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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一个女人的影像

来源:一群文画人(微信公众号) | 冯秋子  2018年08月16日08:35

作者识|我和我的同伴将演绎不同于那些影像的生活景致,那是艺术家们表演的现实生活,虽然有不少抽象的元素在里面,观众需要努力地观赏、品味和思想,散场以后,还是会回到现实中来,他们提出了许多现实的问题。我们的舞蹈剧场作品里,有戏剧,有音乐,有装置,有影像,有舞蹈。在一个多小时的演出中,我们确实真实地生活在舞台的人物中。

2003年10月24日,汉堡当代实验艺术节进行中的一天。

早晨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开始写作。下午一点半停下来,吃了一点东西,去博物馆。

晚上有我们的演出,导演要求五点以前赶到剧场,还有三个小时是个人的。这段时间里,我有两个去处,汉堡历史博物馆和汉堡艺术馆。若去历史博物馆,担心看不完;去昨天没能看完的汉堡艺术馆,倒可以把剩下的部分继续看下去。我上了去汉堡艺术馆方向的地铁。

当代艺术部分,主要是装置艺术,有一些我挺喜欢的。比较起来,那些影像作品更吸引我,虽然听不懂语言,光是从画面图像去观赏。一部关于一个女人的影像有点不同寻常。

她像是艺术家那种女子,看懂的一些词,说她想拍一部电影。她的面部肌肉很紧,左耳朵上夹一根香烟,手里捏着半截点燃的香烟,右手握着一听易拉罐啤酒,举起来几次,都没真的去喝。

她的声音是正常的,但画面放慢了。慢动作,把人变得什么也掩蔽不住,细微的感觉都在神经上、在表皮里。她的真实、自然,全然不是镜头能够阻拦的,而且,那种女人,跟一部机器,没有感觉到不同。

以往的间接经验表明,这种女人,没有人喜欢。女人通常不会愿意和这种女人做朋友,男人不大敢和这种女人接近。以她的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看,觉着不会有异性去爱这种女子。据我有限的经验,越没有异性爱,女人越容易往男性化的方面发展,有意无意地去顶替生活和思想情感中缺少的男性元素。

这是谁的错呢。在北京的时候,有一位女子跟我说,她这种人就得自己爱自己。现在想来,放到画面上这位女子身上,我觉得,她可能想不起来去爱护自己,或者不想过多地去爱自己。这么说好像不够准确,是她不觉得通常意义上女子对自己产生怜悯,有多大意思,比如,做好吃的给自己吃,穿质地、样式尚好的衣服让自己快乐,多多地把男子应该给予女子的爱,由女子自己展现出来,释放出来,表达出来,自己返回头去关爱自己。即把自己的关爱,加上来自其他人们,比如家庭、社会环境、或者男子,可能或应该给予自己的爱,一并发展出来,让这些关爱发生影响,产生作用,浓缩于此,在自己身上……

这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好像不这么想,就是没有想开。我是觉得,女子无论怎样,也不必自己可怜自己。把自己拘泥在某一个方面,不是太不现实,就是太现实。而那么想问题,有些过于现实。我也知道不现实不好,可太现实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又有多少意义呢。

那个女子,显然不是这种思维的女子。她的爱,会来得比较猛烈,而且,她也有特别粗心大意的时候,她并不期望自己更完美,她更在乎内心真实的感受。她的真实,是顺着性情,去追求不那么过多算计的相对单纯的活法。她不会太多地想生活中的事情,而比较多地想着喜欢做的工作。在工作中,她把自己投放进去,即使是牺牲也在所不辞。所以,她想笑的时候,就笑,平时不为了给谁看,给谁听,想到为了什么才怎么样,只是随心所欲地到达自己想往的地方,不在路上作盘桓,不在路上打算盘,不在路上摆姿势,不在路上怜悯自己。

放慢速度的她,甚至有点精神分裂的感觉。是她自己的精神确实有问题,还是镜头本身有问题?镜头放慢了就可能把人的另一种潜质,即错乱的、神经质的东西挖掘出来。人活在每一条细密的皱褶里,放慢了节奏,人就显出了那些平时被掩盖起来的皱褶。人笑,快的时候,就像一朵花;慢的时候,就有了不容易,笑得很干涩,很无可奈何,实在是勉强,过分地残忍。而她笑得又很霸道,甚至笑得充满恶意。笑的样子就像是在为别人哭泣。这就如同打量。慢的时候,让人度量出正常中的非正常;非正常中的正常或者混沌,以至于模糊。

慢是一种艺术化处理,看似夸张了生活,实际上它却是在抖擞生活。把一滩死水,变成极有稠密度,那种溶解不开的稠密与顽韧与浑浊。但表现上,静寂得如死水一般,只是偶尔冒个泡泡,咕嘟两声。死于什么,这个水;止于什么,那个心。全在里边。

那个女子,欲喝啤酒却终于没去喝,是不是下意识的,她习惯手里有一听啤酒。手势是拿捏住东西——握着啤酒一块做的,啤酒与她,啤酒与她和香烟,是一体的。

实际上,她会很快喝一口啤酒的,只是因为放慢了镜头,我们迟迟不能见到她的完成动作。而她只是停留在一小会儿时间里。这个短片只取她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里的生活、思想和情感状况。

我喜欢这个短片,它只有一小会儿,而它又足够长,足以明示很多长时间里已经存在和尚未发现存在的东西。

抛开性别问题,单就作为个人来说,她这样生活,没有不可以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把她当作一个女子看时,她就不那么可以了。男子这样生活,被当成是艺术家的怪异行为;女子这样生活,没有人愿意把她想得和缓一些、近切一些,想成爱人或者兄弟组妹那样的家人。男人或者女人,出发点都在一个基点上:她要是我的……她要是我……天哪,受不了。实际上,人们已经把她看成不可爱的女人了。在心理上与她的距离拉得很远。

她看开了,就是不去想这些无能为力的事情。我觉得,独自一人的时候,她的作为女人的东西,会涌进心里,她的难过不比其他人的少。她是因为孤独,才走到没有多少女人愿意去走的孤独的路。

只有她自己,还有几个与她一起工作的亲近的人,知道她的内心有多少柔情。不过,也许身边的人,能够感受到的柔情也会是有限的,因为她是以一种工作姿态与他们相处的,即使常会比较随便,经常说说笑笑,而她是葆有个性的方式。她的脾气也比较大,投入到工作中去以后,人容易变成一只母鸡,本能地护着她的小鸡,别的都是她警惕和排拒的。她的心宽阔似海,但狭隘起来,听不进去任何意见,甚而至于有些强迫症状。与她一起工作,只可能是那种将她当成母亲的人,包容她的麻烦,而享受她的上游河源一样的创造性的湍急流水。

她是诗性的。也会恼羞成怒。她是北方土地上常年不断刮过来的风。她懂得分享,懂得安静下来,慈眉善目地倾听他人,偶尔走一点神?

她总想大睡不醒,在睡梦中随便流逝到哪里。痛苦和爱,压得她弯下了腰,但她表达这些东西,是用那种迂回的方法,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办法。在她看来,这些东西,也许已经沉积得变了形状,不能、或者无法去用一种方式说清楚。

深重的生活,怎么就变成这种样子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了这条轨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走上去的路,再不能走下来,她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仍然获得了极大的自由,这是由她的生命和身体铺设出来的路,她走在这样的路上,自由自在地思想,生活,做梦,但是她的疼痛,像底色一样铺展在她的脚步里。

她痛苦地入睡,而一俟睡下,就不想醒来。那一时刻,她看起来柔美顺遂、姿态万方。阳光召唤她醒来,光亮是她的生活中最不吝懎与她相互给予的。她起来,迎接了对她慷慨的新的阳光。

她不想继续支离破碎地生活。只不过当她走进新的一天,脚底生风,她被强劲的山风拖着走到每一个角落,又被拽着说出任何好听和不好听的话。

其实,她仅仅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要不然,她会哭起来,或者愤怒地咆哮,像一头比实际年龄大得多的母狮,三十多岁的她发出了六十多岁的人才可能有的历尽沧桑的声音。

这样的人,创造艺术,损毁自己。以后,她的肉骨,也会是暗灰色的,却是跳跃过的,美好的弹力和韧性,都曾有过。

随后,我又看了另一个长长的纪录片,是世界性的危机事件,美国的、法国的、俄罗斯等等的非常规事件,恐怖主义,自然发生的宇宙飞船爆炸,枪击里根,飞机失事,列宁去世,斯大林参加送葬仪式……

还有一个发生在法国的恐怖事件,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在一个建筑物里向外射击,法国军人集中火力把他们一个个击倒。有的当下死去,亚洲人没死,尚有一丝气息,有人问他:你可以讲话吗?后面还提到他们想知道的问题。那个亚洲人有一点声音出来。他们马上追问,但他身上的弹洞在流血,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死了。

另一个法国的年轻人,还活着,有人拉着他的衣服,拖着他走,裤子被地面磨擦很快掉下来了,有人上前帮他把裤子往裤腰那里提一提,没完全提上来,那个拉他的人继续往前拉,他在这条路上,也死了。这伙人里的每一个人都死了。

这部纪录片节奏非常快,忘不了那一段非常画面,一个接一个往下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看完这些纪录片,我歇息了十来分钟,没等缓过神来,就出门去找地铁,我得抓紧时间赶往城市某一个方向的剧场。

这一天很长。这一天的每一段时间,由一个人匆匆赶路,连缀起来。

这个晚上,我和我的同伴将演绎不同于那些影像的生活景致,那是艺术家们表演的现实生活,虽然有不少抽象的元素在里面,观众需要努力地观赏、品味和思想,散场以后,还是会回到现实中来,他们提出了许多现实的问题。

我们的舞蹈剧场作品里,有戏剧,有音乐,有装置,有影像,有舞蹈。在一个多小时的演出中,我们确实真实地生活在舞台的人物中。

群众演员(一)|纸本丙烯|2018.8

群众演员(二)|纸本丙烯|2018.8

群众演员(三)|纸本丙烯|20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