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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

来源:文学报 | [匈牙利]萨博·玛格达  2018年08月09日15:18

美貌与演技兼具的女演员艾丝特出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物质贫乏与对父母之间情感的疏离,让她度过了一个几欲窒息的青少年时代。无论金钱,还是爱情,都无法让她摆脱那个令人生厌的可怕自我。《鹿》讲述的是关于嫉妒的故事,犹如地狱的炼火,是一部极度渲染、极度工细、极度缜密、极度设计的作品。成书后,由于诺奖得主赫尔曼·黑塞的极力推荐,《鹿》为萨博赢得了全世界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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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早一点过来的,但是我不得不等久里察来,你知道,他不管去哪儿都会迟到。他说他九点钟来,可是当我看见他跨进大门时,都已经十一点多了。即便他总是手拎医药箱,但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位从事大众教育的工作者或杂志发行员。他站在庭院的正中央,眨巴着眼睛,按照地址寻找三十九号房门。公寓楼里的妇人们纷纷从走廊上躲进屋内,关上房门。当他终于找到了门牌号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跟吉泽要了一杯水喝。他看了一下我的脚,要我少走一点路,我连连点头,他说伤势并不严重。但是不管怎么说,肿胀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消除,明天我不可能从树上跳下来。跑到这边来,跑到那边去;我领着他们,跑来又跑去。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第三幕中迫克的台词。不过,久里察并没有提起你,并非出于小心谨慎,只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吉泽一直盯着我们,身体僵硬地坐在圆桌旁,两手放在大腿上,就像一位真正的女主人。当久里察站起身时,吉泽往脸盆里倒好了清水,并拆开一条干净的新毛巾递给他。

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床铺,但我的手套和皮包还扔在床上,不可能不让人注意到,我是在那里过的夜。尤若的拐杖和塑料雨披挂在衣架的挂钩上。在脸盆架上方的架子上,摆着他的剃须刷和滚动式的剃须皂。我身穿吉泽那件印有大朵花卉的睡衣坐在那儿,吉泽已经穿上了她的一袭黑衣,当久里察跨进屋门槛时,她正在熨烫她的围裙和头巾;当他按压我的脚时,猫咪也从走廊上钻进屋,吉泽的那只三色大花猫悄悄溜到久里察的脚边,来来回回蹭他的裤腿。吉泽将久里察用过的洗脸盆刷洗得极其干净,仿佛要彻底消除某种病菌。

本来我想在玛尔吉特岛上睡觉。下午,我一个人独自待在家里,尤丽去参加晚祷了。我给她写了一张字条,告诉她我要去岛上的饭店住。我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叫来一辆出租车。在度假村的露天剧场前,我叫司机停下,付了钱,然后让出租车开走了。远远就能听到从饭店里传出音乐声,当我正要进去时,服务生们开始卷起露台桌子上方的蓝色帆布遮阳棚,太阳已经下山了。他们在我眼前摇着某种旋转式手柄,蓝色的帆布篷缓缓地收卷,绷紧并撑开帆布篷的金属支架折叠了起来。猛然间,我在帆布篷上看到了一块补丁,缝补匠正好把它亮在了我们眼前。突然,我还嗅到了感觉刺鼻的暴风雨的气味,我望着餐厅厚厚的玻璃墙,我们盯着玻璃墙后流淌的雨水和电闪雷鸣。

2

我转过身去,返回到城内。当我爬到我家所在的那层楼时,看到吉泽坐在最高的那层台阶上,她十分精心地将衣摆在膝盖上抻平,等着我回来。那天本来是她的假日,她之所以来找我,是来接我去她那里过夜。我们之间无需太多的解释。她住的那幢房子是布达佩斯的一幢不折不扣的丑陋建筑,所有的窗户都开向走廊。吉泽家是三十九号,但楼里还有六十号,位于通向阁楼的楼梯井旁。在走廊上,几乎每扇门的门边墙上都伸出一只挂钩,钩子上挂着一个鸟笼。孩子们在楼下的庭院里大喊大叫,从窗户里飘出食物的味道,公共厕所设在走廊的尽头,厕所的门是锁不上的。

我在去吉泽家的路上,脚下被垃圾桶磕绊了一下,半小时后,我的脚踝肿了起来。我是在床上吃的晚饭,吉泽炸了油饼,涂了酸奶油的油饼。房间里有两张床,吉泽只铺好了她自己的那一张,我们俩都睡在她的床上。在床头上挂着朱斯蒂的结婚照,照片上是一位非常年轻、眼帘低垂的新娘,新娘手里攥着一束紫薇花。不知道吉泽把尤若打发到哪里去了,我不想问她。

夜里,我们没有怎么睡觉,我的脚疼。吉泽多次起身,帮我调整绷带。清晨,她下楼到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久里察走后,她叫来一辆出租车,我把她带到广场的路口,从那里到天鹅餐厅只有一百来米,她下了车,我继续坐车往前去。在大门口附近坐着好几位卖花的小贩,他们招呼我买花,随后平和地放我走开。我在小卖铺买了一打发卡,因为我又弄丢了好多只发卡。正要拐进大门时,猛然看到一株鲜花盛开的老树,沉甸甸的枝杈垂到栅栏上,于是我改变了主意,没有进去。昨天我没有注意到它,也许昨天没有留心细看,今天我认出来了,这是一株风铃树,开满了血红色的风铃花。

3

你知不知道,这风铃树是一种什么树?

我父亲肯定能说出它的植物学名称,很早以前我也知道,等一会儿我会想起来。如果你去过柯维什大街,你就会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就会知道它的树杈是多么的坚韧、顽强和执拗,它的花酷似一只只小喇叭。记得我第一次去找安吉拉,她站在栅栏边,一只手抓住铁栏杆,焦躁不安地朝院子外张望,看我是否到来,嘴唇间叼着一朵红色的风铃花。

总之,我没有进去,而是继续朝着小教堂往前走。我走路的时候有点一瘸一拐,脚上穿的是吉泽的鞋,吉泽的脚要比我的脚大一些,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点紧绷,能够感觉到脚上血管的搏动。在小教堂内,我迅速把鞋脱掉,将脚伸到脚镫的下面,地砖很凉。除了我之外,小教堂里还有一位老人,他跪在圣安东尼的雕像前,嘴里默念着什么,双手抱在胸前,就像皮皮在圣尤安娜教堂里祷告的样子,可以感觉到他在虔诚地祈祷。祈祷完毕,他将钱塞进募捐箱,他塞的是一枚二十菲列的棕色铜币。我还没走出小教堂,就忍不住哭了。

(《鹿》[匈牙利]萨博·玛格达/著,余泽民/译,花城出版社 2018年 6月版)

萨博·玛格达,1917年10月出生在匈牙利东部的德布勒森市,她是最具海外影响力的当代匈牙利作家之一,科苏特奖(匈牙利文学界最高奖项)获奖作家,同时也是一位文学翻译家。她的长篇小说处女作 《壁画》和《鹿》为她赢得了广泛的声誉,其作品属匈牙利文坛“西方派”第三代实验小说,被翻译成三十多种文字在全世界出版,其中作品《门》曾居于《纽约时报》年度图书榜榜首。2007年,萨博荣获祖国奖和匈牙利共和国大十字勋章,同年逝世。

评介

《鹿》讲的是关于嫉妒的故事,是艺术化的嫉妒,所以极其灼烫,更准确地说是地狱的炼火。其艺术性显而易见。——扎裴·拉斯洛(匈牙利文学评论家)

萨博小说的人物命运和场景完全突然地占据我的脑海,萦回不散,带着他们强烈的情感。它改变了我对我所拥有的生命的理解。——克莱尔·梅苏德(美国小说家、评论家)

从自然主义小说到险恶叙事,从幽默逸事到巴尔扎克的典型戏剧,从社会叙事到惊悚小说,萨博都发挥了她出色的风格。——克里斯汀·费诺特(法国《电视周刊》杂志)

萨博是描写女性命运的感性大师。女性自我价值的实现,或是家族内部的秘密、禁忌、令人窒息的压迫、障碍、谎言,都成为压在她们身上的重担——这些主题,在萨博·玛格达的作品中从未改变。——《匈牙利民族报》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