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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烟雨里的台阶

来源:《民族文学》 | 苏涛  2018年08月10日22:52

三月,走进江津的春天。

空气是温润的,身体浸入到对春的感知里,在冬天被封闭的毛孔也分享着呼吸到的春色。人很容易就放缓了脚步,一种冲淡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微风划过林梢的轻响,青苔上的露珠,鞋底上的软泥,你不由得赞叹,大自然的律动如此美妙精微,只有人在身心专注时才能共振到它的频率。看到脚下的落叶就心生感动,渴望把自己也交给风,像云一样在晴空里注目人间烟火。羡慕那种将生命像植物一样摊开来生长,与昨天一笔勾销的“原始”生活。所以当我站在眼前一级级的台阶前时,那个20岁江津农家青年的背影似乎就在眼前,那些时间长河里静悄悄的清晨与日暮清澈如初,他用半个世纪的时间,为心爱的人凿出一条6208级的“天梯”。踏上江津的台阶,眼睛辨识不清远处的山林是烟是雾,只见得老大一座高山被青蒙蒙的绿色包裹了一个严实,让人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副相框里。忽地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充满诗意的灵魂都将目光投向这里,去寻找流淌在时光中的细节。

香港女导演许鞍华踏上江津的台阶时已年近七旬,她为萧红而来。

在萧红漂流过的众多地方中,江津是最被忽略的一个。1938年萧红来到江津,仅仅在白沙镇待了两个月,在此生下了一个孩子,同时给世人留下了一个谜团。在影片《黄金时代》中,萧红在江津的镜头并不多,电影中我们看到的萧红不是文学史上那位天才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平凡女性。“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戴望舒的这首《萧红墓畔口占》对许鞍华有多大触动我们不得而知,但拍摄萧红的她一定深深品尝到何为“寂寞的长途”。1947年出生的许鞍华,宿命般的与萧红相遇,用她自己的话说,萧红的问题就是她的问题。历史真是个充满反讽的存在,萧红生前悲苦寂寞,受尽冷遇,这部讲述她的电影竟也遭遇同样的曲折。影片上映后的惨淡票房,当目送那些在电影院里与这部电影错身而过的人群时,许鞍华更强烈地触摸到萧红短暂而寂寞的一生。

民国的知识女性,大多经历了与惯常的生活状态“背道而驰”的人生选择。大时代洪流中的她们,眼前的世界如在迷雾中,人们指手画脚的姿势还历历在目,那夜幕降临后的万家灯火已隔世般阑珊。但文学为她们点亮了灯,似午夜的彩虹一般架起了她们色彩斑斓的人生。在她们中间,萧红是将自己放逐最远的一个,她的一生撕裂般努力挣脱的矛盾处境终究无法挣脱,她寻求爱而不得,寻求一个安静的环境写作也终未可得。“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当待产的她踏上眼前的一级级台阶时,和沉重的身躯相比,心灵上的无助使她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身为作家的萧红似乎早已为大众所熟知,《生死场》《呼兰河传》《小城三月》等作品闪烁的动人才情及深刻的国民性批判早已让她的名字列入经典作家的行列;可与此同时,那个居无定所、怀孕生子、遭受情感创痛的萧红似乎还没有被真正理解。因而许鞍华将镜头对准萧红时,她并未选择那个“力透纸背”的萧红,而是一个坐在她对面对她倾诉衷肠的女子。

和生前的寂寞相比,今天的萧红头顶上被加戴了各种光环,可这看似热闹的聚焦背后,又有几人真正窥探过她的灵魂?萧红短暂的一生没有将自己栖息于孤寂的精神世界,而是执意地走向一群被社会淡漠的风景,用她的光芒照耀那些沉默不语的女性。当许鞍华踏上萧红曾走过的台阶时,她似乎更真切地看到了自己所坚守的,她用影像表达对女性命运的关注,对平凡个体的日常点滴给予诗意呈现,她的追求在今日这个速度至上的文化环境里显得弥足珍贵。许鞍华镜头中的萧红对世界依然充满了单纯的想象和天真烂漫的情怀。

时钟拨回到1938年,那一年陈独秀也来到了江津。

因为抗战的到来,中国文学呈现出明显的空间转移。新文学中心的北京和上海相继沦陷,地处西南的重庆因为陪都的身份而文人荟萃,包括老舍在内的众多作家都寓居于此。导演梅峰将老舍创作于这个时期的小说《不成问题的问题》搬上了银幕,电影的主要场景都在重庆拍摄完成,江津的白沙古镇也是重要的取景地,影片于一个乱世中的微型社会透视了一个大的中国。由范伟扮演的农场主任丁务源左右逢源、方圆事故,老舍用独属于他的幽默给现代文学的“沉重感”赋予了一层温婉的底色。和影片中暗流涌动的硝烟不同的是,现实中的知识分子一路颠沛流离,品尝着山河破碎的痛楚,而战乱中的大后方也为知识分子的重新聚合提供了可能。在重庆老舍见到了从江津前来看病的陈独秀,那也许是二人唯一的一次会面。当天在台静农的陪伴下,老舍在陈独秀病床前见到了这位曾经的“五四运动总司令”。那是一场怎样的相遇,历史的时钟仿佛被拨停了,彼此该有万言的表达,更有万言化为无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