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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耳朵》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钟求是  2018年07月26日14:08

《街上的耳朵》 钟求是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年07月出版  ISBN:9787530218143 定价:42.00元

星子

一眼望去,村子挺有型的,在山坡之间摆出神闲气定的样子。走近了看,屋子们到底显了旧,安静中透出憔悴,有点正慢慢老去的味道。

此时已是下午,阳光变得有些薄。他走过村口樟树,又走过一座石桥,瞧见一位村民在锄菜园子。他问了问,村民停下锄头将手臂指向前方。他就往前方继续走,走了约摸一箭地,见到一座有院子的阔气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妇,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他先打量一圈院子,又说了自己的租住要求。老妇问:“你要住多少日子?”他说:“三个月吧,也许更长些,但超不了六个月。”老妇又问:“你是画家?可你没背着画夹呀。”她的话里沾着一些老练。他说:“我不是画家,我只是画家的朋友。”两天前,正是一位画家向他推荐这个山间村子,并点到了这座住屋。老妇说:“我这屋子还住过找矿石的、辨认树木的、用望远镜看星子的、搜罗村里故事的,你是哪一个?”他摇摇头说:“我都不是。”又补上一句:“我过来就是用一用这里的空气。”老妇脸上飘过一些迷茫,不过口气仍是热乎的:“请问你贵姓?”他说:“我姓韩。”老妇说:“韩先生,那你就住下吧,住过的人都说我这屋子好。”

他得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摆设简单却还干净,地板木壁上的漆色也尚未暗淡,他没有什么不满意。房东老妇提示说,吃饭可以搭伙,搭伙烦了也可以单做,只是没法做出稀罕东西。由此抻开话题,他知道了房东老妇的儿子儿媳均已下山打工,留下一孙子一孙女让她养着。孙子孙女在村小读书,读书完了喜欢野玩,不过吃饭的点儿一到,准能回到饭桌上。他想一想问:“孩子们的爷爷呢?”房东老妇说:“去了,两年前就去了。”他不再言语,取出一些钱票交给房东老妇。

日子便这样过了起来。之后几天,他晚上挺早上床,让自己睡得很饱。上午起来用过早餐,就携一把竹椅再加一本书,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二月的太阳是体贴的,往他身上铺出一层淡淡的暖意,又在地上造出一团浓浓的影子。他翻二三页书,目光便会离开文字,默默瞧着地上的影子。影子是文静的,不语不动的样子。但过一会儿去看,影子已挪过去半尺;过一会儿再看,影子又挪过去半尺。

用完了上午便是午饭。午饭过后他会小躺片刻,好歹养出一些精神,然后允许自己起来往村子里逛。村子其实不大,房屋们撒在两个山坡间的坡底,一条溪水穿中而过。他沿着溪边小道慢慢往前走,边走边听水的声音。溪水中卧有许多岩石,岩石间常有三三两两的村妇在洗衣裳洗米菜什么的。有村妇见了他,会好奇地搭讪:“你就是那个来这儿花钱买空气的人吧?”他一般淡淡一笑作为回应。再往前走,会遇到一间杂货商店、两位下棋的老人、一头慢条斯理散步的牛、三四个奋力打闹的小小孩。有一天,他还遇到一位有点奇怪的老头儿。那老头儿清瘦单薄,穿着一身黄色的绸衣,腰上系了一条布带,正拿着一把刷子往自家的木门涂油漆,旁边有一条警惕的狗,冲他叫了几声,被老头儿喝住。老头儿停住手中的刷子,说:“你就是那个花钱买空气的人?”他点点头。老头儿说:“城里人就是舍得花钱,什么都肯买。”他没法答话,便注意地看一眼老头儿的衣服,那衣服黄得发暗,已有些旧了。老头儿提一下身子,又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说:“朋友介绍的,他说这里好。”老头儿说:“那你在这儿待多少时间?”他说:“也许长些也许不长,我自己也不知道。”老头儿撇一下嘴说:“你们城里人说话,喜欢话里藏话哩。”

晚上吃饭时,他向房东老妇问起那位穿黄色绸服的老头儿。旁边的孙子抢着回答:“那是老孙头,他身上是自己的寿衣。”胖乎乎的孙女也加上一句:“他穿自己的寿衣已经好几年了。”他心里愣了一下,将目光递向房东老妇。房东老妇说:“老孙头是村里的稀奇人,脑子里老淌出一些怪念头。”又说:“他早年做过油漆工,走过一些村子见着一些世面。”

转过一日是阴天,天空漏不出阳光。他在房间里闲坐翻书,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是一位穿制服的方脸警察。方脸警察细看他一眼,说:“我是乡派出所的,来跟你见个面。”他点点头。方脸警察说:“你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单位做事?”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报了自己的职业,觉得不够,又从衣兜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对方。方脸警察扫一眼身份证,便在凳子上坐下,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扯些话,有点四处搜探的意思。他让自己的脸挤出一点不高兴,说:“别讲些累话,你到底要知道什么?”方脸警察压一压声音说:“村里有人送来话,说你不像个二流子,但整天游手好闲,啥事也不做——我没法不奇怪。”他说:“村里人没跟你说我是来花钱买空气的?”方脸警察说:“这话到了警察的耳朵里,很容易被认为是一种借口。”他不吭声了,静了几秒钟,转身打开行李箱,拿出几瓶中药丸子和一本病历搁到桌上,说:“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了,最长也够不到六个月。我就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心。”方脸警察有些发愣,打开病历看看上面的文字,然后嘴巴动一动问:“那为啥不待在医院?”他笑一笑说:“这是一道选择题,我觉得待在医院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他的情况超出了方脸警察的预料,但也平定了方脸警察的疑惑。分手时,他希望自己的病况得到保密,方脸警察答应了。不过这种答应很快证明是无效的,至少打了部分折扣。中午睡过小觉,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刚拐个弯就瞧着了那位穿寿衣的老孙头。老孙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烟,一见他便站起身凑上来,脸上摆着诚恳的不安。他正欲开口,先听见老孙头说:“我等了好一会儿,想跟你说话呢。”他说:“怎么啦?”老孙头说:“派出所的人是我找来的,我给他们递了话。”他“噢”了一声说:“这不算什么!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到了村里,总该弄个明白的。”老孙头扔掉烟头,两只手使劲搓几下,说:“我不知道你在生病……一个人丢开热闹待在这儿,一准得了不小的病。”他的目光暗一下,沉默了。老孙头说:“我来就是跟你说声对不住。”停一停又说:“不光对不住,我还有一些别的话。”他淡了脸还是不搭腔,因为他知道对方无非是掏出一些无趣的安慰话。老孙头又搓一搓手说:“站在这里说不了长话,这样吧,晚上我再来找你,电灯底下好聊话。”

晚饭后不久,老孙头果然来了,跟房东老妇打过招呼,便上楼敲门,进了屋子还没开口,先从衣兜里取出一瓶白酒和一包吃物。他不得不赶紧声明:“我不喝酒。”老孙头说:“不喝酒没关系,你吃花生,还有笋干。”说着在桌子上摊开包着花生笋干的纸,又安排自己在桌子边坐下。他盯着老孙头手中的酒瓶,猜想那瓶盖马上会被他的嘴巴咬开。可老孙头没有,只是紧一紧身子将酒瓶搂在怀里,说:“对了,我得怎么称呼你?”他说:“我姓韩,你叫老韩吧。”老孙头摇摇头说:“这不行,我得管你叫韩先生。村里把有文化的人都唤作先生,我也不能不懂事。”这话多少有点套近乎,但到底把气氛说柔了。他说:“今晚上除了花生笋干,你还想送几句安慰话吧?”老孙头嘿嘿一笑,说:“你信佛吗?”他摇摇头。老孙头说:“你相信来世吗?”他又摇摇头。老孙头说:“不相信来世的人不容易对付病病痛痛。”他说:“原来你想引导我去信佛。”老孙头严肃起来,说:“你错了,我可不劝别人信这个信那个,心里迈不进门,信了也是白信。我呀只是想说说自己的道理。”他说:“什么道理?”老孙头说:“对付生死的道理!”说了这话,老孙头才拿起酒瓶咬掉瓶盖,很猛地呷了一口。随后,一段故事伴着酒气从他嘴里跑出来。

老孙头说自己除了耕田种地还能做些油漆活儿,主要是农闲时替人家刷刷房子刷刷家具,反正老在周围的村子走来走去。有一天傍晚从外村回来,天突然下起了阵雨,他怕湿了工具箱,赶紧躲到一棵大树下。躲了没几分钟,忽地听到山坡上方有东奔西跑的声音。他以为是一只山麂或者野猪,正探头去看,一块箩筐大的石头蹦跳着滚将下来,凶猛地扑向树干,闷吼一声停住了。树枝一阵摇晃,洒下一堆雨水浇了他一脑袋。他定了神去看,石块离自己仅有一尺之远。回到家里,他让老婆做了好几样菜,一口一口喝干了一斤白酒。第二天醒来,觉得自己应该快活,不想胸口发闷身子虚飘,手脚少了力气。这种虚弱感一天天的加剧,却找不到原因,吃了药拜了佛,身体仍不讲道理地瘦下去。过了两个月,他的气神儿差不多漏光了,在镜子前一站,干巴得像一棵枯树。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有声音远远飘来,催他穿上寿衣。次日他虚着身子走到村里兼卖丧品的杂货商店,给自己挑了一身寿衣。当他穿着寿衣坐在床上时,全家人都掉了眼泪。可就是从这一天起,他的身体竟慢慢好了起来。没有用药没有食补,力气像鸟儿落树一般回到了他身上。

老孙头讲述途中,时不时会对着酒瓶嘬一口,并往嘴里补充几颗花生或者一片笋干。在淡白的灯光下,老孙头身上的寿衣显出几分含糊的神秘。他问:“打那以后,你的寿衣再没脱下过?”老孙头说:“我买了几套换着穿,不穿了心里会硌得慌。”他说:“那么拿出这个故事,你想告诉我什么呢?”老孙头把酒瓶搁到桌上,伸手向墙上摸去,“哒”的一声将灯光摁灭,过一小会儿又“哒”的一声让灯光亮起,然后嘿嘿一笑说:“暗黑和亮堂之间,就差一个开关。你觉得自己待在不好的日子里,但伸手找一找,兴许能碰到一个开关。”又说:“我还悟出一个道理,坏事来了不要躲,你直挺挺的迎上去,没准儿对方就先躲开了。”

说完这些重要的话,老孙头似乎对自己挺满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之后又挺进一步,开始探问他的病情,又探问他的身世家事。他自然没有积极回应。他到这个村子来,本就是想脱离熟识和关联,暂时成为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人。不过对着老孙头交心的样子,他不能完全绕开。他沉吟一下,告诉说自己眼下独身,只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这个世界需要牵挂的东西已很少了。想一想,又补充说自己一直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书店,现在已盘给别人了。老孙头高兴地点头:“我没看错,一瞧你就是个文化人,懂很多的东西。”他轻笑一下,不吱声了。他不想告诉对方,在生活中自己不懂的事太多了。早年因为受不了平淡而离开单位,携着雄心东闯西撞,终是败下阵来去开了一家书店,书店可以栖身却并不赚钱。妻子与他相处久了也觉出无趣,冷战几回便抽身而去并带走了儿子,只留下一张赡养费协议。他似乎经历了很多,但细想一下,跟忙忙碌碌的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他也不想告诉对方,自己住过一个月医院,知道结局的不可更改后便决定出走,因为他不愿意收尾的日子里塞满吊瓶和管子。他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对还是不对。平常坐在书店里翻过许多书,以为自己明白许多事也看透许多事,等遇到终极大事,才知道自己终归是不明白的。

老孙头看出他的沉默,不再追问什么。不过老孙头的嘴巴不乐意闲着,一边喝着酒一边又说了一些碎事,中间还说到自己的年龄,又去猜他的年龄,刚报出一个数字,便看到他脸上的暗淡。老孙头觉出了不妥,作为自罚,抢着给自己灌了一口。

这个晚上,尽管没人伴饮,老孙头喝掉了半瓶白酒。他的寡言并没让老孙头感到不适。喝掉半瓶白酒之后,显然老孙头认为已与他交上了朋友。

随后几天,日子过得平静。他翻书、散步、看溪水中的石头,看渐渐在春意中苏醒的树枝树叶。城里的热闹半月前还粘在身上,现在竟觉得有些远了。他的手机先还开着,由于信号不好,有人打来电话时声音摇摇晃晃,说的又是不再相干的花花杂事,于是有一次电池用完便不再充上。

而在村里,大家对他不再稀奇。房东的孙子孙女见了他,会亲昵地叫上一声“韩先生”。在路上闲步遇到人,对方也会远远的送出招呼。在溪边的村妇若正好在洗水果吃物,见了他会递上一只。有时经过杂货商店,店主会跟他搭些话,并趁机介绍新进的一些货品。倒是那位老孙头不再碰到,路过他的家,门前少了其身影。

这天上午,他依旧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书,脑子却稳不住,时不时飘出去想些别的事儿。正走着神儿,眼前忽然一暗多了一张脸,正是老孙头。老孙头说:“嘿嘿,今天我带来了一件要紧事。”像是一种配合,老孙头的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兴奋。他说:“什么要紧事?”老孙头说:“这几天我下山去了镇里,办了自己一些事,也替你说下一件东西。”他说:“你坐下讲吧。”老孙头伸手从旁边拉过一只木凳坐下,说:“这事儿讲起来得拐个弯道,咱村里有个老哥,岁数比我大八九岁,日子过得也比我好。他儿子早年去城里讨生活,不知怎么就赚了钱买了房子,把日子过出息了,然后要把老哥接过去住。老哥起先不乐意离开村子,架不住儿子老拿城里的新鲜事诱说,就贪馋着去了。去了一年没事儿,两年也没事儿,第三年突然病倒了,发着高烧在医院住了一二十天,终于一口气收不回来奔了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是血液里有病毒,但到底是啥病毒医生也讲不清楚。”他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老孙头说:“时间过得快,这是前年的事啦。他死了之后,身子回不来了,被城里的铁炉烧成一小盒灰。成灰之后,该回来了吧?也不!为啥呢?因为儿子在城里给他买了块公墓,说是清明上坟方便,说是一个人待村里太冷清。我知道,这不是老哥的心思,老哥的想法肯定不是这样的。”他说:“你讲这个故事又想掏出什么道理呢?”老孙头说:“这回我盯着的可不是道理,而是一件木器。”他不吭声,轻轻地看着对方的脸。老孙头说:“这老哥呀当年手里攥着一些钱,就备下了一口好棺木,可惜最后没用上。我见过那棺木几回,老杉树的料,又厚实又光溜,还一点儿不走形。”他的目光变重了,说:“你讲这个干什么?”老孙头说:“那天我琢磨了一夜,你的病比我早年的病还重,得拿一样比寿衣还重的东西来克伏它。我想来想去,就是老哥儿留下来的这口棺木好。”顿一顿,又说:“我去镇里问到了老哥儿他儿子的手机号码,拨了两回说了一堆好话,把他给说通了。算起来我是他叔,他不通不行,再说我是让他家物件派上用处哩。”他盯住老孙头说:“你是说……”老孙头搓一搓手说:“对,你买下这口棺材!没准儿这是一个开关,让你身体亮堂起来的开关。”他的目光一滑,心里溢出一种失重似的滑稽感觉。老孙头赶紧说:“我跟他儿子说妥了,价格不贵的。”他想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又不是啥也不懂的村夫。”他又想说:“我到村子里来,可不是要玩这种不着调的事儿。”但这些话他都没说,他抬起头,眯了眼看远处的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上边布着一批白云,又停着一只太阳。阳光照下来,使劲要穿过白云。过了半响,他听见自己说:“那就买了吧。”

第二天上午,一只壮实的棺木被人抬来,搁在院子的边角。房东老妇对此没有提出反对,因为事先老孙头塞给她一些话,同时又塞给她一点钱。在暖和的阳光里,棺木并不显得暗阴,只是漆色有些干涩,这是放久了的原因。老孙头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答应用无味好漆给棺木涂刷一遍。

老孙头花一天时间用枣红油漆刷一遍棺木内壁,又花一天时间在棺木外部涂上黑漆,至于两头横面的“福”“寿”二字,则用金漆重新描色。经过这么一番收拾,棺木像化过一回浓妆,少了憔悴多了光泽。连房东孙子孙女见了,也不觉得害怕。他们说,这油漆颜色比学校里的新黑板还亮。

从此他的日子里加入一只乌亮的棺木。每天上午在院子里待着,他看一会儿书,然后便站起来走到棺木跟前,摸一摸黑色漆板,再瞧一眼那“福”字和“寿”字。如果觉得板面上落了细尘,便拎来一桶水,用抹布轻轻擦洗一遍。擦洗过的漆面黑得油亮,能照出他的影子。他默默盯着自己的影子,对面的影子也默默盯着他。他吸一口气慢慢松掉,对面的影子也吸一口气慢慢松掉。

有一天他起了一个念头,要在棺木内躺一躺。他拿来一些柴草垫在舱底,又用一张草席铺在上面,然后手脚一并用力爬进舱内,在草席上放平身子。周围似乎一下子静了许多,眼睛望出去,世界只剩下了一块长方形的天空。在那一刻,他心里“怦怦”多跳了几下,赶紧坐起来喘几口气。待慢慢稳住心跳,才重新躺下来。这第一次,他躺了十多分钟。

以后几日,他每天都要爬入舱内躺一会儿。没有多久,怪异的感觉渐渐去掉,躺着的时间也一日日伸长。因为觉得安静,身子便容易松懈下来,一不留神,竟悄悄睡去。当然,这种睡是小睡,一般只有一二支烟的功夫,但醒来后脑子是清明的,一点儿不沾累。有一天晚上,他在房间里翻书翻无趣了,便轻着脚步下楼,翻身进了舱内。这时躺着望出去,感觉又是不一样的——在长方形的天空里,布着拥拥挤挤的星子。星子们洁静不语,仿佛巨大屏幕上的一次暂停,只有他的眼睛眨动时,它们也跟着闪动起来。

又有一回,他正在村子里散步,眼前忽然起了风,天上有乌云蹿动,似乎要下雨的样子。他想起棺木没有盖上,便赶紧往回走。到了棺木边,使着劲儿把地上的盖板搁到棺背,正要合上,脑子里抢先跑出一个想法。他让自己爬进舱内,双手撑着盖板放好,只留出一条细缝——他想尝尝棺中听雨的滋味呢。

不一会儿,果然下起了雨,雨势好像还挺猛,颗颗粒粒砸在盖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他躺在那儿,四周暗淡着,耳朵静静接受外面的声响。在此刻,仿佛一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雨声。那雨声熟悉而又陌生,清脆而又含糊,似乎传达着远处的什么隐秘信息。细想一下,这声音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这样对自己说。还有,这声音总之也是安慰人的,他又加上一句。

这么感觉着,他的脑子渐渐安淡,飘向了朦胧之处。他浅浅地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散步经过老孙头家,他敲了那虚掩着的门。老孙头闻声出来,见了他先上下打量一遍,说:“挺好,几天不见,你的气色没坏下去。”他说:“可是我心里知道,我的身体正一天天败坏着,已走近那不好的地界。”老孙头愣一下,赶紧搬了两张竹椅让两只身子坐下来。老孙头说:“怎么,那只棺木不管用?”他摇摇头说:“我是来表扬那只棺木的,这些日子它到底还是帮助了我。”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只手近在一起搓了几下。他看着老孙头说:“先说一些虚飘的话吧,摊上这种病真的让人无奈,但也总得认命。我不怕走进那不好的地界,因为每个人迟早都要踩到这一步。可我确实又有些怕,因为我不知道在那个时刻,自己会有怎样的挣扎,那种垂死前的内心挣扎。换句话说,我不怕死,但怕死的过程。这也是我从医院里跑出来的最大原因。”老孙头听得有些发怔,这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他又说:“这只棺木的好处,是帮我适应这最后的结局……”老孙头打断说:“什么结局什么垂死,你们城里人爱咬文字,但话不中听。你看看我,寿衣都穿了六七年了。你呀有了这只棺木,兴许也能过上一大截踏实日子。”他说:“那就接着说这棺木吧,昨天下雨我躺在棺木里打了个盹,迷糊之中出来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这只棺木被四个人抬着,后面有一支送丧的队伍,队伍里的炮仗像流星一样升到空中。”老孙头说:“梦里的事不算数,有时候还是反着的。”他说:“昨晚我想了一夜,决定把梦里的事搬到梦外。”老孙头说:“这是……什么说法?”他说:“我想请你帮个忙,在村里真的为我做一次丧事,我要亲眼看看我自己的葬礼。”老孙头说:“韩先生,你这是玩笑话吧?”他说:“不是玩笑话!听上去像玩笑话,但真不是玩笑话!”老孙头眨几下眼睛说:“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光靠一只棺木还抗不住身上的病,得用更猛的办法吓跑对方。”他让自己轻笑了一声。他有点想告诉老孙头,自己从来不指望身上的病能好起来,现在自己能做的也许就是提前适应最后时刻,去掉那不可知的恐惧感,如果取一个名称,就叫精神安乐死吧。但他到底省掉了这些话,说:“我还记着你那天的故事,你也是做了个梦,第二天便去买来寿衣。”老孙头乐了说:“别人都说我是个怪人,看来你不输给我哩。”他说:“你这算答应了吗?”老孙头说:“做一个丧事得花些钱。”他说:“花钱我不在乎。”老孙头说:“不光花丧事的钱,我琢磨着还得放一场电影。”他不明白地盯着老孙头。老孙头说:“你人活着,却让村里人送你的丧,还拉起一长溜队伍,这就得给大家一点好处,不然谁也不乐意拿出这把力气。”又说:“有些话得在放电影前说清楚了,让大家明白送丧不是演戏,而是在帮你。”他点点头说:“就照你说的办吧。”

之后几天,老孙头特意穿上一件新寿服,抖着精神忙碌起来。老孙头先派人去山下联系电影放映的事,又托人去外村约定了一个吹打班;在村杂货商店,订购了六件丧服、五个花圈、四箱鞭炮、三捆檀香、两包纸钱及白布纸花等杂品;又找了四个抬棺的男子,告之抬的是空棺,工酬一分不少。至于墓穴也不成问题,那去世的老哥儿留下一空穴,本与这棺木配套的,现在正好暂借一用。

诸事备好,出了点意外。放电影本定在出殡前一晚,不想山下捎信过来:因放映机更换零件,电影放映延后一天。老孙头跟他商议,说出殡日子是按黄历挑的,就不变了,干脆办完丧事看电影,把两份热闹凑一块儿。他想一想,没有反对。

出殡这日是个阴天,不过也压不住正浓的春意。为了不多侵占农事时间,又能刚好接上电影,出殡时间定在下午四时。这是个不合惯例的点儿,但他并不在乎。到了发送时辰,院子里外站满了村人。他们都认为是来帮韩先生的忙,同时也想看一眼稀奇。随着老孙头一个手势,吹打班摇头晃脑响起唢呐锣鼓的声音,悲哀的气息很快生长起来。四位抬棺人发一声喝,抬起棺木打头出了院子。棺木后面应是逝者遗像,现在改了内容,变成他的真身。他的身后是五只花圈,之后是吹打班,再之后是穿着丧服的几位男女,最后是长长的送丧队伍。老孙头则像一位悲伤的至亲,伴在棺木旁边,另有两位小伙子一路放着炮仗。因是放学时间,一些孩子在队伍中间跑来跑去,包括房东老妇的孙子孙女。

队伍拐过村中弯道时,他往后面望了一眼。这是一支颇成规模的送行长队,撒出去差不多有一百余米。队伍里没有悲伤,但人人捏着一朵白色纸花。说起来村子里也有不少人外出打工,把力气卖给城市,但因舍不下周围的好山好树,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留在了村里。现在,村人们一齐放下农活和家务,加入到一件不合常理的丧事中。或许,这不仅是因为一场电影的推力,更是因为村人们的娱乐之心:日子太平淡了,他们愿意见到这位奇怪的城里人加倍地奇怪一次。

依着老孙头的手势指挥,队伍在村子里走得有些慢。行进途中,吹打班的声音并不都是悲凉的,此时他们奏出的乐曲便有些轻快。轻快的乐曲中,一串鞭炮卖力地响着,造出一团烟雾。一个炮仗升到空中没有炸开,落下来砸在一只黑狗身上。黑狗吃了一惊奔逃起来,让队伍的脚步乱了几秒钟。四个抬棺人倒是不为所动,把棺木扛得又稳又平。

他盯着那棺木,脑子虚虚飘飘的。他不自禁地想起了昔日的妻子和现在的儿子,还有散落在过去岁月里的朋友们。他们以不同身份嵌入他的生活,曾经密不可分,像一碗水加在另一碗水里一样。现在,他们没有一人走在送丧队伍中。在所有熟悉的人里,给他送行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一个让人伤心却也有趣的场景,因为摘除各种关系各种牵挂,一身轻松地离去,正是他心里所期望的。他很愿意这样试一试。

出了村子,走的是一个山坡。抬棺的人吃力起来,他们换了左右肩膀,绷直身体,双脚一蹬一蹬走出一些险象。一阵风吹来,让山坡上的花草歪歪直直,也让花圈上的纸花哗哗颤动。尾随的村人没有松懈,只是两行并做一行,在坡道上形成一条细长的队伍。

快到坡顶时,出现一处岙口,里头有一小块平地,备好的墓穴就在这里。抬棺人将棺木搁在墓穴前边,松了身子不停擦汗。村人们渐渐聚齐,在墓穴四周高高低低围成一圈,并将目光给了韩先生。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收尾。

此时的他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眼睛盯着坟墓洞口。那是一孔打开不久的空穴,洞口的泥土还有些新鲜,里边的砖头却透着暗黑。

按着事先商定,该有的程序都得走完。老孙头问了时间,轻喝一声。抬棺人一起将棺木对齐洞口,使力往里推,黑色的木器一点点消失,直至被彻底吞没。之后一位村人往洞口砌砖,很快封住了穴门,只留一小孔穴眼。又有人在墓前烧了纸钱,同时鞭炮声响起。老孙头朝坟墓拜了三拜,亲自拿起一块砖头将穴眼封闭。围着的村人们终于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替一只上好的空棺可惜,还是觉得韩先生的葬礼如此逼真。

他仍默默地坐着。这时两个小孩站到他的跟前,正是房东老妇的孙子孙女。显然,这个葬礼让他们好奇并且迷茫。孙子问:“韩先生,你死了吗?”他笑了一下。孙女说:“韩先生明明没死。”孙子说:“韩先生,为什么谁也没有掉眼泪?”他又笑了一下。孙女说:“韩先生自己也没有掉眼泪。”孙子说:“韩先生,你是在玩死人游戏吗?”他摇摇头。孙女说:“韩先生说不是在玩死人游戏。”孙子说:“韩先生,那你想干什么呢?”他想说:“我在找一样东西,一种叫做心安的东西。”可他终于没有言语,只是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孙女说:“韩先生不肯说话哩。”

最后仪式应是拜别死者,但墓中到底无人,这一环节便减去了。团聚的村人们渐渐松开,领了三支香和三只包子一一离去。三支香是惯例,三只包子是小小补偿,为的是省下做晚饭的时间。

天色渐暗,山坡上又蜿蜒着一条向下行去的长队。

周围一下子空了,坟前剩着他和老孙头。他静着手脚,没有马上要走的样子。老孙头拿了一个包子,一边吃着一边说:“今天挺顺当的,跟我想的差不多。”又说:“你乐意再坐一会儿,我就得陪你,可惜没有酒。”老孙头掏出一支香烟,抽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回过神似的动一下身子。他看一眼坟墓,暗色中坟墓变得有些模糊。他向下望去,村人队伍伴着香火的红点在山坡下移动,渐渐抵达村子。村子的一块空地上亮着一盏灯,白色电影幕布已挂在那里。不多时,村人队伍溪水般淌到电影幕布前,积攒成一大团人群。人群中的香火还未燃尽,在夜色中点点闪闪,形成一片晃动的光亮,与天空上静寂的星星构出了一种反衬。

他收回目光问老孙头:“今晚什么电影?”老孙头说:“听说是一部逗笑的片子,能让人不停地乐呵。”他点一下头,说:“你忙乎了一天,也去乐呵一下吧。“老孙头说:“看电影算不上大事,我不着急。”

正这么说着,眼睛上方亮了一下。他抬头去看,只见天空划过一颗星子。那星子不大,却异常的明亮,从左至右拖出一道长长的白光,然后一头射进夜空深处。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似乎刚刚开始便结束了。他愣了愣说:“流星?”老孙头说:“是流星。”他说:“为……什么突然有流星?”老孙头嘿嘿一笑说:“死了人,天上便容易有流星。村里人都说,一颗流星就是上天的一滴眼泪。”

他心里晃了晃,便举头等着。他想看到天空跑过更多的流星。