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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和画家黄永玉超过一甲子的友谊

来源:北京青年报 | 高鲁冀  2018年09月04日08:42

黄永玉结婚照,全世界唯一一张,他自己都没有了

黄永玉和我的两个孙辈合影

大女儿会说天津快板,逗得黄先生哈哈大笑

二女儿的名字是黄先生给起的

黄永玉为我画的像

我和画家黄永玉,是超过一甲子的老朋友。我35岁生日时,黄先生送了我一幅荷花,上书“鲁冀弟三十五岁,相识二十年矣”。“文革”时期,我在北京工作。只要不出差,一周要去好几次黄永玉家。有一次,黄先生说:“来,我给你画张像。”他拿起画板和毛笔,直接画出来。年轻时的我还真很英俊,那额头、鼻梁、剑眉、下巴,画得都好,又极简洁。时年为1968年,当时,连名字也不敢签,只写了拼音Huang。

我交女朋友、结婚、生女等,都在黄家全家见证之下。我曾带我的大女儿高洁去黄家,那时她大约四五岁。她从小长在天津,由奶奶养大。她会说天津快板,例如:“天津快板,拉里拉里拉,我骑上了飞鸽车,我心里真快活,车头上面有个和平鸽。”天津快板一定要用天津话来说唱,才有韵味,把黄先生逗得哈哈大笑。他高兴地给高洁画了像,也是用毛笔直接画,不打草稿,画得好好看。下书黄伯伯,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二女儿高阳,名字就是黄先生给起的。他说:“这是楚辞赋的第一句‘帝高阳之苗裔兮’,叫高阳,小时候叫阳阳,大了叫高阳,名字也很响亮。”黄先生还信手用钢笔给她画了像,那是1975年。我把此画带到美国,在她生日时,装了框送给她。遗憾的是,没有黄先生的签名,只有我写的字、盖的章。

2011年9月,我从美国去北京万荷堂看黄先生。女儿叫我带上这幅画,请黄先生签名,我带了去。黄先生倒是一眼就认出是他的作品。我费力地把框子拆下来,黄先生在画上写了一些字,写了半天。我有些纳闷,这么小的画,写了些什么字在上面?后来看黄先生写道:“高阳今年三十八,这画是两岁的画,你看你长大了,我也老了,走得那么远,也难见你了。黄永玉二〇一一年九月十八北京万荷堂。”

1994年,我作为新闻从业员,受广州和青岛市政府邀请,访问这两个城市。在青岛,见到我二婶,她保留有黄永玉1946年结婚时的一张一寸照片。我找她要来,在美国翻拍放大后,寄给了在香港的黄先生。他和太太张梅溪看了,都非常感动。我把原照及翻拍放大的照片寄回给二婶。她回信说:“50年半个世纪过去了,昔日的青年,已进入老年阶段。记得那时他叫黄牛,在上犹继春中学教书,当时是18到20岁的年龄,两人朝气勃勃,很受学生的爱戴。在那偏僻的小城,可算得上是才子佳人。”那一寸的小照片背面写着“哲生、菊溪夫妻存,晚黄牛,梅溪卅五,五,十六上犹”。哲生、菊溪是我二叔、二婶的名字。二叔是当地中学校长,他原为青岛海洋学院生物系主任兼青岛水族馆馆长。抗战时期流落内地,他说他在当地找工作,填表时没写生物,写了博物,以便工作机会可以广些。县政府就把他分配去当中学校长。黄永玉当时在一家报馆做美工,在中学兼教美术。二叔和二婶一起张罗了黄永玉、张梅溪的婚礼,所以黄永玉把我叔叔作为长辈,我和他就成了平辈。

梅溪收到照片后,回信是这样写的:“谢谢你二婶,竟保存了我和永玉在赣州结婚时的像片,又得你花大钱放大和寄来,看着想着,真如幻似梦。”在我放大的照片背后,黄先生和梅溪都签了名。黄先生还写道:“一九四六年五月于赣州摄,一九九五年一月于香港补记。”

我太太2015年8月19日去世,全家都很郁闷。到了年底,大女儿高洁一家要去中国,问我可否去看黄永玉?大女婿是个白人,两个孩子是混血,又聪明,又漂亮。我与黄先生联络,他说万荷堂正在装修,但他们在京东有两幢别墅,我们可以去。黄先生的儿子黄黑蛮一家在香港,也要同时回京过圣诞节。

我们一家五口先到天津,住我们自己家。本来要开车去北京,但天气有雾霾,高速公路不开放。只能坐火车到北京,入住长城饭店。一位朋友开车带我们五人去黄永玉家。他们买了两幢临近的别墅。见到黄先生,大家都很高兴。他家里养了十几条狗、两只猫,还有八哥和刺猬。我的两个孙子孙女都好高兴,他们就喜欢小动物。黄先生把刺猬抱在手里,说它不扎人。他也好喜欢两个孩子,也因为他们都讲一口流利的国语,他抱着他们照相。他住的小区一定很有实力,圣诞节前夕,树上挂的都是彩灯,还放着圣诞音乐。

黄先生1980年为猴年设计的猴票(邮票),这36年涨了21万倍,原来8分钱的邮票,现在邮局卖16800元。这个猴年,他又设计了两张猴票。大家都说,现在放开二胎了,所以设计两张,老爷子有先见之明呀!他请我们在小区的一家四川餐馆吃饭。我们的两个美国孩子居然什么都吃,米饭不够还要添,黄先生好高兴。

我们和黄先生坐一桌,席间,他说曾有一位领导人来看他,说北京有一家纯粹的四川馆子,以后可以请他去吃。但黄先生请那位领导吃了这家馆子,他说,北京的不必去了,这家就很正宗。到底是哪位领导人,他没说,我也没好问。

有一种啤酒,黄先生一定要我们喝。他说是本地产的,只有在此地才好喝,咣当咣当拉到北京,就不对味了。我倒没听说过啤酒运输会变味,但这种啤酒确实很好喝。

吃了饭,黄先生急急地冲出去,我都有些跟不上。问为什么那么急?他说,要不快走,会有一大群不相干的人围着握手,要签名,就走不掉了。黄先生对孩子们说:“下次回来,只要我还活着,这餐厅还开着,我就请你们吃饭,好不好?”孩子们都说:“好!”他送我们每人一本他画的猴年月历,而且当场签名。高阳没去,也有一本。月历有十二只猴子,而且是印在宣纸上,很容易揭下来装框。

黄先生那年已经九十多高龄,仍然保有赤子之心,看了真令人高兴。我的一生,他给予了很多帮助和教导,我真为我们超过一甲子的友谊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