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荸荠

来源:文艺报 | 管 弦  2018年08月10日07:23

荸荠,最早跳跃在古代雅士的言笑晏晏中,其果实是东汉末年谋士庞统爱吃的食物,也是庞统用来款待客人的良蔬佳果。

当年,庞统耕读于湖北赤壁金鸾山的凤雏庵,种茶种菜,自给自足,荸荠是他种在水田中为数不多的草本植物。荸荠青绿的苗儿在夏天长出,一茎直上,没有枝叶,和葱、蒲有几分像,泥里的根在秋后结果,果实成熟后,扁圆形的样子有点像马的蹄子,因此被叫做马蹄。马蹄也是古代闽、粤方言对荸荠的俗称。闽、粤方言习惯将果子一类东西统称为“马”(音),再在“马”字后面加上具体某种果子的名字,例如桃子常发音为“马桃”,意为桃树的果子。“马蹄”中的“蹄”(音)又指地下,意思是“地下的果子”,荸荠也被叫做地栗,还有乌芋、菩荠之称。

荸荠不会大面积繁殖,每次产出的果实数量并不多,可供庞统食用的也不多,但只要有朋友光临,庞统便倾其所有,盛情款待。诸葛亮、周瑜、鲁肃、阚泽等人就是常来庞统处的朋友。那肉质洁白、味甜多汁、清脆可口的荸荠果儿,让他们赞不绝口。一天,大家酒足饭饱,心情舒畅,觉得像庞统这样慷慨大度的人太少了,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绝甘分少”这个褒义词,这个词常用来形容人刻苦、克己,自己不图享受,却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分享给别人,有时也引申为“卓尔不群”之意。大家便一致推举诸葛亮执笔题写这四个字赠与庞统。

“绝甘分少”出自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是司马迁在汉武帝面前为将士李陵辩解时的用词:“(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彼时,李陵奉汉武帝之命出征匈奴,率不足五千步兵与八万匈奴兵战于浚稽山,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司马迁虽与李陵非亲非故,但出于公心,认为李陵投降也是迫于无奈,并用“绝甘分少”来赞扬李陵的为人。

诸葛亮很清楚这个典故,应大家要求提笔前,他建议将“绝甘分少”的“分”改成“兮”字,变成“绝甘兮少”。他认为稍改一字,更能表达庞统的与众不同。大家拍手称妙。诸葛亮便握紧狼毫,一挥而就。

就这样,荸荠让庞统与“绝甘兮少”牵手。都是卓尔不群,自然有缘牵手。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作为“中介”,荸荠也有卓尔不群的特质:除了那不断抚慰人心的美味,还有令人警醒的毒性。荸荠的毒性和美味一样,都非同一般、不容小觑。荸荠生长在水田、池沼等低洼处,聚集了大量有害有毒的生物废物和化学物质,特别是果实与根茎的连接点即果蒂,以及赤褐色或黑褐色的外皮上,更是含有大量寄生虫和毒素。因此,她的蒂和皮是不能食用的。而且,荸荠又属于寒凉滑利之品,脾胃虚寒、血虚血淤和小儿遗尿、糖尿病患者都不宜食用。女子月经期和怀孕期也是禁止食用的,因为荸荠能促使子宫收缩,有使得经量减少和诱发流产的可能。

庞统当然了解荸荠,他从不主张女性家眷食用,只在荸荠果实成熟的时候,小心地把荸荠挖出来,削去蒂和皮,用井水洗净后,精心制作,煮成蔬菜、当作饭后零食、泡水作茶饮、酒后做解酒饮料等。这样的加工和食用方式,发挥了荸荠清热解毒、凉血生津、开胃消食、利尿通便、化湿祛痰、润燥安神、明目醒酒的功效,又不让荸荠的毒性影响到身体。

也许,这就是人和食物之间,因为“绝甘兮少”的共性,而产生的一种惺惺相惜吧。庞统是有着超常智慧和雄才大略的,早年,郡府任命他做功曹这个主管考察记录业绩的官职,他乐于培养别人的声望,对别人的评论和称赞,往往超过那人的实际才干。有人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回答说:“当今天下大乱,正道遭受破坏,善人少而恶人多。如果有人想要改善风俗,弘扬道义,不抬高他的声誉,那么他的名声就不值得人们仰慕,这样一来做善人的人就更少了。我现在评论人,即使是褒扬的十项中有五项失实,也还可以有一半是真实的,可以用来推崇道义,使有志于行善的人得到自我激励,这不是值得做的吗?”

作为生僻词,“绝甘分少”“绝甘兮少”都没有被字典和词典收录。诸葛亮把“绝甘分少”改为“绝甘兮少”,除了让其成为一个表达谢意的感叹词之外,可能还隐约含有一个愿望,希望庞统不会像李陵、司马迁那样不幸。当年,李陵因投降及接踵而至的“替匈奴练兵”之传言,被汉朝夷三族,母弟妻子皆被诛杀。司马迁也受牵连被下狱施以“腐刑”这样“最下等的刑罚”。司马迁是为了完成《史记》这样的绝唱,才忍着奇耻大辱活下来。据说,《史记》完成后,司马迁也不知所终。

然而,“绝甘兮少”也没有让庞统的命运变得更好。他在少年时期,因为鲁钝朴实,没有什么声誉,得到当时善于鉴别人品的司马徽的称赞后,名声才逐渐显现。赤壁之战时,庞统亲赴曹营献连环计,助孙刘联军火攻曹营,取得胜利。不过,庞统虽然得到认可,却因相貌不佳等因素,投奔到孙权名下时,不被使用。好不容易成为刘备帐下重要谋士,与诸葛亮同拜为军师中郎将,成为与诸葛亮“卧龙”齐名的“凤雏”,却还来不及更多地施展才华,就在围雒县率众攻城时,不幸中流矢而亡,生命停止在36岁。“造物忌多才,龙凤岂能归一室;先生如不死,江山未必许三分”,凤雏庵内空留下这副对联。

唏嘘,只能唏嘘。那个冬末春初的一天,我游览赤壁时,就这样感叹着。我在凤雏庵附近徘徊良久,那挂在右侧厢房门楣上的“绝甘兮少”,那供奉着庞统像的神龛前的对联,那周边的山野田地,都在我的目光里,渐渐生出模糊的潮湿的光。我没有找到荸荠,却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莫非,荸荠早就以它的寒凉之性,暗示了庞统令人心生寒意的人生遭遇吗?

而荸荠,也许更加适合,灵动在祥和酣畅的觥筹交错中,令天下暖,令众生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