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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兵词

来源:解放军报 | 堆 雪  2018年08月08日07:36

用气血和精神去破译钢铁,不免弄出金属的声响。对于战争与和平,无论哪个年代的军人,都应该有能让眼睛出血的认识。

八一

这是1927年的八月一日,一个起义的日子。

这,也是1927年之后任何一年的八月一日,因为怀念。

多少年过去了,这个日子,就像一把旧时手枪的扳机。那根食指,与它永远保持着一个字间距的分寸,准备着,随时扣动。

弹夹始终是饱和的,子弹一直在膛上。像一名士兵在时刻等待着,即使于和平年代,也有随时爆发的勇武。

现在,这两个加起来笔画也仅有三画的中国汉字,变得愈发厚重。

那个“八”字,就像一个两手叉腰的士兵,站在那里。而那个“一”字,就像是士兵眼前一望无际的操场。

那个“八”字,也像是巍巍昆仑,头顶积雪,孤高而不可撼动。一撇一捺,既像一个人的两根肋骨,又像是两支枪靠在一起。

而在“八”字面前陡然降低了海拔的“一”,多像是这座雄性的峰峦,日夜守望的和平。

是的,和平就是一马平川的“一”,用不着任何词形容和修饰。

八一,两个极其简单的汉字,已经成为一面旗帜上最核心的注释。

让我想起:平常的日子,鲜红的绸布层层包裹的金子,多么珍贵!

装甲

作为防护的一部分,它的厚度和强度让我压抑。

在坦克、装甲车或者自行火炮上,突然变厚的装甲就是一面难以穿越的墙。

它挡在战争中最有可能被击中的部位,以它的光滑或坚韧等待呼啸而来的冲刺。

那渐渐逼近的飞弹,或者被它的反应式装置引爆,或者被它的复合性能碎瓷般化解(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毋容置疑的弹头穿透它,破碎的弹片和喷薄的火焰在一米见方的斗室里舔舐、扩散。

作为战士,你其时就在那面薄如蝉翼的装甲后面。它的薄厚,就是丈量你生死的尺寸。

在瞬间,在几厘米厚度的钢铁裹挟中,生死与胜负,即见分晓。

我看见过想象或复原的历史中冷兵器时代的将士,当他们身披铠甲、手执盾牌走向沙场,命运,已经向刀剑的锋芒敞开了它的血肉之躯。

有时候,我也会一遍遍地擦拭那些沉重的钢铁,也会抚摸它们出厂前浇铸、焊接和打磨的复杂工艺。

那时候我会想:无论是多厚多硬的装甲,在战争的巨型沙盘中,它都是经不起推演的兵棋。

钢铁,归根到底是受人支配的。你顽强,它就坚固;你胆怯,它就脆弱不堪。

界碑

战争冷却下来的半截界碑,孤零零露出地面。

风是第一个访问者,还有比鹰和山峦更低的云朵。天空,因为自身的高大而显得一视同仁。

它更接近于一个牌位,没有香火,却供奉着一个伟大的国度。

它矗立在边界线上,像一个垂手而立的人,一面在拒绝来客,一面在渴望拥抱。

这就是界碑,一块完全摆脱了奴役的石头。站在自己的边界,见证着心胸无限的孤独和辽阔。

羡慕那些自由自在、浪迹天涯的人。但来到这里的人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涯与海角。

如果你不是一朵云或者一只鸟,过了界碑,寸步难行。

武装越野

枪在身上,这是体能储备的一部分。

就像,鹅黄是初春的一部分,迷彩是盛夏的一部分,血红是深秋的一部分,洁白是隆冬的一部分。

负重奔跑是基本的姿势,弯曲向前的身体,持久而有耐力。

枪就在肩上,弹带就在胸前。

挎包右肩左斜,不停晃荡,它的里面是雨衣、碗筷,还有针线盒和急救包。

水壶左肩右斜,不时敲打胯骨。跑出很长一段距离,你才可以拿起来喝上一口,以补充渐渐失散的水分。

时间,就是规则和裁判,就像一组冰冷的数据。你尽可不问前程,不顾左右,跑出自己。

但集体行动,得有团队精神。即便你一骑绝尘,独领风骚,那最后一个步履维艰的兄弟,却是你的最终成绩。

于是就有了相互扶持、砥砺前行的励志场面。你扛起他的枪,他挽起你的手,甚至还用上了背包带,拉纤一样拉着一个被动奔跑的集体。

喘息,汗水,咬牙切齿。脚步沉重而凌乱,心跳狂热而急促。

那是肺活量的一次大检验和大爆发。

当最后一名士兵通过终点,看到他身上只剩下被汗水湿透的迷彩服。

站在终点线掐表的参谋,他用力向下摁表的动作,就像是在给这支部队下达最后的命令。

哨声

它用最刺耳的声音召唤我。让我第一时间感到:

每一个人,每一道指令,每一次行动,都力拔千钧,且不可怠慢。

起床,出操,开会,操课,集会,吃饭,战斗,甚至睡觉……

回应它的第一个动作,只有敏捷,迅疾,不容置疑!

无论你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你必须在第一时间,作出最直接的反应,并且进入临战状态。

你必须在第一时间起身、下床、穿戴整齐、扎上腰带,第一时间列队。

你必须放下手中的饭碗、书籍,放下正在进行的活计,放下脑海里虚构的电影。

放下憧憬和幻想,放下迟疑和思考。放下当前,拿起未知。

你必须收起笑容、聚拢力量,把身体瞬间站立成一把随时出击的枪,一个工事或掩体。

一个人,一个班,一个排,一个连,一个营……

一次,哪怕是没有时间准备的集合。

急促的哨声,总能划破空气,让我果断脱离自己,站在一个只有集体的阵地。

多少年,哨声一直萦绕耳畔。让我时常想起那个,站在连队门口吹哨子的人……

当我和一把枪从黎明一同醒来,头顶的星群,和我一起等那一声紧促的哨声。

拉歌

拉死一匹马,拉断一条河。拉平一座山,拉高一方天。

这就是拉歌——两军对垒,声势压迫声势。用我震耳欲聋的歌声,换来他鸦雀无声的臣服。

旌旗,锣鼓,心跳和掌声。在整齐划一的歌声里,恰到好处的破坏、起哄,就像一方施加于另一方的火力压制或电磁干扰。

此时,最好是谁都神闲气定,处变不惊。

让对方心烦,意乱。让对方变频,跑调。让对方乱了阵脚,才会穷追猛打,摧枯拉朽。

势均力敌的比拼中,哪一方都不会善罢甘休、俯首称臣。哪一方都不肯弃城而逃、缴械投降。

于是,对攻战变成了消耗战,遭遇战变成了拉锯战。

正面强攻,实则穿插。侧方佯动,暗地迂回。僵持无果,便改为突袭。率部突围,却落入陷阱。

战术手段用遍,最后发现,还是身处四面楚歌、风声鹤唳中……

这和平年代歌声的阵地争夺战,丝毫不亚于硝烟弥漫的战场。形式上,歌声嘹亮;心底里,血肉横飞。

拉歌,拉出耐力,拉出智慧。拉歌,拉出士气,拉出血性!

拉出的千军万马,都是胜利。拉出的千山万水,都是和平。

挎包

最普通的,军用挎包。每个人都能,随时背上它行军。

以最小容量、最大限度地装满我们的生活。

不重,却像石头或铁一样,让人踏实。普通得,不怕丢失。

里面有绿色管状的针线盒,内装绿色的线团和银针。纽扣掉了,衣服被铁丝网划出口子,就可以用它来缝。针线盒是塑料的,很轻,不占地方,平时不用它时,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碗筷也在挎包里,用塑料袋包着。不锈钢双层单兵军用碗,普通的木质或竹质的筷子。碗筷在包里,可以随手拿来,在行军途中休息时,盛饭菜吃盛汤喝,有时候还会用它舀一碗清凉或浑浊的泉水。冬天时,还可以把它架在火上,化雪为水。

挎包里还有笔记本和中性笔,可以随时在它上面写下潦草的文字,记下行军的概略过程。绘个草图,标注行程中的关节点。有时候,我还会在纸上写诗,灵感突发式的句子,让我在中途偶尔走神,想起故乡和亲人。

挎包里还装着压缩饼干或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食物,也允许有用来提神的清凉油和口香糖。如果还没到统一的开饭时间你已饥肠辘辘,就从挎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充饥。行军的后程,当你走着走着感觉都会睡着的时候,就把清凉油涂上眼圈。

挎包里还有急救包,部队统一下发的那种。四方形,半个巴掌大,有两厘米厚。说是在行军、演习或打仗时,受伤了用来紧急包扎的。急救包很像一块压缩饼干,很有分量。想必设计时考虑到了战场的各种复杂情况,因此,里面的纱布和胶布是压缩了的。当一个人失血过多,也基本够用。

每次看到急救包,我的眼前就浮现出战争的某个画面。就有一块雪白的纱布,轻轻敷在一片殷红上。

挎包不重,贴身随行。无论是行军或战斗中,它都是士兵身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