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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8年第9期|胡竹峰:素年

来源:《长江文艺》2018年第9期 | 胡竹峰  2018年09月04日08:47

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

——陶潜《咏二疏》

过了腊八,乡村开始弥漫兴发之气,一点点浓烈起来的是年味。很多年没有回乡下过春节了。今年特别,要给表弟证婚。小时候经常和表弟一起玩,放火烧田坝、斗鸡、抓鱼、爬竹子。表弟会爬竹子,蹭蹭蹭纵上去几米。转眼二十几年过去,念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一天一天彼此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客气。

大年早晨,一大家子去坟上。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高祖父高祖母,一顶顶坟头一个个人生,一个个人生一顶顶坟头。野草老了,焦黄枯萎衰败,马尾松还是青的,香樟、女贞也还是青的,枫香、银杏、乌桕、桦木枝叶凋零。走往山里的小路,鸟鸣和着松风,仿佛多年前的时光。多年前的时光不复再有,这些路,祖父走过,这些石头,祖父坐过,祖父走了,路还在,石还在。这些路,我三十年前走过,二十年前走过,十年前也走过,如今走走停停,况味是日暮乡关,烟波江上。冬日的太阳照进山林,疏疏斜斜,千树万树皆是人世的悠远。

路过一庙,菩萨身上雕刻有“日进千斗金”五字。日进千金不够,要千斗金才过,真真觉得中国百姓有喜气有真气更有烂漫气,烂漫气尤可嘉也。浪漫人多,烂漫人少。

回家后,开始贴春联,贴门神,贴福字,一院子的春色与喜气。在院子里东游西荡,感受到了岁月的深情。有人在听戏,戏词直吹过来,漫过耳朵,漫过房顶,与酒肉的靡靡之味一体。炖牛肉烂了,香气填满了厨房,溢出窗户。饭后一家人去市集买菜,天空晴朗,头顶仿佛有诸多赐福的神灵俯瞰大地。走在路上,心里一清,眼前的人也气象一清。春节几天,很多东西看上去与往常不同,山川草木花鸟虫鱼平生吉气,唯独春节的新郎新娘。春节够热闹了,结婚是热闹事,不应该凑春节的热闹。闲坐的时候忽然觉得。

阳光大好,几个闲人在门前池塘边的草坪上闲聊。冬日暖阳下的乡村,有一种富足的慵懒,也有一种慵懒的富贵,无所事事中是节日的祥和。春节的氛围很安适,空气里漂浮有吉祥之神,看得见平旷阳气。中国人的明朗在春节显现得更多。世俗的日子过得久了,往往颓丧,需要过节来增加仪式感。人难免颓丧,过年的热闹处吃喝玩乐,可增元气。年岁虽长,对过年的热情一直有。乡村旧时秩序不在,普遍缺乏仪式感,好在还有春节。

一家家屋顶起了炊烟。接祖,放鞭炮。父亲弟兄四个,平常大家各烧各自的锅灶,除夕这一天,一起吃年夜饭。一桌热气腾腾的菜,一桌热气腾腾的人。老兄弟几个喝了两瓶白酒,谈起祖父,一个个热泪满面。堂兄弟和婶娘们喝了一点红酒和果汁。

饭后去长辈家辞年。一家家,谈笑无羁。辞年是老家的风俗,过年前去亲戚邻居家走动叫辞年,过年后去叫拜年。夜十时归家,看了会春晚,上楼读书,读周密《武林旧事》。窗外鞭炮不绝入耳,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感受南宋开封时候的气息,很有旧味。《武林旧事》是怀旧之书,周密才情尤在写《东京梦华录》的孟元老之上。选注者前言写得极好,让人豁然。

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早晨被鞭炮声震醒了。

喝茶嗑瓜子吃饭,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日子一天天过,年味一天天淡。天晴,一路见篱笆,晒满了衣服,红橙黄绿青蓝紫,那是篱笆墙开的花。

初六回城。行前整理书柜,发现了家谱。静静地躺在柜脚,积了一层灰。

拂去封面的灰尘,打开,一个个名字标注在书页上,有熟悉的,更多的却陌生,恍如走进另外一个世界。隔着层纸,鲜活的生命变成了简单的符号冷冷地在眼前静默。泛黄的纸张有些焦脆,小心翼翼翻阅着,触手一股霉味,仿佛跌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点声音,纷纷扰扰的人名如同大树上悬挂的干果,芜杂而凌乱,很难一下子将这些黑体字和人的生命连在一起。温暖明亮的白炽灯下,家谱散发出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字里行间充盈着衰落与血肉生命的残酷。家谱的文字简略,多不过数行,少仅仅几字,寥寥几笔交代了一个人尘世所有的岁月。

汽车在路上,像一头兽。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车灯剪开夜色来到城市,抵达车站时已经很晚了。披上外套,系紧围巾,压低帽子,戴好手套,跳下车门,拉着行李箱走在有些寂寥的街头。箱底轮沙沙地划过水泥地,路灯拉长人影,淡淡的。白天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一消退,只剩灯的光,树的影。时间逝去之后的安静,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女子,稍一触发就有满腔心事。黄的路灯照在红色的外衣上,恍恍惚惚像裹着一身酱。

手心的行囊,如一枚永不过时的邮票,将人邮寄在一个个城。迎面走来几个女子,放肆的笑声在静寒的街头传得很远。车站旁有家小馆子,包子、拌面、馄饨,还有米饭、炒菜。小吃很地道,店面也干净,每次路过总要光顾这里。照例是一笼蒸饺,一钵汤。邻座显然饿了,隔空能听见他飞快吸食面条的声音。

想起在这座城的过往。那个栽满了银杏的小区,一到春天,栅栏盛开着蔷薇花,粉红的花瓣,像少年的恋爱辰光。如今年近中年,年轻时的风花雪月换作了柴米油盐,偶尔才会有一丝桃红的遐想。前几天读胡适的诗,一遍遍沉吟,词句也简单,却打动人:

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

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这是胡适一九三八年的自题小像诗。后来胡先生多次把这首诗写成条幅,将“偶”字改为“略”字,“微”字改为“已”字,又将“卒子”改为“小卒”,“只能”改为“只许”,反复斟酌。

进站了,候车厅闹哄哄塞满人。像一滴水珠,淹没在人海。保洁来不及清扫,地上有橘皮、塑料袋、瓜子壳、还有痰渍。靠墙站着,看见满满当当人,打牌的,聊天的,玩手机的,读书的,拥抱的,发呆的。皮箱、被面巾、蛇皮袋、背包、挎包、坤包在眼前晃动。

走过不锈钢栏杆,踏进火车,须臾离开。车外黑漆漆的,雪色中依稀有树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头影朦胧于窗玻璃中,似乎静止在那里,其实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流逝,离别缓慢却坚决,缠绵而果断。

车行如飞,一乘客走到过道,脸色迷离,眼光闪烁,看着车外。几近无声地前行,车窗里头影微微晃动,这也是一颗好脑袋。《资治通鉴》的记载吧,忘了是哪一朝的事,有人曾对着镜子自顾说:“好头颈,谁当斫之?”旁边的人惊问故,其人笑曰:“贵贱和苦乐,都是朝代更迭造成的,有什么好伤感的哪!”

没有带书,看了会手机,然后睡觉。次日上午九点到家。电脑坏了,朋友过来修理,拆开机箱,敞开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午后在小区外馆子里吃午饭。糖醋排骨口感甚好,萝卜丸子滋味颇佳,可惜鱼片略带腥气,饮啤酒半瓶,送走朋友,回来午睡。下午在家读书。翻《张大千画选》,张大千的画从八大山人、石涛入手,底色有一股清凉,也或者说是悲凉,有种冷的调子,一幅幅看下来,又觉得饱满葳蕤,越到后来,又多了昂藏气。翻《茅盾诗词集》,书做得极好,有旧气,可作闲来把玩之物。茅盾的古体诗词缺乏古意,太浅,浅且薄,很多写得太故意。新派小说家做老派事,总嫌其嫩。茅盾文论胜随笔,随笔胜散文,散文与小说差不多,写起旧体诗词,不如南社一班旧人。读半本贾植芳《老人老事》,几篇记人之作,读后惆怅。贾植芳的文章干且瘦,仿佛他晚年的样貌,文如人乎,其自选集的序说:“从历史来看说,屈原的名气比楚平王大,虽然后者可以贬黜他、流放他,但《楚辞》却流芳百世;汉武帝可以囚禁司马迁,以至割去他的生殖器,但《史记》却是千古绝唱……”这样的话不过老生常谈,但老生成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先生,他的话又不一样了,句句是人生的经验和感悟。

在电脑上看了两部电影,关机已近凌晨。只要时间充裕,读书与写作间隙,会看很多电影。有时候一天看七八个小时,五六部电影。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样消磨时光,真像挥金如土的阔少。没有钱,有任意打发的时间,也是福气。有个周末,从早上看到凌晨。

鲁迅喜欢看电影,晚年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我的娱乐只有看电影”。

我的娱乐也只有看电影。

上午十点才起床,好久没有睡得如此之好,一夜不醒,睡到做白日梦。近来的愿望是做白日梦,在白日里大睡一场,做做白日梦。醒来接了几个电话,朋友约吃饭,推了,彼此难得清静,索性清静。中午,有朋友来访,炖了排骨汤,猪肉炒豆芽,西红柿鸡蛋,炒白菜,切了一盘清真牛肉。下午读书,晚饭后看碟片。冰箱里还有黄豆,索性做了一大杯豆浆。然后读孔另境编的《现代作家书简》,收信人与写信人,已经成了古人。近百年的老书信,依稀翻出几番故人往事,翻出一片旧时情意,叶圣陶写给施蛰存一封信格外有情味:

蛰存先生:承饷鲈鱼,即晚食之,依来示所指,至觉鲜美。前在松江尝此,系红烧,加蒜焉,遂见寻常。俾合家饫佳味,甚感盛贶。调孚、振铎,亦云如是。今晨得一绝,书博一粲。

红腮珍品喜三分,持作羹汤佐小醺。滋味清鲜何所拟,《上元灯》里诵君文。

弟叶绍钧

十二月二十八日(十八年)

叶圣陶的文章和他的书法一样,四平八稳,这封短札摇曳生姿,真是绝妙之小品,难得一见。《上元灯》是施蛰存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多年前读过,记得清鲜。

鲈鱼也清鲜。我吃鲈鱼大多清蒸,没有像叶圣陶先生那样做汤。选一斤重左右的鲈鱼,蒸的时间恰到火候,鱼肉刚熟,细嫩爽滑,鱼肉的鲜美完全地呈现。汤汁带着米酒的甜、豉油的香,每一口都是享受。

与一个快二十年没见的旧友见面。上午九点,从家里出发,春天的阳光很好,从楼顶射下来,照到鞋上,照到裤管上,照到外套上,然后照着眼。天空晴朗,舍不得坐车,只想在那样的辰光里走着。走累了,才拦下一辆出租,靠窗坐着,一块玻璃隔着春意。空气湿润,坐在车上,隔着玻璃,兀自能感受到暖风绵软的气息。有人家后院里油菜花平铺着,黄得肆意,黄得灿烂,还有一丝家常的风雅,风雅的家常。

旧友在城东,提前问清了路。一条岔道,大街的车水马龙斜斜引向市民的家长里短。一栋半新的楼,没有大门,一棵古树,好大的树冠,像南方的榕树。比木而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文艺的话——采绿西窗。采绿语出《诗经》: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鱮。维鲂及鱮,薄言观者。

终于到了既喜欢《诗经》,又必须读《道德经》的年纪了。想要岁时平顺,也想去先秦的文学之殿看看。

旧友每天从树下上班下班,骑车买菜,挽着先生,拉着儿子。十几年没见,有些羞怯,如果是无意的偶遇,应该还认识。

一个女声叫住。一转身,一刹那,进入旧事的隧道。

坐在客厅里,喝茶,剥花生。阳光远远地跳过阳台,射在粉白的墙壁上,投下疏朗的光影。旧友比想象中天真、单纯,偶尔甚至还有一点孩子气。她先生坐在椅子上,三个人漫无边际地闲聊,琴瑟和谐,耳畔传来一丝丝古琴的淙淙与琵琶的声音。当年那个一脸烂漫的女人,如今出落得丰润清雅。

茶越喝越淡,话越说越浓。一起晚饭,旧友与先生下厨做了几道菜,火腿黄瓜清淡,清蒸鱼细腻,芹菜豆腐干有秋天的旷达。

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菜薹、辣椒、豆腐、豌豆。路边桃树枝上还有花,时令已过,不能灼灼其华了,粉粉嫩嫩还是粉粉嫩嫩,只是有些蔫。摘了一朵在指尖,清香上来,饥饿也上来了。

菜薹清炒,放一点点油。辣椒煎豆腐,豌豆做汤。一碗米饭,饱腹而歌。想唱《空城计》,唱不成,唱了一段《三家店》。对面楼台的坛坛罐罐盛满花花草草,远远望去,分不清何物。不过楼顶种的丝瓜认得,黄花青藤,瓜蔓缠着竹架,竹架半青半黄。

忽然,夏天了。

春天跑马灯似的走个过场,天气开始炎热了,轻衫短裤兀自有汗自内后直流而下,女人早已撑起遮阳伞。有人独爱夏天,说可以剥光衣服关门在家看书,真个袒腹相见,赤条条有顾千里裸体读经遗风。李白也裸夏,在诗里写道:“懒摇白羽扇,裸体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酷暑逼人,懒得摇扇,在山林中一丝不挂,松风吹拂,想必十分惬意。

我在夏天喜欢打赤脚,在室内,脱掉鞋子,丝丝冰凉沁入腿骨。走在户外,无人时,提起拖鞋,光脚踩在地上,接接地气。如果下雨,那些温润的泥巴,像虫子在脚趾间蠕蠕而动,想起乡村耕田种地的日子。在乡下,立夏后走在小路上,随处可见一头头水牛悠悠拖着犁耙。农人的呵斥,竹鞭划过空气的声音,还有泥腥气,交织在空中。

晚饭后,下楼跑十圈。好几年了,稍有空闲,只要天气尚可,总要绕小区绿化带跑十里路,不紧不慢。偶尔有邻居出门跑步,有人跑得快随他快,有人跑得慢随他慢。很多事情与自己无关。

耐心跑过两圈,微微出汗,五圈之后,浑身透湿仿佛水浸过。运动有无休止的沉闷,需要音乐。京剧,豫剧,昆曲,黄梅戏,当然更多是流行音乐,摇滚。有一阵子一直听《三家店》的选段,西皮流水的节奏很适合跑步。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杨林与我来争斗,因此上发配到登州。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舍不得衙役们众班头。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头。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眼见得红日坠落在西山后,叫一声解差把店投。

偶尔在饭桌上,酒后微醺,大家提议唱唱歌,总唱这一段,这里有往事——少年时将《隋唐演义》看过两遍,秦琼卖马的故事读得熟。一开始,黄骠马不肯出门,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不走了。店里的王小二拿起门闩,硬是将马打了起来。

那本《隋唐演义》是旧书,其中有不少木刻插图。很多年过去,还是能清晰记得那本旧书的纤维与纸张轻轻摩擦时的声音,橘黄的灯光洒过微黄的书页,指尖划过,夜读心境徐徐展开……偶尔也雨读。家里养了牛,雨天放牛最无聊,总会背一个小凳子,撑把伞,黑色的大布伞,让牛在山里吃草。躲进了乡村的细雨中读书,雨点打在伞面上,或砰然作响,或萦回着轻丝丝的水气。一个少年被雨线包裹起来了,山风吹乱马蹄声,吹过瓦岗寨,吹过扬州,吹过隋唐历史的天空。

跑完十圈又走了一圈,压压腿,揉揉关节。夜气渐渐上来了,汗慢慢消下去。洗澡,读片刻书,睡觉。明天去云南,领一个文学奖,得稍微起来早一点。说过这样一句话,得外面的奖,吃家里的饭。因为觉得这样才好玩。如果吃外面的饭,得家里的奖,那就没意思。

在机场候机,晚点三个多小时。有一点点不耐烦。后来想,领奖是吉祥的事,飞机晚点没什么,不能什么好事都被你撞上了。

有时候人会忘了年轻时候对自己的承诺。文学很好,一直提醒你不要遗忘,不要活成二十岁的时候讨厌的那种人。写作很简单,我人生观里没有为文学献身的意思,就是写自己的文章写自己的文本,这是现在写东西的乐趣,又觉得似乎有神灵的指引。但写作是一辈子的修炼一辈子的习惯,三十好几岁的人,改行似乎也不明智。

夏天又过去了。夏日的最后一天,天气很好。回家路上,头顶星月,夜色朦胧,想起古人在这样的星空下拨弹箜篌,唱《公无渡河》: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想象那样的声调是高亢的,苍凉的,久久在古中国的夜空下回荡。

夜里睡得不好,起床后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垃圾车踢踢踏踏走过窗下,鸡鸣声远远传来,四周还算安静。喝口茶,这几天电压不足,一盏荧灯悬在顶壁,黑着脸,一副老于世故的黯然。打不开电脑,无心写作,打开墨盒,磨墨写字。

无心写作,因为疲倦。时常疲倦。有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文章飞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不是说文字丢了,而是文字是水中之月,不敢回看。小时候,有次在院子里洗漱,木盆里有轮月亮,伸手捉时,却是井水冰凉。

文章是生活。文章太需要匠心、苦心、用心,而生活,无非吃喝拉撒,锦衣玉食也行,粗茶淡饭也行,无非这样。人人有生活。阔人有阔人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日子。临帖半个小时。书店送来两箱书让签名,偶尔在扉页留下手跋,不知道是钢笔太新,还是墨水质量不好,笔下的行书居然枯若秋风。线条断断续续,无意中竟然有草书的飞白了。最近在中原生活久了,北方缺水,越来越缺少南方的水气。

小区外是旧城,弄堂小巷阡陌。老房顶的大瓦,褪尽烟火的清凉。斑驳的墙壁,一律是青灰的调子,像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两旁店铺,卖些鸡零狗碎的杂货,廉价的塑料制品、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一陈列在架。天黑前的两个小时,陆续有附近的菜农来路边摆摊,碧绿生青、新鲜水灵的瓜菜,令人感到生之喜悦。

旧城小巷很多,像老式窗棂的木格,一道道,一条条,错综复杂。每每走进小巷,俨然一脚踩进了木刻年画的风景,每一步都是世间岁月。常常在夜里,站在楼顶独望小巷。巷尽头,有家饭店,妇人忙着收钱,男人在炒什么,油气蒸腾,雾蒙蒙的,像生活在烟云中。红漆桌上摆放有两道小菜,三五个吃客喝着啤酒,愉快地交谈着。天空早已不见飞鸟,有人家在屋顶养了白鸽,还有人养了几只鸡。清冷的早晨,听见鸡鸣,容易让人惆怅。一些人家的天井和庭院栽满花草树木,品种各一,刺槐,丹桂,腊梅。小巷的一年四季草木飘摇。

一家小酒坊在巷子里,糟酿之气飘散数里。常常睡着睡着,突然醒来,拧亮台灯,起床打开窗子换换空气,扑面迎来一阵醪糟之香。这种香气富足而空灵,很让人浮想。枕着几缕酒香,在床头看书,故意把纸页弄出些声响。哗啦啦翻动的是一步步惊破了的世俗的尘事。

楼下的平房像一捆又一捆旧书。房顶上,紫的扁豆花,黄的南瓜,好大的南瓜,挂在秋风中渐渐老熟,熟成老南瓜。老南瓜黄得不一般,尽可以称南瓜黄。柿子的黄自然也就是柿子黄了。各有所黄,各得其美。扁豆稀稀落落之际,柿子开始泛黄,隐隐的高贵,事事如意。

夜间睡在凉席上,一股寒意贴背袭来,感到冷,蜷缩住身子,耐不住,从箱底翻出毛毯,盖在身上,还得蜷着腿。秋天到了。薄薄的秋凉随风从窗隙间吹进来,撩拨得人没有睡意。拧亮壁灯,抓起一本书,躺在床头,信手翻开,是白先勇的短篇《游园惊梦》,写台湾一次角儿出身的官太太的聚会,烟丝醉软皆在家长里短中,点点暗伤溢出纸面,将美人迟暮的故事叙述得缠绵悱恻。

季节转换之际,走进这样的情节,有些伤怀,有些感叹光阴似箭。过往的时间像梦,飘忽不定,如手掬了一捧清水,看也看得真切,感觉亦很饱满,一握却空空如也。一场场阴雨铺天盖地而来,胡须又长了,黑而硬,触手扎人,好几天没刮,岁月的痕迹趁机在脸颊蔓延。

秋日的午后,人是慵懒懒的,连茶都不想喝。燃一支香,清烟淡淡地袅向屋顶。窝在沙发里,眼前红星一点点向下。窗外有雨,秋天的冷雨。路旁的山,影影绰绰印在秋雨中,迷蒙一片。东窗下,秋雨打在法梧上,秋一点点深陷。晚开的桂花,清香满袖,在鼻息间飘云荡雾。一树桂花繁星满枝,半架丝瓜蔫头耷脑,脑海泛起宋人王禹偁的句子:“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喜欢宋词,宋词是秋雨薄凉,黄叶零落。

纱窗外绿化带,一行行树叶重新染过,绿得发乌,落叶木在西风中敞头淋雨。早上新换的衣衫,隐隐嗅到了秋味,冰凉,细腻。一帘风月,满庭闲花,桂花。

昨夜,伊去院子里折桂花。折了一枝桂花,轻巧巧捧回来,透明的雨滴犹自挂在桂叶的底端,与叶尖连成一体却又若隐若离。不多时,垂在叶梢的水点微微变了形,猝然滴了下来。心头一颤,伸手去接,亮晶晶正好落在掌心。静静凝眸,水珠在手上慢慢变小,蒸发?渗透?最终消失……看得人兴致索然,于是上床睡觉。睡得早,却醒得迟,有的人天生懒骨。

餐桌上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透明晶亮,装上净水,里面插了桂花,已开未开,细碎如繁星一样的花蕾,香气淡淡氤氲收敛而放肆。桂花插在陶瓶里更好。

七点起床,去医院体检。午后方归,极倦。做青菜鸡蛋面,食毕即睡,傍晚时分醒来。晚饭后读《人间闲话》,王国维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这话大有见地,以前虽读过,并无切肤之感,这次重读,几有切腹之感。窗外雨潇潇,腹部冰凉。泡了一杯红茶。催我洗澡,热水器开着,放好了水。

边洗澡边想古人关于洗澡的诗,不知道是苏东坡还是韩愈,说洗了一次澡都瘦了好几斤,差点在浴室笑出声。差点是说终究没有笑出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记忆力一直不错,但读过的诗歌,却常常忘得一干二净 。不要说写诗,连记诗都不行,实在没有诗骨。老家有个木匠,边推刨花边背诗。《三国演义》中的古风,《红楼梦》里的诗词,一首接一首。

没有暖气,冬天冷,走出浴室钻进被窝。

下了场雪,钢筋混凝土房子成深灰色。阴沉的天空,几只不知名的大鸟从头顶掠过,显得萧索。

“天冷了,穿上七匹狼。”七匹狼是我的厚棉衣。

“人在江湖,遇见一匹狼就够你喝一壶了,还七匹狼呢,我要八匹马。”

“干脆五魁首吧。”

边洗脸边思忖:五魁首是对的。早来见飞雪,可以喝几杯。古人苦读《诗》《书》《易》《礼》《春秋》五种经籍著作,以求功名,夺得魁首,谓五魁首。不想中状元的事,先把文章写好。把文章写好,又能如何?将银子赚满,又能怎样?将相美人富贵金银,到头来不过荒冢一堆。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真干净吗?白雪下多少污垢。

偶尔也会消沉,总感觉生命无味,脱不开人生虚空。人向高处走,人偏偏向弱处滑。人生如水,水流卑湿,是自然之性。

这场雪,下得再壮美,终究还要软塔塔融化。水是融化的雪,雪是固态的云, 云是浓凝的雾, 雾是幻化的水。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句子,不禁凝思无语。

下班途中见一女子,黑衣花伞,手捧雪球如托钵,嘻笑吟吟。看了看她,她回视。有孩子气的女人真好看,光华灿烂。所谓元气,就是孩子气。元气是生机,孩子气也是生机。那天见一中年魁梧男人在台上滔滔不绝说了一堆并不漂亮的废话,心里难过。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难过。沈从文先生读过的书,往往在书后作两行题记。有一本书的后面写:“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大胖女人为什么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我不知道。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天空灰漆漆像一巨兽张大嘴,奇怪而狰狞。小街躺在冻风中,灯泡上凝上了霜花冷露,街灯黯然。两旁店铺的灯火拉长了身影,淡淡地。迎面走来许多人,似乎长着一张相同的脸孔,像一条条水蛇,无声无息游动在一个街道与另一个街道之间。冷气弥漫,人木木的不带表情。只有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挂着永远的微笑,那是少女的梦呵。出电梯,走在楼道里,防盗门后有人家电视机里的世界若有若无嘈杂地发出声响。

回到家,空调机嘶嘶吐出暖气。觉得舒服一点,脱掉扔下外套,靠在床头,选一册《鲁迅全集》。几十年前的出版物,早已褪去了旧时的浮华,微黄的纸张,翻起来,轻轻的,没有哗哗的纸页声。在灯下看《野草》,读《朝花夕拾》、《呐喊》,掌心仿佛捧了一团火。窗外城市夜景一片富丽堂皇,车影人影树影楼影,隐隐绰绰在夜气里漂浮。

在厨房烧菜,豆角炒茄子。上次在老北京烤鸭店吃了一道豆角炒茄子,味道不错,突然就想做来吃吃。可惜茄子炒老了,味道打了折扣。

一个未曾谋面的河北朋友发来讯息:“从昨天开始重读你的《不知味集》,读一辑就要回头想想,消化消化,觉得这写法真自在难得。反复读你的序,觉得神形兼备,落笔起笔,一股大气,后记却又如小家碧玉让人爱不释手。可知你在经营文字上下的功夫。细析某些句子,确实简得不能再简了。你文字表面有了一种水洗的干净与安宁,内里却包含了巨大的能量。在你当时的年龄,写这么一本书,它达到的高度和突破,是少见的。我不想这样说,然而,也只有这个年龄的人才可以写出如此鲜活如此年青的文字,让读它的人感到震撼。尤其是写时态度的端庄,蓬勃着的朝气醉人。”

有些感动,人家有客气有抬举,但朋友每次总是恳切提出自己的观点和意见,倍感珍惜。于是回道:你这么说,很开心。很多人看到了我的简,没多少人体会背后的繁,你是知者。

不需要表扬,也不在乎批评。写作是面向黑夜的长啸,一篇篇白纸黑字是一声声长啸。但回音总让人温暖,那是风雨之后的一杯暖茶。不知道会写到什么样的天地,时常觉得自己笔下有太多的未来和不确定性,有可能会抵达天空或者海的边缘,也可能停在山脚或者在瀑布口就断流了。因为未知,巨大的白,等着你,这恰恰是写作的乐趣,也是艺术之美。

不刻意就好,刻意往往进入歧途。西子捧着胸口好看,东施捧着就不好看,何止东施不好看,南施,北施,捧着胸口都未必好看。

多年前非常喜欢祖莹说的一句话,用红笔端端正正地抄在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西游记》扉页上:“文章出于剽辍者,丰靡而不美;出于独见者,简质而华贵。”《魏书·祖莹传》说:“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这两句,道理差不多,是大白话也是大实话,做起来并不容易。

又开始飘雪,夜空下一片茫茫。天地间遗失了的种子,现在开满了雪花,纷纷像长了翅膀似的,迎面扑来。打开日记本写:

读友人小说近作,忽有所感,文章不可有僧道气。此气寒怆,欲脱俗往往大俗。晚起雪,风极大,雪作横飞。小女外出玩雪,闭门写作,得文万余字。改旧稿数篇入《竹简精神》小集。食白菜粉条、玉米粥。

这是我的生活,文章不过我的生活。

天气突然转暖了。傍晚去菜市场买菜,清风微凉,仿佛深秋。

喜欢秋天,尤其喜欢深秋。中国文化带季节性,老子、庄子、屈原、韩愈、苏东坡、张岱,他们的文字有深秋之意。书画家也一样,八大、黄宾虹、石鲁,走墨着色也有深秋之意。白话时代,鲁迅写过《秋夜》,郁达夫写过《故都的秋》,林语堂写过《秋天的况味》,叶圣陶写过《没有秋虫的地方》。不少作家写有秋,都是名篇,其中因由,耐人寻味。秋天是一种情节,秋天也是文化成熟期的瓜熟蒂落。不知道是不是偏见,有时候人容易偏见,偏偏看见也偏要固执己见。

一九〇六年秋天,鲁迅在北京绍兴会馆的补树书屋抄古碑。秋天的鲁迅,抄古碑的鲁迅,心底应该有一份苦闷、彷徨与逃避的,当然,也在积蓄与藏存一种力量。秋天的好,恰恰好在积蓄与藏存。蓄满精神力气,藏下春华秋实。

很多年前,还在乡下生活。深秋时节,照例有很多农民把稻米、苞谷、红薯藏进向阳的洞窖里。常常是正午,冬阳暖暖,走过那一排排洞窖。小口深洞,藏着今年的果实,也是来年的种子。皖西南地质与别地不同,洞窖是建在麻沙地的背靠上。那些洞窖用砖石封住,仿佛大地隐藏的秘密。

薄暮时分,车子到达小站,要在这里候车。夕阳刚下山,火红的一团云霞在远山上浮动。西天下的楼被渲染成一坨坨绛红色。半城瑟瑟半城红,就像打翻了书桌的颜料瓶。

一个戴红袖章的工人,半睁着混浊的眼睛,表情冷漠地坐在吱吱嘎嘎响的竹椅上,一只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子,满满一杯酱红色的茶水。不时拧开盖子就到嘴边喝一口,然后呼出一口气。候车厅里摆满塑料椅子,后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车站广播断断续续地播报着列车信息,间或有地方戏剧的唱段。一扇如墙的玻璃窗立在眼前,稍一抬头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小小的站台和孤零零的站牌。对面是村庄,再远的地方是山。那些绵延的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起伏的丘陵更为恰当。

稀稀拉拉几个座位,垂头丧气几个乘客。无可奈何的守望和麻木不仁的眼神,这是小站的原色调。冷意像蚂蟥,密密麻麻地吸附在体表,挥之不去,召之即来。

不知是冷还是因为久坐的缘故,腿有些麻,站起来揉揉膝盖。一辆火车迅速地掠过站台,车厢里石灰白的灯光扫在路灯上,交织成恍惚的真实。火车甩下一串串哐当的声音消失在铁轨尽头。铁轨匍匐在碎石子上,像放倒的梯子,一格一格地向前爬去。人群骚动了片刻,瞬间又恢复到宁静。宁静的背后有些许失望,也有一份决绝的耐心。

小站终归是人生的暗影记忆的暗影,差不多是毛边纸上的旧墨吧。毛边纸上的旧墨,常常淡若无痕,在记忆的图纸上逐渐恍惚成一片雪白。

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下周春节,转眼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