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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18年第5期|肖克凡:特殊任务

来源:《当代》2018年第5期 | 肖克凡  2018年09月14日08:26

作者简介:肖克凡,天津人,著有长篇小说《尴尬英雄》、中篇小说集《黑色部落》、电影剧本《山楂树之恋》等。曾在《当代》发表作品《我和沙巴的最后晚餐》(2003年5期),《最后一座工厂》(1997年4期)。

一连几个星期六晚间,第十九中学篮球场不亮灯光。我失去观摩高水平篮球比赛的机会,急得抓耳挠腮活像花果山小猴子。

以前每逢星期六晚间准有比赛,要么塘沽盐场对中天电机,要么纺织机械对新河船厂。如果是女篮比赛,要么邮电工会对大沽化工,要么天津碱厂对合成纤维,反正都是天津职工篮球联赛的强队,比赛紧张激烈特别好看。这样星期六仿佛成了我的节日。

我读五年级是西藏路小学篮球队的“板凳队员”,属于替补。我的预期位置是中锋,就偷偷加练“勾手”。白练,参加小学生篮球联赛仍然不得上场,坐在场边成为超级观众,暗暗抱怨戴眼镜的教练“吴四眼”。

其实妈妈会打篮球,还做过学校女篮教练。可是她不肯教我,反而强调“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的名言。我问妈妈学好数理化走没走遍全天下,她表情黯然。

这个星期六晚饭继续棒子面粥,外加咸萝卜。外祖母熬的粥很稠,完全能够竖插筷子,自然省略主食。我放下碗筷还没擦嘴,她老人家催促我写作业,说好好念书有前途。我情绪不好,说妈妈念过北京辅仁大学,照旧下放郊区农场种地。外祖母叹了口气说,你妈妈是特殊情况不作数的。

说话间,妈妈骑车回家来了。她身材高挑面容秀丽,可是身穿农场劳动的棉裤棉袄,显得肥大笨拙。原本好看的妈妈变成这样,真是可惜。我向妈妈报告十九中篮球场黑了灯。妈妈思索着说以后不会有比赛了。

外祖母方方正正“国字脸”,身材不高,身板厚实,一派不畏困难的样子。她及时插言道,国家粮食定量供应,打篮球饿得快,不再比赛是对的。说罢拉开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跟妈妈说你大姐来信了。

妈妈的大姐是我的大姨,大姨家住唐山附近胥各庄,也叫河头镇。河头是地处煤河端头的意思。从前李鸿章开挖煤河方便开滦运煤。这是外祖母告诉我的。

看过大姨来信,妈妈说大姐又病了。外祖母摇摇头说,燕蓉这是又要咱们给她寄钱。

听外祖母这样说,我想起大姨名叫柯燕蓉,也想起以前家里给大姨寄过钱。

妈妈无奈地说家里没有存项。外祖母继续叹气说,燕蓉不知道你下放农场降了薪水,还拿你当她小银行呢。

说着,外祖母起身穿好斜襟薄棉袄,迈着小脚走出家门。妈妈缓缓走进她的房间,我跟随进去。

她环视四周好像打量着空气,然后拉开大衣柜门,里面显得空旷没挂几件衣裳。妈妈自言自语,显然情绪不高。

外祖母满脸沮丧回来,她外出借钱碰了钉子,戳伤了脸面。

妈妈安慰外祖母,人家借给钱是人情,不借给钱是本分。外祖母不反对妈妈观点,说筹不到钱只好明天全家跑趟河头了。

妈妈同意明天全家跑趟河头,还说礼拜天不用跟农场请假。

妈妈跟外祖母说话,仍然把星期日叫礼拜天。看来习惯难以改变,比如外祖母说起李鸿章叫“李大人”。我们学校老师说签订《马关条约》是卖国贼,两种说法南辕北辙,不挨着。

妈妈从钱夹里抻出四块钱钞票派我买火车票,看来全家果真要去大姨家。我觉得外祖母跟妈妈真是好母女,遇事一拍即合。我也想跟妈妈成为好母子,凡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天大黑了。我走出自家小院。胡同里站着几个男生,手牵大黄狗的是张振东。他亮开公鸭嗓说大黄饿了所以又来找你。

平时我总被张振东几个差生欺负,却不敢向老师禀报。他们吃惯甜头,多次逼我提供狗粮。这次我又被他们堵住,只好反身跑回家去。

我溜进后院厨房里,打小竹篮里踅摸到半个窝头。想起晚饭只喝了两碗棒子面粥,估计它是我明天早饭。

拿着半个窝头走出小院,我把狗粮递给张振东。他袖手不接,让我把窝头塞进嘴里嚼过,一口一口吐出来,托在掌心喂给大黄狗。

我才不经手呢,这样就等于是你自愿喂了大黄。张振东坏笑说。

我惊讶这家伙如此狡猾,难怪他成了坏孩子首领,心思不比成年人差。外祖母说过,坏人从小就比好人精明。

我喂过大黄狗,它抬头朝我摇着尾巴。张振东闪开身子让出道路,我出了胡同朝着和平路跑去,心里挺难过的。

张振东为嘛把欺负别人当作乐趣呢?看来他不想成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了。我被他们欺负了,但是我能成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因为好人从小就比坏人实诚。

和平路与哈密道交口有铁路售票处,二十四小时不关门,这就是大城市的便利。我从“东北方向”窗口买了三张火车票,手里剩余四毛钱。担心这钱被张振东搜去,我蹲下身子藏在鞋垫里,心怀忐忑走进胡同。

人和大黄狗都不见了。我认为大黄狗受到张振东不良影响,肯定也会成为狗里的差生。

走路走得饿了,这是不能告诉外祖母的,我知道她既心疼我也心疼粮食。走进家门把余钱和火车票交给妈妈。她好像有话要说,却没有张口。

我猜测着说,您降工资别难过,我保证勤俭节约不乱花钱。

你身体发育赶上节粮度荒,不要再想打篮球了。妈妈催促我上床睡觉,说明天起早赶火车。

半夜里被饿醒了,我只好忍着。妈妈房间还亮着灯光。外祖母和妈妈忙碌着,小声说话。

大姨又来信要钱,外祖母外出借钱碰钉子,可是全家跑趟河头镇又能怎样呢?我寻思着又睡着了。

大清早起床。外祖母发现半个窝头没了,小声咒骂老鼠。我不敢承认实情,越发憎恶张振东,却不怨恨大黄狗,它是动物不懂事。

全家早饭又是棒子面粥,比月份牌还准。其实我家有习惯,每逢外出要吃顿白面伙食。今天早饭只在棒子面粥里掺了菜叶,黄粥绿叶好像美术课的感觉。

外祖母好像看透我的心思,说咱家的白面都要支援你大姨的。然后特意批准我多喝两碗粥。我毫不犹豫多喝了两碗,感觉肚皮鼓成半个篮球。天津人把不吃干粮光喝稀粥叫“水饱”。我松松裤带伸伸腰,做着深呼吸。

外祖母转向妈妈说,燕莺你也是体力劳动者多喝两碗粥吧。

妈妈没有回碗,表示吃饱了。我起身给妈妈添粥,重复着外祖母说的话,您也是体力劳动者了。

妈妈从脑力劳动者变成体力劳动者,每月粮食定量从二十九斤长到三十六斤,好在她单身在农场,没人争嘴吃。外祖母仍然替妈妈惋惜,认为宁当教书匠也不应去种皇粮。

外祖母属于家庭妇女,每月粮食定量二十八斤,我是小学生二十四斤。她老人家总把不满情绪发泄到我身上,动不动就说老太婆只比小毛孩子多五斤粮食,政策不合理。小毛孩子只比老人家少五斤定量,我却感觉很有成绩。

全家吃过早饭。外祖母说要是常年都能喝上棒子面粥,全家就烧高香了。我问高香有多高,她老人家说高过四尺。我就觉得喝上棒子面粥确实不容易。

妈妈打开大衣柜取出那件黑呢大衣。去年大姨来信要钱,妈妈把好多衣服送到委托店换钱,全寄给她大姐了。

清晨时光里,妈妈经过简易打扮,穿起黑呢大衣凑到镜前打量着自己。外祖母找出蓝色发卡递给妈妈,高兴地说燕莺你这件大衣又派上用场了。

我望着身穿黑呢大衣系着紫色围巾的妈妈,觉得她端庄秀丽文雅大气,恢复了高中女教师的形象。

外祖母拿出灰色棉坎肩给我穿上,说天冷别受凉。她精心制作的棉坎肩特别厚实,穿着沉甸甸压身。

外祖母让我拎着小包裹。妈妈问带五斤粮食算不算投机倒把。外祖母说不用嘀咕,电影里放羊娃还送过鸡毛信呢。

这时外祖母跟妈妈谈论粮食差价,我随即报出凭粮食册从国营粮店购买五斤棒子面的价钱:四毛九分五。

你速算能力很强嘛。教过高中代数的妈妈打人造革提包里拿出个小纸袋,这样子很像奖励优秀学生。我看到小纸袋里是块小熊形状的饼干。

谢谢妈妈!我接过饼干塞进衣兜珍藏了。这时我特别希望妈妈是魔术师,再给我变出大蛋糕来。

穿着肥大厚实的灰色棉坎肩,我咽下口水跑出家门。大清早胡同里辛科长挥动大扫帚,弓身低头清扫着。

我们依次从他身边走边,妈妈礼貌地道了声“您辛苦了”。辛科长呜了一声,继续扫地。

其实他不是科长了,连公职都没了。外祖母私下贬评这男人,说当科长月薪九十七,偏偏回家管不住自己的嘴,被一撸到底了。

我以为辛科长嘴馋贪吃,问外祖母妈妈从学校下放农场还降了工资,算不算一撸到底。外祖母摇头说你妈妈是知识分子,谁也撸不掉她的知识。

自从妈妈下放农场降了工资,全家过日子处处吃紧。外祖母感慨说以前做小生意贴补家用,现今割资本主义尾巴打成黑市了。

妈妈好像急着证明自己下放农场跟辛科开除公职两者性质完全不同,一路上给我讲解说,那年全市紧急召开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传达全国实行粮食定量供应的中央红头文件,市委书记要求全体干部严格保密不得外泄。

辛科长给外泄啦?我难以克服自我表现的毛病,张嘴抢问。

被我问得没了悬念,妈妈平平淡淡说,辛科长散了会就告诉了小姨子,她立马跑到粮店抢购大米白面,一下子暴露了……

这叫嘴给身子惹祸,小姨子毁掉姐夫前程!外祖母插话做出结论。

他为什么要告诉小姨子呢?我跟随家长登上八路公共汽车,心里寻思着。

全家下了八路公共汽车,走进天津东站候车室。这时我已换算清楚:小姨子就是辛科长媳妇的妹妹。

候车室里旅客很多,不是黑颜色就是蓝颜色,只有我的棉坎肩是灰颜色。进站检票口迎面挂起横幅大标语:“坚决打击投机倒把行为,全面严查长途贩运分子!”

外祖母进过扫盲班认识不少汉字,大声表态赞成这条大标语,说打击长途贩运分子没错,当心他们变成短途的。

妈妈小声提醒公共场合少说话。外祖母扬起国字脸响声说,咱们身直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

不知什么原因,外祖母变得理直气壮,好像跟谁较劲似的,平时在家她可没有这么硬气。

我们排着长队挨到检查行李的卡口。妈妈主动递过印有“年度模范教师”字样的人造革手提包,从里面取出眼镜盒、自来水钢笔、羊皮钱夹和手绢,还有小块紫色药皂。

安全检查员说这药皂是外地出产的。妈妈解释在天津凭票能够买到上海产品。

安全检查员接过我的小包裹问这是谁家孩子。我撩起胸前红领巾说我是祖国的孩子。对方好像没有见过这种小动物,有些发蒙。

外祖母不慌不忙答道,我们全家去唐山走亲戚,这年头不能吃人家喝人家,带着五斤棒子面是仨人的口粮。

安全检查员说可以随身携带全国粮票。外祖母哈哈大笑,说年轻人不当家不知柴米难,天津市民领取全国粮票要返还油票的,谁家也舍不得二两菜籽油。

我们顺利通过安全检查。妈妈特别佩服外祖母临场哈哈大笑,说您不愧见过大世面的人。

外祖母受到表扬越发豪迈,当场念出两句格言:人逢险处心要稳,放开脚步路自宽。说罢小步颠儿颠儿走上天桥。

妈妈告诉我,早先外祖母到日租界做保姆,每天要凭良民证进出日本宪兵卡口。我觉得外祖母接受检查很有经验,所以敢于哈哈大笑。

全家从二号月台登上火车。这节车厢空气不好,散发着白菜溃烂的味道。外祖母抢到空座催我坐下。我尊老不肯接受,她老人家说你带着粮食是重要人物。

我成了重要人物只好落座,怀里紧紧抱着小包裹。火车呜呜拉响汽笛,开往唐山方向。

车过塘沽,查票了。一男一女身穿铁路制服,一排排座位询问过来。妈妈抬头看到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子,起身尝试着问道,你是女七中高三(二)班的鞠丽萍吧?

这个被妈妈称为鞠丽萍的女子,表情淡然,不置可否。

妈妈意识到自己冒失,随即道歉说认错了人。这个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子仍不搭话,打开我的小包裹当众检查。

我记起外祖母在火车站说过的话,抢先向她复述着:我们全家去唐山走亲戚,这年头不能吃人家喝人家,带着五斤棒子面是仨人的口粮。

外祖母惊诧地望着我,分明打量着小怪物。妈妈则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

邻座妇女行李里被查出携带细盐和碱面,她解释自己是中学化学老师,盐和碱给学生课堂做实验用。身穿铁路制服的男子不听解释,带她去见列车乘警了。

这时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子突然张口说话,声音比空气还轻。

柯老师几年不见您壮实多了,祝全家一路平安吧。她不待妈妈搭言匆匆走了。妈妈连忙低头打量自己,尴尬地笑了。

外祖母表情坦然说,你这个学生眼光真毒,看外表你就是壮实多了。她老人家说罢扭脸夸赞我能够背诵她说过的话,确实是个小人精。

我被表扬为“小人精”高兴了,悄悄掏出衣兜里小熊饼干,伸出舌尖儿轻轻舔着。妈妈及时阻止说这不雅观。她毕竟当过高中教师,注重公共场合仪表。我记得辛科长也注重仪表,一撸到底清扫胡同就没了形象。

我们在胥各庄站下车。一群身穿“稻地中学”运动服的女学生,手里拎着篮球排队上车。妈妈出神地望着她们。我猜测她是想起当年的自己。

外祖母连声催促出站。既然被称为小人精,我大步奔向出站口,充当全家的开路先锋。

出站也要检查行李。我再次把携带五斤棒子面的理由通篇背诵出来。对方听罢递过小包裹说,京油子卫嘴子,小毛孩子也能说会道。

我听出这是挖苦不是赞扬,一手推着妈妈后腰,一手把小包裹递给外祖母,抢先跑出火车站。

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迎过来,悄悄打着手势。我以为他们是不会说话的聋哑人。外祖母显然懂得他们的手势,连连摆手说没有。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张口,说从天津过来哪有空手的。

妈妈羞得脸色涨红,起身走开。我和外祖母追赶过去。我唯恐跑丢饼干,停住脚步掏出“小熊”捧在手里看了看。

小熊饼干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我咕咚咽下口水。这时觉得脑后呼地起风,一只大手腾地抢走小熊饼干,光剩下我空空的掌心。

这是我的饼干!我的饼干!我被吓得原地乱蹦。外祖母急得高喊,你追他!他饿得跑不快。

我有了胆量,大步追赶到他。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脸色苍白脚步不稳,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他竭力把饼干捧到嘴前,噗噗吐出唾沫。我的“小熊”被唾沫洇湿,眨眼间变成脏东西。

妈妈跑来紧紧揽住我说,好孩子,这人饿急了,你就给他吃吧。

这男人听到妈妈说话迅速吞下浸透口水的饼干,趔趔趄趄走了。

他不吃这块饼干就会饿倒的,你这是做了好事呢。妈妈既安慰又鼓励我。外祖母赞成妈妈的观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不知七级浮屠是什么,心里想念我的“小熊”。外祖母摸摸我头顶连连念叨着:抚抚毛,吓不着。抚抚毛,吓不着……

她老人家认为这样念叨我就摆脱惊吓了,之后问我大姨家的地址。我当即答出胥各庄三街工农北街八号。

你没被吓傻啦!外祖母再次称赞我是小人精。我说小人精不如小熊饼干实用,吃了它饿不倒。

一路行走,我们来到工农北街大姨家小院门前,这里看着很破旧。

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夹着饭盒走出小院,妈妈迎面叫了声大姐夫。我迅速换算辈分叫了声大姨夫。这男人弓身说下窑去下窑去,就匆匆走了。

外祖母解释下窑就是上班,坐罐车下井挖煤。我长了见识同时添了几分失望,感觉大姨夫没有充分展现煤矿工人的气概,拢肩缩脖像个黑市小商贩。

一个半大小子迎出小院,大我四五岁的样子。他眨着小眼睛朝外祖母叫了声姥姥,冲妈妈喊了声小姨,我就推断他是二表哥。

二表哥小名叫塞子。他引领我们进了小院。迎面房子三开间格式,中间堂屋安灶做饭,两边屋子住人。

你妈妈又不在家?外祖母询问。塞子说前天去唐山煤炭医院了。

外祖母好像很熟悉地形,径直走进东边屋里。她召唤我进屋脱下灰色棉坎肩,让塞子找来大铜盆摆在炕头。

塞子突然说我妈要卖掉大铜盆换钱。外祖母说大铜盆是当年陪嫁,给多少钱都不能卖。

外祖母拿起剪子拆开我的棉坎肩大襟,拎到大铜盆里抖动着。一缕缕面粉从棉坎肩缝隙里洒落出来。

天啊!难怪外祖母说我带着粮食是重要人物,敢情我棉坎肩里塞满面粉,那五斤棒子面小包裹只是个幌子。

这时妈妈走进东屋,脱下黑呢大衣解开外套纽扣,随即露出缠绕腰间的布袋,看着好像儿童救生圈。

我若不是为了援救燕蓉大姐……妈妈窘得扭过脸去。我顿时想起那女列车员说的话,她分明看出妈妈腰间藏着东西。

外祖母从妈妈腰间解下布袋,撕开袋口把面粉倒进大铜盆里。

燕莺啊你的苦楚我知道,你念过辅仁大学,当过高中老师,受到学生尊重是体面人,今天夹带私货真是污脏你了……

外祖母把大铜盆端到堂屋,忙不迭地对我说,你是小人精也就不瞒你了,这次咱家没钱给你大姨,只好把全年积攒的白面带来,换成钞票支援她。

我只得反过来安慰妈妈说,这白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它是全家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咱们不亏心。

妈妈倚住门框失神地望着我,不知说什么好。身为家长让孩子看到她做出蒙混过关的事情,妈妈肯定内疚。

外祖母让塞子搂柴烧灶,一边和面制作烧饼剂子,一边谴责自己说,一斤白面我做成六个烧饼,这真是黑了心。

尽管这样自我谴责,外祖母依然不愿做成五个烧饼剂子,看来她老人家确实黑了心。

塞子埋头添柴把锅燎热,妈妈协助外祖母烙制烧饼。她腰间系着蓝布白花围裙,挺好看的。我认出这是从天津家里带来的。看来妈妈为了援救大姨做了充分准备。

渐渐烙熟了——白面烧饼散发的香甜扑面而来,非要充满天地似的。我使劲嗅着烧饼的味道,沉浸在大口咀嚼的幻想里。

外祖母让塞子外出寻找买主,说卖了烧饼赚了钱都给你妈妈。

塞子受到激励,怀里揣着六个烧饼,拉着我上了街。

胥各庄的主街不宽,显得冷清。塞子好像做过小买卖,一点儿不怵头。他向街边缝鞋匠打着手势。对方随即塞过一块钱,他飞快地递去个烧饼。我还没有看清缝鞋匠的嘴脸,他已经吃进肚里了。

我默默计算着:我们在天津凭购粮册从国营粮店买一斤面粉一毛八分五,在这里做成六个烧饼卖到六块钱,这样赚钱是违法的。

塞子揉了揉鼻子说,想赚钱就别怕违法,怕违法就别出门。

风儿吹起胸前红领巾,我撒腿跑回大姨家,进门打了个冷战。

外祖母哈哈笑着递来个热烧饼,说把小人精吓坏了。我坚决不接受热烧饼,一头扎进东屋里。

我想哭。妈妈跟将进来说,火车站检查不注意小孩子,所以让你携带面粉,妈妈对不起你……她说着伸手抚摸我的脸。我扭头躲开。

妈妈无可奈何说,人活着难免做错事,这是为援救你大姨啊。

尽管没有见到大姨身影,我还是不愿让妈妈伤心,使劲点点头。

塞子跑进院门迈进堂屋,手里举着六块钱。外祖母又惊又喜说这么快就卖光了,乐得哼起家乡皮影戏,她马上数出十个烧饼递给塞子,叮嘱说有人逮你千万别往家里跑。

我不敢也不愿再跟塞子出门。塞子自己兴高采烈上街去了。

外祖母兴奋得忘了午饭,连连搓手说从天津带来十五斤白面,一揽子做出九十个烧饼,总共能卖成九十块钱。

这九十块钱能治好大姨的病吗?我急切问道。

妈妈皱皱眉头说,不论治好治不好你大姨的病,反正咱们全家尽力而为了。

外祖母埋头揉面,继续制作烧饼剂子。妈妈近旁观看突然问道,您怎么能掺棒子面呢?人家是花高价买白面烧饼的。

唉!外祖母叹口气说,我掺棒子面是想烙成七个烧饼,多卖钱多给你大姐。

您这样昧良心,让我们怎么做人呢。妈妈哽咽了。

咣当门响,及时冲断母女争论。我以为塞子回来了。妈妈望着院里说是瓶子。

一个小伙子大步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外祖母挓挲沾满面粉的双手,绽开满脸皱纹说瓶子回家来啦。

哦,敢情这是大表哥瓶子。他浓眉大眼相貌英俊,头发乌黑“天然卷”,目光炯炯有神,身穿黑色棉裤棉袄,手里提着帆布兜子。

我以前没有见过瓶子,主动叫了声大表哥。大表哥冲我笑了笑。

瓶子很有礼貌,先问候姥姥好,之后问候小姨好,再次冲我笑了笑。

这时外祖母想起午饭,马上给热锅添水,哗地泛起白色蒸气。她告诉大表哥说,远道回家进门应该吃顿白面伙食,可是白面要做成烧饼换钱,只能让你喝粥了。

外祖母说着拿起小包裹。我从天津带来的五斤棒子面,这时派上用场了。

大表哥说了声“棒子面粥好喝啊”就去了西屋。妈妈小声告诉我,瓶子特别能吃苦,初中没毕业跑到东北钢厂上班,省吃俭用每月给大姨寄钱。

听妈妈讲述瓶子事迹,我很佩服大表哥,兴冲冲跑去看他。

西屋墙壁糊满报纸,衬得大表哥浑身是字儿。他见我跑进来便叫了声“小表弟”,伸手放下门帘表情郑重告诉我,东北钢厂下马,平炉车间停产,工厂遣散“大跃进”时招收的工人,他卖了铺盖卷儿买了火车票回家来了。

大表哥说的事情我能听懂,他被工厂给裁了。想起妈妈表扬大表哥省吃俭用每月给家里寄钱,我很想安慰他。

小表弟你不知道,我家平时就是我妈花销太大,气得我爸下班不回家在外边喝酒。大表哥说着脱掉棉袄解开棉裤,翘起身子把屁股挂在炕沿上,让我抓住他的棉裤脚使劲往下拉。

我很惊奇。大表哥中学没毕业就独立生活,脱棉裤却要别人帮助。我蹲下抓住他的棉裤脚,用力朝下拉着。

我觉得大表哥双腿太粗,被棉裤紧紧包裹,轻易拉不动。大表哥双手撑住炕沿扬起双腿,好像举起两根铁筒,轻声叫着“预备——拽!”我使劲拉动两条裤筒,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条坚硬的棉裤总算脱了下来。我爬起来看到棉裤筒里挂满白花花的东西。这是从大表哥双腿上刮掉的吧?我惊恐极了。

大表哥双腿沾满油渍,赤脚拎起棉裤倒悬着抖动,一块块白色油脂纷纷落地,不断堆积起来。他把裤筒抖落净了,随手将棉裤倒置旁边,这条沾着油脂的棉裤站立不倒,活像是铁皮做成的。

我转身跑到堂屋拿抹布,说给大表哥擦腿。外祖母跟进西屋看到这堆油脂,愣住了。

大表哥接过抹布擦拭双腿,满脸微笑告诉外祖母,他裤筒里塞满猪板油,一路火车都没给查出来。

外祖母侧身抬腿爬到炕柜近前,拉开柜门找出黑布夹裤扔给大表哥说,你这孩子胆子忒大,这要是给逮住非蹲局子不可。

大表哥穿好黑布夹裤说,我现在就把猪板油给廖文良送去,这是做猪胰子的好原料。

我知道农村人把肥皂叫胰子。猪胰子就是猪油做的肥皂吧。

走出西屋来到堂屋,外祖母告诉妈妈廖文良会做胰子。妈妈听到廖文良名字腾地红了脸,轻声说他原本就是大学化工系毕业。

大表哥有些抱怨说,我们胥各庄不比天津卫,即使凭票也不容易买到肥皂,老百姓有脸洗不干净,所以黑市猪胰子卖得特别好。

老百姓有脸洗不干净?我想起塞子脏乎乎的脸蛋,看来还是大城市好。

妈妈听到廖文良做猪胰子,一时起了说话兴致,就跟教师讲课似的说,古巴伦典籍里记载了制造肥皂的方法,庞贝古城废墟也挖掘出肥皂作坊遗迹,就连《圣经》都提到过肥皂呢。

妈妈娓娓道来。外祖母及时打断说,是啊是啊廖文良外国留学当然会做胰子。

这时候,二表哥塞子呼呼喘气跑进堂屋,大声说差点儿没给警察逮住,绕了三条街跑回家来。

大表哥望着弟弟,说了声你要当心,然后把猪板油都装进麻袋里,提拎起来往外走。塞子追着哥哥说镇里有警察。

大表哥很有信心地笑了,告诉塞子警察眼睛光盯着烧饼,提拎麻袋出去反而没事。

妈妈追到小院里叮嘱瓶子千万不要被人逮住,犯了事写进档案这辈子没了前途。大表哥连连应声请小姨放心。

外祖母毫不迟疑动手拆洗瓶子的棉裤,疼惜地说瓶子冒险带猪板油回来,还不是为了给家里挣钱。她说着扭脸吩咐塞子,你待到晚晌警察下班再出去卖烧饼吧。

妈妈目光伸出堂屋注视小院,神色紧张等候着。过午阳光爬满墙头,时明时暗,令人不安。

终于等到大表哥推门走进院子,妈妈深深吸了口气,脸色平复了。

大表哥跨进堂屋,慢条斯理说把猪板油卖给老廖了,然后从大襟里抻出一沓钞票,笑着说六十块钱。

妈妈连忙说瓶子不要倒腾黑市了,你毕竟归属过工人阶级。大表哥连连点头,有些难堪地笑了。

外祖母拆开棉裤掏出棉花,动手把裤面和裤里泡在木盆里,撒进碱面除油,然后指派塞子把棉花套子送到后街老杨家,说立马把棉花弹出来多加钱。她老人家要连夜缝好棉裤,不能冻着瓶子。

大表哥主动告诉妈妈,说廖老头子在家偷偷用猪油原料做成“猪胰子”,卖了钱从黑市买烧饼吃,没太挨饿。

妈妈分明听到好消息,说廖老师教物理和化学,她读高中是两门课代表。

外祖母搓洗着布片对瓶子说,你不要叫廖老头子,人家年纪不老还是单身汉呢。

妈妈好像受到触动,怯生生提出给廖老师送两个烧饼去。外祖母竟然爽快答应,还夸赞说燕莺有情有义。

妈妈被夸得再次红了脸庞,有点像电影里的女学生。

塞子送棉花套子回来,说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外祖母给他怀里揣上两个烧饼,叮嘱他给廖家送去。

妈妈急着补充说,你可不要找廖老师要钱,这不是卖给他的。

过午时分,堂屋里充满热气。妈妈拿起马勺从大锅里盛出一碗碗棒子面粥。这才是我们的真正午饭,跟白面烧饼没有任何关系。

大表哥端着饭碗站立起来,满脸涨红说谢谢姥姥谢谢小姨谢谢小表弟,你们全家特意从天津跑来援救我妈妈。

外祖母趁势大声说,我们好不容易带来十五斤白面,一时救得急,救不得命。你从东北冒险带回猪板油换钱,也是救得急,救不得命。

我难以参加这场谈话,但是想起那句俗语就大声说道,人的命,天注定。

妈妈惊得连连摇头说,你这是唯心主义,少先队员到学校不敢乱讲的。

全家低头喝粥了,争先恐后发出咝咝声响。这时塞子噔噔跑进堂屋,大声说廖老头子给逮走了。

妈妈双手紧紧端住饭碗,好像屏住呼吸。大表哥反而显得镇定,让弟弟蹲下说话。

塞子蹲下果然稳住了。我暗暗佩服大表哥经验丰富。塞子定住心神,张口道出实情。

我把烧饼送给廖老头子,他舍不得吃,笑着放进瓮里。他听说我小姨来河头镇了,突然掉下眼泪说好多年不见面了。还用外国话给我念了几句诗,我哪儿听得懂啊。

妈妈瞪大眼睛追问塞子,那么后来廖老师又说了什么?

他又说了句人生如梦,就不言语了。我走出他家看见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他们进门就把廖老头子带走了。

妈妈情难自禁,红着眼圈说塞子不要叫廖老头子要叫廖老师。

外祖母急了,绕过妈妈追问那麻袋猪板油的下落。塞子回忆说做胰子的家什都给弄走了。

我记得作文课堂老师讲过情感描写,你想象开心的场景就要兴高采烈,你想象激动的场景就要心潮起伏,你想象什么场景就要调动什么心情……我没见过廖文良,只能想象他孤苦伶仃被逮走的场景,突然喉咙紧缩,眼窝渗满泪水。

外祖母紧急行动起来,拿出包袱皮把烧饼包裹起来,沉甸甸掖到塞子怀里说,你等到傍黑卖给下窑的,把钱收好找个地方躲宿,千万不要轻易回家。

说罢外祖母转向大表哥说,瓶子你也出去躲躲吧,我拆洗了你的棉裤只能让你穿夹裤挨冻了。

大表哥不认为会出事情,执意不走。妈妈不知如何是好,紧张得左手抓着右手。

我的小祖宗!你已然留下证据啦。外祖母扑通给他跪下了,吓得大表哥脸色惨白,立即猫腰把她老人家搀起来。

外祖母抹了把眼泪说,瓶子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听姥姥的话赶快走,那麻袋猪板油他们肯定要追查来路的。廖老师是文化人,他扛不住那些审问……

妈妈同意外祖母的见解,极力稳定情绪后对大表哥说,你妈妈的事情够麻烦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庭就完了。

大表哥听到心里,双手摸地给外祖母跪下了。姥姥!您带着全家跑到胥各庄援救我妈妈,我确实不能给您添乱了。

我从未经历这种场面,心儿咚咚跳响喘不过气来。外祖母拿起两个烧饼掖给大表哥,叮嘱他躲到海边黑沿子去。

大表哥给外祖母和妈妈鞠了躬,拎着帆布兜子冲我笑了笑,匆匆走了。

走了塞子和瓶子,屋里人少了,空气反而凝重起来。妈妈思索着问外祖母,您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度?

外祖母并不答话,挪过大铜盆拿出两个烧饼依次递给妈妈和我,嘴里好像吐出两颗钉子——吃吧!

我瞪大眼睛望着小院里,想象着即将发生的场景——有人进门前来捉拿大表哥。

燕莺你认为我紧张过度?外祖母急忙收拾灶台,再次催促妈妈和我把烧饼吃了。妈妈没有心情吃,我也不敢吃,悄悄解下胸前红领巾塞进衣兜里——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我是少先队员了。

外祖母收拾停当扭脸注视我说,姥姥看见你摘下红领巾藏了,知道我为什么催你把烧饼吃到肚里吗?这烧饼同样是证据啊。

她老人家真是精明透顶。我环望着堂屋确实没了烙制烧饼的痕迹,不禁想起课外读物里的“抗日堡垒户”,转念细想又觉得很不恰当,外祖母分明是“黑市堡垒户”,不应该歌颂的。

外祖母拿起妈妈的黑呢大衣,挥起手巾掸掉面粉痕迹说,燕莺啊我知道农场不许请假,你赶晚车返回天津吧,明天清早准时报到,那些头头儿不会剋你的。

妈妈接过黑呢大衣有些感伤说,毕竟是您有经验,所有事情都提前考虑了,我要是像您这么缜密就不会下放农场了……

外祖母连连叹气说,我吃了多少亏才懂得晴天带伞的道理,燕莺不要泄气,你人生道路还长,平安返回天津就把来胥各庄的特殊任务忘了吧。

特殊任务?我从外祖母嘴里听到新鲜词语,思索着它的内容。

不论外祖母怎么开导,妈妈仍然精神不振,好像胥各庄成了她的伤心之地。

外祖母不放心,派我陪妈妈去火车站买票送她上火车。

我和妈妈走出大姨家院子,我再次感到疑惑,怎么还未见到大姨呢。妈妈紧紧抓住我的手说,所有事情你姥姥都会有安排的。

只要说到外祖母我就有了信心,牵着妈妈的手走近火车站。

下午有慢车开往天津,我陪妈妈等待着,突然想起廖文良,就问妈妈为什么没去看望自己的老师。妈妈不言声。我也不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妈妈缓缓说了话。你问我为什么没去看望廖老师?是啊,既然多年不再来往,今生还是不见为好吧。

妈妈说的这几句话,我不懂。我想,长大成人我肯定会懂的。

火车吐着白雾进站。我送妈妈上车。她踏进车厢的刹那间,我顺势把烧饼塞进黑呢大衣衣兜,扭头就跑。

我听到妈妈呼喊我乳名,心头猛地热了。她当教师多年习惯叫我学名,从小就像是我的班主任。

我奔回大姨家。堂屋被收拾得空旷无物。外祖母端坐灶台旁边,满脸轻松哼唱皮影戏。我毫不相关地想起“空城计”,但她老人家不是诸葛亮。

灶台大碗里有粥。外祖母端来给我。我看见粥碗就饿了,双手捧起随即喝光。她老人家接过空碗,伸出食指沿碗壁抹了一圈,快速把食指伸进嘴里,吱吱吸吮着残汁。

我突然觉得外祖母很了不起。即使她烙制烧饼卖到黑市,这也是为了援救自己的女儿。我这样想着,伸手从衣兜里掏出红领巾重新佩戴胸前。

她老人家满意地笑了。好孩子你总算想明白了,即便咱们做了错事也不必掖着藏着,不藏不掖反倒没有思想负担。你妈妈就是心思太重,其实人世间的事情是藏不住的。

外祖母说的这几句话,我似懂非懂,仍然认为长大成人会懂的。这时她老人家似有预感,表情郑重地告诉我,瓶子年轻不能毁掉前途,廖文良是文化人不能蹲小黑屋,所以她老人家要把倒腾猪板油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您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不怕蹲小黑屋?外祖母笑着答道,我老婆子怕什么!我死了就臭块地呗。

这时候院门响了,果然拥进几个人来,大声询问谁是赵平。我想起大表哥学名赵平,赵子龙的赵,平价粮油的平。

外祖母披起大袄迎出堂屋,我紧紧跟随来到院子里。

你们找赵平干吗?他在东北钢厂兴许过年也不回家。我是他姥姥,有啥事跟我说吧。

这几个男人进屋搜查,耸耸鼻子寻找味道。你家里还有猪板油吧,主动上缴,罪责化小。

外祖母满脸诚恳说,没啦!那麻袋猪板油我打玉田县带到胥各庄,倒手就卖了。

这几个人显然认为外祖母不好对付,决定把她老人家带走,说要彻底调查。外祖母笑眯眯对我说,好孩子,姥姥不是去了派出所就是去了工商所,小包裹里还有棒子面你自己熬粥喝吧,当心别煳了锅。

我哇地哭了起来。

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四周空空荡荡,没有外祖母没有妈妈,也没有大表哥瓶子和二表哥塞子,更没有我不曾见面的大姨和下班不回家的大姨夫……仿佛人间万物都被抽空了。我冷得起了寒战。

这时我明白了,跟亲人在一起不感觉冷。于是神差鬼使想起妈妈的老师廖文良,他独身生活一定很冷吧。

天色暗了下来。我走出大姨家小院,捡起根树枝插紧柴门,壮起胆量上了街。已然傍晚时分,朦朦胧胧看见街上有人溜达,这让我想起外出觅食的大鸟。是啊,下窑的人们肚子饿了,这该是塞子偷偷售卖烧饼的时候。

派出所门前灯光微弱,似乎灯泡也饿暗了。警察忙着审问盗窃豆饼的妇女,当面指出她是惯犯。

我看着这个相貌文静的妇女,难以想象她是盗窃惯犯,就觉得自己见识短浅,应当快快长大。

我央求另一个警察。他听了我的讲述,挥手跟轰苍蝇似的说,投机倒把的事情归工商所管。

我找到工商所大门,跨过门槛就说猪板油是我带来的,你们放了我姥姥。值班干部咧了咧嘴说,小毛孩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我勇敢起来响声说就你们这里凉快。对方愣了愣,低声问我外祖母叫啥名字。我说出外祖母名字,还补充说出大姨名字,值班干部听了,立即起身走到里面去了。

我意识到自己长了胆量,便倒背双手踱步好像长大成人了。一旦长大成人,我就会懂得很多事情的,比如廖老师的独身生活。

一个脸颊贴块红纸的男人走出来,详细询问外祖母和大姨的姓名,我当然对答如流,就跟背诵户口页似的。他听罢嘿嘿笑了。

我看清他脸颊是块红记不是红纸,那颜色不亚于我的红领巾。这男人有些信不过我,再次核对外祖母和大姨的姓名。我趁机要求放了外祖母,他伸手指点我脑门说,你们天津人就会讲故事骗人。

他扭身走进去了。我估摸他是个不爱听故事的人,不禁想起外祖母给我讲的故事:目连救母,王祥卧鱼,缇萦救父……我清楚记得

她老人家说过,人世间大事小情都会成为故事流传,比如辛科长一撸到底,比如廖文良终身不娶,比如瓶子跟塞子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我沉浸在听过的故事里,突然看到外祖母迈着小脚走了出来。我蒙头蒙脑唯恐她老人家从故事里跑掉,没敢动弹。

外祖母径直走出工商所,我清醒了,跳出故事追上前去。她老人家不容我搀扶,我只得跟随着。

街黑没灯,外祖母自觉放慢脚步说,那个红记脸听说柯燕蓉是我女儿,偷偷乐了。他趁着身旁没人跟我说了实话,原来他跟你大姨有缘分。

我急忙问道,那红记脸跟大姨有缘分就释放了您?

外祖母不应声,摸索着拐进小胡同找到老杨家,拍门询问塞子送来的棉花弹好没有。很快从门里递出棉花包袱说八毛钱。外祖母让我接过包袱,摸黑掏出一块钱说不用找零了,转身挓挲着小脚就走。

黑天黑地显得棉花包袱分外醒目,我走在前面引路。身后她老人家絮叨不止地说,机关算尽不如萧何遇见韩信,算尽机关不如冤鬼遇见判官。

我听不懂,说明天我要旷课了。外祖母大包大揽说,明天咱们坐早车赶回天津。

我拔去插着柴门的树枝,引着外祖母走进大姨家堂屋。她老人家亮开嗓音喊道,诸仙回避!东屋里西屋里都没人吧?

西屋黑洞洞传出人声说,姥姥,我把烧饼都卖给下窑的了,总共赚到三十八块钱。

塞子!我不是不让你回家吗?这要是被他们掏了被窝儿,你就蹲小黑屋去吧。外祖母气得啪啪拍着大腿。

三十八?那两块钱呢!外祖母摸黑查账了。塞子掌亮煤油灯说,四十个烧饼我饿急了吃了两个。

灯影笼罩着外祖母,有些虚幻。她老人家找出隐藏东屋炕洞里的白面口袋,准备和面烙饼。

您还要让塞子出去卖啊。外祖母瞥了瞥我说,咱们再卖出多少烧饼也填不上你大姨欠的赌债!敢情工商所红记脸就是债主子,他放我回来让我筹钱替你大姨还账的。

原来大姨没得病也没住唐山煤炭医院,她欠了一屁股赌债不知躲哪儿去了。我实在惊讶就问道,大姨连肚子都吃不饱还有心思赌钱啊。

二表哥塞子抢着回答说,这是旧社会养成的坏习惯,新中国也没把她改造过来,我们全家经常给她填赌债,还是填不平窟窿。

我极力想象大姨的形象,怎么也想象不出具体模样。因为我没有见过真正的赌徒吧。

只要你大姨还能赌钱,她就死不了。这叫宁死在牌桌前,不愿殁在锅灶边。那些跟她赌钱的男人,一个税务所副所长,一撸到底了;一个粮站出纳员,没得可撸开除了;一个供销社采购员结婚不到半年也毁了,不知道你大姨牵连了多少男人……

这都是男人,我大姨怎么不跟女人赌钱呢?我有了好奇心。

外祖母忍住不说话了,动手烙饼。一张饼烙得了,她就把整张饼撕成两半,分给我和塞子吃。

很久没有吃到白面,我差点咬到自己手指。可能肚里有两个烧饼垫底,塞子吃得比我稳重。

就这样,外祖母用光所有白面烙出六张饼,我和塞子分吃三张,她老人家留下三张。

塞子把卖烧饼的钱交给外祖母,她老人家摆手不要,说你们哥儿俩留着过日子吧。塞子听了这话就去西屋里睡觉了。

我随外祖母住东屋。她剪亮灯火给瓶子赶制棉裤。我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被冻醒了。外祖母还在穿针引线忙碌着。你知道跟你大姨赌钱的男人还有谁吗?她老人家见我醒了,忍不住说起。

反正都是下窑挖煤的呗……我又睡了过去。

大清早醒来。大表哥棉裤摆放炕头,看着就暖和。外祖母拿出两张白面饼叠进棉裤里,红了眼圈说等瓶子回家让他吃顿白面吧。

外祖母烧灶做早饭。我跑去西屋叫塞子,没想到屋里没了人影。

一大早就跑去给他妈妈送钱去了呗。外祖母好像无所不晓,催我吃早饭。我看到锅里

还是棒子面粥。

我清楚记得还有一张白面饼,眼巴巴望着外祖母。

你还记得那女列车员吧,她查票对咱们有恩!但愿回天津火车上遇见她,我就送这张白面饼表表心意。

我说要是遇不到女列车员怎么办。她老人家笑了笑,说带回家过年上供祭祖。

我们收拾妥当走出大姨家小院,我忍不住回头看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上午有两趟车,一趟快车一趟慢车。素常节俭的外祖母让我多花钱买快车票。我觉得她老人家变了,昨晚把所有白面都烙了饼,今早把所有棒子面都煮了粥,就好像没了明天似的。

我们登上从三棵树开来的列车,满车都是东北口音。我有了接受列车员检查行李的经验,就偷偷观察车厢里的乘客。

我发现靠窗的乘客相貌酷似曾经携带细盐和碱面的妇女,暗暗惊诧。满世界不会都是长途贩运的投机倒把分子吧?

火车驶过芦台,一路瞌睡的外祖母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小人精你先跟我起个誓吧,这件事情永远不能告诉你妈妈,因为廖文良年轻时是她偶像,我不能让她的偶像塌了。

我想起加入少先队时宣过誓,那誓词是时刻准备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面对饱经风霜的外祖母我只得起了誓,明确表示保守秘密永远不告诉妈妈。

你知道跟你大姨赌钱的男人还有谁吗?这可是工商所红记脸亲口告诉我的。外祖母说不下去了,抬手擦了擦了眼角。

他可是外国留学回来的高才生啊!有学问,有才调,有风度,有修养,那是多么体面的人啊,怎么如今变成了赌徒?还舍脸四处借贷,他做多少胰子也还不清赌债!外祖母说着呼地站起,显得特别激动。

尽管火车摇晃着,我还是听懂了,也大致理解外祖母为什么激动。

于是,我小心翼翼安慰说,姥姥,您不是也把棒子面跟白面掺和一起啦。

是啊,我也把棒子面跟白面掺和一起啦。她老人家冷静下来,不悲不喜说。

火车缓缓停了下来,不知前边出了什么事情。

查票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