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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2018年第4期|刘加勋:陌生人

来源:《星火》2018年第4期 | 刘加勋  2018年09月06日08:44

刘加勋,1990年生于安徽太湖县九田村,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安徽文学》《奔流》《黄河文学》《山东文学》等刊。

这个冬天特别冷,我站在门口等待父亲的归来。

母亲告诉我说,等到大雪漫天飞舞的时候,父亲就会回来的。我知道父亲选择大雪覆盖的冬天回来,多少带有一点童话中的浪漫和希冀。我站在院子里,看见落叶覆盖着紫檀树故乡的大地,风也是无头无脑地吹着,半路上偶尔有几个过路人,从树林中走出来,他们佝偻着背,踩着厚实的雪花,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种声音就像蚕在啃食桑叶,无声无息,又气吞山河。

我抱着胳膊,依靠在窗户上看见行人慢慢地稀少,我想我的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两只眼睛盯着远方,看见大雪像是羽毛一样,没休止地向下掉,我有些失望,我不知道,我的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听说,我们这一带深山老林里还有豺狼和虎豹出没,我有些担心,这样的寒冬,父亲一个人在路上会不会安全。

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送给我和母亲。有五彩斑斓的泡泡糖,有橡皮筋和红头绳,我最喜欢的是父亲送的红头绳。父亲是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手艺人,每年冬天,父亲都会去外省收购山楂,然后回来制作成冰糖葫芦。父亲手制的冰糖葫芦,是用萝卜和红薯熬制的浆液覆盖上去的,配合着圆润丰硕的山楂,才能做成最上等的冰糖葫芦。我父亲做的冰糖葫芦,在我们紫檀树故乡,颇有名气,他们都竖起大拇指,告诉我们紫檀树故乡的一绝,当属刘师傅的“冰糖串串”。

母亲看我趴在窗户上,没有神色,问我:“燕秋,你是不是等你爸爸?”

我有些失望,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我问母亲:“妈,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

母亲摸着我的两只麻花辫子告诉我说:“燕秋,别急,你爸爸这会儿还在路上呢。”

每年的冬天,我都会趴在窗户上,等待着父亲的归来,这仿佛成了我每年冬天的任务。我的父亲,现在该在哪儿呢?我有些急,但是,又有些兴奋。

直到中午的时候,我看见远方走过来一个模糊的小点,小点像只蚂蚁一样,慢慢地走过来,又像是跌倒在雪地上的一颗调皮的星星。等我渐渐地看清楚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牵着一个陌生人,朝着自家的方向走来。

我跑进厨房,拉着妈妈的手说:“爸爸回来啦!爸爸回来啦!”

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我已经闻到鸡汤炖蘑菇的香味,还有淡淡的韭菜香,勾引着我的味蕾。

母亲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说:“燕秋,你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能疯里疯气的呢?”

我对母亲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跑出门,奔向父亲的怀抱。

父亲摸着我的头说:“燕秋,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把红头绳给我,我高兴得跳了起来。父亲把我抱在怀里,亲了亲我,父亲的胡子扎在我的脸颊上。我推开父亲的脸颊说:“爸爸,你是不是没刮胡子?”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哈哈大笑起来。

母亲跑出来,她的身上还系着围裙。母亲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擦,她的脸上带着微笑。母亲说:“赶紧回屋取暖去,外面太冷了。”父亲脸上堆满了微笑,拉起旁边一个二十岁左右女孩的手说:“她叫紫郡,是老家那边的……在路上凑巧碰在一起。”

我们家从遥远的未庄搬到紫檀树故乡已经足足有十几年了。

祖父在世的时候,经常会有老乡来到紫檀树故乡。有时候是背上扛着一些货物沿路兜售;有时候,是路上碰上的,只要一开口,说出来一溜串的未庄口音,就可以判定,他(她)是未庄的人。

祖父立下的规矩,只要是老家过来的人,都要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看这些陌生人的面孔。他们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或者女人或多或少会与我家发生一点关系。

父亲现在带回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母亲慌乱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穿着红色羽绒服,看起来就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她的脸颊通红,也许是被这样寒冷的天气给冻伤了。母亲连忙上前,拉着女孩的手说:“姑娘,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之后,母亲把我拉进厨房,对我说:“燕秋,你快点出去,买点菜。”

父亲回来后,我没有心思理睬母亲,母亲有些着急地说:“燕秋,你听见没有,赶紧去沈师傅那儿买点卤菜回来。”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些零碎钱给我。我嘟着嘴巴,不情愿地对母亲说:“妈,怎么还要去买菜啊?”

母亲拍打着我的脑袋说:“傻孩子,老家来人了,饭桌上就这几个菜,丢不丢人!”

我冒着大雪,手上握着母亲给的一些零碎钱,跑出去买菜。

父亲和女孩坐在堂屋里,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精神一点都不好,她的脸,比一般女孩子的脸白,白得甚至有些过分了。她趴在凳子上,像是在打瞌睡。

母亲走出来,问父亲:“她是怎么了?”

父亲没有多说话,只是说:“也许是路上被风吹的,受了风寒?”

母亲听完父亲的话,觉得父亲说得对,这么冷的天,怎么遭受得住这样的罪。她跑到厨房里,煮了一碗姜汤给女孩。

母亲对父亲说:“让她喝下去吧。”

父亲点了点头。

父亲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还是那样,没有反应。

母亲有些着急了,说:“她是不是病了?”

父亲说:“应该不会吧,她应该是不舒服,你别担心她了。”

我提着竹篾篮,篮子里放着卤猪头肉,回来的时候,我的头发上已经可以见到一层碎碎的雪花。母亲拍打着我的肩膀说:“丫头,你没打伞吗?”

我看着母亲,笑着对她说:“妈,我喜欢下雪,喜欢雪花落在我身上。”

母亲敲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这个尕丫头。”

父亲回来后,家里比以前温暖了。

等到天晴,父亲把房屋重新修葺了一番。

他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砖块,几天后,又运来了水泥。他光着手,一个人趴在房顶上,把那些水泥均匀地糊在房顶上。父亲还从外面搞来了一些琉璃瓦,我们紫檀树故乡很少有人家用这种东西,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琉璃瓦太贵了。而父亲现在竟然从外面运来了琉璃瓦,这让紫檀树故乡的人们都很惊讶,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看见父亲站在屋顶上盖琉璃瓦,路过的人总是和父亲开玩笑说:“生子,你是不是要大婚了?把房子搞得这么漂亮嘞。”父亲听见别人和他开玩笑,总是笑笑,不说话,那样子,像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父亲埋头苦干,中午的时候都没有吃饭。母亲从外面买来几个馒头,爬在木梯上递给父亲。父亲黑乎乎的大手接过来,胡乱地啃了几口,可能是被噎住了。母亲在一边说:“生子,你是饿死鬼投胎吧,吃慢点。”父亲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吃完馒头,继续在屋顶上干活。母亲看着父亲吃饭,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母亲说,父亲一下子变了,不像以前的他了。

母亲说完这句话,眼角上还带着微笑。我站在下面看着父亲佝偻着腰,正在认真地贴琉璃瓦,就跑出去,告诉伙伴们,我家的屋顶上贴上了美丽的琉璃瓦啦,你们见过琉璃瓦吗?在父亲修葺自家屋子的那段时间里,我就像是一只麻雀一样,整天跑出去叽叽喳喳,告诉每一个人,我家屋顶上贴上了美丽的琉璃瓦,早上的太阳照上去,琉璃瓦会反射出美丽的光线。

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家,都跑过来,站在我们家的屋檐下,直叹气。他们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这么闪亮的东西。

父亲和母亲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女孩,哦,我现在叫她紫郡姐了,紫郡姐一个人躲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她像是一只猫咪一样,躲在院子里,永远不出去。母亲怕她晚上睡不好,特地在她床上多加了一层被子;有太阳的时候,母亲把被子搬出来,放在竹篙上暴晒。

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一桌子的饭菜做好了。

母亲曾在饭桌上问紫郡姐,你要去哪呢?

母亲说了两声,紫郡姐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又看了父亲一眼,低着头不说话。我们以为父亲带回来的是一个哑巴。母亲踢了父亲一脚,然后,把父亲拉出来问他,这个女孩子,到底要去哪呢?父亲说,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这是在路上遇见的一个老乡。母亲说,那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个哑巴?父亲说,她怎么会是哑巴呢,在路上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唱过歌呢。母亲说,奇怪了,为什么她一直不说话呢?父亲说,也许是想家了吧。

父亲把房子修葺好后,又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降落下来。父亲把挂在墙上的那把猎枪取了下来,拿着毛巾轻轻地擦拭,猎枪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一样,被父亲小心地呵护着。父亲头上戴的那顶棕黄色毡帽上还插着两支鲜艳的雉鸡毛,五彩斑斓的雉鸡毛已经快拖沓在地上了。父亲裹紧身上的衣服,把猎枪扛在肩膀上,然后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那时候,紫檀树故乡的人还是可以打猎的,还没有收缴猎枪,禁猎。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卖冰糖葫芦,打猎,永远没有办法安分地在家待着。

我想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看父亲拿着那把猎枪轰掉兔子的脑袋,轰掉野山羊的脑袋。我希望父亲会满载而归,这样,母亲晚上又可以给我们做好吃的了。

父亲却把我赶走,说:“你去干嘛?”

我说:“我要去。”

父亲假装拿着猎枪指着我的脑袋,父亲说:“尕丫头,你信不信,再调皮,我会敲掉你的脑袋的。”

父亲用枪指着我,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我有些不高兴地哭起来。父亲没有理我,他背着那把猎枪走远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雪地里,孤单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父亲一走,我觉得在家实在是烦,索性一个人跑到母亲的厢房去,看母亲编织毛衣。

母亲的手,像是梭子一样,在毛线中穿来穿去。我问母亲,是不是给我织的。

母亲说:“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呢?”

我指着母亲的肚子说:“是不是给小弟弟织的呢?”

母亲哈哈地笑,说:“你这个小鬼,懂什么咧。”

看母亲打毛线也没什么意思,很快我打起了哈欠,趴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哼着一首儿歌,我渐渐地睡着了。

母亲把一支毛线打完了,把我叫醒说:“燕秋,妈妈要出去下。”

我问母亲去干嘛?

母亲说:“妈妈去买一支毛线。”

母亲已经快把一件毛衣编织好了,现在只缺领子了。母亲喜欢玩花样,她想用黄色的毛线来编织领子,母亲说:“我要出去买一支毛线去,你好好地在家待着。”

母亲走后,我只好跑去陪紫郡姐玩。

紫郡姐刚刚把电灯熄灭,我拍打着木门,在门外喊:“紫郡姐,紫郡姐。”

门开了,紫郡姐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说话。我说:“紫郡姐,你是不是病了?”

她没有说话。

我跑出去,从水果篮子里面拿出一根香蕉给她,她拿着香蕉囫囵吞枣地吃完了。

这天晚上,我和紫郡姐说了很多话,后来我又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母亲是在去买毛线的路上,遇见了父亲。

父亲已经被纷飞的大雪裹得像是一个雪人。

父亲在雪地上走着,他把那支枪扛在自己的肩膀上,猎枪上面吊着几只野兔,还有几只雉鸡。雉鸡正在噗噗扇动着翅膀。父亲把帽子戴得非常低,父亲的眉毛白了,脸颊也变白了,整个人就像是雪人一样。

母亲站在雪地上,呼喊着父亲,父亲抬起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母亲奔过去,抱着父亲说:“你是不是傻,这么冷的天出来打猎!”

父亲把猎枪上的猎物卸下来,丢给母亲。

母亲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母亲和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外面的雪花慢慢地停了。

天亮的时候,父亲把前一天打死的兔子拿出来,坐在院门口,剥皮。

我想凑过去看,父亲把血红色的刀子拿起来,吓唬我说:“燕秋,看什么,还不回去帮你妈妈烧水。”我死活不肯回去,父亲把兔子皮丢在我脚下,我觉得十分恶心,这才跑走了。

母亲用开水把兔子洗过数遍以后,切开兔子的胸膛,母亲说:“晚上我们吃兔肉。”

我高兴地在门口转圈子,母亲看着我说:“燕秋啊,燕秋,你是不是疯了!”

我跑出去,告诉每一个遇见的人,我家晚上要吃兔子肉了,可香了。

母亲把兔肉做好以后,父亲拿出来一瓶烧酒,母亲还炒了一碟花生米。母亲就着烧酒和花生米,吃了许多。饭桌上,父亲一次又一次给紫郡夹菜,母亲当时眼睛都绿了。母亲把筷子一丢,她没有心思吃了,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我知道母亲不高兴了,我对父亲说,我吃饱了。说完我就跑了出去,看见母亲一个人在厢房里掉眼泪。

我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说:“你还小,你不懂。”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哭,难道就是为了一盘兔肉吗?

母亲忽然问我:“燕秋,要是我和你爸爸离婚,你会跟谁呢?”

我说:“我要妈妈。”

然后,我又想了一下说:“我要爸爸。”

最后,我大声地说:“我都要,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母亲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

吃完饭后,母亲问父亲:“紫郡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呕吐?”

父亲摸了摸嘴巴上的油水说:“我哪知道啊,你们女人家的事情总是很麻烦的。”

母亲盯着父亲,父亲眼神闪了一下,父亲说:“我真的不知道。”

从种种迹象来看,自从紫郡来到我们家以后,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格外照顾紫郡,我和母亲都看在眼里。

母亲带紫郡去医院是那天的早上。

途中,紫郡忍不住呕吐了两次,秽物吐在了母亲衣服上。母亲不嫌脏,她停下来,然后,轻轻地拍打着紫郡的背说,好一点没,好一点没。紫郡只顾着呕吐。

等到中午的时候,她们俩才走到卫生院。做了一些检查以后,医生问母亲:“你是不是她的直系亲属呢?”

母亲说:“不是。”

但母亲马上又说:“我是她堂姐。”

医生说:“她怀孕了。”

医生看了紫郡一眼,然后,发给紫郡几颗丸药。

知道紫郡怀孕以后,母亲一句话都没说。紫郡还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母亲回来的时候,一脚踢开了大门。她看见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给昨天打下的雉鸡拔毛。

我站在父亲旁边,母亲说:“燕秋,你先回房去。”

我问母亲:“干嘛呢?”母亲不说话。

母亲说:“让你先回房去,听见没。”

我知道母亲生气了,只好对母亲翻了一个白眼,走进厢房去。

母亲还没有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父亲手上拿着的那只雉鸡,已经掉在了水盆里。

母亲说:“紫郡的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吞吞吐吐地说:“是我的错。”

母亲气得站在门外转圈圈,像是一只蜜蜂一样,在封闭的屋子里没有方向地转来转去。

母亲双手敲打着父亲的头说:“你是不是疯了啊?你是不是疯了!”

我在窗户后,看见母亲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母亲哭,我在窗户后也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父亲说:“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没办法,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啊。”

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我从厢房里跑出来,抱着母亲号啕大哭。

紫郡也跑了出来,她看着母亲,也掉着泪水。

紫郡呜呜地哭着,哭声就像是一只小狗。父亲过去搂着她。紫郡没有站起来,哭倒在地上。父亲赶忙给紫郡按太阳穴和人中,紫郡才慢慢地苏醒过来。

母亲停止了哭,也着急了,对父亲说:“赶紧送去医院吧。”

父亲慌手慌脚把紫郡抱起来,往医院赶。父亲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父亲在外这几年,长得油光水滑,身体胖得像是一只笨熊。母亲看父亲抱着紫郡走后,顾不得伤心,从柴房里推出来板车轮子,母亲和我,一块把板车架子放在轮子上,母亲推着板车就撵了出去。母亲推着板车,在雪地上压出来一条条深深的车辙。

我的兄弟,也就是我父亲和紫郡生下的孩子连翘,出生在第二年的夏天。

母亲对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充满了厌恶。

她起先是不管不问,后来连翘慢慢地长大,母亲才慢慢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连翘长大一点,总是管我母亲叫做大娘。

说实在话,我还是挺喜欢连翘的,他可爱、机灵,有着男孩子的调皮。可是,每次看着连翘,我心里面又总是觉得,连翘不是我的亲弟弟,因为他不是我母亲生的。每次想到这里,我总是低着头,觉得连翘不属于我们紫檀树故乡,不属于我们家。

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厢房里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一听见这声音,我就知道是紫郡姐在哭。

我推醒刚刚睡熟的母亲,说:“紫郡姐在哭呢!”

母亲揉揉眼睛,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跑到紫郡姐的房间,看见紫郡正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哭,三岁的连翘正光着脚丫在床上跳来跳去。

母亲上去抱着连翘,慢慢地哄连翘入睡。等连翘睡后,母亲问紫郡姐到底怎么了。

紫郡姐说:“生子在外面赌博,已经输掉了我从老家带过来的一只银手镯。”

母亲也只能唉声叹气。

紫郡姐继续说:“昨晚,我叫他不要去赌的,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拉着他的手,他竟然打了我一个耳光。”

紫郡姐说:“大姐,我对不住你。”

母亲说:“紫郡,你说啥话呢,是生子对不住你。”

母亲继续说:“如果不是你,生子还会去找别的女人的。”

紫郡抱着母亲痛哭了起来。

父亲赌博越来越上瘾,他从外面收购回来的山楂已经晾在屋顶上生虫了。冬天的时候,母亲就准备好了父亲制作冰糖葫芦的糖浆和竹篾串子,现在,糖浆已经放在了玻璃罐头里,竹篾串子早就上了霉。母亲看到这些东西被浪费掉了,只能长长地叹气。

后来父亲又输掉了门口的一间土坯房。在一个深夜,父亲拿着一杯二锅头,边走边喝,等二锅头见底了,就一脚踢开家门。父亲看见母亲坐床上编织衣服,走过来,把母亲手上的针线摔在地上,然后,命令母亲从此以后不要再进这间房间。我和母亲以为父亲是在说酒话,都没有当做一回事情。

等到天亮的时候,父亲又踢开门告诉母亲说:“你现在不能住在这儿了,你住旁边的耳房去。”母亲惊呆了。

母亲就这样从亮堂堂的厢房搬了出来,住进了废弃多年的耳房里。

母亲一大早就把耳房收拾干净,她去镇子上买了一些白色的墙纸,还在窗户上放了一盆绿萝。母亲确实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母亲从厢房搬出来以后,我也跟着搬了出来,现在厢房留给了紫郡姐,留给了连翘,说实在话,我一点都不服气。

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紫郡姐忽然从厢房里拿出来一块白色的毛巾,毛巾上还蘸着血。

紫郡姐急急忙忙地跑来告诉我母亲:“大姐,大姐,你看生子是不是生病了。”

其实有一段时间了,父亲的房间里总是传来咳嗽声。开始,我们以为父亲肯定是气管炎,他喜欢吃烟喝酒玩女人,这些臭毛病,父亲一样不少。直到父亲的咳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母亲才担心起来。

有一天早上,父亲仓皇地从厢房里跑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痰盂。父亲一边走,嘴巴里一边传出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母亲问父亲,是不是生病了。父亲说,我身体好得很,我怎么会生病呢,你是不是说笑话。母亲只好缄口不语,她也觉得父亲身体好得像是一头牛,怎么会生病呢。母亲觉得自己想多了。

直到紫郡姐拿出一条血红色的毛巾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父亲的病是多么的严重。

父亲一直不愿说出自己的病症,其实,他自己内心十分清楚,他一直瞒着我们。

在一个圆月如镜的夜晚,父亲从外面豪饮回来,又一脚踢开了母亲的房门。

母亲吓得呆住了。

父亲说:“燕秋她妈,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快活不久了,医生说我得了肝癌。”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色的本本,父亲拿着打火机把本子点燃了,本子烧完父亲就走了。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母亲趴在床上哭。

地下还有一些没烧干净的纸屑,我捏着一片纸屑,上面写着“结婚证”三个字。

我问母亲:“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抱着我的头说:“妈不哭,妈只是难过。”

父亲是在二月二十八死的,他死的时候,刚刚五十三岁。

父亲出殡以后,紫郡姐更沉默了。父亲死后,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连翘那时候还小,他不知道我们的父亲已经死了,已经躺在了冷冰冰的棺材里,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们紫檀树故乡最出名的“冰糖串串”了。

有一天早上,紫郡姐敲开了母亲的房门,对母亲说:“大姐,我要走了。”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紫郡,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留下来吧,留下来做一家人。”

紫郡姐听完母亲的话,忽然跪下,抱着母亲的两条腿,呜咽着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