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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对话祖峰——揭开角色的“面具”

来源:文汇报 |   2018年07月31日09:09

电视剧 《面具》收官。

祖峰以 “李春秋”这个角色再次回到大众视野。

跟他合作过的导演郑大圣这样评价他:一个对表演有心思的人。对于表演,他研习,拿捏,玩味,享受。

他不参加真人秀;和剧组一起接受采访,他永远是话最少的那个。表演之外的时间,他更愿意处于一种 “躲起来”的状态,写字,篆刻。表演这件事,需要天赋也需要后天训练。很多年里,他正是用这些无用之用训练自己,训练自己的感应能力,累积自己的表演智慧,等到需要的时候,瞬间激发。

好演员往往是羞涩的。因为他们比常人更敏感,需要角色的面具来遮挡;只有在那个人不是自己的时候,才会得到很大的自由。

这一次,让我们揭开角色的面具,走近祖峰。——编者嘉宾:祖峰 演员,代表作包括电视剧《潜伏》《北平无战事》《欢乐颂》《面具》、电影《非凡任务》等采访:邵岭 本报记者

谈角色:我本人离崔中石更近一些

记者: 《面具》播出之后,大家都把李春秋和你在 《潜伏》中扮演的李涯相比较,因为两部作品都是谍战剧,而且李春秋和李涯在身份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你本人是怎么看待两个角色的区别的?

祖峰: 《面具》和 《潜伏》本身是不一样的作品,同时我在扮演角色时所处的创作周期也不同,毕竟中间相隔了十年,十年前的我跟现在不一样。

就角色而言,剧本为李春秋提供的维度更多、更丰满,李涯相对单纯一些。在表现李涯这个人物的时候,我主要是在剧本的基础上赋予角色一些气质,比如他的执着和坚持,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反面人物。可能因此给大家造成了一种新鲜感。李春秋就更丰富一些,因为他有家庭,有男女之间的感情,还有随时被发现的可能。两个人物的性格和动机也不同,李涯是勇往直前的,而李春秋,只是希望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希望过平静的生活,希望家人得到保护。

其实如果把李涯和李春秋放在一个戏里面,也几乎是成立的。李涯就是那个追的人,李春秋就是那个逃的人。

记者:这十年里,仅就电视剧而言,对于你在 《潜伏》 《欢乐颂》 《双刺》 《金婚风雨情》 《北平无战事》《面具》等作品中出演的角色,观众的反映是不一样的,有的大家觉得很好,有的就觉得没那么好。你自己怎么看待这些角色?那些观众觉得不那么好的,比如 《欢乐颂》里的奇点,你觉得是角色本身的问题,还是你的个人气质跟角色的贴合问题?我想请你对自己扮演过的这些人物做一些分析。

祖峰:角色本身的好,跟角色在设定上讨好观众是两个概念。一般的观众可能会迷恋角色里面特别好的那些方面,比如说帅啊,有多少优点啊,但其实那是假的人物,那人物是塑造出来的。但当我们说到演员对角色的塑造时,首先看你是不是 “那个人”,同时在表现 “那个人”的过程当中,你有没有把 “那个人”的内心和思考表现出来,从而达到打动人的目的。这样才是好的塑造。

好的角色塑造离不开文本底子的支撑,剧本好,演员才有表现的空间去塑造那个人物。很显然, 《潜伏》《北平无战事》 《面具》 《金婚风雨情》这些都属于剧本好的, 《欢乐颂》其实剧本也不错,所以那些人物没有好坏之分,我所做的就是把人物的某一方面表现出来而已。

记者:这些角色里,谁和你本人最接近?谁又离得最远?哪个角色感觉最困难?

祖峰:我是双鱼座,我的身体里本来就住着不止一个人。所以,这些角色跟我都有相似的地方,但又都不是我。如果一定要选的话,可能我生活当中不太像李涯那样的人,因为他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我本人可能更偏向崔中石一点。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碰到过特别困难的、难以理解和进入的角色,基本上还是属于普通正常人的范畴内。表演的困难有剧本的原因,同时也和导演以及演员自己的理解力有关。就剧本而言,如果剧本基础好的话,都不需要花费特别多的心思,在阅读剧本的同时那个人物就从脑袋里跳出来了,之后就按照那个人物的逻辑去做就行了。就像我们读一本好的小说,其实你阅读的时候里面的人物都活灵活现地跳脱出来了,这就是好的文本所带给你的。

谈表演:只有那些不确定,才会激发出你的创造欲望

记者:表演这件事,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祖峰:痴迷于表演的人,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记者:进入北京电影学院之前,你曾经在南京汽车制造厂工作过。这样的经历对你后来在电影学院的学习以及从事表演有影响吗?

祖峰:在成长阶段,没有进大学,而是工作了几年,这让我在从事表演行业之前有机会先学习与人相处,锻炼人情练达。

一个人在学校里面对的大多数都是自己的同龄人,老师是作为长辈出现的。这和工作中与人相处的模式不同,一个人进入职场,你的同事未必是你的同龄人,很多可能甚至是你父辈的年纪。你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你要更多地考虑对方,要尽量与人平等地交流和沟通。这种能力对演员体会角色是有帮助的,因为演员对于角色的塑造,很大程度上就是要站在角色立场上去考虑一切,包括分析角色的性格和行为。

记者:成为演员之后呢?通过什么去体验生活?

祖峰:接触人,观察人。更重要的是伴随年龄成长的心智成长。在成长过程中,人会不断思考,对情感的思考,对审美的思考,等等。对演员来说,生活阅历永远是我们可拿到的表演素材。

时间很重要。演员的创作依附于影视作品或者舞台作品,而它们的根源来自于作品的文学性。那么很多优秀的作家,当他们写出不朽的作品时年纪都不轻了,这就是生活经历或者说年龄增长所带给他们的积累。我现在回头去看十年前的表演,会觉得有很多稚嫩的地方,不是因为我在表演技巧上比那个时候高了,而是因为我在心智上比那个时候成熟了。

记者:你演过电影,也演过电视剧,觉得两种艺术样式对表演的要求,或者说对表演的限制,有什么不同?

祖峰:从观看条件上,或者说从观众层面上,电影是大家自愿买票,然后去电影院这么一个相对封闭的、黑暗的空间里沉浸式地观看,而电视剧更多是大家开着灯、一边看一边可能手头还做着别的事。所以对于电视剧来说,可能剧情更重要,需要能够抓住观众,让观众跟着节奏走,而电影在此之外还需要情绪的渲染等等。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电视剧的表演首先要准确清楚,你得演得很明白,但电影可能就未必要把戏演得那么明白,演得太明白反而会失去一些味道。

记者:有很多优秀的演员,比如张译、段奕宏,都说过面对表演这件事情,他们常常是处于一种没有安全感的、甚至是很自卑的状态,每次在面对一个新角色的时候都特别不自信,觉得自己大概没有办法胜任。梅丽尔·斯特里普甚至说,好的表演往往就是产生于不自信,产生于演员的自卑感。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祖峰:没错。只有在你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你才会去苦苦寻求答案,创作的过程就是寻找答案的过程。而且,那些一开始就认定的事情往往不会激发你的创造力,就是因为那些不确定性,才会让你有创造的欲望。

记者:表演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有人说是控制,你觉得呢?

祖峰:控制不能说是一种表演的境界,它更多是技术层面的东西。境界,在我看来应该是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种,当然我也还远远没有达到表演的最高境界。

但是控制力对于表演确实特别重要,特别特别重要。所谓控制,其实就是和宣泄相对的;洒狗血的表演就是没有控制的。就我个人而言,控制得比较好的角色,崔中石算一个。你看他表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是极度克制,但同时能够带给你一种汹涌澎湃的力量。

表演上的控制最终产生的是一种张力,所要达到的目的不是对于观众感官上的刺激,而是对于观众内心的震撼。就像你把一根树枝弯曲到最大限度,但是不能让它折断。那个是最重要的。就像我们看文艺作品,有些你当时觉得很震撼,很动人,事后很快就忘了;有些你看完之后两三天都在那个情绪里面出不来,其实就是不一样的两种境界。

谈将来:所有演员都会有一个关于戏剧的情结

记者:到目前为止,觉得自己在表演上有什么局限吗?

祖峰:我的作品不多,还没有触碰到自己的边界,大概还有很多可能性没有开掘出来。所以,谈局限可能还为时过早。

记者:说到作品数量,你跟黄晓明、陈坤、颜丹晨是同班同学,但你是班级所有人里最后一个被观众知道的。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会有着急吗,还是始终比较淡定?

祖峰:每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愿望是不一样的。就像我当年在工厂里工作的时候,我的愿望是考上电影学院,可以表演,哪怕很清贫也无所谓。上电影学院之后我觉得愿望达成了。毕业之后,学校缺老师,就聘我回学校去教课。我在学校呆了五年,主要精力都放在怎么教学生上。教学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自己会的事情怎么让别人会,不容易。加上我性格比较内向,一开始做得很不好,很有挫败感,所以基本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一直到2006年才离开,正式地、专门地从事演员的工作,两年后就接了 《潜伏》。所以还好啦,并不是别人想象的有一个漫长的等待期。我觉得每个人的人生,有快有慢。不一样吧。

记者:正式地、专门地从事演员工作之后,有没有遭遇过职业瓶颈?

祖峰:就表演而言暂时还没有。一方面是因为我本身产量就比别人要低,工作密度不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刻意保持这样一种状态。拍戏的过程就是在消耗你之前所有储备的东西,包括对于角色的新鲜感,所以拍完一部戏歇一段时间再接新戏,和你一部接着一部拍,从创作的兴奋度上都不一样。

我会在两部片子拍摄之间的空闲时间里面做自己的事情,释放压力,同时也是积累能量。你不能总是处于放电状态,你得充电才行。所以目前还没有你说的瓶颈期。

记者:你说的 “自己的事情”,我猜就是写字和篆刻这些?我知道你写很好的小楷, 《北京遇上西雅图2》里面那张小楷就是你写的。这样的爱好是怎么养成的?对表演有什么帮助吗?

祖峰:我写字主要是抄书。一开始就是单纯地写字,后来,大概十年前吧,觉得需要读一些书,那么抄写就可以把两件事情并一件事情办了。有不少文章都抄了好多遍,比如 《赤壁赋》 《洛神赋》 《滕王阁序》,最熟的大概是 《岳阳楼记》。

要说对我的职业有什么直接的用处,写字也好,篆刻也好,都没有。但是我想,就是这些无用之用才可以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吧。我希望是这样。

记者:未来有什么打算?你曾经和周韵一起演过一部只有两个角色的话剧 《爱情的印象》,以后还会再尝试舞台表演吗?

祖峰:我想,所有的演员应该都有戏剧情结,有对舞台的向往。最主要是影视剧跟舞台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影视剧是打断的,而在舞台上可以连贯地、一气呵成地去表现一个人物和故事,这是不一样的两种方式,一气通贯下来的感觉肯定更舒服。而且舞台表演的反馈也更直接。影视作品你在创作、在表演的时候是没有那个感觉的,只有在放映和播出之后才能收到观众的反馈,但是舞台表演你接收到的反馈是实时的。

但是,要说具体的打算,要看能不能遇到好戏。看机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