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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灰》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毛尖  2018年08月28日13:52

导读

《包法利夫人》是法国作家福楼拜创作的长篇小说。小说的女主角爱玛是一个受过贵族化教育的富农家的女子。她嫁给了当乡镇医生的包法利。

“结婚以前,她以为自己懂得爱情;但现在却没有得到爱情应该带来的幸福。”

为了追寻书本中所写的幸福、热情、陶醉,爱玛先后有了两个情人:赖昂与罗道尔弗。她沉迷于奢侈的衣着饰品,欠债越来越多,最后债务紧逼,情人们无情离去,丈夫无能为力,爱玛在绝望之中服毒自杀。

《一寸灰》 毛尖 著  中信出版社2018年8月出版  ISBN:9787508687957 定价:58.00元

毛尖,浙江宁波人,现任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教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城市文化研究中心研究成员,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著名专栏作者。2015年,作品集《有一只老虎在浴室》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散文家奖。著有《非常罪,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当世界向右的时候》《慢慢微笑》《没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这些年》《例外》《有一只老虎在浴室》《一直不松手》《永远和三秒半》《我们不懂电影》《一寸灰》等。

外婆遇到爱玛

文丨毛 尖

《包法利夫人》是我经常读的一本书,平时就很关注对于爱玛命运的不同论述。

比如,著名作家王安忆会认为:爱玛能嫁给包法利简直是一种“福分”,这是一个老实、呆笨、心底淳厚、少见识但尽职守责的孩子,有多少乡村医生是用这样的坯子做成!他们巡游乡间,会的就那么几手,却包治百病。有治不好的,也不见怪,因为有上帝召唤做后盾呢!而医生的品格就是见证。像爱玛这样一个乡下地主的女儿,与好名声的包法利医生结婚,已是她的福分。再不会有更加出奇制胜的机遇了,除非出现神话,比如辛德瑞拉的故事。

相反呢,《包法利夫人》的中文译者李健吾则认为:爱玛嫁给包法利如同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场婚姻对爱玛来说就是悲剧。换句话说,倘若爱玛所嫁的男人不是这个乡村郎中而是其他什么人,爱玛的人生结局就不会“悲惨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我们平常有一句俗语,叫作彩凤随鸦,正好应了包法利夫妇。他们的婚配,从头到尾是错误。各人走各人的路,幸福我们不敢说,至少结局不会悲惨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那么,到底应该如何理解爱玛的命运?

13岁的时候,爱玛被父亲送去修道院读书。在修道院,爱玛并没有如通常那样感到受压抑,相反,宗教、教义、宗教仪式,还有修女,为她组织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幻世界。

电影《包法利夫人》剧照

而且,修女们待爱玛很友爱,忏悔时,神父缠绵的絮语,讲道中引用情人、婚姻的比喻,同学们偷偷传看的精美画册,还有那个每月来修道院一星期做针线的老姑娘,她唱的那些古老情歌,讲的那些传奇故事,都使修道院充满了世俗温情,滋养了爱玛性格中的感伤情调,而她对生活的想象,类似“欢愉,激情,陶醉”这些概念,也在此完成。

在这些概念化的想像之下,蕴含较深又细水长流的日常生活,就显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她认为是个错误。所以,嫁给老实巴交的乡村医生后,一旦遇到侯爵啊子爵啊,她就马上要在心里呐喊:“我的上帝!我为什么结婚?”

不可能进入上流社会,遇到有点浪漫情调的年轻练习生赖昂,爱玛的“包法利主义”就有了土壤。这是爱玛和赖昂的对话——

“喔!很少,”他回答说,“有个地方,我们都管它叫牧场,在森林边缘的山坡顶上。有时候我星期天上那儿去,手里拿着本书,眺望远处的落日。”

“我觉得再没有比落日更美的景色了,”她接口说,“不过最好要在海边看。”

“哦!我爱大海。”赖昂先生说。

“而且,”包法利夫人继续往下说,“在无边无垠的大海上方,思想会更自由自在地翱翔,凝望浩淼的大海,会让您的灵魂得到升华,会让您领悟到什么叫天地无涯和理想境界,您难道不觉得是这样吗?”

这段对话,当然是很典型的浪漫主义格式,不仅“灵魂茂盛”,而且“语言茂盛”。渐渐地,爱玛对这种“茂盛”上了瘾,先是赖昂,然后罗道尔弗,然后又是赖昂,直至最终为这种虚假茂盛付出生命。

福楼拜写爱玛,交缠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总是看得人击节赞叹,尤其是“农业展览会”一节,简直妙到毫巅。不过,有一次,在电话里和朋友一起歌颂“农业展览会”,我外婆一旁听见了,就问:什么地方农业展览会那么好?

外婆出身穷乡僻壤,对农业有真挚的感情。可是,这牛头马嘴的问题,我听了控制不住哈哈大笑,马上又在电话里讲给了朋友听,朋友也笑得岔气。后来我看外婆有点讪讪然,心下歉意,就用了中国人名中国调调,把《包法利夫人》的故事约略讲给了她听。

福楼拜

外婆听得非常认真,听完,说了一句,这个包太太要是在我们这,不可能死的,我第一个就把她给劝住了。

我刚想笑,马上忍住。现在,我重新打开《包法利夫人》,想起外婆的话,突然觉得,是啊,关于爱玛的命运,我们讨论来讨论去,从浪漫主义说到现代主义,从她的父亲说到她的婆婆,她的老公说到她的情人,怎么一直忘了问,爱玛的闺蜜呢?

噢,要是让我外婆遇到爱玛,只要爱玛能多少跟我外婆透露一点赖昂的行状,我保证外婆一定能在第一时间甄别出这个赖昂是个担不起事的学生弟。

1980年代,外婆开过家庭旅馆,类似现在的青年旅馆,因为价格便宜,常常会有穷学生来住。晚上,外婆挨个查房,遇到腻在女生房里不走的男生,就会当着人家男生面说:“嘴巴好听的男人最靠不住,记住啊!”男生要是还跟外婆辩论,外婆就会拿出在乡村社会练就的大江大河本事,说出一溜真理性的涉黄句子,直到完全破坏人家年轻男女的那点小资情调。

所以,赖昂这种人,外婆不用见面,就能判断他个底朝天。爱玛呢,即便心里很不以为然,即便很反感外婆这么说,也会让外婆说得心花委顿。甚至,我相信,凭着外婆坚定的意志,不让爱玛意识到婚外恋可耻,她自己都会觉得没有尽到做人的责任。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的大门,不到外婆睡觉,那是不许关的。那些年,即便不是天天,隔三岔五,总有邻居到我家来理论家庭纠纷,外婆不是里弄干部,但一直比居委会委员更受群众信赖,常常,她会很权威地命令:现在就把你媳妇叫来。

疙疙瘩瘩的一对夫妻来了。外婆站在灶头旁,一个小时,不带句点的演说就把他们给说和了,虽然我有时也觉得他们可能是被外婆给说烦了,“好吧好吧,毛家姆妈,依侬!”外婆看他们和和美美回去,常常忘了她已经吃过晚饭,又去吃一碗饭。

所以,别说赖昂这种小年轻,罗道尔弗这类登徒子,就算狡猾的高利贷商人勒乐,外婆保管能在第一时间为爱玛把关,只要爱玛遇到外婆。那些年,我父亲最爱讲的一句玩笑话就是,要是你外婆有文化,给她当个国家总理,她都能胜任。

总理外婆当不了,可每次听到有人自杀、心理辅导失败等等报道,外婆那神情,就是遗憾她没在现场。我想这是可能的,爱玛吃砒霜前,如果在路上被外婆遇到,她一定能看出她气色不对,那么,不把气色不对的人弄对了,外婆是不会放弃的。这个就像,关于《包法利夫人》,外婆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责任。

可惜,外婆在人世尽了近90年的责任后,离开了。重新看《包法利夫人》,再也不会有她那样既天真又热情的读者出来说:要是让我遇到爱玛!我知道,像我外婆这样的读者绝对不是理想读者,可是,今天,在我们只能用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各种术语来解释爱玛的命运时,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外婆,不光因为她进入爱玛命运的方式让我感到现代理论其实多么冰冷多么无聊,还因为,那样热情地把自己卷入进去的阅读在今天变得可笑了,而本来,这可能是阅读和理解应该的状态。

——选自《一寸灰》毛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