付了十元,还是没有奇迹发生。今我的犟劲上来了,又扫,还是十元对话框,又支付十元。一口气支付到第八个十元时。微信收到一条信息:

你他妈有病啊!

发信息的正是我在未来。

今我复:有,脑子不拐弯,就想知道,扫你二维码,有何奇迹发生。

我在未来发来一串阴险的笑脸符号:扫码收钱,不就是奇迹么?

今我复:哦,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在未来,想请教你一些问题呢。

我在未来回:问吧,一问十元。

今我说:你真生活在未来?

我在未来复:好问题,先发十元。

今我发十元红包给他。

我在未来复:是也不是。

今我说:是也不是,什么意思?

我在未来复:十元。

今我发十元。

我在未来复:是也不是的意思,就是说,也是,也不是。

今我说:能不能说句肯定的话?

我在未来复:这是另一个问题,十元。

今我又发十元。

我在未来复:不能。

外加一串傻笑的符号。

今我说:骗子,不和你玩了。

把他拉黑。过了两分钟,我在未来又发来阴险的笑脸,说:拉黑我?开不起玩笑?告诉你吧,对于你来说,我生活在未来,对于我来说,我活在当下。故,也是,也不是。

今我说:靠,不是拉黑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未来复:十块。

今我说:别这样玩我了哥们,我一次发你一百,你回答我十个问题,可否?

我在未来复:可。简单,我在未来,科技比你发达一百六十年,你拉不黑我。

今我说:你是黑客?

我在未来复:这算问题吗?

今我说:算。

我在未来复:搁我们这边,这技术三岁小孩子都会。

今我说:你在未来什么时候?

我在未来复:2180年。

今我说:哦,那算是我玄孙。

我在未来复:占便宜啊?无知的人类!你是今我,我在未来。

今我说:少打机锋。问你正经问题,你们那个时代,有蜂巢思维矩阵吗?

我在未来停了会儿,复:果然是你。这个问题不收钱。

今我说:太阳从西边出了。

我在未来复:曾经有过,后来没了。

今我问:为什么?

我在未来不答,问:……你叫今我?写小说的?

今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未来复:傻呀,看了你的朋友圈。

今我说:吓一跳,以为我的大名传到了2180年。

我在未来复:还真是。

今我说:别玩我,我的文字速朽。

我在未来复:你的一个小说,写到了我爷爷。

今我说:是吗?什么小说?

我在未来复:《退之的故事》。

今我说:我没写过这样的小说。

我在未来复:你很快就会写。

今我说:我在小说中写了些什么?

我在未来说:蜂巢思维。你在这个小说中还写到了我。说是我给你讲的这个故事。不过,你写的这个故事真实发生过的,是我爷爷的故事。故事发生在2113年。可是,你在2016年写下了这个故事,而且说是生活在2180年的我给你讲的。是不是有点绕?我很好奇,如果我能进行时间旅行,一定会回来和你面谈,但我不能进行时间旅行,我是不多几个掌握时间通信的人,这一切都怪我爷爷,如果他没毁掉拉奥教授的“阿瑞斯计划”,我这代人早就可以时间旅行了。

今我说:你就瞎扯吧。我好奇的是《退之的故事》,退之是什么人?

我在未来复:退之是我爷爷啊。对不起,我要切断联络,安全时再联系。

说完,我在未来就消失了。今我再给他发微信,已经发不出。

过了一周,今我正在写《蜂巢》,电脑上突然跳出微信对话框。奇怪,我并没有登录微信电脑版。今我正在纳闷。是我在未来。

今我说:你小子不够意思,把我拉黑。

我在未来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接到了Kepler-452b星人靠近的信号,那可是群吃人不吐渣的蟑螂。

今我说:开普勒-452b?2015年NASA发现的天鹅座类地行星,距地球1400光年,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接近地球的系外行星。看来,你是个内行啊,吹牛吹得还算靠谱。只是,蟑螂是什么鬼?

我在未来说:一种外星怪物。

今我说:越编越有鼻子有眼了。

我在未来说:随你怎么想。

今我说:给我讲讲你爷爷退之的故事吧。

我在未来说:你自己写的小说,还要我讲?

今我说:你不是说,你先讲了,我才能写吗?

我在未来说:好吧,我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你。我爷爷是华人,姓司徒,名退之,司徒退之。我祖上从中国广东开平到美国金山做劳工,到我爷爷已是第八代。司徒是显赫的家族,曾经出现过洪门致公堂堂主司徒美堂这样的英雄人物,祖上强大的基因,经过英、法、印、非、俄的多次混血,到我爷爷司徒退之,已看不出华人的样子,不过,司徒家族敢于担当的基因,在我爷爷身上依然得以保存。甚幸。我爷爷的故事,你理解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他一生追求的东西,是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的,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自然谈不上珍贵,也就不被珍视。正是因为人类对于太容易拥有的事物不够珍视,也就轻易地放弃了拥有它的权力。

今我说: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且不被人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我在未来说:自主思维。通俗一点说,就是,你的思维属于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

今我说:这不是废话么,还有人可以限制别人想什么?

我在未来说:所以我说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且不被珍视。你所处的时代,每个人,每时每刻,爱想什么就想什么,思维是自由的,没有人能限制你,甚至,你在大脑里杀人、放火、贪赃、枉法、色胆包天,也没谁管得着。人类制定了诸多的道德规范和宗教戒律来限制思维自由,但这种限制是苍白无力的,只要你的思维没有通过语言或者文字表达出来并上升为思想和行动,你就拥有思维的自由。你可能因为说不能说的话,写不该写的文章而获罪,但你不会因为想了不该想的事而获罪。

今我说:是的,这世上不乏思想犯、行为犯,从未有过思维犯。

我在未来说:就算将你关在最为秘密坚固的监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禁锢住思维自由飞翔。肉身可以锁定,而思维可以在瞬间神极万古八荒。事实上,世上最快的速度并非光速,也不是量子纠缠的速度,而是“思维速”。按照爱因斯坦的理论,只要有比光速快的飞行器,人类可以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或者去往未来,但光速比起思维速来简直不值一提。我们的思维,可以随时随地去到任何过去或未来。想象力能到达的地方,思维就能瞬间到达。人类放任思维自由,并非因为人类对自由的尊崇,仅仅是因为,人脑是宇宙中最为隐秘而独立的堡垒,人类技术尚无法捕捉思维,因而无法给思维划定牢笼。因此,现在突然来了个一百六十年后的人,对你说,你们真幸福,爱想什么就想什么,你一定不以为然。就像你去到六万年前,对智人说,你们真幸福,不用吸汽车尾气,智人也会一脸蒙圈。

今我说:你生活的时代没有思维自由吗?

我在未来说:有。但在我爷爷生活的时代,差点就没有了,是我爷爷改变了这一切。

今我说:司徒退之?这么说来,你爷爷是个大英雄。

我在未来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说:英雄?我爷爷现在是人类的罪人。

今我说:怎么会呢?

我在未来说:你听我从头讲来。你先想象,如果有一天,你的思维不再神秘,别人可以像看直播一样看见你的思维,是不是很可怕?不要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我知道,在你生活的2018年,科学家们已经在尝试人脑机器互联,用意识控制机器已经初步实现,科学家们又在尝试人脑与人脑间的互联,梦想着有一天,像你们今天享受互联网一样享受脑联网。但是这项技术的进展缓慢,直到我爷爷所处的时代才有所突破。但我爷爷是个神奇的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别人的思维甚至意识,而他的思维也能被别人看到。而这一切,没有借助任何科技手段,他是天生有这种能力。当然,“看”字不准确,准确地说,他和另一个人的大脑实现了互联。就像一个人同时拥有两个大脑一样,但两个大脑各想各的事,总是打架,而且相互猜疑,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另一个大脑在碰撞中学会共处,直到另一个大脑的主人离世,而他则离群索居,躲进小楼足不出户十五年,直到维达找到他。我爷爷的故事,就从他四十六岁那年,维达来找他那天讲起吧。那天,我爷爷司徒退之被门铃声吵醒。长期的索居,他的作息时间已经混乱,完全不遵从宇宙运行的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当时,物联网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他这样足不出户依然可以活得很好。门铃声响了,他记得自己并未点餐,也未曾购物。他转过身去,裹紧被子继续睡觉。

今我说:打住,你明显在杜撰,你爷爷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你从何得知?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我奶奶撰写过回忆录,加之我合理的想象,可以么?别打断我,当时,门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什么人才会这样没有礼貌?我爷爷想。他从门禁系统里,看见了后来成为我奶奶的维达。不可能。我这是在做梦。我爷爷想。他一骨碌爬起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看见费莉西娅——他去世了十五年的女友,他曾经最爱的女人,此刻正在摁响门铃。费莉西娅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费莉西娅已经过世十五年,门外的人不可能是费莉西娅。不管是谁,我爷爷决定请她进来。这可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让外人进到家里。来人就是维达。他给维达倒杯白开水,自己也倒上一杯。维达自报家门,说她叫维达,是科技管理委员会TMC的工作人员,这个委员会是2050年新增的联合国隶属机构,对安全理事会负责。当然,她还有个身份,拉奥教授的学生。维达说,拉奥教授经常对我讲起您,说学长您是他最出色的学生。我爷爷说,我已经不是他的学生。维达说,你们华人不是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么。我爷爷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维达说,学长您是误会拉奥教授了,拉奥教授一生都在为人类福祉而奋斗,被人误解,被您的导师非曼辱骂,从来不改初心。中国有句诗怎么说?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我爷爷说,拉奥派你来当说客?那我只好请您离开。维达说,我是拉奥教授的助手,但不代表拉奥教授,我代表TMC来请学长参加“阿瑞斯计划”,共同对付WA病毒的。

今我说:“阿瑞斯计划”是什么?WA病毒又是什么?

我在未来说:关于“阿瑞斯计划”,我后面再介绍,先说WA病毒,它是超级物联网病毒,就相当于你们今天的计算机病毒,WA病毒攻击摧毁了当时的医疗系统。我爷爷对WA病毒不陌生,他甚至知道WA的制造者,那个自称“克洛诺斯”的人,其实并非个体的人,也不是团队,而是数十名编程高手结成蜂巢思维矩阵制造出来的。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遇到的最麻烦的物联网病毒。单凭个人或者传统意义上的团队,无法找出杀死病毒的方法。

今我说:不会也建一个蜂巢思维矩阵来对付它?

我在未来说:问题在于,当时,因为以我爷爷的导师非曼教授为首的一大批科学家反对蜂巢思维矩阵,认为矩阵是违反人道主义的,是人类的灾难,他们推动国际社会立法,禁止制造蜂巢思维矩阵。

今我说:WA的制造者呢?

我在未来说:据说是恐怖分子利用蜂巢思维矩阵制造了WA。但没有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想要清除WA病毒,只能组织成更为强大的蜂巢思维矩阵。在WA病毒的倒逼下,让蜂巢思维合法化的呼声很高,加之其时非曼教授已经离世,反对者群龙无首,联合国决议通过了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那些臭虫又接近了。

今我说:臭虫?

我在未来说:就是那些外星怪物。总之比臭虫还要恶心。

退之的故事吸引了今我。

我在未来是什么人?物理学家?小说家?还是真如他所言,是从未来联系到我的?

今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可是,没办法联系他。今我找到好友Dr.梅,将这段奇遇告诉Dr.梅,让他想办法追踪我在未来。Dr.梅很兴奋,他是个对一切不合常理的有着不合常理的信超的人。问题是,量子吧里那个帖子消失了,今我的通信记录,还有给我在未来发红包的记录都消失了。明明发出红包,对方也收了红包,微信红包记录里没有,银行账号也没扣钱。我在未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或者证实他存在的记录。

Dr.梅一笑,说:看来遇上高手了,我最喜欢和高手过招。

Dr.梅在今我的手机和电脑上装了追踪软件,他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我在未来出现,我就能锁定他,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隔了一周,我在未来再次联系今我。今我问他,怎么消失这么久?

我在未来说:对不起,那些苍蝇们似乎盯上我了。

今我说:怎么又变成苍蝇了?

我在未来说:那些开普勒-452b星来的怪物千变万化,又丑又臭。它们似乎发现了我在联系你。

今我说:联系我有什么可怕?

我在未来说:当然可怕。你认为是现在决定未来,还是未来决定现在?

今我说:这还用问,当然现在决定未来。

我在未来说:未来也可以决定现在。比如说,我从未来联系你,却决定了你的现在,而且可以改变你的现在。而你的决定,也可改变我的未来。

今我说: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可怕?

我在未来说:那些跳蚤害怕我通过联系过去改变未来。

今我说:跳蚤……好吧,来自开普勒-452b星的怪物还真是千变万化。你继续装,装得再像,我也不会相信你。除非你能说出明晚CCTV新闻联播的头条内容。

我在未来发来一个冷笑,说:想验证我?我当然能查到,只是,我不想把有限的联系时间用在这样无聊的问题上。你要是不信任我,我们的联系到此结束。

今我说:我信任您。

我在未来说:信任你还安装软件追踪我?

今我说:算你厉害,我朋友说他装的软件,神不知鬼不觉。

我在未来说:你的朋友没说错,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我在未来。你这朋友也算个人才,我又有求于你,就给他留点线索吧,如果他是天才,这线索会让他受益一生。

今我说:那我替朋友谢谢你。我还是想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会成为人类的罪人。

我在未来说:我上次讲到哪里了?

今我说:你讲到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的决议。然后,你奶奶维达找到了你爷爷。

我在未来说:我接着讲。我爷爷问维达是怎么找到他的。据维达回忆录中记载,我爷爷没有回绝她。他将身子缩进那张陪伴了他十五年的藤条椅里,那是春末夏初的午后,也是一年中最为美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万物生长,繁花盛开。我奶奶维达穿了件黑色绣花丝绸短裙,这短裙是十五年前的老款,当年我爷爷和费莉西娅一起到中国旅行时,在中国苏州给费莉西娅买过同款。你大约明白了,一个长相酷似我爷爷前女友费莉西娅的女子,穿着我爷爷当年送给费莉西娅的同款裙子,只能说明这一切都出于精心设计,目的是让我爷爷对维达产生好感。以我爷爷的智慧,当然一眼就能看穿。据记载,我爷爷身体不好,怕冷。他的居室温度常年恒定在28℃,略高,他就会感到不安;略冷,又超过了他能忍耐的限度。他穿着薄的丝绒袄,脖子上围着铁锈红色的围脖。他不时喝白开水,让自己不至于因冷而打寒战。后来,我奶奶写道:“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我真担心他随时可能死去。”我爷爷怕冷的毛病是十五年前落下的。我爷爷说,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不发表论文,没有工作,甚至已经记不清上次走出这幢小楼是什么时候,我是被世界遗忘的人。维达说,学长,您错了。据维达回忆录中的记载,当时她坐在我爷爷对面,微笑着。我爷爷的位置和高度,一低头就能直视她饱满而白得耀眼的胸部。维达有一张精致而生动的东西方混血的脸,淡金色的长发直落肩头,浅蓝色的眼如同纯净的蓝珀。维达说,被世界遗忘的人是不存在的,只要您还没有遗忘世界。我爷爷说,您怎么知道我没有遗忘世界,你们究竟了解我多少?维达说,您出生于2068年冬天,有个比您大十五岁的哥哥,因为四岁那年得肺炎而失聪,智力也受到严重影响,您和哥哥感情很好,所有人,包括您父母,都无法与您哥哥交流,只有您能理解哥哥那些咿咿呀呀的语言。您的父亲是普通数学教师,母亲是会计师。您出生时很健康,别的小孩三岁前经常感冒发烧,而您三岁前几乎从未进过医院。您从小就显现了惊人的数学天赋,小学到高中只用了六年,十三岁考取麻省理工学院,师从物理学天才奥克土博,十六岁考取数学大师非曼的研究生,在天才辈出的麻省理工,您是传奇。十八岁那年,您哥哥病逝,打击接蹭而至,您的初恋女友,一名中国和波兰裔混血女孩,费莉西娅,死于车祸。双重打击下,您一蹶不振,从此您隐姓埋名,将自己封闭起来。您的数学天赋一夜间消失。2098年,您父母相继离世。此后十五年,您再没有离开过这幢小楼。五年前,您的数学能力又神奇般地回来了。这五年,您写下了多篇论文,每篇都震惊数学界。您还证明了百年数学难题“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但是您没有将论文交由权威渠道发表,也没有备案。您无偿公布研究成果让全世界分享,却又煞费苦心,抹除了一切可以指向您的信息。

今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被你爷爷证实了?

我在未来说:当年,杨振宁和米尔斯发现量子物理揭示了在基本粒子物理与几何对象的数学之间令人注目的关系。基于“杨—米尔斯方程”的预言,全世界范围内的实验室中所履行的高能实验中都得到证实。尽管如此,既描述重粒子、又在数学上严格的方程没有已知的解。特别是,被大多数物理学家所确认并且在他们对于夸克的不可见性的解释中应用的质量缺口假设,从来没有得到数学上令人满意的证实。这个世纪难题,一直到2108年,才由我爷爷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我爷爷却将这样伟大的成果匿名发表了。

今我说:退之先生很伟大。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是在下一盘大棋。匿名发表如此重要的论文,是这盘棋的手筋。目的,是要引来拉奥教授。

今我说:拉奥不是你爷爷的导师吗?

我在未来说:可是他们反目成仇了。

今我说:为什么?

我在未来说:我后面会讲到。我爷爷听完维达的话,说,维达小姐能这样断言,我也不用再否认什么,我好奇的是,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想我已经隐藏得足够好。维达说,这对我们来说并非难事,您发表论文时抹除了一切痕迹,甚至在阅读与论文相关内容时都加了密,正是因为您的这一行为反常暴露了您。十五年来,您足不出户,可您并没有隐居,您隐居的只是肉身,您的生活离不开物联网,您在网上阅读,下载论文,购物,点餐,甚至生病的治疗记录,领取失业人员社会保障金的记录都是线索。您在哪天读到什么文章,在哪篇文章的哪个句子停留多长时间,在阅读哪篇文章时心跳和呼吸会发生变化,都有据可查。事实上,您走过的痕迹遍布网络。我爷爷说,我大意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维达说,别人可能,您不可能。您连“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这样的难题都能解,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我爷爷笑着说,中国有句俗语,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维达说,一个十五年来足不出户,体弱多病的前麻省理工学院传奇天才,为何偏偏在网络上没有留下对轰动数学界的论文的下载和阅读痕迹?拉奥教授认为,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您因为失去了数学才能而对此丝毫不关心。其二,您有意抹去了这些记录。第一种可能很难成立,您索居,却对世界充满好奇,不可能对此不感兴趣。那么只有二,您有意抹去痕迹。您为什么抹去痕迹?只有一个原因,您就是论文的作者。拉奥教授认为,当今世上,除了您,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对“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给出满意的数学公式。另外,自从WA病毒出现后,您就没有停止过寻找解决之道。或者说,您早就知道怎样解决问题,只是尚未下定决心。这几天,您阅读了加雷特·琼斯的《蜂巢思维》和罗伯特阿克塞尔的《合作的进化》,您还重温了两部老电影,《八月的雾》和《穿条纹睡衣的男孩》。这些痕迹,足够我们找到您。或者说,您是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指引我们找到您的。我爷爷说,是你这样认为,还是拉奥这样认为?维达说,拉奥教授认为您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您是想置身事外,可是我认为,您有意留下线索让我们找到您。我爷爷说,你很可怕。维达说,我不会伤害您的。我爷爷说,公民已无隐私可言,只有隐藏在我们大脑深处的意识属于最后一方净土,而现在,你们要夺走最后这方净土,人类的心灵将变成整齐划一的工业产品,多可怕。维达说,退之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是解决WA病毒不可或缺的人选,您也知道WA病毒对整个世界造成的破坏,您一直在寻找解决方案,凭一己之力,是无法解决WA病毒的。我爷爷说,那么,拉奥为什么不亲自来?维达说,拉奥教授说您对他有误会,他是真诚想请您一起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如果您同意见他,他可以随时和您进行VR对话。我爷爷沉默了许久,说,那就见见吧。维达兴奋地说,谢谢您退之学长,您答应和拉奥教授通话,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维达欢喜地过去抱着我爷爷,在我爷爷脸上亲了一下。我爷爷盯着维达,说,你就是费莉西娅。维达说,你说是那就是。我爷爷通过了拉奥教授的VR连线请求。拉奥教授激动地对我爷爷说,退之,你肯再见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置人类灾难于不顾的。我爷爷说,你能找到维达,也算用心良苦,十五年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五年,拉奥教授,你老了。拉奥教授长叹一声说,是的,我老了,你也瘦了。我爷爷说,当年,我和导师非曼先生反对您的研究,您不听我们的劝阻,反而动用了不该动用的手段,现在,您看看,世界被弄成什么样子了。拉奥教授说,我也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我的学生里出了败类,研究成果到了恐怖分子手中。我爷爷说,当年非曼就预言了这样的结果。拉奥教授说,是的,我好心办了坏事,可是现在恶果已经造成,只能面对它,解决它。我爷爷说,怎么解决?拉奥教授说,你明知怎么解决,我们已选出最优团队名单,您是不可或缺的成员,只要您同意,马上可以启动矩阵。我爷爷说,为了制伏一个魔鬼,就制造另一个更强大的魔鬼?拉奥教授说,退之,我们制造的是天使,不是魔鬼。我爷爷说,你怎么确保制造的是天使?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谁也无法预知后果。拉奥教授说,退之,魔盒已经打开,我们别无选择。难道您忍心看着世界秩序毁于WA病毒。我爷爷长叹一声,说,我倒情愿WA病毒肆虐,让人类回到21世纪之初。拉奥先生说,人类不可能回到一百年前的世界了,就说您吧,别说一百年前,就是在五十年前,您能足不出户十五年而无生存之忧?我爷爷说,我自然明白,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解决问题,我担心的是,谁能保证我们制造的是天使,而不是更加强大的魔鬼。拉奥教授说,人类开发利用了核能,核能可以造福人类,也可制成核武器毁灭世界,蜂巢思维矩阵本身不过是强大的脑联网,是人类的一柄利器,器物本身没有正邪之分,就看掌握在什么人手中,做什么用途,在魔鬼手中是魔鬼,在天使手中就是人类的福音。我爷爷说,得了吧,还是十五年前的论调,你怎么保证矩阵掌握在天使手中?人类本就是天使和魔鬼的复合体,人性深处,有天使也有魔鬼,一旦矩阵建成,掌握矩阵的天使就会变成魔鬼。拉奥说,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了,就在我们谈话的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因WA病毒破坏无法就医而死去,现在,WA病毒只是破坏了医疗系统,一旦入侵交通系统,国防系统,就是人类的末日。我爷爷说,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在未来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我爷爷该如何选择?

今我说:当然先加入矩阵解决问题。

我在未来说:可是这违背了他的科学信仰。

今我说:那就不加入?

我在未来说:不加入又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

今我说:那还是加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在未来说:如果我入地狱却修成魔鬼,这地狱还要入吗?

今我说:退之先生遇到了电车难题的悖论。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看似已经别无选择,他被道德绑架。如果不入矩阵,是见死不救,是全民公敌;如果加入,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矩阵要消灭的,是每个人最为珍贵的自由思维的权利。

今我说: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在未来说:这样的难题,并没有难倒我爷爷。我爷爷做出了另外的选择。事实上,早在十五年前,他的导师非曼和拉奥闹翻后,他就做出了选择,并且为这一天精心准备着。他不相信拉奥能将矩阵交到天使手中。他相信拉奥说这话时是真诚的,因为这时他身体里的天使主宰着他,一旦矩阵建成,手握无敌利器,谁能保证拉奥和他所说的天使们不会变成魔鬼?但是我爷爷故意装着被逼无奈地答应了拉奥的请求。VR交流结束之后,我爷爷问维达怎么看。维达说,我相信拉奥教授。我爷爷说,有个疑问,我没有问拉奥,但,我希望你认真思考。维达说,学长请讲。我爷爷说,既然WA病毒的制造者是反社会反人类的,那么,他为何不利用WA病毒直接攻击各国国防系统、金融系统、交通系统,让世界直接瘫痪爆发战争,而只是攻击医疗系统,造成全民恐慌但实际上保守了力量,以WA病毒的能力,入侵摧毁这些系统轻而易举。维达说,也许,恐怖分子尚有仁慈之心。我爷爷说,为何到现在为止,没有哪个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倒是一些政客和军方高层,不停散布WA病毒可能攻击各国的军事金融系统的言论制造恐慌,WA病毒的制造者,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维达说,先生,我没有细想过。我爷爷说,维达,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吗?维达说,我向您保证。我爷爷说,你能保证不向拉奥透露我们谈话的内容?维达说,我站在正义的一方。我爷爷说,那么孩子,假设,我是说假设,WA病毒的制造者,就是你的导师拉奥,他用这样的方式绑架全世界,让人无法反对或拒绝加入他的蜂巢思维矩阵,就如我一样,如果不加入,就背负骂名和良心的谴责。维达说,拉奥教授不可能这样做的。我爷爷说,我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要急于赞成,也不要急于反对,当然,这只是我的怀疑,无论是拉奥,还是什么人,他们背后,肯定有强大的军方和政府背景,目的无非一个,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一旦合法化了,谁敢保证,WA病毒被控制后,不会出现另外的难题,比如出现一种流行病,然后以对抗流行病为借口,将全世界最伟大的医学家聚集在一起,制造一个超强的医学研究矩阵。然后出现金融问题,再把金融人才集中在一起造金融矩阵,这样的矩阵会越建越多,最后,人类最有智慧的大脑,就成为政客们的科技奴隶,而且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科技奴隶。可是,维达说,可是,蜂巢思维矩阵联网,一旦解决问题,就会关闭矩阵,每个加入矩阵的科学家,都会获得自由,获得自我意识啊。我爷爷说,谁能保证解决WA病毒后会关闭矩阵?这时,加入矩阵的人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他们只有一个集成大脑,而这个集成大脑又是以目标为导向的。如果你是拉奥,或者你是TMC有投票权的观察员,你会在这些科学家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后,再恢复他们自由吗?你是否会想,反正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也不会因此感到痛苦,而集成大脑如此强大,人类还有太多问题,为什么不交给这个超级大脑来完成呢?你是否会想,反正这些人也感受不到痛苦,就让他们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让他们为人类服务吧。维达,你敢保证你不会这样想?你敢保证如果有人提议你不会心动?我奶奶维达沉默了许久,说,我不敢保证。那么,退之学长,我可以做些什么?我爷爷说,很好,我等的就是你这样问我。我一旦加入矩阵,就只能任人摆布,人类的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维达说,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爷爷说,如果我担心的这一切发生,到时,会有人来找到你,你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行。维达说,我怎么知道来找我的人是你的人?我爷爷说,他会念四句中国诗人苏轼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你记下了吗?我奶奶维达说,我记下了。我爷爷说,然后,你回读泰戈尔的诗句:天空中没有翅膀的影子,而我已飞过。对方再说出苏轼诗的后四句: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我奶奶说,听起来很刺激,有点像百年前的特工接头,只是,为什么会是这两首诗?我爷爷说,不为什么,我喜欢而已。

我在未来说到这里,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很奇怪,今天我们讲了这么多,那些屎壳郎居然没动静。

今我说:你真在未来?

我在未来说:你觉得呢?

今我说:我越来越相信你了。

我在未来说:你怎么看我爷爷的选择?你是赞成建立蜂巢思维矩阵还是反对?

今我说:在我生活的今天,已经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现在大家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建立蜂巢思维矩阵,而是蜂巢思维是否真的可行。我们现在主流的科学家们认为,人脑意识是不能兼容的。但是,如果说将人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我坚决反对。

我在未来说:在我爷爷的时代,反蜂巢思维矩阵也是科学界的主流声音,自从WA病毒出现后,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弱。谁都明白,作为一柄大杀器,蜂巢思维矩阵若拱手让给世界秩序的破坏者,将是更大的灾难。

今我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在未来说:可是,你认为哪种选择是轻?我们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现在,为了解决近忧,一定要舍弃远虑吗?一旦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到时,必将出现科技独裁,以集体和人类大义的名义剥夺独立思维的自由。可是激进的声音一直存在,他们认为应该联合人类最优秀的大脑组成智慧无穷的矩阵,集中力量办大事,人类将成为宇宙顶级生物。到时,个体的人不再存在,个体思维不再存在,对人的定义也将重写。这样的论调,受到许多热血青年们追捧。我爷爷在想办法毁掉蜂巢思维矩阵,你认为,他这样做正确吗?是否违背了人类历史的进程?

今我说:如果人类连自我的意识与思维都没有了自由,和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我在未来说:你对人的定义,建立在你现有的认知上。我生活的时代,人类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大多数是人与机器的合体。我们的记忆已经被储量超大的芯片代替,我们已经不是你所理解的人类了。

今我说:可是,你现在的思维是独立的,意识是自由的。

我在未来说:谁规定人类的思维就要独立?你朋友Dr.梅来了,我先撤。

果然,Dr.梅就来了。

今我说:天,你真的来了。

Dr.梅说:什么意思?

今我说:刚才,我还在和我在未来聊天,他对我说你来了,我先撤,果然,你真的来了。

Dr.梅说:这怎么可能?

今我说:怎么不可能。对了,你怎么来了?

Dr.梅说:你和我在未来联系上了,我当然要过来。

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联系?

Dr.梅说:你们刚联系,我就知道了。

听Dr.梅这样说,今我心里闪过不快,显然,Dr.梅不仅用软件追踪我在未来,也监控了今我。

Dr.梅看出今我的不快了,赔着笑说:我只是装了报警器,他联系你我就知道,你们具体说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今我说:没骗我?

Dr.梅举起右手说:我以科学的名义发誓。

今我笑着说:信你啦,算我小心眼。不过,你遇上高手了,你说你的软件神不知鬼不觉,人家刚和我联系就发现了。

Dr.梅兴奋地说:放心,我是遇强则强。

Dr.梅下载了他安装的软件捕捉包,说:我这个通信捕捉软件,能查出他是什么人。

软件捕捉包下载完毕,打开文件包,Dr.梅惊叫了起来:天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今我说:怎么啦?

Dr.梅说:他使用的是量子通信技术,这个技术,领先我们一百年,我没办法追踪他。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留下痕迹?

今我说:对了,我在未来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你是天才,将会受益终身。

Dr.梅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弄得今我不知所措。

Dr.梅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两眼发呆,抱起他的电脑就走。今我说,你搞什么鬼?Dr.梅头也不回,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太神奇了,不可能,不可能,太神奇了。后来,Dr.梅没再同今我联系,今我也联系不到他,今我问过Dr.梅的助手,助手说,Dr.梅整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着了魔。

我在未来再次消失。今我无法联系到他。他讲的退之的故事,却让今我找到了写作的灵感。退之,维达,拉奥,非曼,费莉西娅,我在未来给了今我一组人物,但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怎样的细节?我在未来说今我曾经写过小说《退之的故事》,这篇小说预言了未来,那么,在这篇小说中,究竟写下了什么?

我在未来已经消失一个月零三天了。

他真的生活在未来吗?

他出了什么意外?

他被那些臭虫或者蟑螂杀死了吗?

今我将他正在写的《蜂巢》毁掉,开始写作《退之的故事》——

许多年前,当父母和身边的人都认为哥哥愈之是白痴时,退之意外发现,他能和哥哥共享大脑信息。那是神奇的感觉,也是痛苦的经历。当人们都认为他是天才,他哥哥是白痴时,只有他知道,哥哥那损伤的大脑深处,隐藏着常人所没有的卓越。是哥哥用他的智慧引导退之开发大脑,获得早慧的能力。也是哥哥让退之早早明了,当人的大脑能够共享,是多么深重的灾难。一个人可以无死角地明了另一个人大脑深处哪怕一闪而过的意识,而他大脑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不堪与丑陋,同样也裸呈在哥哥面前。好在,哥哥不会说话,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思想,而且,除了数学天赋,哥哥在其他方面的确是白痴。他曾经为此有那么一瞬间小确幸,同时意识到,这小确幸给哥哥造成了伤害,哥哥内心的痛苦,以及黑暗,同样让他不寒而栗。两个大脑共处,如同零和博弈的囚徒,退之在和哥哥漫长的博弈中,渐渐学会了压抑内心的黑。为了弄清他和哥哥的大脑共享之谜,他选修了拉奥教授的课程,认知神经学、神经生理学、计算机神经学。他的导师非曼认为他不务正业,数学是科学王冠上的钻石,一个天才的数学家分散精力学习神经学,简直暴殄天物。最为重要的是,导师非曼十分反拉奥。

拉奥就是小丑。魔鬼。希特勒。他的研究,将是人类的灾难。

退之听不进劝告,甚至认为导师和拉奥,是两个天才间的瑜亮之争。那时拉奥在进行脑联网研究,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能用意识指挥机器人,为植物人建立康复系统。拉奥坚信他的研究将造福人类。在和退之的交谈中,他得知了退之和他哥哥的故事。拉奥如获至宝。他鼓动退之和他哥哥接受他的研究。拉奥发现了秘密,他的研究变得顺利起来。非曼知道后,向退之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你继续和拉奥在一起,那么,我们断绝师生关系。退之左右为难之际,费莉西娅出现了。

费莉西娅是麻省理工学院咖啡馆的服务生。她的理想是当作家,麻省理工学院会集的这些奇怪的天才让她着迷。当时,陷在两位导师间的退之,经常逃到咖啡馆里发呆。他和费莉西娅相遇,很快坠入爱河。他恋爱了,他感受到了哥哥的不快,他知道他的恋爱深深刺激了哥哥。但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又收到了哥哥的祝福,以及这祝福背后的伤痛。因为爱情,退之将哥哥暂时放在了第二位,他时时感受到来自哥哥大脑的抗议,同时,他也开始反感哥哥的抗议。他要有独立生活,独立思维,他开始痛恨联系他和哥哥大脑的那莫明其妙的力量。他多想有个开关,关闭他和哥哥大脑间的通道。他的这些想法让哥哥疯狂而且伤心。有那么一段时间,哥哥的伤心欲绝,加深了退之的反感,最后变成厌恶。哥哥的意识如影随形,在他和费莉西娅亲吻时,哥哥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对抗他。两个曾经相互信任的大脑,由和谐走向对抗。对抗以哥哥认输和死亡结束。退之清楚,哥哥的死与他有直接关系。是我杀死了哥哥。为什么我不能给哥哥多一些的理想。我们曾经是那样相互信任理解,心中有一点对对方的恶念升起时,马上就会反省。他想,我这是怎么了。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哥哥在深夜走向了楼顶,当时退之和费莉西娅在一起,他忽略了哥哥的意图。哥哥向弟弟表达了歉意,为他一直试图控制弟弟的意识而忏悔,并剖析了内心深处因为羡慕妒忌而生成的怨毒,哥哥真诚地为弟弟送上了祝福,希望弟弟好好爱费莉西娅,也希望弟弟珍惜他死之后的独立而自由的大脑。哥哥在临死前,向弟弟发出了警示,让他远离拉奥。哥哥认为拉奥一定会建立起人类大脑相连的通道,从而让人类从独立意识的个体组合成具有强大集体意识的集成大脑,到那时,恐怕连拥有独立意识这样的想法都将成为不可能。哥哥在黑夜中从高楼一纵而下。像一只黑色的鸟儿飞过。

哥哥的死,让退之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当两个共享大脑无法调和时,一定是强势大脑控制弱势大脑。哥哥选择了死亡成全弟弟。哥哥无疑是伟大的,崇高的,可是哥哥却提醒着弟弟,要警惕伟大与崇高背后的东西。哥哥的死,也成了退之和拉奥反目的导火索。拉奥动用了特殊部门,将哥哥的大脑抢走进行研究。他声称,愈之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我在未来说相信愈之如果活着,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哥哥死而不能安息,这是退之不能容忍的,拉奥却指责退之自私与狭隘,认为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在人类共同利益面前,死后贡献出大脑,是应有之义务。

和拉奥决裂的退之,一度消沉。好在有费莉西娅,见退之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中,费莉西娅劝退之和她一起出去走走。他们从美国出发,游历了中国、印度、俄罗斯,最后到费莉西娅父亲的故乡,位于波兰南部的克拉科夫,他们参观了离克拉科夫六十千米的奥斯威辛集中营。退之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阴沉的冬日,当他和费莉西娅走进奥斯威辛那用铁枝焊着Arbeit macht frei(劳动带来自由)的铁栅门,看到那一排排在寒风中透着刺骨寒意的房子时,寒意从脚底直入全身。正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怕冷。在集中营,他看到堆积成山的犹太人的皮箱、皮鞋、餐具、牙具、剃须刀,还有那重达十八吨的女人的头发,和由人发织成的毛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人类内心的黑暗是怎样的深渊。

他明白,费莉西娅带他到集中营的用意。

费莉西娅说,希特勒之所以让当时的德国为之疯狂,正是以重振德意志为名,以自由、尊严、为民族争取生存空间为名,事实上,希特勒用意识形态打造了超级蜂巢思维矩阵。如果说人类对于这类蜂巢思维已经有了警惕,那么,当纳粹思想隐藏在科学背后,打上为人类造福的幌子时,则具有了很大的欺骗性,而且一旦成为事实,将不可逆转。

退之明白了,为何导师非曼将拉奥称之为希特勒。

谢谢你,费莉西娅,是神让我在迷失前遇见你,你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走出集中营,退之的手,和费莉西娅的手,就紧紧握在一起。费莉西娅的爱,让退之寒冷到极点的心,渐渐感到一丝温暖。他重新回到导师非曼身边。然而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车祸。费莉西娅死于车祸,退之也受了重伤,两根肋骨骨折。退之一直以为,这场夺走费莉西娅生命的车祸只是意外,他的导师非曼则怀疑不是意外,是谋杀。

退之说,费莉西娅阳光、热情,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想到谋杀她呢?

非曼说,费莉西娅是替你死的。他们的目标是你。

退之知道,导师说的他们,是指拉奥和他背后的支持者,那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可是他依旧不敢相信,拉奥,一个将科学研究视为生命,时时将人类命运、伟大奉献挂在嘴边的人,会是杀人凶手。

非曼说,他是为了得到你的大脑,现在他们有了你哥哥的大脑,如果再得到你的大脑,他的研究,将能获得决定性的突破。拉奥是科学狂人,在他的眼里,你们兄弟俩的生命,和他的研究相比,一文不值。当然,他会偷换概念,将个人野心,替换成人类福祉。

当然,这一切,只是非曼和退之的怀疑,他们拿不出证据。退之决定再去找一次拉奥,他要证实自己和非曼的猜测。他见到了拉奥,拉奥矢口否认了退之的指控。退之知道,以拉奥的智商,他真要杀人,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退之请求拉奥,让他再看一眼哥哥的大脑。拉奥知道,他无法拒绝退之的这个请求,他答应了。退之在见到哥哥的大脑之后,一言不发。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决定了,他这一生想要创造的东西,不如想要毁灭的东西重要。一个计划,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成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计划,包括导师非曼。

退之突然病倒了。哥哥和费莉西娅的相继离世,摧毁了他的意志。他崩溃了,精神失常。他退学了,他将自己隐藏起来,像水滴藏在大海中,沙粒藏在沙漠里。

在他隐居的那些年里,拉奥主导研究的人脑互联技术获得了革命性的突破,蜂巢思维矩阵在理论上和技术上渐渐成型。退之像伟大的围棋高手,在远离主战场的地方开始布置着一粒粒棋子,然后,静静等待着。

他将自己埋伏成了石头。

终于,他等到了这一天。

维达出现了。

这是他所没能预料到的。他料到他撒下的诱饵一定能引来拉奥,但是他没料到,拉奥找到了维达,一个神似费莉西娅的女孩,拉奥事实上算准了维达一定能打动退之,这样,维达在拉奥的手中,就是一枚可以要挟退之的棋子。拉奥算准了退之是他的威胁,而解除威胁最好的办法,是控制退之,控制退之最好的办法,是将他变成矩阵中没有自我意识与思维的一员,他算准了退之无法推托,为了胜算更大,还找到了维达。现在,退之要做的,则是将维达从拉奥身边,争取到自己这边来。按照我在未来的讲法,退之显然做到了。

十五年的埋伏,猎物终于出现。大战在即,退之想出门走走。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想出门透透气,他已经有十五年没有看过门外的世界了。他热爱自然,热爱外面真实的一切,厌倦了在虚拟世界里的生活,他已经太久没有让双脚踏在真实的大地上了。

真实的大地!

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里一闪而过。他感到忧伤丝丝缕缕。他的脑子里想起了他喜欢的旋律。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他已经太久没能体验这样的情感,他甚至会时常有错觉,觉得他只是一缕意识,而他的肉身,这怕冷而多病的,十五年来自我囚禁的肉身,不过是虚幻的存在。

什么是真实的大地?

我是真实的存在吗?

维达是真实的存在吗?

蜂巢矩阵是真实的存在吗?

十五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那么,走出这道门,走出这幢小楼,外面会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吗?

怎么确定外面的世界是真实的?

维达,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十五年没有出去过了。退之请求维达。

维达说,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退之从藤椅上站起来,双脚已经麻木。

他决定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大街,真实的河流,真实的植物,真实的人群,听听真实的市声与喧嚣。这个想法居然让他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兴奋,一些忐忑,如同少年决定了向心爱的女神表白。他在卫生间将自己的脸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没有血色,刚刮尽了杂乱胡须的下巴显得格外铁青。他找出了多年不穿的白衬衣、藏青色的西装、铁锈红色的护脖,和十五年没有再穿过的皮鞋。十五年来,他日益瘦削了,当年合身的西装,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镜中的他有些滑稽,他将围脖取下,找了条围巾。他还是觉得冷,又找了顶礼帽。

我这样穿着,是不是显得很怪异。退之问。

维达上下打量着退之,说,像上个世纪的老派绅士,很好。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惊喜和不适,事实上,他每天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只是现在,他重新确认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而不是虚拟空间的样子。急迫的心情一下子有些落空。街道是他熟悉的,顺着这条街,穿过广场、医院,再前行三百米就是穿城而过的河流忘川。路上只有他和维达两个行人。终于,在广场上见到了零星的几个人,散步,或呆坐。没有人对退之这古怪的装束表示惊讶。

穿过广场。在真实的世界行走和在虚拟的世界并没什么二样。他甚至怀疑,现在进入的才是虚拟世界。唯一不同的是有风,有海洋的气息。穿过广场,人渐渐多起来,越往前走人越多,甚至有些拥挤了。这是退之没有想到的。人类已经可以足不出户工作、生活。退之抬头看到医院的招牌。互联网医疗经过近百年的蓬勃发展,人类已经习惯通过网络就诊,只有那些需要手术的重病,才需要到医院治疗,WA病毒攻击的重灾区正是医疗系统。几乎陷入瘫痪的医疗系统,将病人重新逼回实体医院。而实体医院,已经没有能力接诊如此多的病人。退之陷在医院门前的人潮里,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后背的衣服已经汗湿,他感觉到要晕倒了。是维达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出人群。

维达说,您看到了,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看来,我已别无选择。退之说。

我知道,先生会选择牺牲小我的。

我,能抱抱你吗?退之突然说。

维达轻轻张开双臂。退之将维达抱在了怀里。

费莉西娅,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退之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属于退之的意识,将停留在这个夜晚。停留在他轻轻拥抱着维达,像婴儿抱着母亲。他记得他内心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他记得他赤着双脚,踩在忘川边的泥沙里。后来他倚在维达肩头,在忘川边的长椅上睡着了。

醒来时,他已经成为蜂巢思维矩阵的一员。

我在未来再次联系上今我。

今我问: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我在未来说:九死一生,苟延残喘。

今我问:为什么?

我在未来说: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今我说:什么错?

我在未来说:上次,我送给你的朋友一个礼物,你记得吗?

今我说:Dr.梅拿到礼物就疯了。

我在未来说:他没疯。我太大意了。我居然没有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后来才意识到,你的朋友是Dr.梅。他拿到我送的礼物,在十年后,将在数学和量子物理两个领域取得惊人的成就。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问题是,他将成为非曼的导师,而非曼是我爷爷退之的导师,他们一脉相承。如果我没有犯下这错误,将礼物送给Dr.梅,就没有非曼的成就,没有非曼,我爷爷就不会和拉奥教授抗衡。我知道Kepler-452b星来的那些怪物,为什么每次接近我,却又像故意在放过我是为什么了,它们是在诱导我、逼迫我和你们联系,天啦,那本《退之的故事》,一定是它们故意让我看到的。这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联系你,Dr.梅就不会收到我送出的礼物,人类就不会毁掉拉奥的“阿瑞斯计划”,这样,Kepler-452b星的那些鼻涕虫们就不敢入侵地球。我真是笨,我是罪人。不,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今我说:你的意思,从未来送来的礼物,改变了我所处的现在,从而改变了未来。

我在未来说:正是这样。

今我说:你把我弄糊涂了,你究竟是站在谁一边?不是你爷爷?你联系我是要帮助拉奥?

我在未来说:我不是帮拉奥,我是在帮我们自己。你耐心听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会明白的。我爷爷一觉醒来时,已经成为蜂巢思维矩阵的一员。这个地方,是当时世界最为隐秘的所在——人类蜂巢思维矩阵控制中心。中心位于地下1200米深处,能抵抗当时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核弹轰炸。来自世界各地的108名矩阵成员坐成一个环,他们剃着光头。光头上,有脑机相连的接口。当然,在联网前,他们被告知,他们光荣地成为了人类第一个正义的集成大脑的成员,他们将集中智慧,找到解决WA病毒的方法。在联成矩阵之后,他们将没有自我,108人组成的大脑,将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阿瑞斯。

今我说:阿瑞斯?

我在未来说:阿瑞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是谁命名的不清楚,也许是拉奥教授,也许是他背后的支持者。他们希望这个蜂巢思维矩阵如阿瑞斯一样战无不胜。在联入矩阵前,108人都签署了承诺书,愿意为人类的集体裁利益放弃个人思维的权利。当然,他们也得到了承诺,在解决WA病毒后,蜂巢思维矩阵将关闭,他们会重新获得个人意识。他们以阿瑞斯的共同名字存在的时间,取决于他们解决WA病毒的时间。但所有人都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久,最多十天半个月。而这十天半个月,将是他们漫长人生中最为华彩的乐章。如果世界再次面临个人智慧无法解决的难题需要用到他们的智慧,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被再次征召。

今我说:这108人都是些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