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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8年第9期|王秀梅:龙

来源:《长江文艺》2018年第9期 | 王秀梅  2018年09月14日08:32

王秀梅

导读:

祖父的一生因龙充满了传奇——他出生时被传说为龙,因这传说而与黄金大王周老五结成义父子关系,可又因周老五做汉奸而背负上了耻辱。而当他为洗刷这耻辱积极抗日,往根据地送黄金失踪,却又因有龙的传说被视为逃兵——龙的传说给他带来荣耀,也最终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深重的耻辱。如何面对它,成了父亲生命中的一个结。父亲是选择逃避的,却最终失败,当年老回来后,内心还是不得不面对它。而这次,当父亲声称收到来自七十多年前祖父的那封信时,一切似乎有了解答……两代人的耻辱与对解脱的寻求,串联的是一个家庭的隐秘历史,讲述的是历史烟尘中民族的悲剧。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炮轰然。龙乃出。

——蒲松龄《龙》

我讲过很多我父亲缪一二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跟修桥有关。众所周知,他是一名高级铁路桥梁工程师。关于我们缪家祖上的故事,除了父亲,我更想讲讲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无奈的是,关于他们的故事,到祖父那里就戛然而止了——祖父在二十四岁就离世而去。这正值大好年华的死亡,活脱脱像一个携带着阴谋的谜语:这无形的东西,用它自己的重力存在着,不知不觉成为一个巨大的情感包袱,绑在我们缪家子孙后代的后背上。

悲伤,苦痛,怜悯,痛恨,怀念,不解。

怎么说呢,在传闻中,祖父是一个逃兵。在那之前,他接受了一个秘密任务,把他后来据为己有的金条送到某个革命根据地去。因此,我们背负的情感包袱里,除了以上那些又具体又捉摸不明的情绪外,更多的是:耻辱。

我还能说什么呢?祖父是一个贪婪的家伙。他在一九四二年失踪,本应该送到革命根据地去的黄金也下落不明,因此,几十年来,在槐花洲这个小镇上,祖母和父亲为了不羞愧而死,每天保持着镇静的模样,命令自己像其他人一样挪动双腿行走着。但他们很少翕动嘴巴。他们把胆怯和绝望藏在心底。我推断,父亲缪一二后来成为一名技术过硬的高级铁路桥梁工程师,就是在那些没有光荣和梦想的街道上行走时产生的想法。终于,他离开小镇,成为一个终年在野外和大桥相伴的古怪的人。

祖父没有被记录进槐花洲的镇志里。甚至,连槐花金矿的矿志对他的提及,也仅有寥寥数语。关于一九四二年这个年份,在镇志和矿志里,都是一个毫不晦涩的年份,祖父的许多矿友——他称他们为战友——在护送黄金的路上光荣牺牲,他们的名字牢牢地印在各种志的纸页上,四四方方,刚正不阿,像概括着胜利一样,概括着他们短短一生的荣耀。只是,在护送队名单里,祖父的名字被晦涩地隐去了。对他仅有的那次提及,是护送队成立之前,他领导过的一场夺金大战。槐花洲老一辈的人都喜欢传颂那次著名的战斗,而祖父在那次大捷中贡献出的智慧和勇敢无人可比……

我承认,当我在睡梦中醒来,推醒我的丈夫,并把我的梦境讲给他听的时候,我忽然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启示,或是说提示。在梦里,我清晰地看见七十多年前,阳光洒在祖父肮脏的脸上,他站在一座支离破碎的木桥上,转过身,看着我,诡异地笑了。我看到他翕动着嘴唇,向我发出一番唇语。他说唇语的时候,嘴巴里闪出黄灿灿的光,然后他伸进两根手指,从那黄光闪耀处捏出一根黄灿灿的东西。毫无疑问,我认出那是一根金条。祖父示意我去接过那根金条,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接。就在犹豫之间,祖父脚底下的木桥忽然断了,祖父把那根东西远远地朝我一抛,接着,他的脸忽然呈现出一片莫名其妙的亮光,瘦棱棱的身子直直地堕入了大水之中。

我的丈夫老曲沉浸在他的梦境里,如同我沉浸在关于祖父的梦里一样。他用脑子想着他的梦,只用耳朵虚伪地敷衍着我的梦。直到我说第三遍,这时候正好他放了一个万分饱满的晨屁,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头问我: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唇语?谁在说唇语?都说了些什么?你看懂了?你居然懂唇语?”

从跟我谈恋爱的时候起,老曲就认为我的脑回路有问题。那时候,“有问题”的代名词是个性和可爱;但是后来,漫长的婚姻生活改变了他的看法,如今他学会了从一个新角度来诠释这种“有问题”:精神障碍。

“你不要一听到精神和障碍这样的词汇就产生抵触心理,也不要觉得它们代表了多么令人震惊的可怕事情。它们很正常,就像你每天吃下去的面包和牛奶一样正常。它只不过是人的一种精神状态,这种状态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就像你随时会腹泻和便秘一样。”老曲关于精神障碍的解释,无论使用什么样的词汇,中心意思都可以概括为以上这段话。他先给人一个极其可怕的定义,然后轻描淡写地把它说得一文不值。

当然,也难免,他成为我们缪家的女婿已经十多年,对缪姓人身上若隐若现的那些神经质的遗传现象已经见惯不怪了。比如说父亲缪一二——关于他的故事种种,我已经在许多篇小说里讲述了若干版本——他退休以后乖戾孤僻,脑子里成天想着他的大桥,为此他做过许多一个十足精神病患者才可能做出的事情。他妄想建造通天桥,并踩着它一直走出这噪音四伏的人间;他妄想乘着一只巨大的风筝飞到雷电的中心去制伏它,只因为那神采奕奕的家伙曾经烧毁了他的第两百零八根桥墩。他为一个铁路桥涵设置了牛逼哄哄的排水系统,可惜因为这个联动系统过于庞杂,谁也无法把它变成现实。呶,关于他的故事数不胜数,而关于他的结局也只有一个:不知所踪。当然,关于他不知所踪的结局,那都是我的虚构,如今,缪一二还好好地活在人间,在我们身边。但我毫不怀疑他人生的真实结局,那将会百分之百地符合我的虚构。

“你的祖父,不,咱们的祖父,我敢确定,他比咱们的父亲还要出色。”老曲嚼着一根油乎乎的油条对我说。我特别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在大清早要吃这么油乎乎的食物,破坏这一天清洁的开始。我盯着那根油条,它黄灿灿的,又修长又饱满,像人的胳膊和腿一样,有肌肉般的脉络。每当老曲把这黄灿灿的食物一截截咬到嘴巴里,我就有一种他在食人筋骨的感觉。

“金条。”我说。

老曲看了看手中的油条。“这是油条。”他说。

“我是说,金条。祖父扔给我一根金条。”

“哦。就是跟着他一起失踪了的那些金条中的一根?”老曲问。他的话里有一种明显的讥诮。关于祖父的这段不光彩的历史故事,因为旷日持久,现在提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了哪怕是耻辱的历史故事也应该有的庄重和严肃了。“你说,咱们的祖父是不是当时过于饥饿——战争年代嘛——他出现了幻觉,把金条当成了油条?”

“我正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你总算跟我想到一起了。”我说。

“不不不!”老曲有点怕了,他没想到我会认真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关于老曲的职业,怎么说呢,他是一个医生。他给那些内脏器官出现问题的病人解决难题,把他们的皮肉打开,解决完问题,再缝合上。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外科医生。但我一直觉得他更适合到精神科去,给那些精神障碍患者解决难题。他本人也对探究精神问题更感兴趣。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它不允许任何人为所欲为。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我依然在苦苦思索祖父的唇语。说真的,从梦里到梦外,我一直为那一番唇语绞尽脑汁,虽然它只有区区一个字,但是它代表了什么,却有无限的可能,仅凭口型是无法判断的,因为我无法确定祖父在发音时,嘴巴深处的磨合状况——上下颚是否贴合在一起,是否产生了摩擦,就直接决定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字,比如“信”和“银”……但是,怎么说呢,我还是莫名其妙地受到了某种启示,我觉得,那个字大约是“信”。什么信呢?我却无法继续向下参悟了。

老曲是什么时候出门上班的,我并没在意。那天早上,当我苦苦思索着祖父的唇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先是告了父亲一状,原话是:

“缪引桥,你爸又在折腾了。”

接着,还没等我问父亲又在折腾什么事情,母亲又说:

“有人给你奶奶写了一封信。”

“什么?我没听清。”我问。槐花洲连绵起伏的山脉经常干扰手机信号。

“信!一封信!”

母亲重复了两遍,这次我听清了。信!母亲把这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提醒我,它很重要。是的,它当然很重要,因为,鬼使神差的,我几乎是立即把它跟祖父的唇语联系到了一起。我断定,祖父的唇语说的就是这个字。

关于曾祖母产龙的故事,我一直想听祖母详细地讲一讲,但祖母从没讲过。

在槐花金矿,可以说,每户人家都熟知这个故事,特别是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但是,故事的版本却五花八门,几乎一听就荒唐可笑得要命,完全是坊间杜撰。唯一跟曾祖母一起经历过产龙故事的人,是镇上一个著名的接生婆,但此人早已作古。可以说,如今,这世上唯一知道故事真相的人,就是祖母了。曾祖母在临终之前,肯定要把这个故事讲给祖父和祖母。这是我们缪家族谱里的一部分,曾祖母不会让它失传。

镇上的人,究竟有几成人相信产龙这个故事,一直是个让人生疑的问题。就连祖母,据母亲说,她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完全否定它的。

“缪云至,他?他就是个凡夫俗子,怎么可能跟龙有什么关系。”这是祖母否定那个故事时,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她两条腿盘成坚固的剪刀状,坐在床上,两臂交叉放于腹前,整个上身俯在腿上,远远看去像一个奇怪的球。祖母多数时间闭着眼跟母亲说这句话。极少的时候,她会睁开眼睛,看看正在绣花或是干其他事情的母亲。祖母熟知母亲弄出来的所有动静,根本不用睁眼,就知道母亲在干什么。

这没什么奇怪的。如果你跟另一个人相伴度过了四十多年,在这近半个世纪里,你们的生活除了对方,几乎没有其他人存在,你也会闭着眼睛就知道对方在干什么。祖母甚至根据母亲在绣布上拉线的声音,就能辨听出母亲在绣什么,正绣到了什么部位。当然,母亲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绣龙。

我是在接到母亲电话的当天回到槐花洲的。从我生活的城市到槐花洲,驾车仅需一个小时,因此这并不是一件需要计划的事情。我的咖啡馆里雇了一个小姑娘,比较聪明伶俐,自从有了她,我就变懒了许多,完全可以做到随时休假。再说了,原本我就没有太多赚钱欲望,开个咖啡馆,只不过是找个事做。

出乎意料的是,我刚回到槐花洲,还没喘口气,祖母就主动提出,要给我讲曾祖母产龙的故事。我提出先聊聊母亲在电话里提到的关于信的话题,以及我父亲缪一二这次是如何胡闹的话题,都被祖母否定了。她说:

“先不说那些。”

母亲张了张口,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她也没听祖母讲过曾祖母产龙的故事。

“这件事是十一娘讲的,我只是听说罢了。十一娘啊,她说的话,有时候也没个准儿。”祖母说。

十一娘就是当年槐花洲著名的接生婆。她接生的技术炉火纯青。也因此,她凭着这项过人的技术,成为人们依赖并相信的人。也因此,她有机会见识到婴儿们降生时形形色色的事情,诸如咧着嘴巴笑着出生的,出生时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还没完全消失的,产妇的血在婴儿后背上画了一幅画的……等等等等。有一些,的确是听起来颇有点离奇,也因此,许多人说十一娘的话没个准儿。

祖父的降生,是她遇见的最为离奇的一次生产。据当年十一娘所说,祖父缪云至第一次尝试着把头从我曾祖母的产道里探出来时,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颗龙头,长着两只肉角,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

“十一娘怎么敢确定那是龙?她又没见过龙长的是什么样子。”我打断祖母,向她提出疑问。

“龙嘛,还不就是那样子,跟我们见过的画上长的一样。”

关于这个问题,我确实不知道如何判断。一来,我们谁都不知道世上究竟有没有龙这种动物,因此也便不知道它长的是什么样子;二来,当时除了十一娘,没有其他人在场,因此,没有任何人向外面的人证实十一娘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龙。十一娘接生技术超群,根本不用助手。

也因此,给祖父接生,是十一娘接生史上一件极其特别的事:抛开关于龙的传说不谈,单说给我祖父的接生时间,就是十一娘接生经历中最长的一次。我的曾祖母到底疼痛了几天几夜才把祖父生下来,众说纷纭。有说五天五夜的,有说十天十夜的。更有甚者,说是七七四十九天。

当然,我知道,有些坊间传说本来并不那么离奇,都是因为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的。十一娘早已作古,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准确说出祖父出生了多少时日。祖母也说不清楚,因此她总是忽略这个环节,重点讲述祖父那两只透明得像水晶一样的龙角。

据说,当时十一娘把头趴在曾祖母的产道口,她听到了婴儿正在努力撑开产道口的声音。根据经验,婴儿的头马上就要探出来了。十一娘两手扒住曾祖母的大腿根,努力朝外扩张,希望助曾祖母一臂之力。在她的帮助下,那条龙伸出了两只晶莹剔透的角,接着,半颗头探了出来。十一娘说,她刚好跟龙那两只湿漉漉亮闪闪的眼睛打了个照面,她甚至隐约看到了龙腮上的须,只要再用一下力气,那些同样晶莹剔透的龙须就会随着龙的完整的头部一起钻出曾祖母的产道——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一副画面!我们只在画上见到过龙须那旖旎波折的样子!

但是,可惜的是,那条龙用湿漉漉亮闪闪的眼睛跟十一娘对视了一下之后,就飞快地将半颗头缩了回去。它重新回到曾祖母的体内,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那之后,就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越来越玄乎的七七四十九天的故事了。

虽然,从女人产道里钻出来的婴儿的奇奇怪怪的样子,十一娘半辈子见识到的实在太多,但她仍然被那一幕吓到了。她跌坐在地上,完全顾不上曾祖母了。曾祖母本来使出了全身最大也是最后的力气,以为这一下之后终于要轻松了,没想到事情却不是那样。没有小冤家的哭声,没有一大坨东西从体内卸出去。她再也没有力气了,于是昏厥了过去。

十一娘到底经验丰富,她很快醒过神来,趴到曾祖母旁边,用力掐她的人中。把生产过程中昏厥过去的女人弄醒,这是十一娘最驾轻就熟的本事了。除了掐人中,她还有许多别的办法。至于她是用什么办法把曾祖母唤醒的,她一直守口如瓶。她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有些独家秘笈,死了都是要带到棺材里的。

于是,十一娘开始了她职业生涯中历时最久的一次接生。她基本没睡过什么觉,只是在曾祖母阵痛间歇时,打上几秒钟的盹儿。期间,她数次把头趴到曾祖母的产道口。有时候,她借助屋内光线的明暗角度,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但是,那只龙异常聪明,再也没有在曾祖母的产道口探头探脑。

“它能闻到十一娘的气味。”讲到这里时,祖母做了这样一个总结。

龙当然是极其聪明的动物——假设这个地球上有龙存在的话。所以,它赖在曾祖母体内不肯出来,是因为一直能够嗅闻到十一娘像猎物一样守在外面,这个逻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十一娘拿出了她兢兢业业的职业品德,发誓要把这次艰难的接生活儿做好。她安慰着我的曾祖母,像母亲安慰自己的女儿。曾祖母在她的抚慰之下,竟然没有被漫长的生产折磨至死,奇迹般地挺了下去。

就这样,两个女人用不可置信的坚韧,最终把那条龙打败了。她们在绝望来袭时这样给自己做思想工作:那家伙已经长大了,要是再不出来,里面的地方不够大,氧气不够多,它势必活不了。所以,它迟早得出来。

她们预料得没错。经过漫长的对峙,龙终于熬不下去了。据说那天,十一娘看到几片东西从曾祖母的产道里滑出来,指甲盖那么大。她捡起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捏,想凭借经验判断一下那是什么东西。但经验没有给她答案。

十一娘把那几片东西放在水盆里,洗了洗上面的血。那些东西立即变得亮晶晶的,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

十一娘将那几片东西拿给曾祖母看了看,曾祖母忍着剧痛,咒骂道:

“果真是龙。这是龙鳞。”

那时候正是盛夏,曾祖母说完这句话,外面本来晴朗朗的天空忽然沉下来,像白昼猛然沉到了黑夜里。接着,暗云压顶,风呼啸而至,猛烈地拍打着窗棂。

“要下雨了。”十一娘说。

果真,外面猛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接着,响起惊天动地的雷声。在闪电中,十一娘再次撑开曾祖母的产道。曾祖母号叫着,眼睛里充着血。她终于生下了我的祖父。

遗憾的是,跟世上大多数事情的发生发展和结束过程一样,经过了惊心动魄的高潮之后,剩下的结局就显得乏善可陈:曾祖母生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这婴儿头上没有晶莹剔透的角,腮上也没有晶莹剔透的须,身上更没有晶莹剔透的鳞。至于尾巴,十一娘用手摸了摸,那里跟正常的婴儿一样,只有柔软的尾骨,低调谦逊地掩藏在皮肉之下。

所以,要想证明祖父是那只在对峙中失败的龙,几乎是没有办法的。唯一的证据就是那些脱落的鳞片,却也被曾祖母烧掉了。曾祖母握着那些鳞片,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蹭到外间,把它们丢进灶膛里。火转瞬就把它们吞噬得无影无踪。曾祖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一步步蹭回去,对十一娘说:

“好了,不再有龙了。”

曾祖母躺到祖父身边,把乳房塞到祖父的嘴巴里。十一娘认真地观察了一阵子,见祖父跟其他婴儿一样,无师自通地用舌头和嘴唇包住了曾祖母的乳头,一口一口地吃起奶来,她也放心地说:

“没有龙了。”

没有龙了。这四个字,是故事的结束语。讲到这里,祖母深深地叹口气,不知道是在庆幸还是惋惜。之后,经过几分钟遐思之后,祖母回过神来,对我和母亲说:

“那时候啊,是一九一八年。”

虽然我是跟祖父在同一个世纪出生的,但听起来,一九一八年依然是那么遥远。他的事情,像另一个人类史上发生的事情。因此,我觉得祖母也像另一个人类史上的人。

曾祖父结合祖父出生时的天相,给祖父取了缪云至这个名字,好让他的子孙后代都记得,他是随云而至的。因此,虽然他是一条龙的事情并不被太多人相信,但起码,那个夜晚风云突至的异象,他们却是不能否认的。至于风云突至电闪雷鸣跟祖父的降生有没有关系,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槐花洲是一个小镇。长久以来,它虽然拥有连绵起伏的山脉,却跟世上所有地处偏僻的小镇一样默默无闻。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它后来声名远扬,完全跟槐花山脉上开采出黄灿灿的金子有关。

直到那时,人们才得知,原来那连绵起伏的山脉,并不是普通的山脉。有一个懂得风水的老先生站立在山脉的各个方位,手捻胡须,沉吟数日。他的目光抚摸着山脉的走势,并深邃地穿透山脉,抵达它那神秘莫测的肌理和肚腹,最后断定,在地下十八层有一座黄金宫殿。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一九一八年那个盛夏,第五代黄金大王周老五站在他家的院子里,眺望着霞披云绕的槐山。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的曾曾祖父在世时,风水先生留下的那个关于黄金宫殿的传说。到了他这一代,黄金宫殿还是没有找到,周老五已过四十岁,难免觉得壮志未酬。当然,他并没有迷信到真的相信山底下十八层有什么宫殿,他只是顽固地认为,风水先生的话其实昭示着,槐山还应该有一条更为富有的矿脉,是他们周家几代人都没有发现的富矿脉,他想在他这一代实现。他花费真金白银请来了美国技师,那技师在山上转了好多日子,又在他的豪宅大院里饱食多日,却没放出一个有价值的响屁。

周老五转过身,踱到铅灰色的大铁门旁,伸手抚摸木架上摆放着的两支洋枪、几把大刀。他想,没有富矿,有刀枪又有什么鸟用,矿工们就是一个个都被打死,挖出来的石头也不可能每块都变成狗头金。

那个盛夏的午后太邪门了,本来亮晃晃的日头先是被一片黑云遮住,接着,大片黑云争先恐后地摞压上去,天色瞬间就变得像黑夜一样。电闪雷鸣的时候,几个女仆吓得扔下手里的活计,尖叫着跑进厢房里;男佣也忙着把洋枪和大刀搬进武器库,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

周老五依然站在院子里,他觉得有点蹊跷。他爹临终前详细地告诉过他,风水先生说,地下十八层的黄金宫殿里,到处都是金梁玉柱。至于金梁和玉柱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干着这个行当的周家人只知道,他们是靠天地吃饭的,自然很相信各种野史传说,对天地异象也是格外敬虔,深信它们的出现是某种预示或启示。

因此,周老五没有像那些见识短浅的女仆和男佣一样跑进屋子,而是心潮澎湃地继续站在院子里,朝黑漆漆又一闪一闪发亮的天空凝望。这样,周老五就目睹了那道龙状闪电袭击槐山的奇景。

周老五的豪宅修建在槐山脚下,在镇子的最北边,离镇子大概百米。关于那天的奇景,虽然镇子上也有几个人碰巧目睹,但由于镇子离槐山毕竟稍远一些,他们只是看了个大概。事后,人们向周老五打探龙状闪电,他只是淡淡地应付几句,讳莫如深。这样,人们就更坚信周老五目睹了千年一遇的奇景。

自从祖上盘踞这片矿脉,经营起最早的矿务局,周家几代人就坚信他们受着神灵的庇佑。这下,周老五确信那神灵就是龙。他目睹的那道闪电,有蜷曲往复的须,鼓突的眼,利刃一样的角,蒲扇般的尾,刚劲有力的脚爪,无一不佐证着他无数次对龙的想象。他看到那条龙猛烈地俯冲到槐山山脊上,只是那么一瞬,就消失不见了。随后,空中响起一声炸雷,震耳欲聋的程度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日头重新升上高高的槐山,亮晃晃地照射着山脉和槐花洲,女仆和男佣们小跑着重新开始忙碌,周老五要去巡山了。他家的拳师和管家带上几名护兵,拿上家伙,问周老五打算去哪个矿洞。周老五抬头眺望龙状闪电消失的地方,那里有一棵老槐,已经被烧掉了树梢。

“就那里。”周老五指了指那半棵残槐,说。

在槐山上,有两种树木似乎永远也不会灭绝:绿松和槐树。开了那么多矿洞,这两种树木依然逢土就长。绿松本就生命力旺盛,但槐树也这么耐活,却是有点奇怪了。盛夏的山涧两旁,槐树长得尤为茂盛,虽然五月槐香时节已过,周老五还是能嗅闻到那些浓烈的香气。在他心里,这漫山的槐树也是山的魂魄,因此,雷电烧断了山脊上的那棵老槐,他隐隐地有些不安,不知道预示了什么。

爬到山脊之上,所有人都呆住了。在烧焦了树梢的老槐旁边,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地洞。植物和阳光交织的光色只斜斜地铺照到地洞口下两扎处就消失了。管家用手一扎一扎地丈量了一下洞口,告诉周老五说,洞口直径有差不多两米。

“拿梯子来。”周老五说。

护兵随身带着软梯,这是巡山必带的装备。立即有一个护兵自告奋勇,要头一个下去为周老爷探险。

“都退后,我来。”周老五说。

周老爷要亲自下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立即,在场所有人都表示反对。周老五看了看山脉,对自告奋勇的护兵说:

“我周老五下矿洞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哪。”

周老五是下过矿洞的。不下矿洞,能当黄金老大吗?他下过的最深的一个矿洞有两百米,那次也是他带头下的。虽然软梯用的是槐山上最坚韧的藤条,经过了两个多月浸泡,又扎扎实实地晒干编成的,坚韧无比,但他在下到五十米的时候,腿就开始抖颤了。况且,那还是他年轻的时候,如今,他也是一个四十开外的老爷了。

拳师是一个沉稳老练的人,他说:

“此洞乃雷击所致。既是雷击,想必不会太深,应无大碍。”

不管有没有大碍,周老五是肯定要下去瞧瞧的。那条龙状闪电之所以在他眼皮子底下炸裂了这里,就必定要告诉他一些事情。

周老五踩着软梯,提着一盏从英国人手里购买的最新式矿灯,一级一级往下走。地上的人蹲在洞口,紧张地看着他越来越低的脑袋。

谁也不知道周老五在矿洞里看到了什么。就像先前的态度一样,周老五含糊其辞,莫测高深。人们软磨硬泡地问洞里都有些什么,他过好久才淡淡地说:

“无非就是那些——根茎、藤萝、碎石、虫蚁、泥土、裂缝。”

人们看到周老五手上沾满了泥。他轻描淡写地说到的“裂缝”这两个字,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但事实证明,这两个字意义重大。之后,周老五带着一众人远远近近又巡视一番,就返回了山下。

当时,关于老缪家孩子降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当然,这不寻常的消息也传到了周家宅子里。女仆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着刚才那阵天昏地暗的雷雨果真不同凡响,镇子上果然出了一件她们闻所未闻的怪事。

虽说缪家这个孩子的降生费尽了波折,但,想让人们相信这孩子是一条龙,还是不那么容易。何况,人们络绎不绝地登门去看,并没有发现孩子跟其他孩子哪里有异。孩子照样闭着眼睛睡觉,张着嘴巴吮奶,毫无控制地拉屎拉尿。龙怎么可能是这副样子呢。

周老五也亲自登门看望了这个奇异的孩子。他命人带了许多糕点,把我的曾祖父惊吓得手足无措。周老五详细询问了祖父降生的时辰,接生婆十一娘自然最有发言权,绘声绘色地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她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没有偷偷留下一片鳞甲给周老五看一看,以证明她所言非虚。

我的曾祖父缪某(此处隐去他的名字),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当时在矿上当矿工。他靠卖苦力养活我的曾祖母,以及刚刚降生的祖父。跟其他矿工一样,他在粉尘弥漫的矿洞里,喝着含硫酸的淋水,啃着怀里的野菜团子,时刻准备着被塌方夺去小命。那天,周老五坐在曾祖父家中支离破碎的小马扎上,跟这个脸膛被黑油灯熏得墨黑的老实人聊了很久,从采金聊到眼下的时局,聊到日本人要跟他周老五签订合办契约,再聊到缪家的祖上。

我说过,我的曾祖父缪某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他有多老实巴交,用祖母引用曾祖母的一句话就可见一斑:

“踹一百脚都踹不出一个响屁。”

可想而知,周老五那天跟我的曾祖父并没有聊出什么子丑寅卯来。特别是,他发现我的曾祖父对采金几乎是一窍不通,只会机械地往筐里装矿石,没有一丁点儿这方面的天赋异禀。

那天,周老五离开前,跟我的曾祖父商量了一件事,差点把缪某吓死过去。他说,他要认我的祖父为义子。周老五虽然比我的曾祖父年长十几岁,但是,这样的大人物要做自己儿子的义父,莫说年长十几岁,就是年长一百岁,曾祖父也算是高攀了,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的曾祖父缪某,经过了那场天昏地暗的雷雨之后,奇迹般地出人头地了。他作为矿工的身份被改写——周老五给他安排了一个非常轻松的活儿,让他去守山脊上被雷电炸出来的那个洞。

那个洞有什么可守的呢?它就在那里,不会长了脚跑掉。镇上的人更不敢随便去造次,因为那是周老五的地盘。有些人不知道周老五为什么要派曾祖父去守洞,镇上的算命先生一语道破天机,说,那是天洞。周老五在槐山上开凿了那么多的洞洞,但这个洞洞是老天爷开的,所以,要想保住周老五开的那些洞洞,就必须把这个天洞保护好。

我的曾祖父,老实巴交的缪某,虽然他横看竖看,觉得那个所谓的天洞也不过尔尔,没啥特别,一个废洞而已,但他还是被崇高的使命感驱使着,兢兢业业地在洞口旁守了下去。周老五令人给他修葺了一间小房,于是,我的曾祖父成了人人羡慕的幸运儿,因为他那么清闲,还有可观的工钱可拿。

——这段历史,实际上,在我们缪家人的心里,并不是一段多么光彩的历史。特别是,周老五后来果真跟日本人签订了合办契约,不管他心里是否愿意,他都成了狗汉奸。我们缪家因为跟周老五的这段干亲之谊,自然在声誉上也就要受到连累了。

我的祖母初玉兰在结束了产龙的讲述之后,又给我讲述了这段干亲之谊的结交始末。

“天洞?哼哼。”

祖母说了这样一句结束语,头耷拉下去,搭在团着的膝盖上,睡着了。

我打算在槐花洲多住些日子,于是分别给老曲和咖啡馆我雇的小姑娘去了个电话。

对我的这个计划,老曲并没表示任何异议。他只是别有用心地问我:

“咱爸怎么样,还好吧?”

“好和不好,是什么标准?”我反问。

“就是……他有没有捣鼓修桥的事?”

“那倒没有。不过,我回来后没见到他。”

“没见到?什么意思?”

“他老人家出门游历去了。”

“游历?缪引桥,咱这特立独行的爸又闹什么妖呢?”

老曲对我父亲缪一二用到“闹妖”这样的词汇并非出于不敬。我们家的人都知道,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父亲毫不为过。怎么说呢,关于父亲的生平,可供讲述的实在很多,虽然他只是一名高级铁路桥梁工程师。他的前半生几乎都是在野外度过的,他跟随工程局辗转于各个施工地点,看尽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在他的前半生里,槐花洲只是他的故乡,他只是槐花洲一个远游在外的孩子,他们经年都不互相拥抱对方,因此,两者之间的关系只剩下血缘关系而已。

至于父亲为什么选择去野外修桥,也可以简单地解释为他莫名其妙地喜欢桥,像喜欢蜈蚣一样。但是,他作为一名工程师,每年都是有假期的,他却将那些可贵的假期悉数放弃,甚至包括春节。他曾经对我们说,他不喜欢城镇的春节,因为他不喜欢那些俗里俗气的鞭炮烟花。他真正喜欢的是雷电。

“那可比烟花壮丽多了。你们在城里,根本见识不到旷野的闪电是什么样子。”

他经常这样说。甚至退休回到槐花洲以后,每当雷雨天气来临,他都要数落一番城里的闪电过于平庸。

母亲有一次尖酸地质问他:

“你说外面的闪电有多么多么壮丽,那你见过周老五见过的龙闪电吗?”

母亲这么质问他,只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气,并不想重提缪家耻辱的旧事,但父亲立即脸色铁青,噤口不语了。祖母用凌厉的眼神深深地剜了母亲一下,母亲立即明白,龙闪电的话题是不能轻易说的。要不是因为那道龙闪电,我的曾祖父缪某也不会跟周老五这个狗汉奸扯上关系,让我们缪家从此蒙上奇耻大辱。

因此,其实,祖母和母亲都明白,父亲之所以一生漂泊在外,主要原因是不愿意留在槐花洲过耻辱的日子。他一定是年少就萌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所以才在高考时选择了这个冷门的学校和专业。但是,如今他老了,退休回到槐花洲很多年了,关于老缪家那段历史,已经没什么人再提起了,他大可不必仍然纠结于旧事,而应该像其他老头一样,安详慈和地度过晚年。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父亲退休之后从来没有安生过,我隔三差五就要接到母亲控诉父亲的电话。通过那些电话,我一直了解着父亲的乖戾和孤僻。他跟镇上的人格格不入,那些安详慈和的老头,在他眼里,是一群对国家毫无建树的人,一群庸俗无聊的人。他看不惯他们蹲在暖烘烘的日头下面下象棋,吹牛皮,侃大山,也看不惯他们搂着老太太跳舞。那些老头先前还很尊敬他,觉得他特别了不起,能修那么高那么长的大桥,让火车在上面跑来跑去。但时间久了,他们就不买他的账了,做那些庸俗的事情时,也都不来喊他了。

父亲退休后总想改造一下槐花洲,但他的满腔抱负完全得不到施展,因为他终生只擅长修桥,而且是又高又长的铁路桥。槐花洲这个小镇,完全不需要那东西。他在槐山上转来转去,但槐山只需要会打矿洞的人,也不需要他。于是父亲就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他嫌吵,嫌镇上的人们总在说话,有一段时间总想搬到山上去住。

当然了,山上倒是有许多地方可以供他居住——有数不清的废矿洞啊。父亲还真尝试着找寻了一个废矿洞,野心勃勃地打算将之改造一番。他虽然是修铁路桥的,但触类旁通,改造一处小小的居所,完全算是大材小用了。

矿上肯定不能同意他去随意居住。如今,槐花金矿不再是当年周家的私有财产了,各项管理制度井井有条,特别是人身安全,那是时时刻刻摆在第一位的。因此,谁也不敢同意父亲去矿洞里居住,哪怕是废旧矿洞。有一段时间,父亲跟矿上负责安保的人捉起了迷藏——他经过若干次踩点,知道哪里有小路可以钻空子。他一点点偷偷地运输了一些工具到矿洞里,准备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实施自己的计划。但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有一次他工作得有些晚了,索性在矿洞里试睡一夜,却折腾了一夜没有睡着。事后他跟祖母说,他一整夜都听到山上在放炮。而那天夜里,矿上根本就没放炮。

从此,父亲放弃了搬到矿洞里生活的念头。但是,他离世隐居的幻想却没有泯灭。遗憾的是,他年老体衰,虽然技术超群,工程局也是不敢返聘他的。

……

“哼,我看哪,你爸就是找借口再次离家出走。”几天以来,母亲动不动就咕哝这句话。她在绣花的时候咕哝,在做饭的时候咕哝,在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咕哝。

这时候,祖母就用眼睛深深地剜母亲,纠正她说:

“缪一二是去打听他爸的事情了,怎么能说是离家出走呢。”

停了停,祖母也像母亲一样叹口气,说:

“要说离家出走,缪云至才是离家出走呢。想不到他在外面找了另外一个槐花洲,肯定当初是想待在那里不回来了。”

怎么说呢,这件事情非常蹊跷,还是得从我这次回槐花洲的原因说起,也就是:在我苦思祖父唇语的那个早上,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缪一二又在折腾了。同时母亲还告诉我,有人给祖母写了一封信。

等我回到槐花洲的时候,父亲缪一二已经走了。他甚至都没等我回去商量一下,就揣着那封信,启程去往来信的地方了。

父亲离家的大体经过就是这样。而祖母提到的另外一个槐花洲,就跟那封信有关了。遗憾的是,父亲带走了那封信,我只能通过祖母和母亲那带有明显哀怨情绪的讲述中,大体弄清楚事情的大概轮廓。它是这样的:

在我梦见祖父的那个夜晚之前的黄昏,祖母收到了一封信。当时,镇上负责收发报刊信件的小伙子打听了好几个人,才弄清楚信封上写的“初玉兰”是我的祖母。由此可见,祖母实在是太老了,她的名字如今在镇上已经鲜有人知了。祖母九十九岁,正在朝着百岁的门槛而去。

一个九十九岁的老太太,什么人会给她写信呢?故友,或是亲戚?不外乎就是这类人。起初我就是这么想的,虽然祖母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人际往来。所以,当母亲告诉我,信是祖父写来的,我当时就愣住了。

“什么?您是不是糊涂了?”我对母亲说。

“我没糊涂,那封信就是你爷爷写来的。不过,是他在一九四二年写的。”母亲瞪了我一眼。她正在绣一条龙,我真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她绣了那么多龙图案的布,都用来搭家具了: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微波炉……所有能搭上一块布的家具。那些家具都耷拉着头,无奈地顶着一条龙,永远见不到日光。

母亲和祖母为了说明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争着描述那封信。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两句话就可说清:祖父在一九四二年,从一个名叫槐花洲的地方,给祖母写了一封信。的确是寄给祖母的,因为信封上写着“初玉兰收”。

现在,关于这封用两句话就可表述的信,显而易见,存在着远远不止于两句话的问题。首先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这封信在邮路上辗转了七十多年,在二十一世纪都已经走过了十七个年头的时候,才寄到了祖母手里?其次,在另外一个地方,也存在着一个名叫槐花洲的地方,这该是多么巧合的巧合呀!

由于没有亲眼见到那封信,我无法根据它的泛黄和破旧程度,判断它究竟是不是写于一九四二年。据母亲说,它的确很破旧,信封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祖母坚持说,那一定是祖父写的,因为祖父会写字。

“矿上工会的老扁送给你爷爷一支钢笔。那支钢笔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祖母回忆着那支金贵的钢笔,说它乌黑乌黑的,像一支枪柄,而闪闪发光的金色笔尖像一枚锋利的子弹。“你爷爷把它别在上衣口袋里。那时候,周老五的口袋里都没别过那么稀罕的东西。”

“周老五不是这一带的黄金老大吗,他都没有那么金贵的钢笔,难道他还不如工会的老扁厉害?”我感到有些不解。

“老扁啊,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祖母说,“他呀,说起来,他可真不是一般的人……”

这时候,母亲打断了祖母。她了解祖母,要是打开了老扁这个话茬,跑了题,恐怕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还是说说那封信吧。”母亲说。

的确,此时此刻,我也觉得应该重点说一说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不过,用“来历不明”这个词好像有点不准确,因为信是有地址的,母亲说,信封上寄信地址那里写着三个字——槐花洲。

我的第一反应是,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写错了。如果这封信真是祖父所写,那么,他可能因为脑子里一直想着槐花洲,所以,把寄信地址写成了这三个字。但是,母亲否认了我的推测,她说,祖父在信里很明确地交代了,他待在那里写信的村庄,也叫槐花洲。

母亲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因为她没有把信的内容用手机拍下来,就那么让父亲带走了。而且,因为年事已高,记忆力下降,她无法全文背诵给我听,而只能大概简述一下信的意思。母亲用的是她自己的语言,她反复解释,说祖父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我当然明白,一九四二年的祖父,他的话语体系肯定跟母亲是不一样的。

根据母亲的简述,我大概掌握了祖父来信的内容。祖父说,他待在一个名字也叫槐花洲的村庄养伤。自从身上捆绑着金条离开家乡,他和战友们经历了大小十几次战斗,不断地有敌人对他们围追堵截。后来,死的死,散的散,他挨了一枪,昏迷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一个姑娘救到了这个名叫槐花洲的村庄。

——玉兰,等着我。等我把金子送到根据地,就回去跟你团聚。

母亲说,这是祖父的原话。她只背下了这一句。

“鬼话。”祖母说,“他是待在那里不愿回来了。”

“我爸不是去那里了吗,等他回来,咱们就知道真相了。”我说。

这下轮到母亲担心了。她狠狠地咬断线头,说:

“缪一二那个老东西,他早就想离开这里了。趁这机会,说不定跑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中篇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