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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18年第4期|王苏辛:所有动画片的结局(选读)

来源:《收获》2018年第4期 | 王苏辛  2018年08月07日08:30

一场在几个青年人三十岁、二十五岁、十几岁共同记忆间穿梭的小说。曾处于竞争关系中的高杨、徐湜、宋朗、孙迪、K等人,都曾心怀成为一个优秀艺术创作者的理想,却在各自的成长轨道中渐行渐远。一方面是他们对于创作的不同见解让他们分道扬镳,而更残酷的,是曾安慰过他们青春期的“创作天分”,正在被时间收走。在成长中逐渐被淘汰的友人,和虽然留下却依然在困境中艰难跋涉的他们,并不能说谁更平庸,或谁获得了胜利。与之暗合的,是变化中的城市和世界格局,始终没有被拆掉的写满“拆”字的大楼,逐渐压缩的生存空间,正在消失的人和正在被信息流碾压的独立意识,看似消弭界限实则正在失踪的某些特殊,以及青年们寻求崭新精神之路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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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并不长,但因为高高低低,显得要比它实际幽深许多。路两旁没有这片陆地上常见的杨树,偶有几棵瘦弱的新苗,不知是新栽不久,还是根本长不起来。泥土松软,他踮着脚迈起步子时,眼前一高一低,仿佛在轻微晃动,而他在某种庞大莫名的参差中感到前方有一块阴影朝他倾斜。那是一棵有些歪的老树,稳而粗壮,树身仿佛有能量影响周围的一切。他越走背越直,企图穿过这片摇摇晃晃的树影,直到看见树后还有一棵新栽不久的树,再之后还有一棵,这批密集又脆弱的树一直铺向后面的小区——它还没有竣工,午后走进去,总是非常寂静,只有知了的叫声和新装上的玻璃反射出的刺眼阳光。但此刻临近傍晚,小区的安静终于暗淡下来,正午时分不易察觉的市声从远处传来。那是一点点溢出来的摩托车和汽车的声音,还有菜市场一群人传向另一群人的声音。它们一波波,全掀开了。每户人家地板上、茶几上的声音,也都溢出来了。回家的人离声控灯老远,就开始跺脚,或者咳嗽。还有一些人在各式交通工具上面无表情。而他一路时不时踮脚走到胜利大厦的地铁口,看见大屏幕上预告着本地台即将播放的某儿童节目。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节目还在。主持人甚至还是那两位,女主持人扑着厚重的粉,男主持人吃胖一圈,他们都拿着看起来精致许多的动物玩具挥舞,表情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他右腿突然一软,再站直的时候,眼前大屏幕还播放着童年点播台上的动画片《灌篮高手》的最后一集——藤真健司突然拎起绿色球衣,迈着坚定的脚步向篮球场走去。而他摸着遥控器的选择键犹豫不决。

点播台的节目单总是残缺又凌乱,永远看不出最下面那一集是不是真的最后一集。他不舍得看完全部集数,往往点完第一集,就直接点最后一集。而点一次就要花五元话费,为了下个月父母交话费的时候,话费单看起来比较正常,他只能稳准狠地赌一把。

反复摸上下左右的按键,直到遥控器被握得温热。

大部分时候,受制于条件,本地点播台的动画片都是集数不全的,所谓的“最后一集”,未必是真的最后一集。尚未竣工的那个小区曾是他就读过的小学的校址,许多盗版的岛国漫画堆在学校不远处的一间旧书屋里。看不到想看的“最后一集”时,他去那里找过几次漫画版结局,可点播台上的动画片很多是偏门的,起码不全如《灌篮高手》《圣斗士星矢》等那般流行。尤其盗版漫画更可能册数不全,即使找到某个很符合故事发展的结局——那时候的他也不会知道,在另一个时区,这位漫画家是不是已画了续集,或者在修订版中更改了结局。“别找了,不会有的。”K那时常背着一只旧的牛仔单肩包站在书屋外面等他,又或者拿着从小浣熊干脆面里集齐的画片在门口台阶上玩“拍着玩儿”。

列车后移,或者说人群后移,直到车窗外从明亮的橙黄色变成暗沉的橙黄色,再变成深灰,直到驶入一片漆黑。明灭的地铁广告和车内的灯光让他觉得自己提前入了夜。如果这一站够久,他会觉得自己在翻秦岭,或者去了某个山区城市,从高处下到低处,出地铁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另一个更高的高处。短暂的无信号和耳鸣让他觉得自由,也暂时忘记地铁口大屏幕上这个钟点又在播放什么动画片或儿童综艺节目。

“晚上来吗?要吃什么?”

“看着做吧。我没买到活虾。”

他还想再打几个字,但最终放弃了。他怀疑另一端的人已经看到聊天框显示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这让他有些局促,仿佛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必须再发点什么过去。于是,他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对方回了个“微笑”。

他抖了抖右手拎着的装满蔬菜的塑料袋上的水分,往地铁口走去。那里也有一块很大的电子屏,只是一般只播新闻或者各式广告。不过今天,他在上面看到了《红辣椒》中的场景。可能信号不太好,画面很虚很卡,仿佛还套着另外一个电视台的节目画面,某一瞬间定格在女主角那张吃惊却又很快祥和起来的脸上。只是很快,女孩的脸被另一个国际新闻覆盖,一群难民在风尘仆仆的城市中穿梭,而白人记者站在他们不远处喋喋不休。

离六点还有三十分钟,他决定去不远处的“码头”走一走。

说是“码头”,其实早已名不副实,毕竟早就已经没有河了,但老市民们还是喜欢说那是“码头”。干枯的运河好几年前已经成为一条略低于城市海拔的“水泥平原”,几个穿蓝校服的学生站在黄色电动平衡车上前行,让它突然有了速度感,在他的视线中无限延伸。如果没有更远处正在建造的商贸城,他或许还能望得更远,直望到城市边缘正在拔地而起的高高低低的灰色楼房。

他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在电子屏幕上看到的两个重叠的画面,眼睛看着黄色电动平衡车渐行渐远,仿佛那几块远去的黄色是古代船只,此刻只是行驶在大路上。

真热啊。他想着,不知不觉也轻轻说了出来。而内心的平静,突然被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打破了。

回去吧。他又说着,但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选了辆看起来比较新的橙色共享单车,像那些中学生一样,也在“水泥平原”上滑行起来。但是用自行车滑行显得笨重,他没有收获久违的轻松感,而是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的芜杂。这芜杂不是因为他的头脑还想着待会儿要去别人家,想着从小时候到现在的事情,而是有一些模棱两可的情绪在他体内进进出出,让他对此时此刻自己站的地方都产生怀疑。

“运河之前是什么?码头之前是什么?”K很久之前曾站在“码头”前这么说。那时候流行的说法是:会有新的活水引入运河,它原有的面积将比一个世纪前小太多,但可以恢复到一条小型护城河的规模。这说法当时让生活在内陆城市多年的他和K心驰神往。毕竟,随着电影院变成商场,休闲广场变成餐饮集市,还有一座座高楼大厦填满城市缝隙,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常常觉得无处可去。而如果有这样一条河,很多人起码有了散步的愿望。

“小区里也可以散步啊?反正也有几个公园离这里不远。”

“小区和公园早被人填满了。”

“如果‘运河’恢复了,也难说不会被填满。”

“‘运河’会长(zhang)长(chang)的。”

“长长?”他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吗?他们想把‘运河’和浏河打通,让它成为浏河的支流。既然要造护城河,它就得绕着全城走。现在好多个地区都并到城里了,据说还要并下去。‘运河’难道不会长长吗?它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长。”

“如果真的成为浏河的支流,它还可能和栾江汇集,栾江和白江是一条,如果一直跑下去,它就是长江的一部分了,郊县并不并进来又有什么?”

“如果真那样,那就不能散步了,只能跑步。”K干笑道。

“有可能几个拐弯处还设置了广告牌,‘中国制造’什么的。”他说。

“就不要设广告牌了,设几个大屏幕,一路播着你喜欢的动画片。最好播的都是结局。”K说。

“然后这些结局再变成一部全新的动画片吗?”他说。

“那估计不止一部,得很多部。要知道,那些动画片的结局都不止一个。而且有的到现在还没有更新完!我怀疑导演最初想象的那个结局很可能已经经过多次偏离。”

“当然是这样,结局都是不断被更改的。”他歪着头,“而且经得起更改的,才担得起‘结局’二字呀。”

“我们会这样吗?”

“什么?”

“比如十二岁看到一个结局,十五岁看到一个,十七岁看到一个。”K看了他一眼,“对你来说,估计一直到三十五岁,都会不断有新的结局吧?”

“难道你不是吗?”他说,“我们都会不断有新的结局。”

“也许吧……但每一次的结局,真的是‘新’的吗?我很怀疑。”K看向远处。

“没有什么真正新的吧?有的只是正在发现和尚未发现。”

“……说到这个……你知道运河之前是什么呢?码头之前又是什么?”

“码头和运河不是一回事?”他说。

“怎么可能!码头是码头,运河是运河。”K不耐烦道。

“我是说,码头本来就是因为运河产生的,那对我们来说,运河之前是什么,不也和码头之前是什么有关吗?”他认真解释道。

“是这样。”K突然严肃起来,“也可能这里最初有人出现的时候就是一片居民区,我们站的‘码头’是居民区,我们看向的‘运河’也是居民区。”

“那我们是站在一片乌泱乌泱的人堆里啊。”

“也只有人堆可以站了。”K的不耐烦表情在他的脸上固定了好久,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凝重起来。

他记得,不同于过往的那种故作老成,这次K严肃得比较自然。他不知道这严肃从何而来,但他知道这严肃意味着某种(他们之间)毫无保留的生活结束了,他们之后的日子将伴随这样经常性的“严肃”或“沉默”。这听起来有些冰冷,像“水泥平原”前的一排金属栏杆般。但他知道那一刻,自己突然感觉到轻松和自在。也因此,这番对话总不时被他想起。连带被他想起的,是那天和K在运河外环的一条马路上分开时,他并没有骑车走往常那条路线,也没有选择搭地铁,而是决定步行回家。

“听说,如果藤真跟NBA的运动员打球,不一定能赢呢。”K突然说。为了显示自己的可信性,还把“可能”二字去掉了。

“这。”他突然感觉到某种莫名的侮辱,“篮球有体能的要求,不可能要求黄种人和黑人一样。”

待他话音落下,两人都不耐烦起来,为这场对话变成无趣的地域之争,以及穿插其中的、某种升旗仪式上才有的奇妙情感——这让他觉得自己喜欢的动画片和漫画竟也融入了自己乏味的现实生活。

他想着过去的事,突然不再用自行车滑行,而是右腿跨上车座,朝前骑了一小会儿,折向地铁站的方向。他骑得很快,快到地铁口的时候也没有停,虽然他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但他还是继续向前。从黄昏穿行到夜幕落下,路灯亮起,他终于看到自己要回的小区,而手机上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这让他有些紧张,不禁加快了脚步。

电梯到达自己要去的楼层时,第四个未接来电没有来,他稍稍有些放心。按门铃时,电话再次振动,他脸上一紧。直到门开,看见徐湜熟悉的脸,他的神色也依旧没有放松下来。徐湜再次重复那句每到这种情况都会说一遍的话:“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儿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像之前那样辩驳一句,而是沉默着。

“高扬,你犯不着吧。”徐湜的腿轻轻晃动着,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把手上。

高扬看着他,汗津津的脖子透露出刚运动完不久的信息,衣领一只立起来,另一只则是塌下去的。胡子刚理过,头发也比前阵子短了不少。

“你也犯不着啊。”他缓缓地说,“今天这里收拾得倒是好多了。”

徐湜不讲话,停顿了一下道:“公寓管家给叫了保洁,不过干净是干净了,就是东西又找不到了。”

“现在保洁还敢把东西位置给变了?”

“不是。主要是东西都一团,不装起来,都没办法收拾了。”徐湜道,“你没买虾,不过我买到蟹了。”

“你不是买的,你是把冷冻箱里剩下的两只螃蟹又拎出来了。”高扬道。

“好吧。是这样。你又拆穿我。”徐湜说着,走进厨房,把蒸好的两只蟹端了出来。不知确实是蟹稍微有些不太新鲜还是怎样,高扬觉得整个房间有一些微弱的腥膻味,但他很快反应出来腥膻味不该是螃蟹的味道。

“刚买的羊排,还没有焯水。”徐湜道。

“你要烤羊排?”

“想试试,主要是上次你说不吃牛羊肉,身体有些没劲儿。”

“不是不吃牛羊肉没劲儿,是说不吃肉,人没劲儿。”

“哦。不过一定要吃肉的话,我还是选牛羊肉。”

“鱼肉也不错啊。”高扬道。

“鱼刺麻烦。”徐湜道,“再说,鱼肉吃了能有什么劲儿?”

时间又默默过去了一个小时,每次在徐湜家,高扬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跟很多年前在K家时一样。那时候K还跟父母住在一起——不过他自己也跟父母住在一起。对他和K来说,黄昏的时间是比较自由的。父母还没有下班,他们在K家楼下的台阶上写作业,有时候穿堂风吹过来,作业本被掀起,正在写的那一笔笔划会在纸上呈现出飘起的痕迹。不过K不太在意这一点,他只想迅速地写完,但高扬就会把那块笔划用修正液涂掉,再紧紧按住作业本把笔划补好。

有时候,K的母亲会先回家,她会给两人做西红柿鸡蛋炒饭,或者香椿叶蛋饼外加小米粥。等两人吃完,再确认他们作业已经完成,K的母亲会外出打牌。而K和高扬就会拥有起码两个小时的自由时光,他们打开电视机,调到点播台,屏住呼吸,谨慎地选择自己想要看的动画片的第一集或者最后一集。

最开始的时候,K对这些动画片完全不感兴趣,到后来他对动画片也依然没有兴趣,但却对紧张地点播非常感兴趣。点播一次需要刷掉五元电话费,这对当时自己家每个月百元以内的电话费消费来说,属于一笔巨款。而使用一笔巨款(有时候还不止一笔)去点播动画片,如果被发现,无疑会挨骂,所以他们只能谨慎选择,因为他们往往只有一次点播的机会。并随时准备好用湿毛巾擦拭每播放三十分钟节目就微微有些发热的电视机,让它躲掉大人的检查。

那是夏天,K总是在电视机边上摇晃,双肩上搭着一条随时准备擦拭电视机的湿毛巾,以防母亲回家后发现电视机过热。当电风扇的凉风吹来,他的身体也会随之战栗一下。或许是那时身体强悍,K从来没有感冒过,起码高扬没发现他因此感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