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十月》2018年第3期|敬丹樱:酸枣与马尾刷

来源:《十月》2018年第3期 | 敬丹樱  2018年08月29日08:29

 

  敬丹樱,四川人,寄居成都,文字偶见于诗歌刊物。曾入选《人民文学》新浪潮诗会,获红高粱诗歌奖。

 

 

羊之歌

 

蒙古包里,我们敲着杯盏

忘情地唱“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唱“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

 

帐外,羊儿三五成群

吃草,饮水,晒太阳,眸光和歌词里一样安详

喝下几口热腾腾的羊肉汤

我们接着唱——

 

“我的温柔

是你的牧场”

 

蓝花楹

 

琐碎而宁静

天桥上,一位蓝花裙女孩先于我

与你久久对望。风一窝窝涌动

薄薄的裙摆犹疑着

 

从枝叶间落下来的花瓣,比从大楼落下来的人

轻很多

 

桑吉的歌

 

空山寂寂,沙棘树下的人

停下脚步。蜜色的汁液来自沙棘,来自从栈道

飞往云端的歌声

 

月亮石,菩提子,熊骨串珠

整齐地堆在裙角

桑吉并不叫卖,仿佛她出售的是阳光、雪水和格桑花

 

深 秋

 

白云生处,群山围坐

溪流环佩叮当。秋风沿途撒下金币

 

一群麻雀飞下来

替光秃秃的树,再掉一次叶子

 

惊 蛰

 

这里的泥土明明是暖的

细碎,她的唠叨就是这样的;蓬松,她的笑容就是这样的

 

青冈树下,落叶低低叹息——

还有好多好多爱

来不及求取;还有好多好多爱,来不及用完

 

小虫子呀,你们唱歌要悄声些

走路要轻声些。我的外婆她累了,我的外婆呀

她睡了

 

冬 至

 

此时莫提月光。风声那么紧

怎能听见月牙在枝头唤冷。此时莫提蜡梅

骨朵噙泪也好

含香也罢,等的,都不是我

 

此时莫提酒。烧酒锋利,是直戳心窝的刀子

狠,并且准。醉话颠三倒四,绕不开的

是个痛字

 

此时莫提羊,作为时令的祭品

它绵软的肉质,奶白的汤汁,和我们张开的心脏

一样无辜

 

最长的冬夜

辗转难寐的人需要一盏灯。世界需要一场温补

 

高粱地

 

然后博弈——

鸡蛋碰石头,挑山填海;而后妥协

就像高粱听从风

 

推开药罐,他挣扎着离开床榻

抛下野生的自尊

为着孩子,为着快要断炊的灶台,她咬破嘴唇

 

再不复那时的天高云淡

她籽粒饱满,十里八乡最俊的一株,同众多高粱棵

齐齐摇曳

 

再没有那样蓬勃的九月

彤云密布的高粱地,她被吃了豹子胆那个人

轻轻摁倒

 

酸枣与马尾刷

 

她专心撕着酸枣皮

任由我,一个笨拙的发艺师将枝繁叶茂的头发

打散,束起,再打散,再束起

 

扔下一堆酸枣核,她跑前跑后,踩着露水把鹅群赶下河

马尾刷一高一低,两只麻雀

起起落落

 

同一门槛前,我熟练地梳理着女儿的头发

不厌其烦向她描述着凋敝前的村庄——

井水如何清凉入骨,井边抱紧枝丫的酸枣如何金黄诱人

 

是的,我略去了她仰着脖子

吮吸酸枣的样子,影子被滴蜜的阳光加持

如何生出单纯的美意

 

比起多年后泪水般咸涩的百草枯

她显然更愿意摄取酸枣里为数不多的糖分

 

火车窗外的白鹤

 

越过开碎花的苦楝树

穿过青翠的柳林,掠过籽实蓬勃的油菜地

三只白鹤在小水塘停下——

追逐。耳语。啄食。小跳。

 

最小的那只,是我的女儿

她反复弹奏a小调舞曲,她刚在蒙古族舞里,结束一串漂亮的侧手翻

她与绿山墙的安妮亲如姐妹

哦,她羞于提及她的脸是蛋壳做的

一捏,就碎了

 

山高水远,朝着三个方向

三只白鹤振翅飞离

火车的轰鸣声咽下了电话里细小的哭腔

 

今日天气晴好

愿上天为她的泪滴里倾注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