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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20年 推出新书《不爱读书不是你的错》 13年后重返大陆 台湾作家幾米:那条微笑的鱼,不惧远离

来源:北京青年报 |  张知依  2018年08月23日08:24

漫画选自幾米作品《不爱读书不是你的错》

北青报:您会担心有一天年轻的读者不再像过去的20年一样喜欢您的作品吗?

幾米:我不用担心,因为已经发生了。

北青报:读者也许会很好奇,作为创作者生活会不会每天都充满新鲜感,您的一天通常是怎样度过的?

幾米:大家千万不要对像画家、诗人这种类型的创作者有过多的浪漫想法。我的生活是非常无聊、枯燥、孤单、寂寞、无趣的。

台湾绘本作家幾米推出了新书《不爱读书不是你的错》。这是一本旨在让小朋友养成阅读习惯的绘本。作者栏里,幾米的照片黑发挺立,目光炯炯。这张照片是他十几年前拍摄的。这么多年,一直在画画的他,有没有变老呢?

“大家好,谢谢大家来。我是幾米。”出现在上海书展为新书做宣传的幾米做了这样的开场白。距离他上一次到大陆访问已经过去13年。眼前,这位画家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戴上了圆框眼镜,黑发间也可见到不少白发。

不知不觉间,幾米的创作已陪伴了读者20载。今年,幾米60岁了。

生命中的至暗时刻

印象里,幾米的绘本风格总是暖暖的、治愈的。而这种疗愈,却曾经建筑在绝望之上。“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风景。”8月,在上海展览中心的大礼堂里,幾米向读者讲述了自己生命中的至暗时刻——那场生命中险些没有走过去的意外,让他成为成人绘本的作者。而这段故事,他很少面对公众讲出来。

那是在1995年的春天,幾米从工作了12年的广告公司辞职准备开始创业。有一天大腿突然剧痛,随后,一纸“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诊断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问医生:“是癌症么?”医生点头:“是的。”

“我像皇帝般地被所有人侍奉着。我从5月到10月一直在做化学治疗。”离开医院那天,他打了一个喷嚏,因为做了化疗,他的呼吸系统崩溃,满墙都是血。“我离开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医院了,因为我怕死。我连看到医院的大楼都会发抖。就这样一年年的,我在恐惧中活下来了。”

当年他一度以为自己活不过5年,悲伤、无助、害怕以及因为治病带来的穷困同样让他崩溃。“后来,有之前报社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再回来画图?”他开始拿起画笔,做了一些插画,“那段时间我的作品里人物变得渺小,画面变得苍白,整个感觉都是非常的哀伤。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画风却引起了很多读者的喜爱。”然后有一天一个出版社问他说“幾米,你愿不愿意把这些作品集结成一本书?”“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变成一个作者,因为在我心中作者是非常崇高神圣的。以我的浅薄和无知,我没有那个资格和能力做一本书,告诉大家什么事情。很多年轻朋友来做书,是因为他才华洋溢,他要画出最温暖的图给大家看,而我不是。我是因为,想把这些书收集起来,等到有一天我女儿长大。所以我是以一个非常悲伤的开始来做创作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希望,我每天坐在窗台,不知道怎么样做一本书。”

这样悲伤、无常的一年,让幾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创作者。当他把那些给杂志报纸创作的小小的忧郁的图片收集起来的时候,幾米发现自己有话要说,“我每天坐下来一笔一画地画,画到后来我甚至忘记了我是一个重症患者。我是一个一旦被感冒传染都可能要告别人世的。于是我画了第一本《森林的秘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我看见一只鱼,一只对我微笑的鱼”。幾米写下这样的句子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句子在遥远的地方被感动,“我只是在垂死的边缘开始我的创作,然后得到了各位的喜欢,陪伴着你们长大,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创作者。”在四十岁的时候,在患过绝症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创作。“如果我没有生这场病,如果不是到了那种绝境,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不会专注在自己的创作上。”

站起来,走下去

“当你在身陷绝境之后,也许你可以站起来,就像幾米,他都快挂了,但二十年以后他可以在上海书展跟大家说说话,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于他而言,他的“站起来”不简单是作为病人与疾病缠斗,而是成为画家,继续走下去。

画完《森林的秘密》和《又寂寞又美好》之后,幾米相信自己可以创作了。他想为成年读者作画,彼时的台湾还没有成人绘本的概念,“所有大人看的书都是文字的,小朋友才看绘本书。”之所以想把读者设定为成年,是他静心考虑过的:“一是因为在自己那么哀伤的时候,我不知道能跟小朋友说什么,二是在那个年代的台湾,也并没有给大人设立的图画书角落,儿童书区的书不会被大人看到的。我想了一个策略,把我的书尺寸缩小一点,把页数加大一点,这样让大家可以看到幾米的书。”

后来便是《向左走,向右走》的故事,幾米很谦虚地说这本书是托金城武和梁咏琪的电影,还有连续剧的关系,才让更多人认识幾米。“我就因为这样的机缘开始被大家接受,之后我就继续创作,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月亮忘记了》《地下铁》……幾米创作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一直到今天。“书有种神奇的力量,它可以由你掌控它的节奏。你可以坐在窗边,可以在拥挤的场合,翻阅书,而且它不需要充电,也不用担心可不可以上网。”

从重症中康复的幾米变成专职的画家,画一张张地画,书一本本地出,时间一下子过去了20年。这是一代人成长的20年,也是互联网席卷着信息涌入到读者面前的20年。图画,甚至书籍的接受程度也在发生变化,“台湾的出版业越来越艰难,我们在坐公车或者高铁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乘客在旅途中把书打开,所有人都在网络世界中。整个趋势就是如此,我们再努力呼唤也唤不回从前。”接受采访时,幾米这样说道。他渐渐发现,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打开书本都成为一件难事,这让他觉得有点难过。这几年,他一直帮图书馆画海报,累计画了十几张,于是他想到能不能把这些海报集结出来,站在小孩子的角度出一本书,“我们都知道‘只有读书是最棒的’,但是如果大人一味逼迫小孩读书,或许是适得其反,所以用一些小孩很调皮的话语跟大作家的语言做一点趣味的辩驳,慢慢做出来了这本书。”

“我开始创作的那一年,已经40岁了。所以各位朋友,幾米今年60岁了。”台上台下,不少不知情的读者感到讶异。“我非常高兴可以见到你们。”幾米礼貌地向观众致谢,他穿着白色T恤站在会场蓝色的背景板前面,背景板上是他多年前画的一幅画:小孩子躺在草坪上望着天空,还有一行字:“幾米创作20周年——我一直都在陪着你”。

幾米看了看背景板,又看了看台下的读者,继续说,“谢谢你们给我支持,谢谢你们一直陪伴我,谢谢你们告诉我‘从小看着你的书长大’。”

对话

当年轻的读者走远,

只有脚踏实地地做好自己

“谢谢您陪伴我们20年。”这是北京青年报记者与幾米先生对话的开场白。与幾米聊了很多,特别是在当下的新媒体世界,面对千禧一代的读者,60岁的幾米是否还能感动到年轻人?他会不会有忧虑?又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

北青报: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您的作品是疗愈的。听过您讲述人生故事之后,我们好像需要重新再认识“幾米的疗愈”了。

幾米:我是通过绘画来疗愈自己的。我觉得创作应该是帮助我后半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创作,我不知道现在在干吗。我也常常会担心“疗愈”会不会是一个骗局。我的人生也会有一些困惑,但我说过,我要重新爱我自己。我相信我是有疗愈的能力。我自己有某方面的特质可以让我画出一些图像,让你感到一点点的幸福。

北青报:今天的主题是陪伴20年。这20年也是网络和新媒体迅速发展的时期,80、90后的会说“看着幾米”的画长大,但摆在00后面前的选择会很多,您会不会觉得今天抓住年轻的读者会比较困难?

幾米:我没有去想这个问题,但对我们这样(年纪大的)创作者当然是困难。可能年轻的创作者要去抓住他们同年龄的人会非常简单吧。但我有时候也会想,今天的网红或者是一些很简单的潮流能吸引年轻人去追寻,但是热点常常在这个季节出现,下个季节就慢慢消退了,有的作品在这一年被大家关注,可是过几年要找的时候就看不到了。所以年轻的作品有新颖的地方,也有容易被覆盖的特征。在这个维度,我好像比较幸运吧,刚好是在网络刚开始的阶段,大家通过各种渠道接触我的作品,养成了某种美好的习惯,所以还会继续看我的作品。

北青报:您会担心有一天年轻的读者不再像过去的20年一样喜欢您的作品吗?

幾米:我不用担心,因为已经发生了。

北青报:您看到年轻的读者走远,会感到失望吗?

幾米:不会,因为我有自己前进的方向。我会去想一下这个问题,但目前这个问题没有困扰到我。我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要么就是做出更好的作品,要么做出更符合年轻人口味的作品,但我不知道符合年轻人口味的作品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出更好的作品,所以现阶段,我就只能脚踏实地地做好我自己。

北青报:互联网和新媒体会影响您的阅读和创作吗?

幾米:实不相瞒,我最近阅读少了,就像书名《不爱读书不是你的错》一样,这也不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所有的时间都要画图,要制图,要打电动,还要生活,还要上网,所以让阅读的时间变得非常少。

网络世界真的太好玩了,又可以听歌,又可以打电玩。当然有时候我也会回顾自己的人生,也会感慨或者检省。我们曾经有一段没有网络的世界,我曾经有一段可以让自己安静地坐在窗边或者咖啡厅或者坐在床前看书,但这段时间都被神奇的网络世界碎片化了。

北青报:读者也许会很好奇,作为创作者会不会每天都充满新鲜感,您的一天通常是怎样度过的?

幾米:大家千万不要对像画家、诗人这种类型的创作者有过多的浪漫想法。我的生活是非常无聊、枯燥、孤单、寂寞、无趣的。特别是夏天每天5点就醒了,我背着背包去工作室,我的工作室离我家走路15分钟,但我都是坐公车。我离开家的时候,管理员会跟我说“你怎么这么早”,等我进办公室的时候,那边的管理员说“你怎么这么早”。我就从早上开始工作,一直工作到中午吃个饭。最近体力比较差,需要睡个觉,然后起来玩个电动,然后继续工作到五六点,或者七八点。所以绝对不是坐在海边,海浪拍打,来一杯茶吧,就有灵感了。也不会带个笔记本,看到美丽的梧桐树,坐下来画画。所有浪漫的情节跟我无关,我就在一个非常无聊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工作。

北青报:说到灵感与创作,有没有什么想对年轻创作者分享的经验?

幾米:一方面,对于年轻的创作者来说,现实的生活一定要考虑,因为如果没有办法让自己付那么多医疗、交通费、食物、房租,你叫一个人一直去努力实现梦想,那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在这么多困难的状态下,要持续创作的确有非常多的挑战。但我认为创作很像漩涡,你必须很熟悉漩涡的旋律,你在里面可以绕着它,一旦脱离太久,再回来就非常难。所以,我还是希望,如果年轻创作者真的有那么多创作的欲望,就一定要去试试看,要去闯闯看,因为你不去做,你会后悔的。

北青报:听说最近的几年,您在探索绘画之外的领域?

幾米:我现在可能会从事一些雕塑或者其他艺术形式的尝试。

北青报:画家幾米是一个很成功的人了,那雕塑家幾米会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初学者而有落差?未知的领域能带给您很强的探索感吗?

幾米:雕塑对我来说非常困难,做起来也非常沮丧。但是有一个好处,我有一种学习的快乐和一种重新去探索的热情。因为要做雕塑,你会开始关心雕塑家,因此看了非常多的雕塑作品。艺术虽然是相通的,但其实通不了的。平面的绘画和雕塑中间的区别很大,不管是在尺寸、材质上,都是一个新的领域。所以重新学习,是快乐并痛苦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