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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18年第7期|闫玲月:蛙鸣

来源:《朔方》2018年第7期 | 闫玲月  2018年08月01日07:24

闫玲月,女,“70后”。作品见于《小说选刊》《作品》《山东文学》《青春》等刊,出版小说集《幸福跷跷板》《接吻鱼的爱情》。广东省作协会员。

王竹青锁上门,又不放心地拽了拽。再检查一遍水电燃气吧,钥匙伸进锁孔里停顿了一下,又拔了出来。既然要离开这个家,就得嘎嘣脆,何必这么拖拖拉拉。在楼梯拐弯处,王竹青最后看了一眼房门号402,春节的大红对联和福字完好无损,家和万事兴的横批跳入眼帘。她的心被割了一下,提着拉杆箱匆匆下楼。

小区外的人行道有些窄,拉杆箱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左摇右摆。要坐公交或地铁,需穿过天桥。王竹青后悔带多了衣物。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决定离开家,不是去旅游,不是去探亲,而是要独自生活,也许是流浪。内心有忐忑不安,也有一种憧憬和期待。天桥上的那个流浪汉迎面走来,破烂的黑衣服配上一头纠结的长头发随风乱舞,一只手里拎着脏兮兮的编织袋,一只手里夹着还未燃尽的香烟屁股,贪婪地吸上一口,向旁边的垃圾桶走去。王竹青对他并不陌生,每次都能在天桥或者小区外发现这个流浪汉,他靠拣垃圾为生,经常睡在天桥上,一床花色不明的被子偶尔搭在栏杆上晾晒。王竹青不知道流浪汉为什么不回家,她只知道自己想逃离那个家,她不相信自己会有像流浪汉一样的境遇,毕竟可以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即便找不到工作,卡里的钱也足够她维持一段日子。

地铁里的人不算太多,还没到下班高峰。王竹青坐下来,给表妹思雨打电话。铃声快要结束时,思雨的声音才传过来,简短急促:有事吗?问得王竹青一愣,平常通话都是非常欢快的语调,今天听起来气呼呼的。王竹青反问她:没事吧,你?思雨那边传来一声断喝:你必须和我说清楚!王竹青挂断了电话,不用问,那对冤家又吵架了。她原打算先去思雨家借住几天,等找到工作再就近租房,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地铁停了又走,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王竹青也进站出站,麻木地随波逐流。

临街居民楼改建的一家小旅店,醒目的价目表吸引了王竹青。也许要住上几天,大宾馆一晚最普通也得二百多元,小旅店的价格便宜一半,出门在外能省就省吧。房间狭小局促,洗过的床单还是有明显的污痕,好在卫生间里不是抽水马桶而是蹲式便池,总算减少了一份担心。王竹青去外面吃了一份青菜面,买了一条廉价床单、一袋瓜子,回来铺好床单、打开电视,嗑着瓜子、守着手机,很怕错过一个电话和短信。于博自从这两年在公司住,每周只能回家一次,他的说法是公司离家远,又不会开车,天天跑太累。人不住家里,电话来得也金贵,内容基本就是问王竹青在干吗?吃饭没有?女儿来电话没有?三言两语,没有多一句的想念。王竹青今天离开家,不知道他的电话会不会再打过来。她不在乎一个电话,而是在乎他的态度,若有电话就表明他对昨晚的话后悔了。女儿高中住校,也是每周回来一次,一家人属于典型的周末聚。家是一块磁石,三个人周末开始短暂地被家吸引粘连在一起,吃饭睡觉吵闹。周一又挣脱家的藩篱,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剩下王竹青一人固守磁石。

王竹青在这个家守了十年,将女儿从天真烂漫的儿童,抚养成青春洋溢的少女;将丈夫从一个普通职员,锻造成公司精英。为此,她也把自己从职场女性,熬成了家庭主妇。王竹青不希望他们感恩戴德,但至少要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吧。

困倦感袭来。十点多了,还没有接到于博的电话和短信,王竹青发狠地关掉手机,痛痛快快地冲凉。也许从今晚起,她就要脱胎换骨了。躺在单人床上,闭了眼,耳朵却顽固地开着。走廊里有男人的咳嗽声,还有一个人在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沉重的关门声,隔壁房间床板的咯吱声,伴着一个女人高低起伏的叫声。到底是便宜,这么不隔音。王竹青翻身压住一侧耳朵。声音还在不依不饶、无孔不入地钻进王竹青的耳朵,不可遏制地触动她紧绷的身体。一股隐秘的被压抑的热浪冲撞着王竹青,她死死地抓住床单。

昨晚,王竹青在床上无聊地翻看手机,耳朵却不放过客厅里的响动。球赛还有几分钟就结束,等于博的球迷瘾过足了,就该找她了。王竹青早早地沐浴更衣,甚至还洒了一点香水,将很久没穿的那条红色透明睡裙套在身上,对着镜子摆了几个造型,有几分妖娆,不信这次于博无动于衷。

王竹青像一朵红云飘到于博怀里,却被他推开了。于博弯腰拾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电视里顿时充斥着血腥战斗的画面。王竹青愣了几秒,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于博。于博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又随手换了一个台。是不是你那方面出问题了?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医生。王竹青试探着问他。于博别过头说,为什么夫妻间一定要做爱才算正常,我对这种事早就厌烦了。王竹青琢磨不透,以前也没过度透支,四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龄,就算工作压力大,也不至于泯灭身体的欲望吧。无数次的热情,换来的却是冰冷的厌烦。

积攒了太久的怒火燃烧着王竹青的血液,她推他,他任她推。她的推变成了捶打,他任她捶打。王竹青用力将于博的脸扳过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既然你不拿我当回事,我就去找他,白送上门的女人谁也不会拒绝的。他长得帅吗?于博突然冒出一句。王竹青说,那是自然。于博打了个哈欠。王竹青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本想刺激一下他,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老婆红杏出墙呢?偏偏他于博满不在乎。明天我就离开这个家去找他!你就和你的球赛过吧。王竹青愤怒地甩出最后一句话。那就提前祝你们幸福。于博嘴角往两边拉了拉,似笑非笑地结束了谈话。

王竹青急切地想找一份工作。人才大市场里面到处晃动着年轻的面孔,王竹青多年没走进这里了。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的年龄和学历,已经被排除在人才之外了。大学生批量生产的时代,本科生等于初中毕业水平,硕士博士海归们才可以算得上人才。她将打印好的简历攥得皱巴巴地,终是没有投出去。外面阳光刺目,她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一个小伙子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大姐,找工作是吧,我们保险公司正在招纳人才,看您这气质非常适合,要不要试试?王竹青不解地盯着他反问,你觉得我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吗?小伙子笑道,也不是都要能说会道,关键是要打动客户的心。王竹青冷冷地说,我连自家人的心都打动不了,还能打动谁的心呢?小伙子显然不明所以,一个胖女孩拽走了他:别和她废话了,看她那样子,肯定是受刺激了。王竹青从来没想过要做保险,内心是比较排斥这一行的。拉保险的人都有一种黏人的功夫,黏腻程度能让人见了绕道走,她才不想为了一张保单自降身价让人生厌呢。

附近有个小型的人才市场,王竹青进去转了几分钟就出来了。这里招聘的大部分是技术工,像她学中文的最好的职位也就是文秘人员,再一看年龄都要青春妙龄的,大妈级的还凑什么热闹?文笔好又如何,公文写作与文学创作完全是两回事。王竹青平时拿文学当爱好,偶尔发表作品得点稿费,还不够付半个月的银行月供呢。她当家知道柴米贵,却不知外面的工作好难找。本以为自己是条待价而沽的鲜鱼,能早点被买走,经过一上午的时间验证,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这条鲜鱼早就成了咸鱼,无人问津。时光毫不留情地洗刷了青春,留给她的只是一地碎屑。

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逛商场是最有效的办法。王竹青果断地甩掉一身烦恼,整理好心情,然后走进一家装潢美观的商场。一楼的鞋子专柜,各色女鞋仿佛一件件艺术品,摆在闪闪发光的格架里,热情冷艳、高傲柔媚的面孔,与不菲的价格相得益彰。王竹青浏览轻抚,目光定格在一双红色敞口细跟鞋上。导购将红色高跟鞋拿下来请她试穿,王竹青笑着摇摇头。她已经多年没穿过这么高的细跟鞋了,手指粗的金色鞋跟足有八公分高,配上纯正的玫瑰红亮漆鞋身,看一眼就醉了心。记得有次逛街,也看到过类似的一款,王竹青拉着于博说,我想试穿,思雨就有一双。于博嗤笑了一声说,你整天在家,用得着穿这种鞋子去买菜吗?她当时觉得于博的话也有道理,但还是故意说,等哪天我重回江湖,就穿它给你看。可是这次下定决心离家重归职场,白领丽人的梦轻易就被那些招聘条件打碎了。再看这双鞋,疼痛隐隐约约地漫过心间,也许一辈子都与它无缘了。

走到化妆品专柜旁,一家不太知名的品牌在试用装的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招导购一名。王竹青眼睛一亮,既然应聘那些正规大公司不够条件,那么做一个小小导购问题不大吧。她问道,请问谁负责招聘导购?妆容精致的女导购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你不只三十岁了吧?王竹青说,导购还有年龄限制吗?女导购微微一笑:姐姐你大概不了解这一行吧,你见过哪家化妆品导购用阿姨,这样谁还敢来买产品呢?王竹青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看看镜子里自己素面朝天的样子,虽然比同龄人看着年轻点,但与这些青春洋溢的女孩子怎么比啊?

逛商场反而让心情更糟糕,王竹青懊恼不已,看来真是要重新给自己的角色定位了。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王竹青一看时间都下午两点了。一无所获还得解决吃饭的问题,她就近选了一家桂林米粉店,只要了一份青菜粉。吃完饭又该去哪里呢?工作不解决,就不能先去租房,那就还得继续住旅店,想到那个声音,她放下了筷子。

下午的阳光让人慵懒,困意袭来,王竹青又不想这么早回到那个压抑的旅店,转来转去居然来到了洪湖公园。巨大的榕树将炙热的阳光阻挡在枝叶外。湖面上偶尔有大鸟掠过,公园的小径鲜有人迹。

多少个白天黑夜,王竹青用文字麻醉自己,寻找属于自己的桃花源。一个人的时候仿佛活在梦中,梦游一般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她渴望能打破这种生活,可一旦丈夫和女儿回来打破了她的梦游,她又生出许多烦恼。丈夫对这个家的漠不关心,女儿因学习压力大而反复无常的情绪,都会影响到她的心情。

母亲节那天,一家三口终于达成一致去洪湖公园逛逛。刚刚立夏,湖里的荷花还没开放,大朵的荷叶在风中掀起裙袂。垂柳依依,蓝天白云,难得的晴天美景。王竹青拿出手机拍了两张风景,又自拍了一张。女儿走在她旁边,见她自拍就讽刺说,自从有了微信,人们就天天玩自拍,没想到你也这样,真是丢脸。王竹青奇怪地问她:我自拍怎么就丢人了?知道你不喜欢为我拍照,我自拍都不可以吗?再说我也没天天玩自拍,这不是难得出来一次吗?女儿冷笑道,自拍不就是想发朋友圈,多几个点赞的嘛。今天陪你出来逛公园,你却玩自拍,早知道就不来了,真是坏我好心情。王竹青觉得女儿有点不可理喻,说了一句:我喜欢的事,不需要你干涉。于是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很远,于博已经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们。王竹青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失神地望着湖面。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吗?连母亲节都不安生。孩子到底是什么,你将所有的爱无怨无悔地给了她,她却在长大的那一刻将你伤得体无完肤。放开二孩政策后,有人劝王竹青再生一个,她笑笑,她是喜欢小孩,但不会再生了。丈夫和她早已经有名无实,先不说不具备条件,就算夫妻恩爱,她也不想再为孩子的健康教育操心劳力,甚至担惊受怕。一个女儿让她觉得比几个孩子都累人,何必在这个年龄还为难自己。谁爱生就生去吧,养小孩不是养猫养狗那么轻松,投入越多的母爱,将来可能受到越多的伤害。这伤害来自于你最亲的孩子,更是剜心之痛,却只能默默忍受。

正胡思乱想着,猝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半高跟鞋一歪崴了脚。王竹青打趣自己,海参崴情节又来了。低头细瞧,是一只黑色钱夹,王竹青刚想捡起来,忽然想到这会不会是网上所说的骗术呢?她抬起头,四顾无人,应该不是骗术。钱夹里除了一沓厚厚的人民币,就是两张银行卡。

正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整洁的大姐从远处急匆匆走过来问她:你看到一个钱夹没有?黑色的。王竹青马上将钱夹递给她说,看看是不是这个?大姐看了一眼忙说,没错,就是这个,太谢谢你了。王竹青说,不客气,刚才被它硌到崴伤了脚,我还正愁怎么找失主呢。大姐说,这样我更过意不去了,要不带你去看看医生吧。王竹青忙说,不用不用。大姐拿出二百元钱塞进她手里说,这钱就当是医药费了,你自己找医生看看吧。不等王竹青回答,大姐急匆匆走了。

刚坐下,草丛里传来哗啦啦的响声。定睛一看,一条手指粗的小蛇居然拖着一只绿色的青蛙在快速移动。有蛇!她吓得大叫起来。几秒钟而已,草丛里不见了它们的身影,耳畔却响起两声青蛙呱呱的最后悲鸣。弱肉强食,生存之道,王竹青亲眼所见,不免心生悲凉。在她的人生里,似乎没有蛇也没有蛙,可她却时刻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蛙,被无形的触角有力地钳制拖拽,朝着无望的方向慢慢消逝。那两声悲鸣为她敲响了警钟。她迫不及待地想换个活法。

一个留着鸡冠头的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走来,不断地在草丛里翻看,像一只正在觅虫的公鸡。王竹青想笑又好奇,问他在找什么?小伙子头也不抬地答:钱夹掉这里了,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呢?王竹青的心咕咚一声沉到了井底,她也顾不得脚疼,猛然站起来问:那个钱夹是你的?小伙子这才站住回答:黑色的,里面有一沓钱和两张银行卡,你看到了吗?王竹青脱口而出:我被钱夹硌到崴伤了脚,刚来了一个大姐,我以为是她的,她还硬塞给我二百元说是医药费。王竹青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安地摆弄着手指。小伙子瞪大眼睛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你怎么这么笨啊,问都不问清楚,就把我的钱夹给了骗子!王竹青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小伙子说,道歉没用,你说怎么办吧?王竹青说,要么我陪你去报警,快点抓住那个骗子,这二百元先还给你。小伙子皱着眉歪着头说,我说这位大姐,你脑子没出问题吧。报警?你看看这里有监控吗?再说了,几千元钱到了派出所还叫钱吗?警察破案指不定猴年马月,我等着这笔钱急用呢。

那你说怎么办?王竹青彻底没了主意。小伙子说,责任在你,你原数赔偿就是。王竹青说,我没带那么多现金啊,只有一张银行卡。小伙子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去取钱。你放心,我不会多要你一分钱,我钱夹里刚好三千元,你取三千元给我就行了。小伙子怕她不放心,还特意拿出身份证给她看:你看清楚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我不是骗子,不会讹你钱的。王竹青只能认倒霉,谁让自己不小心被那个大姐骗了,现在就该偿还他的损失才是。还好,他那些卡可以挂失,否则自己赔偿的就不只是三千元了。

小伙子搀扶王竹青来到公园外最近的一处自动存取款机。王竹青取出三千元还给他。小伙子也不纠缠,说,那我们就各不耽误了,我赶快去银行挂失,你也去看看脚吧。

王竹青在药店买了一袋跌打止痛膏,将一贴膏药贴到崴伤的脚踝处。看情形这两天没办法找工作了,走路一瘸一拐谁用你?还是再取点钱出来吧,吃住都要花钱。

王竹青找了个药店边的自动取款机取款,但事故来了,余额显示不到一百元。这怎么可能,之前卡上至少有两万多元,就算给那个小伙子赔偿了三千元,也不可能只剩一百元啊。假设取钱时被小伙子看到密码,但他没拿到卡,也取不出她的钱。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王竹青彻底急糊涂了。第一反应给老公于博打电话,调出他的号刚想按键,抖动的手指又缩了回来。不行,既然是说好离家,怎么能说被骗钱呢,让于博知道岂不是要笑掉下巴。报警吗?可是卡明明在自己手里,又不能证明被盗刷。取款机会不会出问题了?还是先打银行客服电话吧。说明了情况,客服要她耐心等待调查结果。王竹青的心还在嗓子眼悬着,卡里不到一百元钱,身上的现金只有几十元了,要是卡里的钱退不回来,自己怕是真要与天桥上的那个流浪汉同样遭遇了。

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跳入脑海,王竹青鼓起勇气打了过去。她与他仅仅见过一面,后来相约只做网上的精神伴侣,偶尔会电话热聊。她与老公于博说起的男人就是他,一个叫王梓轩的诗人。

王竹青与社会联系的纽带靠电脑。有了电脑,她可以在网上与陌生人聊天倾诉。除了上网,她还开始了写作,与文友交流切磋文章,进而发展到网恋。网恋是王竹青的精神寄托,在网上王梓轩是那个喜欢她关心她的男人,陪着她度过一个个难挨的日子。于博才没闲情陪她聊天,他的喜好在看球赛,进球比夫妻性生活还让他兴奋,王竹青气恼地说,你还不如抱着球过一辈子呢。还是写诗的男人比较浪漫,会适时地给她以安慰,会用幽默的语言让她一扫心中的不快,还会送上一朵朵玫瑰、一个个热吻。即便这些是虚幻的,在王竹青眼里却生动鲜活,撩拨着她的芳心。于博和王竹青只在热恋阶段有过热吻,后来他吻女儿的脸蛋时,才捎带着在王竹青的额头啄一下,仿佛一个不得不做的仪式,她心里才不领情呢。玫瑰花更是别想,于博认为那是哄骗女孩子的把戏,夫妻之间坦诚实用才是硬道理。王竹青无不讽刺地说,对呀,那你就送菜花吧,反正都叫花,菜花还能吃。隔天,于博果然买回一个菜花,气得王竹青炒菜花时故意多放盐,以解心头之恨。

当地的文友也有些聚会,王竹青有时间就参加一下,或听一听讲座。这些交往都是浅表的,不能深入交流,毕竟都在一座城市,只能谈文学不能谈其他。她不希望将自己的家庭细节和内心情感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人与人之间关系复杂,你的朋友可能就是我的敌人,越近越危险。王竹青一直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现实中的王竹青给人安静、少语、恬淡的感觉,只有在网上对个别熟悉的知己,她才露出活泼、幽默、浪漫、多情的另一面。于博需要的是现实里的那个她,若看到网上的那个她,估计会诱发心脏病吧。对待左邻右舍,王竹青也保持礼貌的微笑和简单的问候,没有过多话语。和他们聊什么呢?谈老公,谈孩子,谈婆媳矛盾,似乎就是这些人的永恒话题;四川的湖南的湖北的广东的,操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夹带一两句她听得懂的普通话,彼此给对方的家庭关系品头论足,再小道传播,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释放和偷窥的乐趣。小区里每晚八点多,也有几个女人跳广场舞。幽暗的灯光下,她们在一座废弃的泳池里晃动着肥胖或干瘪的身影,鬼魅一般,音乐似有若无。王竹青第一次遇到,还被吓了一跳。早晨,废弃的泳池里的内容换成了太极拳,一位全身皆白的干瘦老者倒是有点道骨仙风。他身边散落的几个女人打出的一招一式,就有些滑稽可笑了。奇怪的是,和老者学太极拳的只有女人没有男人。就算再孤独,王竹青也不要加入这个队伍,以免成为别人的笑柄。

难过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王竹青就给网上的他诉苦,时间久了才发现,他性格阴晴不定,对她忽冷忽热。有时几天不说话,王竹青又受不了,猜想他在做什么想什么,不信命的她忍不住看生肖星座运势,特别是爱情运势,然后对号入座,分析提醒哪天该注意,哪天那个他是不是心情不好,避免两人火气太足互相伤害。王竹青越发觉得网恋也不轻松,自己在现实里为家人活,到网上还要揣摩那个人的心思,察言观色,小媳妇一般关心问候送笑脸,与相识之初彻底颠倒了,好像她离不开他黏着他。他时而敏感自卑,时而温柔大方,时而在群里与别的女人调笑,刺激她的神经。王竹青告诫自己无数次,不要太看重爱情。可是爱情这条藤死死缠住她不放,让她压抑窒息。

现在唯一可以联系的人,只有王梓轩了。王竹青相信关键时刻,他会给自己一个有力的肩膀依靠。手机接通,王梓轩听了王竹青的哭诉,安慰说,别怕,有我呢。这样吧,你还在那个公园等我,我坐车赶过来。王竹青收了眼泪,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又照,现在镜子里的形象可是够落魄的。王竹青去洗手间洗脸梳头,又涂了点口红,看上去清爽些了。她想等王梓轩来了,他会怎么安排她呢?会去酒店开房,还是带她去他家,他最近与老婆分居,搬出来租房住了。两个人在网上无话不说,现实里还真没有过分亲热的举动。是对各自的婚姻不死心吗?竟然没走出那一步。但是今天既然给他打电话,王竹青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王竹青坐在长椅上紧紧抓着手机,向小径尽头张望,渴盼那个身影早点出现。光线不再明亮,一个穿白色T恤衫的身影从光晕里走进王竹青的视线。王竹青无神的眼睛顿时一亮,向那个身影招手。近了,白T恤衫衬着一张布满蛛网式的皱纹的脸。王竹青抱歉地挤出笑容说,认错人了。白T恤衫咧开嘴笑出一口烟熏的黄牙,不慌不忙地坐到王竹青身边说,看你这妹子还挺腼腆的,才做这行吧,开个价给老哥听听。边说边握住王竹青的一只手摩挲。王竹青吓得跳起来:你怎么为老不尊呢?我不过是认错人了。白T恤衫伸出几根短粗的手指:三十,五十?我这把年纪也做不动了,平时摸一下也就三五十,看你还有点汁水,就当给你开个市,八十!王竹青又羞又愤地骂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端端地在这里等人,你却不怀好意,小心我报警!白T恤衫心有不甘地贴近说,反正也是等人,再加二十!王竹青愤怒地喊道,你再不走,我可真报警了!装什么假正经,白T恤衫撞了她一下,趁她没站稳的时候,伸出一只长着老年斑的手,狠狠地在她胸部抓了一下,边跑边挥手说,不花钱也摸个爽,死八婆。王竹青跌倒在草丛里,委屈的泪水一波接一波涌了出来。

王竹青给王梓轩发信息:还有多久到?他没有回复。王竹青又拨打他手机,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关机?等了快两个小时,怎么关机了呢?他明明说了别怕,有他呢。他不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见死不救啊!这就是她心里念念的男人吗?王竹青哭一阵笑一阵,将旁边的草拔下来揉搓,塞进嘴里,嚼完又吐出去,绿色的汁液从她红色的嘴唇喷溅出来。王竹青的样子,吓坏了两个放学来玩的小学生。两个孩子嘀咕着:人怎么能吃草呢?她是精神病吧?我们快跑。

仅有的那点光线,被漫上来的黑暗吞噬了。王竹青像一个孤魂,在昏暗的公园里游荡。王竹青踉跄着返回旅店结账,她多一分钟都不想在外面流浪,打车直奔家的方向。离家两天,明知家里没人迎接她的归来,可还是忍不住归心似箭。一路上想着阳台上那些花花草草该浇水了,信箱里新的报刊该取了,冰箱里好像还剩了两个鸡蛋一碗米饭,做个蛋炒饭吧。王竹青感觉又累又饿,恨不得马上打开家门,扑倒在一米八宽的大床上。

出租车开到天桥旁,王竹青走了下来。狭窄的人行道上,她与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还是一身破烂的黑衣服,只是那头长发刚刚被水洗过,不再纠结缠绕,而是一缕缕顺滑地下垂。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流浪汉干净的脸,年轻、白皙、瘦削,此刻居然洋溢着笑容。是什么原因让他焕然一新,是恋爱了,还是准备回家了?

下车,上楼。家里的几个窗户都亮着灯,女儿肯定也回来了。王竹青急切地拍着门,甚至来不及从箱子里取钥匙。一会儿,门开了,一张男人的脸:你找谁?王竹青惊诧地张大嘴:我回家啊。又一张女人的脸,后面还有一个几岁的小男孩。你找错了吧?我们这是302。王竹青眼里一片迷茫:不是402吗?小男孩钻到门口大声说,这是我家!说着砰地一声关严门。

走错了。王竹青如梦初醒。402。她一边继续爬楼梯,一边不停地念叨着,泪水一串串地止不住地打落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